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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11:20:18

运输舰在三百米高空开了舱门。

陆沉是被推下去的。

风往嘴里灌,混着铁锈和焦糊味。他看见下面是一片歪斜的废铁山,没时间调整姿势,后背先着地,肋骨"咔"了一声。世界黑了半秒。再亮起来的时候,他躺在一摊积水里,鼻血滴进水面,散成一小片红。

头顶的广播从云里落下来,念名单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编号K-7-0891,陆沉。罪名:临阵脱逃,弃舰,致同僚三十三人死亡。刑期:终身流放。"

"基因抑制器已激活。"

脖子上的金属环"滴"了一声,亮起红光。热流从颈动脉窜到四肢,像有人往他血管里灌了铅。陆沉试着抬手,手指抖得厉害,光是把胳膊抬到眼前,都要咬住牙。

陆沉趴了大概十秒。

然后听见脚步声。

三个,从右边绕过来,走得不快,也不藏。在这个地方,他们不需要藏。

"新来的。"一个声音说,"哟,还有双好鞋。"

陆沉把头转到另一边,看见三条影子把他围在中间。为首那个比他高一头,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下巴,手里一根撬棍,棍头磨得发亮——常用的东西才会这么亮。

"鞋脱了。"疤脸说,"衣服也脱。快点儿,太阳下山前我还得收三家。"

陆沉没动。

疤脸拿撬棍敲了敲自己掌心,蹲下来,伸手抓他领子。

陆沉抓住撬棍。

他用的是全力,撬棍只歪了一点。

疤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挺横。你知道上一个跟我横的——"

陆沉膝盖顶在他裆上。

这一下没被抽走。抑制器压的是肌肉爆发,膝盖这一顶靠的是体重和角度,军校第一课就教过:被压制的时候别用胳膊,用整个身体。

疤脸"嗷"地弯下腰,撬棍脱手。陆沉接住,反手抡在他耳根。咚的一声,像敲在湿木头上。

后面两个扑上来。陆沉挨了一脚,肋骨这次是真的断了,疼得眼前发白。他滚了两圈,撬棍卡进废铁缝里拔不出来。第二个人的靴子踩住他手背,碾了一下。

"弄死他。"疤脸趴在地上说,声音漏风。

第三个人从腰后抽出一把磨尖的螺丝刀。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响了一声。

【签到系统已绑定。】

【签到成功。第1天。】

【奖励:舰船接管协议 ×1(一次性)】

【提示:最近可接管目标——壁垒级战列舰"秃鹫号",距离2.7公里,方位023。协议需接触目标舰体主控核心,作用时间60秒。】

陆沉趴在地上,血从额角流进眼睛。世界是红的。

他想,我大概是摔坏脑子了。

螺丝刀扎下来。

他偏头,刀尖擦着耳朵插进泥里。他抓住那人手腕往下一拧,听见"咔"的一声。第三个人惨叫,第二个人抬脚要踹他脸。陆沉把螺丝刀反手捅进那人小腿。

血喷在他脸上,热的。

"疯了——"疤脸爬起来,捂着耳朵往后退,"这狗东西疯了!"

两个人架着伤号跑了,一路撞翻了两摞废铁桶。

陆沉躺回去,看天。

天上的星星不对。

这里能看见两个太阳。一个白得发蓝,刺得睁不开眼;另一个暗红色,小一点,挂在天的另一头,像块烧到最后的炭。两颗太阳中间横着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天的这一头拉到那一头,宽得像一条河。

那是轨道残骸。三百年前一场舰队战,把一颗卫星炸成了碎渣,碎渣到现在还在转,一圈一圈,把整颗星球箍在中间。

"秃鹫号。"陆沉把嘴里的血吐掉,小声念了一遍。

这名字他听过。三年前,帝国第三舰队退役了一艘壁垒级战列舰,公开拍卖,被一家拆船公司买走,后来就没消息了。军报上写的是"拆解完毕"。

原来没拆。

原来被塞在这儿。

陆沉撑着废铁站起来。断掉的肋骨每呼吸一次就扎一下,他用手按着,慢慢往前走。

光脚。他的鞋没了。

一 排水渠遇修船怪女

废铁坟场到船坞,2.7公里。

这段路陆沉走了两个钟头。

流放星的路是废铁之间踩出来的缝。这儿的雨不能喝,人都挤在船坞一带,那儿有一台老式冷凝塔,一天出十二吨水。

十二吨,五万个人。

管冷凝塔的人叫格雷。他不养兵,他只管水。谁听话,一天两升;谁不听话,谁渴着。

船坞在北边,其实是个被掏空的山。山体上罩着一层防陨网,破了几个洞,风一吹就呜呜响,像有人在里面哭。洞口两盏灯,灯下站着人。

陆沉绕到山背后。

他在军校学过十七种登陆方式,没有一种是被人从三百米高空踹下来。但看排水这条是通用的:这么大一座山掏空了,里面要排冷凝水,排水口一定在低处,而且没人愿意守。

排水渠的口子在碎矿石堆底下,半米宽,里头全是黑水。

陆沉趴下去,往里爬。

爬了两百米,前面有光。

他抬头,看见了秃鹫号。

那艘船卡在山肚子里,像一把插进面包的刀。船首露在洞外,船尾埋在岩层里,中间那一段被无数脚手架、钢缆、集装箱围着。船体上原本刷的帝国军徽被人拿喷漆盖了,盖得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秃。

三百二十米长,四万吨。壁垒级。

帝国当年造了六十艘。陆沉在识别课上背过它的参数:主炮四门,副炮二十二门,装甲带一米二,能扛住主力舰一次正面齐射。

现在它停在一座山洞里,船壳长着锈,像一头被拴住的、快烂掉的鲸鱼。

这星球上只有这一艘战舰。格雷的全部家当,都在这条船上。

陆沉趴在渠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有人说话。

"你要在那儿趴到什么时候?"

陆沉手一紧。

说话的人在他斜上方三米,坐在一台焊机的架子上,两条腿垂下来晃。女的,二十来岁,穿一件明显大两号的工装,袖口卷到肘上,手臂上全是烫伤的疤。手里捏着一根焊条,正一下一下敲自己的膝盖。

"排水渠的盖子我三天前就拆了。"她说,"就等着看谁来。"

陆沉没动,也没说话。

"别紧张。"她把焊条叼在嘴里,含糊地说,"我要喊人,早喊了。"

"为什么没喊。"

"因为格雷一个月给我二十升水。"她跳下来,落地时膝盖一弯,"我一天要喝四升。你算算我够不够。"

陆沉算了算。不够。

"我叫苏黎。"她走到渠边蹲下,居高临下地看他,"修船的。这艘船上除了我,没人摸得懂它的电路。你想偷东西去三层,这层电缆全带电,碰一下你就成炭。"

"我要上船。"

"上去干嘛。"

"接管它。"

苏黎看了他三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很短,不太像嘲笑,更像听见了一句很久没听过的笑话。

"行。"她说,"我带你上去。"

陆沉愣了。

"别这么看我。"苏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带你上去,是因为你要是死了,我明天还得给格雷焊舱门。他那个舱门焊了六次了,六次。"

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磁卡,扔给他。

"B区通道,第七个检修口,刷这个。上去以后往舰桥下面走,主控舱在C环三层。船上现在六个人,格雷两小时巡一次,下一次是四十分钟以后。"

陆沉捏着那张卡。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主控舱。"

"因为正经人上这艘船,都是去主控舱。"苏黎已经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要是真接管了,记得把三层的电闸拉下来。那层短路过,我修了半年。"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一堆集装箱后面,低头看那张卡。卡面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字很小,很整齐:B-7。

他忽然觉得,这人比他还不正常。

二 夺舰吓退格雷

B区检修口在船腹,一块两米见方的盖板,螺丝被人拧花过。陆沉拿撬棍撬开,钻进去。

里面是黑的。他摸着舱壁走,手指碰到一根断掉的线缆,滋了一下,麻到肩膀。

苏黎说得对,这层全带电。他走得很慢,爬三层楼梯就喘。

四十分钟,他得在四十分钟里干完。

C环三层的舱门开着,门里亮着一盏应急灯,绿光。陆沉贴着墙进去,看见主控舱——一个半球形的舱室,门口两道气密门,中间隔着一截过渡舱。

舱里有人。一个,坐在控制台前的椅子上,背对着门,脚架在台面上,正在看一块屏幕,屏幕上放一部很老的片子,黑白的,有枪战。

陆沉在门口站了五秒。

然后他压低身子,走进去。

那人没回头,但说了一句话:"格雷爷说了,谁上来都得先敲门。"

陆沉停下。

那人把脚放下来,转过椅子。三十来岁,脖子上纹着一圈星图,手里已经握着一把枪,枪口垂着,没抬。

"新来的?"他打量陆沉,"光脚。你从坟场走过来的?"

"嗯。"

"有种。"那人笑了笑,把枪抬起来,"可惜没用。"

陆沉动了。

他不是往前冲,是往左。左侧有个配电箱,他一脚踹上去,整块面板弹开,里面全是线。他抓了一把,往那人脸上甩。

蓝光炸开。枪响了,子弹打在天花板上,火星四溅。那人被电得抽了一下,枪脱手。

陆沉扑上去。

两个人滚在地上。那人比他有劲,抑制器压着陆沉,他掰不过对方的手腕。那人掐住他脖子,把他按在地板上,膝盖压住他断掉的肋骨。

疼。眼前一片白。他摸到了枪。

他没开枪。

他把枪管戳进那人嘴里,扣了一下扳机。

声音很闷。血和别的东西溅在他脸上。

他躺在地上喘了很久,爬起来,走到主控台前。台面上有个凹槽,巴掌大,金属的,边缘磨得发亮。

陆沉把手按上去。

【检测到舰船主控核心。舰船接管协议已激活。剩余时间:60秒。】

【正在覆盖原有权限……17%……34%……】

舱门那边传来脚步声。很多人。

【51%……】

"里面的人!"有人在外头喊,"出来!"

【68%……】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过渡舱的门是开着的,他能看见外面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82%……】

他伸手,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红色扳手。

紧急气密闸。

过渡舱的两道门同时合上。走廊里有人在骂,有人在砸门。

【94%……】

陆沉拉下第二个扳手。

抽气。

过渡舱里的气压从一格降到零,用了十一秒。

砸门的声音停了。

【接管完成。舰船归属:陆沉。】

【舰体完整度31%。主炮备弹0。燃料2%。护盾发生器报废。】

【建议:弃舰。】

陆沉看着最后那行字,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流下来,他抹了一把。

"弃不了。"他说,"我鞋都让人抢了。"

主控舱的灯全亮了。

舰桥的通讯器自己打开,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里面出来:

"船上的!我是格雷。你听好,我数到十,你把舱门打开,我留你一条命。"

陆沉走过去,拿起通讯器。

"格雷先生。"他说,"你的船,我接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你带人上来,我让你死在这条船上;第二个,你转身走,我把船开走,你继续在下面卖你的水。"

"……"

"你数吧。"陆沉说,"我等着。"

格雷数到七的时候,船身震了一下。

他在外面炸舱门。

陆沉坐在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那几个红点。红点从B区通道往里走,一共十一个。

"通道照明,关。"

整条B区走廊黑了。

红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得慢了。

陆沉看着他们走。走到第三个检修井的时候,他打开井盖。

第一个红点掉下去了。

井深十二米,底下是循环水泵。惨叫声顺着管道传上来,很短,然后没了。

"他在看着我们!"有人喊。

"散开!"

"三号舱,加压。"

一面隔舱墙后头,三个红点。他按下按钮,隔舱墙从中间裂开,气压把那三个人推出去,撞在对面墙上。撞完,墙又合上。

屏幕上剩七个红点。那七个不动了。

"格雷先生。"陆沉打开广播,"你的船我比你熟。这艘船每一条管道、每一个阀门,现在都听我的。你走一步,我知道;你喘一口气,我知道。"

沉默。

然后格雷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出来,不是通过通讯器,是直接喊的,在铁壁间来回撞,有点走调:

"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陆沉说,"你管水。"

"我管的不止水!这星球上五万人,我一句话能让他们全饿死!"

"那你更该走。"

陆沉从椅子上站起来,从控制台下面抽出一根检修管,一米二,实心铁。这是这艘船上他唯一拿得动的东西。

"格雷先生,你现在站的地方,是C环二层,二号弹药库门口。"

外面没声音了。

"那里面还有两吨旧式弹药,放了三年,不太稳定。"陆沉说,"这门我可以开。开了以后这艘船得修三个月,但我无所谓。我本来就没打算要它。"

漫长的沉默。

然后是一阵脚步往后退的声音。

陆沉走到门口,把气密门手动开了一条缝。

走廊尽头,格雷站在那儿。五十来岁,个子不高,很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上的军衔痕迹被人用刀刮花了。手里一把霰弹枪,枪口朝地。他身后六个人,都举着枪。

两个人隔着二十米看着对方。

"你是军人。"格雷说。

"以前是。"

"第三舰队的。"

陆沉没答。

格雷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怪:"行。这船归你了。"

他转身走了,走得干脆。六个人跟着他走。

陆沉站在原地,一直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松开手里的检修管。

他的手在抖。抑制器、失血、断掉的肋骨,还有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二号弹药库是空的,他一上船就查过,里头连个弹壳都没有。

他扶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你运气不错。"

苏黎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箱子。

"你怎么上来的。"

"我是修船的。"她把箱子放下,打开,里面是绷带、酒精,还有一支针管,"这船上有一条只有我知道的路。每一艘我修过的船,我都要留一条路。"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肋骨。

"断了三根,别动。"

陆沉看着她给他缠绷带。

"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了,水不够。"

"你刚才说,每一艘你修过的船,你都要留一条路。"陆沉说,"你修过几艘。"

苏黎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两艘。"她说,"上一艘,沉了。"

三 签到解锁旧日志

第一个月,陆沉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船坞的口封了。

三家帮派在同一天晚上来抢船,四十多个人,带着自制的燃烧瓶和两门老掉牙的迫击炮。陆沉只有四发近防炮弹。

他打了一发。

炮弹打在船坞入口的岩壁上,塌下来大概两百吨石头,把路口埋了。四十多个人跑掉三十几个,剩下的被石头压在里面,喊了半宿。

第二天早上,三家帮派的人一起来到船坞外面,站在那堆石头前,等陆沉说话。

陆沉站在船首上,用扩音器喊了一句:

"我这儿有水。会修船的,一天三升;会打架的,一天两升;什么都不会的,滚。"

那天下午,来了两百多个人。

第二件事,他把冷凝塔拆了,搬进岩洞重新组装,接上秃鹫号的两台备用反应堆。

第七天,冷凝塔出了四十吨水。

那天晚上,整个船坞的人都喝到了饱。有人喝完了蹲在地上哭,哭得很难听。

第三件事,他开始签到。

【签到成功。第3天。奖励:工业级燃料合成模块。】

【第9天。奖励:单分子刀。】

【第14天。奖励:舰载AI核心(残片·完整性27%)。】

【第23天。奖励:舰体自修复凝胶 ×2。】

东西不多,也不大。但每一样都刚刚好。

燃料模块让他从废塑料和污水里合成出能用的推进剂,一天八十升,够那艘船飘起来,不够它跑。单分子刀他一直藏在袖子里。自修复凝胶补上了船壳上最大的三个洞。

至于那枚AI核心,他装上去的时候,只出来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舰长权限,已确认。"

"你叫什么。"陆沉问。

"……编号。"

"名字。"

"……记录损坏。"

"那我叫你老K。"

"……记录损坏。"

"老K。"

"……"

"老K。"

"记录……已建立。"

陆沉笑了一下。这是他落地以后第一次笑。

老K能用的功能不到三成,但有一件事它做得了:读这艘船上的旧日志。

那天晚上,陆沉坐在舰桥上看那些日志。日志是上一任舰长的,日期是三年前。

大部分是例行记录:补给、检修、巡逻路线。陆沉一边看一边打哈欠,直到看见最后一段。

那一段没有日期,只有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贴着麦克风说的:

"他们运的不是矿。"

然后就断了。

陆沉把那段话倒回去,听了七遍。

"老K,这段日志之后,还有吗。"

"没有。日志终止。"

"舰长呢。"

"舰长记录终止于该条之后四小时。死因:舱内失压。"

陆沉关掉屏幕,坐在黑里。船舱外面在下酸雨,雨点打在船壳上,沙沙的,像有人在撒沙子。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他二十四岁,是一艘巡逻艇的艇长,编号037。

他在第三舰队辖区边缘巡逻,看见一艘没有标识的货船,关着应答器,航线诡异,吃水很深。

他上报了。

上级的回复是:不要靠近,返航。

他没返航。他把037开了过去。

然后他被打了。

打的不是那艘货船。是两艘涂着第三舰队涂装的驱逐舰,从侧后方进场,第一轮齐射就把037的引擎舱打穿了。

艇上三十七个人,活下来四个。

后来军事法庭问他:为什么不返航。

他说:我看见了货舱。

法官问:你看见了什么。

他说:我看见人。

法官说:记录显示那艘船运的是矿石。

他说:我看见人。

法官说:你临阵脱逃,弃舰,致三十三人死亡。

判决书念了四十分钟。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后来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是流放,不是枪毙。

现在明白了。他死了,就是个逃兵,一了百了;他活着待在流放星,就是个活靶子,随时可以"意外死亡"。

"老K。"

"在。"

"这艘船原来的舰长,叫什么。"

"记录损坏。仅存姓氏:韩。"

四 视频里的认罪纸

苏黎住在船坞西边的一个集装箱里。

集装箱改的屋子,一半工具,一半床。墙上钉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大概五六十个,有的后头打了勾,有的划了横线。

陆沉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小孩处理伤口。

"你还会看病。"

"这儿没有医生。"她头也不抬,"会拧螺丝的,就得会缝人。"

小孩走了以后,陆沉指了指墙上那张纸。

"什么名单。"

"被送走的人。"

名字是铅笔写的,很小,很整齐。

"送到哪儿去。"

"不知道。"苏黎说,"四十五天来一次船,没有标识,没有编号。格雷的人把人从矿洞里提出来,装进箱子,抬上船。一次三百个。"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给他们修过船。"苏黎说,"去年冬天,那艘船的循环系统坏了,格雷让我上去修。我进去的时候,货舱的门没关严。"

她顿了顿。

"我看见箱子。整整齐齐,摞到顶。每个箱子上有个小窗,能看见里面的人。都睡着,脖子上插着管。"

陆沉没说话。

"我一个一个看。"苏黎说,"看了大概两百个。我想找我姐。"

她伸手,指尖落在一个名字上。那名字后面没有勾,没有横线,什么都没有。

"苏葭。"

"找到了吗。"

"没有。"苏黎说,"所以她还活着。至少那时候还活着。"

她收回手。

"下一班船,十九天后到。"

"你要我截它。"

"我要你截它。"苏黎转过身看他,"你欠我的。你这条命是我从排水渠里捡的。"

陆沉想了想。

"行。"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陆沉说,"我也想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他走出集装箱,走了几步,又回头。

"苏黎,你刚才说,你修过两艘船。上一艘沉了。"

"嗯。"

"怎么沉的。"

苏黎在门口站着,集装箱里的灯在她背后,看不清脸。

"被自己人打沉的。"她说。

陆沉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你以前是军的?"

"修船的。"苏黎说,"第三舰队,后勤处,四级技工。"

她把门关上了。

通讯站在黑市一个废矿坑里,五台老式量子通讯机,一分钟一个价。管机的老头是个哑巴,收东西不看人。

陆沉用两升水换了一分钟。

他拨了一个号。这个号他背了三年。

等了四十秒,屏幕上出现一个人的脸。

陆萤,十九岁。比他记忆里瘦了很多,颧骨都出来了。她坐在一间很亮的房间里,白墙,白桌,身后一扇窗。

"哥。"她说。

"嗯。"

"我很好。"她说,"你别管我。"

"萤萤。"

"真的,我很好。裴先生对我很好,我每天都有饭吃,还能看书——"

她说得很快,一句接一句,像背过的。

陆沉没打断她。他在看她背后的窗户。

玻璃上贴着一张纸。A4纸,白底黑字,竖着贴。从视频里看不全,只能看见两个字。

认罪。

陆沉盯着那两个字,把画面放大,放大,放大到全是马赛克。

"哥?"陆萤的声音,"哥你还在吗?时间是不是到了?"

"在。"

"你别来找我。"她说,"真的,你别来。你活着就行。"

她的眼睛往左边瞟了一下。有人在旁边。

"我挂了。"她说。

屏幕黑了。

陆沉坐在那儿,看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一分钟。哑巴老头敲了敲桌子,示意时间到了。

他站起来,走出矿坑。外面两个太阳都在,一个白,一个红。风从废铁堆里穿过来,带着酸味。

三百米外,秃鹫号卡在山里,船壳上的锈在阳光下是暗红色的,像干掉的血。

他往那边走。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弯腰,把断掉的肋骨按住,吐了一口。

吐出来的东西里带血丝。

他直起腰,继续走。

五 货舱全是活祭品

第十九天,船来了。

老K先发现的。它把那艘船的信号投在舰桥的主屏上,一个小小的白点,从轨道外侧滑进来,速度很慢,像一片落叶。

"无标识。"老K说,"无应答。热信号特征:中型运输船,改装过,货舱区有额外冷却。"

"武器呢。"

"无。"

"护卫呢。"

"……一艘。躲在小行星阴影里。"

陆沉把画面放大。小行星阴影里确实有个东西,细长,灰黑色,关着灯,像一条趴着的鱼。

"型号。"

"矛隼级护卫舰,帝国制式。"

"涂装。"

"无。"

陆沉盯着那条鱼看了很久。

一艘没有涂装的帝国护卫舰,护送一艘没有标识的运输船,往一颗流放星送箱子。

"老K,我们的船能打吗。"

"不能。主炮备弹0,副炮可用2门,护盾报废,推进器最大输出8%。"

"那艘护卫舰呢。"

"满编,可作战。"

"打得过吗。"

"……运算结果:胜率0.7%。"

"0.7%也是胜率。"陆沉说,"算给我看。"

老K沉默了两秒。

"建议:不与其交战。建议:登船。"

"怎么登。"

"运输船进港时会关闭主引擎,开启对接程序。此时其腹部舱门开启,时间九十秒。若我方以小型艇贴近,可在关闭前进入货舱。"

"那艘护卫舰呢。"

"护卫舰不会进港。它会在轨道上等待,运输船离港时再汇合。"

"也就是说,我有四十分钟。"

"三十七分钟。"老K说,"根据上一次的记录。"

"上一次?"

"我在日志里找到的。这艘船见过它。三年前。"

陆沉的手指停在控制板上。

"三年前。"

"是。那一次,秃鹫号没有拦截。"

运输船的名字叫白鹭。

它是傍晚进港的。船坞外面那块空地上,格雷的人已经排好队,二十几个,推着平板车。箱子从矿洞里抬出来,一个一个码上车。

陆沉带了三个人,趴在山脊上。

一个叫铁头,原来是矿工,力气大。一个叫温七,瘦,跑得快。还有一个是苏黎。

"你不该来。"陆沉说。

"我修船。"苏黎把一个包扔给他,"里面是切割枪,两把。货舱门是液压的,你要是有本事从外面开,我就不用去。"

陆沉把包背上。

"走。"

他们从山脊背面下去,绕到船坞侧面,那儿停着两个焊了推进器的铁皮箱子。

铁皮箱子贴着地面飞,噪声大得像拖拉机。但在这儿,没人抬头看天。

白鹭的腹部舱门开着,里头亮着黄灯。陆沉把铁箱子直接开进去,撞在货舱的墙上,停了。

舱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货舱很大。灯是黄的,很暗。

一排一排的箱子。

铁头的呼吸声一下子重了。

"这是……"

"别出声。"

陆沉走到最近的一个箱子前面。箱子有人那么高,一米宽,正面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玻璃很厚。里面躺着一个人,二十来岁,闭着眼,脸色发青,脖子上插着一根管,管连着箱顶一个小罐。

陆沉把手贴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

那个人胸口在动。很慢,但确实在动。

"活的。"温七在他身后说,声音发抖,"都是活的。"

苏黎没说话。她在一个一个地看,走得很慢,很稳,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像在找一本书里的一句话。

陆沉往货舱深处走。

最里头有一间隔间,门上挂着一块牌子:调度室。门没锁。

里面一张桌子,一台终端,一个架子,架子上放着一排数据芯片。

陆沉把芯片取下来。

"老K,能读吗。"

"可以。"

"读。"

主屏亮起来,一行一行的字往下滚。

【K-7流放星 分拣记录】

【批次:K7-3381。数量:312。】

【分拣标准:体质B级以上,神经适配度≥0.72,年龄18-35】

【不合格:47(已回填矿区)。合格:265(转运)】

【目的地:赫尔墨斯中转站。收货方:第三舰队后勤处 备案编号039】

【备注:本批次含"特殊样本"3例,另箱封装,直送"回收计划"第三阶段】

陆沉一条一条往下看。

看到第七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历史批次索引】

【K7-2917 / 三年前 / 数量298 / 状态:已转运】

【备注:本批次转运途中遭巡逻艇037拦截。执行清除。037已处置。舰长在逃,已列入待处理名单。】

陆沉盯着那行字。

舰长在逃。

已处置。

三十三个人。

他忽然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响,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老K,039这个编号,能查到什么。"

"该编号属于第三舰队后勤处,负责人:韩铎。"

陆沉把芯片攥在手里。

"韩铎。"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秃鹫号上一任舰长姓韩。"

"是。"

"全名。"

"记录损坏。但我在另一份文件里找到了关联。"老K说,"三年前,秃鹫号被拍卖。买方是一家拆船公司,法人代表:韩铎。"

"他自己的船,自己买。"

"是。"

陆沉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听见苏黎的声音。

"陆沉。"

他回头。

苏黎站在隔间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从墙上撕下来的。那张纸发黄,边角卷着。她的手在抖。

"她到过这儿。"苏黎说。

"什么。"

"我姐。"苏黎把纸举起来,"K7-3120批次,两年前的签收回执。签收人:赫尔墨斯中转站,第三阶段。"

陆沉看着那张纸。

"她到过赫尔墨斯。"

"嗯。"苏黎说,"正本还压在这儿,说明这条线两年没换过。"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

"我可以顺着它走。"

警报是在这时候响的。

货舱的灯变红了。

"有人在货舱!"广播里喊,"关舱门!关舱门!"

陆沉冲到门口。腹部舱门正在往上合。

铁头先冲出去,肩膀顶住舱门,顶了一下,没顶住。温七跑过去帮忙,两个人一起顶,脸都憋紫了。

陆沉从包里抽出切割枪。

"退开!"

切枪喷出蓝白色的火。他把枪口顶在舱门的液压杆上,切了五秒,液压油喷出来,舱门咚一声落回去。

"上艇!"

四个人往铁皮箱子跑。白鹭的船员从两头围过来,六七个,有枪。

陆沉回头打了一枪。切割枪的火舌扫过去,那几个人往旁边躲。

铁头把第一个箱子推上艇。

"再推一个!"

"来不及了!"

"推!"

又推了两个。

陆沉最后一个上艇。他站在铁皮箱子的边缘,回头看。

货舱里还有两百多个箱子。红灯照着,一排一排,像一片墓碑。

然后他看见一个船员举起了枪,枪口对着最近的一个箱子。

"别动!"那人喊,"再动我打穿它!"

陆沉停住了。

苏黎在他身后说:"别管他,走。"

"他真会开枪。"

"我知道。"苏黎说,"走。"

陆沉没动。

那个船员把枪口抵在箱子的观察窗上。

"我数三——"

陆沉把切割枪扔了。

扔出去的方向不是那个人,是货舱顶部的一排管线。

火舌舔上去,管线爆开,白色的蒸汽喷了满舱。

那人的枪响了,打偏了。

铁皮箱子冲了出去。

舱门在他们身后合拢的最后一秒,陆沉看见那个被枪打中的箱子倒在地上,观察窗碎了。

里头的人滑出来一半,垂着头,一动不动。

六 撞舰遇旧部相认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铁皮箱子落在船坞后面的空地。陆沉跳下来,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断掉的肋骨在刚才那一下撞得又错位了。

苏黎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白鹭该在的方向,站着,看天。

铁头把她按住了。

"你干什么!"

"她给船上发信号了。"温七说。

陆沉抬起头。

"什么。"

"我看见了。"温七说,"上艇之前,她在调度室待了半分钟。我过去的时候,她的手在终端上。"

所有人都看着苏黎。

苏黎没挣,也没说话。

"苏黎。"陆沉说。

"我发了。"她说。

铁头的手一下子掐紧了。

"我让他们等我。"苏黎说,"我告诉他们我在货舱里,我把门给他们留着。我让他们把船停两个小时。"

"你他妈——"

"停下来。"陆沉说。

铁头没松手。

"松手。"

铁头松开。

苏黎揉了揉脖子,从地上站起来。

"白鹭四十五天来一次。这次我要是让它走了,下一次就是四十五天后。四十五天后我姐在哪儿?在赫尔墨斯,在'第三阶段'。"她说,"我等了两年。两年。我不能让它走。"

"所以你拿我们换。"

"我拿我自己换。"苏黎说,"我给他们的条件是,我上去,货留下。他们答应了。"

"他们不会答应。"

"我知道他们不会答应。"苏黎说,"我要的是那两个小时。船停两个小时,你们的艇就能上第二趟,能多搬六十个箱子。"

陆沉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答应吗。"

"会。"

"那你们就都死了。"苏黎说,"你们四个人,对面三十个人。"

她低头,把袖子拉下来,露出手臂内侧的一块疤。

"两年前,我找过七个人。我跟他们说,我要截一艘船。他们答应了。"

她把袖子放回去。

"七个人,剩我一个。"

风从废铁堆里穿过来,呜呜地响。

陆沉站了一会儿,然后说:

"下次你要干什么,先说。"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你不行。"陆沉说,"但我会想别的办法。"

苏黎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

"第二趟。"她说,"现在还来得及。"

第二趟没去成。

白鹭在四十分钟后提前离港。它甚至没等格雷的人把剩下的箱子卸完,舱门一关,直接拉升。

陆沉站在船坞外面,看着它变成一个白点,钻进那条灰白色的残骸带里。

三分钟后,轨道上有三道闪光。

三个新的热源,从残骸带后面出来,速度很快,队形是标准的三角。

"矛隼级,三艘。"老K说,"正在减速,进入同步轨道。"

"给谁发的信号。"

"不清楚。但它们在扫描地表。"

陆沉看着屏幕上那三个红点。

"找我们。"

"是。"

"能躲吗。"

"不能。秃鹫号的热信号太大。而且……它们已经在扫描船坞了。"

陆沉站在舰桥上,看了三秒。

"老K,残骸带里有多少块。"

"直径一米以上:四十七万块。"

"能算轨道吗。"

"可以,但精度有限。"

"够用。"陆沉说,"我要一块大的。"

"定义'大'。"

"能挡住一艘护卫舰的。"

"……找到一块。直径两千一百米,硅铁核心,自转周期十一分钟。三小时后它将经过K-7同步轨道第七扇区。"

"三小时。"陆沉说,"够我把船开上去。"

"秃鹫号最大输出8%,到第七扇区需要四小时二十分。"

"那你算错了。"陆沉说,"把冷凝塔的两台反应堆并进去。"

"……并联会导致稳定性下降。"

"那就下降。"

"舰体完整度将降至19%。"

"降。"

"……已执行。"

陆沉把安全带扣上。

"苏黎。"

"在。"

"你修过矛隼级吗。"

苏黎站在舰桥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扳手。

"修过六艘。"

"它的弱点在哪儿。"

"三号舰桥下面有个检修井,直通主控。井盖的锁是电磁的,断电就开。"苏黎说,"还有,护盾发生器在舰体后部,罩子很薄,从内侧一撬就下来。"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撬过。"苏黎说。

三个小时后,秃鹫号爬进了第七扇区。

船壳上又多了七个洞。并联反应堆让船一直在抖,抖得牙齿打架。舰桥的灯管掉下来两根,陆沉把它们踢到一边。

"目标进入扇区。"老K说,"三艘,队形展开。距离四十公里。"

"残块呢。"

"十一公里,正在接近。"

"等。"

四十公里,三十五公里,三十公里。

"他们在锁定我们。"

"护盾。"

"报废。"

"那就挨着。"陆沉说,"残块还有多远。"

"六公里。"

第一轮齐射打过来的时候,秃鹫号整个船身往左倾了过去。舰桥的玻璃碎了一面,风灌进来。

陆沉抓着扶手,盯着屏幕。

"舰体完整度。"

"11%。"

"残块。"

"三公里。"

第二轮齐射。

这次打中的是引擎区。船尾传来一声闷响,整艘船跳了一下,然后所有的灯都灭了。

应急灯亮起来。红的。

"推进器。"

"两台报废,一台输出3%。"

"还能动吗。"

"能,很慢。"

"够了。"陆沉说,"残块。"

"一公里。它正经过我们上方。"

陆沉抬起头。

舰桥的顶窗外面,那块两公里宽的铁疙瘩正在缓缓转过来,遮住了半边天。它表面全是坑,坑里冻着几百年前的冰。

"近防炮。三发,全部打上去。"

"打哪里。"

"打它的转速。"

三发炮弹。

第一发打在残块边缘,炸开一团灰。第二发打在同一侧,偏了二十米。第三发正中。

残块的自转慢了下来。

然后,它开始偏。

"轨道偏移。"老K说,"预计三十七秒后穿过第七扇区主航道。"

"三艘护卫舰在什么位置。"

"主航道。"

陆沉笑了一下。

"很好。"

那块两公里宽的铁疙瘩,从秃鹫号头顶上碾过去,冲着那三艘护卫舰去了。

它们来得及转向。但转向就得散开队形。

"一号舰脱离编队,向左。"老K说,"二号舰向右。三号舰——"

"三号舰怎么了。"

"三号舰撞上碎片群。护盾过载,引擎受损。它停下来了。"

陆沉站起来。

"救生艇。"

"你要干什么。"

"跳帮。"

苏黎已经跑到舱门口了,回头看他。

"你疯了。你现在过去,他们舰上一百多个人。"

"我知道。"陆沉说,"所以我带刀。"

救生艇撞在三号舰的腹部,撞出一个凹坑。

陆沉从艇里爬出来,切割枪开路。三号舰的护盾已经过载,船壳是裸的。他切了一个洞,钻进去。

舰内一片黑,应急灯一闪一闪。广播里有人在喊,声音很急,说的是舰队术语。

陆沉往舰桥走。

路上遇到两个人。第一个从拐角冲出来,陆沉用单分子刀。

刀很轻,轻得不像刀。切过去的时候没有阻力,像划过一张纸。

那人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然后跪下去。

第二个跑了。

陆沉走到舰桥下面,找到苏黎说的那个检修井。

"断电。"

老K通过艇上的中继,切断了三号舰这一段的供电。

井盖啪地弹开。

陆沉爬上去。

舰桥里五个人,都背对着他,都在看屏幕,都在喊话。没有人回头看那个井盖。

陆沉站在井口,手里握着刀。

"都别动。"

五个人僵住了。

"舰长是哪个。"

一个中年男人慢慢举起手。

"我。"

"让你的船停火。"

"我停不了。"那人说,"编队在打,我停了就是叛国。"

"你现在已经在打自己人了。"陆沉说,"你们在给一艘运人的船护航。"

那人的表情变了一下。

变了一下就够了。

"你知道。"陆沉说。

"我……"

"你知道,但你还是来了。"

陆沉走过去,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你停火,把船交给我,我留你全舰的人。第二个,我杀了你,自己来。"

那人看着屏幕,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伸手,按下通讯键。

"三号舰,全舰停火。重复,全舰停火。"

陆沉把刀收起来。

"你叫什么。"

那人转过身。

他四十来岁,脸很瘦,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

他看着陆沉,看了三秒,脸色一下子白了。

"陆沉。"

陆沉也愣住了。

这张脸,这个名字。

"周敬。"他说。

"你还活着。"

"你也活着。"

周敬的手在抖。

"三年前。"他说,"法庭上说,你跑了。你把我们塞进逃生舱,自己上了另一艘救生艇,跑了。"

"我没跑。"

"我把你们塞进逃生舱,我去关反应堆。"陆沉说,"后来舱门卡死了,我从二号舱口跳出去的。等我回过神来,驱逐舰已经走了。"

"三十七个人!"周敬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活下来四个!老赵,小陈,我弟弟——我弟弟才十九!"

舰桥里的人都僵着,没人敢动。

陆沉站着,没躲。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在法庭上说'我看见人',你知道这句话传出去,我们家属是什么感觉吗?你像个疯子!"

"我确实看见了人。"陆沉说,"我今天又看见了。"

他把芯片扔在控制台上。

"你自己读。"

周敬没动。

"读。"

周敬低头,把芯片插进去。屏幕亮起来。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得很慢。

看到第七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K7-2917。"他念,"三年前,数量298。"

"往下。"

"……遭巡逻艇037拦截,执行清除。"

"往下。"

"037已处置。舰长在逃。"周敬抬起头,"舰长在逃。"

"我要是真跑了,就不会'在逃'。"陆沉说,"我要是真跑了,现在应该在某个星球上改名字,而不是被人扔进流放星。"

周敬盯着屏幕,很久。

然后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弟弟……"

"他叫周砚。"陆沉说,"他头盔里贴糖纸,草莓味的。"

周敬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扶着控制台,弯着腰,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舰桥里没有人说话。

外面,一号舰和二号舰还在开火,但距离已经拉远了。

陆沉等了一会儿,说:

"周舰长,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别说了。"周敬说,"我跟你干。"

七 跳帮生擒韩铎

三号舰改名"钉子"。

陆沉没时间庆祝。他把三号舰的弹药搬了一半到秃鹫号上,把护盾发生器的备件拆下来,让苏黎装。

"这个装不上。"苏黎说,"秃鹫号的护盾接口是三十年前的型号。"

"那就改。"

"要三天。"

"你有两天。"

"……我试试。"

结果她用了二十六个小时。

第二十七个小时,秃鹫号的护盾上线了。输出只有额定值的四成,但比以前一点没有强。

第三十个小时,轨道上来了第四批。

这一次不是三艘。是九艘。

中间那艘,比矛隼级大三倍。

"裁决者。"老K说,"帝国级巡洋舰,第三舰队旗舰。舰长:韩铎。"

陆沉站在舰桥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大家伙。

它没开火。它就停在那儿,摆在残骸带外面,像一个人站在门口,不进去,也不敲门。

然后通讯器响了。

屏幕上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整齐的帝国军装,肩章上三颗星,头发梳得很服帖,脸很干净,笑起来眼角有纹。

"陆沉。"

"韩将军。"

"你比我想的年轻。"韩铎说,"我看过你的档案。二十四岁当艇长,第三舰队最年轻的。可惜了。"

"您找我有事。"

"我来收尾。"韩铎说,"你打了我的人,抢了我的船,还翻了我的账。这三件事,任何一件都够你在太空里飘三天。"

"您不问我为什么。"

"我不问。我知道你为什么,三年前就知道。"

陆沉没说话。

"但你要明白一件事。"韩铎说,"这事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我上面有人,我下面有人,我这艘船上一千二百个人,每个人都在吃这碗饭。你把我掀了,他们吃什么?"

"吃牢饭。"

韩铎笑了一下。

"你以为你在救谁?"他说,"你救的那三百个人,运到赫尔墨斯,活着的有多少?一半。剩下的一半,变成营养膏,喂给边军的循环系统。这是账,不是罪。"

陆沉看着他。屏幕里那个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坏人。他像个经理,在解释一份不太好看的报表。

"三年前,您下令打沉037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上面有三十七个人。"

"想过。"

"那您为什么还是下了令。"

"因为他们看见了。"韩铎说,"看见了,就得处理。这是规矩。"

陆沉点点头。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韩铎说,"我给你一个小时。你把船开出来,人交出来,我给你一条活路。你可以回首都星,你妹妹也能回家。"

"我妹妹在你们手上。"

"她在裴家做客。"韩铎说,"裴先生很有礼貌。"

陆沉看着屏幕里那个人。

然后他说:

"韩将军,您知道这颗星球为什么叫K-7吗。"

韩铎没答。

"因为它是一个编号。"陆沉说,"编号的意思是,这里的人不是人,是货。"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陆沉说,"您现在站的地方,也在编号里。"

他把通讯关掉。

"老K,死区,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东南方向,残骸带内侧,有一个引力异常点。那里的空间曲率不稳定,所有电子设备会失准。舰船进去以后,导航、火控、护盾,全部失效。"

"多久失效。"

"进入后四十秒。"

"能待多久。"

"十一分钟。超过十一分钟,船体会被撕开。"

"十一分钟。"陆沉说,"够了。"

他把计划说了一遍。

舰桥上没有人说话。

铁头第一个开口:"你要把秃鹫号开进去,当诱饵。"

"是。"

"那你呢。"

"我在钉子上。"

"秃鹫号上的人呢。"

"撤空。能撤的都撤,留自动导航。"

"那艘船就没了。"

"本来就快没了。它只剩11%。"

苏黎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一直在擦手,擦得很用力。

"我不同意。"

"你不用同意。"

"护盾是我装的。二十六个小时。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找那个接口,把三号舰的整个配电盘拆了?"

"知道。"

"那你还——"

"苏黎。"陆沉说,"你姐在赫尔墨斯。"

苏黎不说话了。

"打完这一仗,我们去接她。"

苏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抹布扔在地上。

"你要是死了,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行。"

四十分钟后,秃鹫号自己开进了死区。

它走得很慢,船身倾斜,引擎冒着黑烟。从外面看,就是一艘快散架的破船在逃命。

韩铎的舰队跟上来了。九艘,全部。

"他们进来了。"

"等。"

"电子设备开始失准。"

"等。"

"他们距离我们八公里。"

"等。"

"六公里。他们的火控锁不住了。"

"现在。"

钉子在死区边缘,关着所有电子设备,靠一块老式光学屏看影子。

九个影子,挤在一起。

"全速。"

钉子冲进去。

它没有开火。它不需要开火。它只是冲进去,撞在裁决者的左舷上。

两艘船撞在一起,金属摩擦的声音透过船壳传进来,尖得让人想吐。

陆沉抓着扶手,等船停稳。

"损管!"

"左舷破口,三层,四层!"

"封住。"

"封不住!"

"那就别封。"陆沉把刀拔出来,"所有人,跟我上。"

跳帮。

这一次是硬碰硬。

裁决者的舱内很亮,应急系统比矛隼级好得多。走廊里全是人,穿着白色损管服,拿着枪。

陆沉带的人不多。铁头,温七,苏黎,还有周敬舰上的十个陆战队员。

十四个人。

对面一千二。

但死区里,电子设备全废。他们的枪是电击的,打两下就没电。通讯是坏的,喊话靠吼。舰内监控是黑的,不知道敌人在哪儿。

陆沉他们摸黑走。

苏黎给的路线图。她修过裁决者——七年前,它还在船厂的时候。

"三层走廊走到头,右转,有一部货梯。货梯的机械锁是手动的。上去就是舰桥外环。"

陆沉走到货梯口。

铁头把机械锁的摇柄插进去,开始摇。摇了四分钟,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到了。"

陆沉走出货梯。

舰桥的门在二十米外。

门是开的。

韩铎站在门里,手里一把手枪。

他不是在等人。他是在等这一刻。

"我算过。"韩铎说,"你会来。"

"您算得挺准。"

"我也算过,你带不了多少人。"韩铎说,"十四个人。我这里四十个。"

他身后,四十个陆战队员端着枪。

陆沉看了一眼。

"韩将军,您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

"这是您的旗舰。"陆沉说,"您在上面放了一千二百个人,四十条枪,还有一整套指挥系统。"

他抬起手。

"但这艘船的循环系统,是我的人装的。"

韩铎的表情变了。

苏黎在下面,货梯井道里,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扳手卡在一个阀门上。

她后来跟陆沉说,七年前她修这艘船的时候,在冷却回路里留了个旁通阀。为什么留?因为她不信任这艘船。这艘船是她见过最贵的船,也是最脏的船。

"关。"

冷却液倒灌。

舰桥里的温度在四十秒内升到六十度。

四十个陆战队员开始脱装备。他们的枪是电击的,电池在高温下会炸。

有一个人的枪炸了。然后是第二个。

陆沉冲进去。

他没有目标。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韩铎。

韩铎开了一枪,打中陆沉的左肩。

陆沉往前扑。

第二枪打偏了。

陆沉把他撞在控制台上。

两个人滚在地上。韩铎比他有劲,也比他有经验,他咬住陆沉的耳朵,咬掉一块。

陆沉用刀。

刀从韩铎右手腕划过去。不深,但韩铎的手松了。

陆沉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别动。"

韩铎喘着气,笑了。

"你杀了我,你也出不去。"

"我不杀你。"陆沉说,"我要你活着回去,站在法庭上,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说一遍。"

"没人会信。"

"有人会信。"陆沉说,"因为你船上的黑匣子,录了整场对话。"

韩铎的笑容没了。

"你以为死区里电子设备废了,就什么都录不下来?"陆沉说,"我用的是一块三十年前的磁带。"

八 终点指向星海边缘

裁决者的舰桥广播了十七遍"全舰停火"。

第十七遍之后,没有人再开枪。

一个月后,首都星。

军事法庭开了三天。

第一天,陆沉放了那段录音。第二天,周敬出庭。第三天,苏黎带着两百一十七个从赫尔墨斯救回来的人,站在法庭外面。

裴氏的人第二天就被带走了。裴元朗在机场被拦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张去边境星系的机票。

韩铎判了死刑。他的辩护律师说,他是"体制的一部分"。

法官说,体制不背这个锅。

陆沉站在法庭外面,抽了半根烟,然后掐了。这半根是周敬塞给他的。

"你不高兴?"周敬问。

"高兴。"

"看不出来。"

陆沉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我妹妹在哪儿。"

陆萤在第三区的医院里。

她瘦得脱了形。护士说,她刚来的时候一天只吃半碗粥,谁劝都不听。

陆沉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在看。

她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她低下头,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哥。"

"嗯。"

"你手怎么了。"

"被狗咬了。"

陆萤没笑。她伸出手,把他的左手拉过去,翻过来看。

手背上一道疤,虎口上一道疤,指关节全是裂的。

她看了很久。

"疼吗。"

"不疼。"

"骗人。"

"真不疼。"陆沉说,"断的时候疼,现在不疼了。"

陆萤把他的手放下。

然后她抬起手,把自己的袖子撸上去。

手腕上,一圈很细的疤。是长时间戴束缚环磨出来的。

"他们让我签了七次。"她说,"每次我不签,他们就不给我吃饭。"

陆沉看着那圈疤。

"签的什么。"

"认罪书。说你在军事法庭上作了伪证,说你精神有问题,说你——"

"行了。"

"哥。"

"我说行了。"

陆萤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陆沉伸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他没说话。

窗外是首都星的天空,很蓝,蓝得不像真的。远处有运输舰在起降,拖着白色的尾迹。

流放星那边,格雷在帝国舰队撤走的第三天被人从冷凝塔上拖了下来。接管水塔的人叫铁头。

苏黎去了赫尔墨斯。

她在那边的收容站待了两个月,把一万多份名册翻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在一个已经被注销的编号后面,找到了一个手写的备注:

【K7-3120-1147,苏葭。状态:转出。目的地:未知。】

"转出"。

不是"处理"。

她给陆沉发了一条信息,只有两个字:"活着。"

陆沉回了一个字:"找。"

回首都星的第六十天,系统响了。

【签到成功。第60天。】

【奖励:一段坐标。】

【备注:你会需要它。】

陆沉看着那串数字。

那不是任何一个已知星域。它在银河系的边缘,在帝国星图之外,在所有人标注"此处无物"的地方。

"老K,这个坐标,能查到什么。"

"查不到。"老K说,"但它和我核心残片里的一段数据吻合。"

"什么数据。"

"这艘船被造出来的时候,它的第一份航行记录,目的地就是这个坐标。"

陆沉站在舰桥上,看着那串数字。

窗外面,秃鹫号的残骸被拖回来了,停在船坞外面的空地上。它已经不能飞了。陆沉让人把它立起来,立在流放星的入口,做灯塔。

每天夜里,它的应急灯会亮。

一闪,一闪。

引着那些还没找到路的人。

"老K。"

"在。"

"你说,那地方有什么。"

"不知道。"老K说,"但我建议我们去看看。"

陆沉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我们'了。"

"记录……已建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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