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给我们颁模范夫妻奖那天,我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问我丈夫:“陈建国,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回来?”台下有人把瓜子喷了出去。我丈夫陈建国拎着奖品,一只搪瓷脸盆,站得像个刚挨批的徒弟。他看看我,又看看台下坐满的纺织厂职工,憋出一句:“不是你让我住对门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结婚第二个礼拜。你说,再让我半夜回来把你吵醒,你就把我踹出去。”
我气得把奖状卷起来:“陈建国!我那是说梦话!”台下彻底乱了。
“哎哟,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说他俩怎么住了七年对门!”
“陈师傅,你可真听媳妇话!”
我六岁的闺女陈小满坐在第一排,举起手问:“妈妈,爸爸是不是终于能跟我们住一户了?”刚才还笑得拍大腿的邻居忽然安静了些。陈建国把脸盆塞到我怀里,蹲下去抱闺女。小满扒着他的肩膀,声音不大:“那我明天画全家福,爸爸画302还是305?”我鼻子一酸。可我不想当着全楼的人掉眼泪,便说:“把你爸画走廊里,反正他哪儿都能睡。”
小满认真地点头,真信了。这事发生在一九九二年十一月,江州市第二纺织厂的家属筒子楼。我叫周秀兰,三十二岁,厂里验布车间的质检员。陈建国比我大两岁,是机修班的师傅。结婚七年,生了一个女儿,家住三楼302。准确说,我和闺女住302,陈建国住305。
隔着一段十一米长的走廊,中间有个公用水龙头、一张不知道谁家的破竹椅,还有一只拴在栏杆上的煤炉。到了做饭时候,全楼的酱油味、葱花味、洗衣粉味混在一块,谁家今天吃肉,闻味儿就知道。这栋楼有四十六户人家,除了刚搬来的,人人都知道我们两口子“不对劲”。
按丁婶的话说:“夫妻分屋过日子,离婚就差一个章。”丁婶住303,五十出头,长了一张能替全楼广播的嘴。她热心也是真的。哪家停水了她会提桶帮着接,哪家两口子吵起来了,她端着板凳坐在旁边劝,劝到最后,往往比吵架的人还激动。我跟陈建国分房的头一年,她劝我:“秀兰,男人有点臭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第二年她劝我:“实在不行,你俩生个孩子吧。”我说:“孩子都快满周岁了。”她算了算:“那你俩这是早有问题啊。”第三年,她开始问我娘家有没有合适的表妹。我问她干什么,她说:“不是给陈建国介绍,是我侄子还没对象。”我就知道,这谣言是没法解释了。
更麻烦的是,陈建国也不解释。有人问他:“陈师傅,你媳妇是不是不要你了?”他说:“没有,她还肯吃我做的馄饨。”这话传进我耳朵里,就变成了“他们夫妻除了搭伙吃饭,什么都没有”。我也懒得说。
我每天下午四点半下班,接闺女回家,洗菜做饭,缝补衣裳。陈建国轮到白班,就在六点多回来,把煤球敲开,给小满修她那辆掉了一个轮子的铁皮小车。轮到夜班,他傍晚出门,凌晨一点、两点甚至三点才回来,喝水、洗脸、端盆,一身润滑油和机床铁屑味。
他回来时,302那扇门总是关着的。他也不敲。直接去305。早晨我去水房洗脸,常能看见他把一件刚洗过的工作服挂上绳子,眼下青着,头发睡得乱七八糟。我问他吃不吃早饭,他说吃过了。我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他说看班上安排。说完各走各的,像在厂区门口碰见的普通同事。
可现在厂里非说我们是模范夫妻。事情起因也滑稽。十月里,纺织厂搞“文明家庭月”,工会让各车间推荐先进家庭。丁婶在居民小组会上举着手,说302和305应该算一户,因为“陈建国同志七年来坚持分开睡觉,也没在外头惹过事,周秀兰同志独自带娃,夫妻双方纪律性都很强”。
居委会刘主任听得连连点头:“互相体谅,是个好典型。”我那天正在车间查布面疵点,回来才知道楼下贴了张大红榜。
“文明楼道模范夫妻:陈建国、周秀兰。”
括号里还写了句:互相尊重,长期坚持各自生活空间。我看完差点背过气。陈建国站在旁边,抱着一捆修好的晾衣杆,认真评价:“这话倒也没写错。”我转身就想找刘主任撤掉。谁知领导听了我俩分住的情况,反而觉得有教育意义:“现在住房紧张,夫妻互相理解很不容易嘛。再说你们工作表现好,小周验布准确率一直排前头,陈师傅上月还解决了二号机的故障,正好做代表。”
我说:“您不如表彰我们车间那对结婚三十年的。”领导说:“他们上礼拜刚在食堂打起来,不合适。”这下完了。奖都做出来了。颁奖前,工会的小韩还让我俩在台上说几句夫妻相处经验。
“写得朴实点,大家爱听。”
我憋了半夜,只写出一句:他工作认真,会修东西。陈建国写了两句:我爱人工作认真,家里收拾得很好。小韩看完说:“你们这是给先进职工写评语,不是夫妻互相表白。”我说:“再多我也不会编。”陈建国说:“我也是。”于是颁奖那天,主持人让我们牵手,陈建国先伸手又缩了回去。
“怎么了?”主持人问。
他看着我说:“她手一到冬天就裂口子,我手上有茧,怕硌着她。”台下有人起哄:“陈师傅真会心疼媳妇!”我偏不配合:“你这双手以前硌着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怕?”笑声更大了。主持人趁机追问:“听说二位虽然住一层楼,却分房住了七年。陈师傅能说说是为什么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陈建国扶着话筒,老老实实地说:“她睡觉轻。我做夜班,半夜回来,机油味洗不干净,鞋子一脱,她就醒。她第二天还要上班,后来又要带孩子。我那会儿正好分了一间单身值班室,就搬到对门去了。”
“搬了多久?”
“就这么过了七年。”
“打算什么时候搬回去?”
他张了张嘴,竟然没答出来。我就趁这个空当,问出了那句让全楼都记住的话。回家路上,丁婶拎着脸盆追我们,说电台宣传科想来拍张合影。
“你们俩别不好意思。”她说,“人家说你们的故事特别感人。”
我停下脚步:“丁婶,您觉得哪儿感人?”
“男人怕吵着女人,女人知道男人辛苦,多好的事。”
“那他这七年回来敲过几回门,您知道吗?”
丁婶没反应过来。我也没等她答,牵着小满上楼。陈建国跟在后头,脸盆提得咣当响。我看他一眼:“你能不能轻点儿?”他马上把脸盆夹在胳膊底下,走起路来比贼还小心。我更来气了。他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我每一句话都当命令听,却从来不问我到底为什么生气。
进了楼道,小满忽然拉住我。
“妈,老师让画我家。我能不能画爸爸也住302?”
“当然能。”
“那以后可以真的这样吗?”
我没说话。陈建国把脸盆放在302门口,半蹲下来摸她的辫子:“小满,等爸把房间收拾好……”
“又等?”
闺女声音尖了点儿,“我六岁了,你从我小的时候就说等。”她跑进屋,扑到床上,拿被子蒙住头。走廊一时只剩炉子咕嘟烧水的响动。陈建国扶着门框,半天没动。我说:“你看见没有?不光我听烦了,你闺女也烦了。”他低头看那只新发的脸盆:“秀兰,我以为你喜欢清静。”
“我喜欢清静,不等于我喜欢丈夫住别人家似的。”
“305不是别人家。”
“我知道,是厂里给你借的值班室。”
他想接话,我已经进门,把门关上。这一回我没闩。可是那天晚上,陈建国依然没有敲门。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门,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两只热包子,搪瓷缸底下压着一张纸。陈建国的字写得跟修机器画线一样直。【秀兰,昨晚想敲门,看你屋里灯关了,怕吵。今天白班,晚上六点回来。小满的数学本我放在水房窗台。】
我看着这张纸,差点笑出来。住得就隔十一米,他跟我传条子,跟地下工作似的。我把纸塞进口袋,拿起一只包子咬了一口。是酸菜馅的。我不吃酸菜。陈建国以前明明记得。那一下子,我心里本来只是一点不痛快,忽然就变成了委屈。结婚七年,我们到底是哪天开始,连对方早饭吃什么都弄不清了?
我拎着包子去305找他,门没锁。九平方米的小屋里,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窗台上排着三只洗得发白的玻璃罐。床头挂的不是衣裳,是小满从小到大的奖状。最显眼的那张,是她四岁画的一家三口。画里我站302,陈建国站305,中间用一根红色的线连着。
她在下面写了几个歪字:爸爸妈妈手拉手。那张画居然被他裱上了。我看了好久,忽然注意到桌上还有半块凉馒头和一碟咸菜。包子是他从食堂买回来留给我的,买馅儿时大概图了自己爱吃的。他不是不记得我不吃酸菜。他是连自己都很久没好好吃过一顿早饭。
我刚想退出去,听见脚步声。陈建国提着一桶热水站在门口,见我坐在他床边,整个人都愣了。
“怎么进来了?”
“你房里藏金子了?不能进?”
“能,能进。”他把桶往墙边靠,慌忙收拾桌面,“有点乱。”
“这还叫乱?我去过厂长办公室,都没你摆得齐。”
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看见我手里的酸菜包子。
“买错馅了?”
“你说呢?”
“昨晚食堂只剩酸菜和粉条。我想着你早上还要带小满,省得做饭。”
“那你不能告诉我,让我自己挑吗?”
“怕你嫌麻烦。”
我深吸了一口气。
“陈建国,你往后再跟我说这个‘怕’,咱俩就把今天这个模范夫妻奖状拿去糊窗户。”
他被我吓一跳。
“我不是说你不好。”我坐回床沿,“我是说,你能不能试试,问问我想不想?”
他愣了一会儿,点头:“那……你今晚想吃什么?”
“我说的是搬回去。”
“哦。”
“哦什么?”
“那我问你。”他站直了,“秀兰,你想让我搬回302吗?”
这问题忽然落到我头上,我反倒答不出来。我以为自己一肚子怨气,等的就是他问这一句。可真听见了,脑子里一下冒出太多事:302那张一米五的床,闺女靠墙摆的小床,夜里他翻身的动静,早晨我四点半就醒的习惯,还有七年里我们连钱都各记各的账。
搬回去,真能像七年前一样吗?
我把酸菜包子放下:“先别搬。给咱们一个月。”
“一个月干什么?”
“重新过日子。别动不动替我做决定,也别光指望我猜你的。”
他听得很认真,随后问:“从哪儿开始?”
“从今天晚上开始。你六点下班就来302,跟我一起做饭,陪小满写作业。要是轮到夜班,就提前商量第二天谁接孩子。”
他点头,又问:“那我睡哪儿?”
“你先回305睡。”
“哦。”
他答得太快,我又被气笑了。
“陈建国!”
“哎!”
“我没让你高兴!”
他憋着笑,把桌边的铁皮小盒推给我。里面有两把钥匙,一把302,一把305。
“你一直有这边钥匙。”他说,“我以为你知道。”
“我哪儿知道?”
“结婚那年,我配了一把,想哪天你要来找我,门别打不开。”
我捏着那把发暗的钥匙,半天说不出话。整整七年,我们中间隔的有时候不是走廊,是这么一把谁也没提过的钥匙。我把钥匙收了,顺手把他晾在床边的袜子揣进洗衣盆。陈建国急忙说:“这个我自己洗。”
“谁说要给你洗?我拿去示众。七年了,还把两只袜子洗成两个颜色。”
他笑出了声。那是我好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在305听见他这么笑。试着重新过日子的第一天,陈建国就把我厨房弄得像机修车间。我让他洗菜,他把白菜叶子一片片拆开,按大小摞了三堆。洗到半截,发现水龙头滴水,又去305拿扳手。等他修好龙头回来,菜还没下锅,炉子上的水倒先烧干了。
我看见锅底发黑,忍不住喊:“陈建国,你到底是来做饭还是修水管的?”他把扳手藏到背后:“水管也得有人修。”小满坐在矮凳上剥蒜,认真插嘴:“爸爸,你先把菜做熟吧。妈妈今天没带饭盒,我肚子饿。”陈建国赶忙往锅里倒油,油还没热透就扔进半盆带水的白菜,噼里啪啦炸得他退了两步。我正想夺铲子,看他手忙脚乱护住小满,忽然没那么气了。
他会修车床,会修电机,会把人家停转半个月的络筒机弄得顺顺当当,偏偏做一盘醋熘白菜,像第一次上战场。
“你先把白菜水控干。”我教他,“还有,别拿你修机器那把螺丝刀挑锅里的葱。”
他低头看工具,似乎也觉得不太合适。那晚我们吃上饭已经快七点半。白菜炒得有点咸,鸡蛋汤淡得跟白开水似的,小满却吃了两碗,还把最大的鸡蛋块夹给陈建国。
“爸爸,以后你天天来做饭好不好?”
“爸爸要上夜班。”
“那不上夜班的时候来。”
“好。”
我在旁边补一句:“是来一起做,不是你爸一个人包。”陈建国抬头看我,认真地点了一下。谁知道这人太会认真。第二天他拿来一本作业本,在首页写了四个字:家庭排班。周一晚饭,陈建国。周二接孩子,周秀兰。周三买煤球,陈建国。周四洗衣,轮班。周五晚上两人一起把小满的作业检查一遍。
我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还预留了“临时情况”一栏。
“你是不是想拿这个去车间考勤?”
“你不觉得写明白挺好吗?”
“写明白是好,但孩子发烧、家里停水,哪有按表来那么齐全?”
“那就改。”他从耳朵上取下铅笔,跟修机器图纸似的,又加了句“有事互相商量”。
我看得发笑。笑完却偷偷把那本子收进了碗柜里。因为我发现,写在纸上的事,有时候真比他平时那句“你别操心”好用。
我以前总说自己一个人带孩子,其实不完全对。小满发烧时,陈建国会骑着车送去厂医院。灶台的烟囱堵了,是他夜里爬上屋顶通的。逢年过节厂里发鱼肉,他总把好的一份给302。可这些年我需要人陪着给闺女挑衣服时,他常在车间;我想给小满报少年宫的画画班,他问了句“多少钱”,便掏钱让我去办。听起来处处都好,真正过日子却像我拿着一张清单,他只负责在最后盖章。
我不是缺钱,也不是缺个干活的人。我缺的是一起商量的人。第三天晚上,陈建国给小满检查算术。小满把七加八算成十六,他没有骂,拿出十五颗黄豆,在桌上排给她看。排到第十颗,他自己先被逗笑了。
“爸爸怎么笑?”小满问。
“你妈当年也这么数过。”
我正缝裤脚,抬头瞪他:“哪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你还记着?”
“咱俩刚认识那年。食堂里你帮人对饭票,八张加七张,算成十六张。”
“那是票粘一起了!”
小满立刻趴到我膝盖上:“妈妈以前也会算错,那我还可以再算一遍。”她重新拿黄豆数,数对后高兴得要奖励。陈建国答应周末带她去看露天电影。小满兴奋得屋里来回跑,差点把桌上的煤油灯碰倒。我一把抓住她:“有电灯还点什么煤油灯,快收了。”
陈建国说:“下午跳了两回闸,我拿来备着。”他又是先想好了我可能需要什么,却不说。可这次我没跟他吵。我只是当着孩子面问:“下次你要做什么,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能。”
“那周末电影票呢?”
“我去买。”
“买三张。”
他停了一下:“你也去?”
“我不能去?”
“能,我就是……”
“就是怕我嫌吵,怕我第二天困,怕我不爱看,对吧?”
他被我一口气说中,拿着铅笔直乐。周六晚上,厂操场放的是一部老片子,幕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小满坐在中间,我和陈建国分坐两旁。电影还没过半,孩子已经靠着他睡着了。我伸手帮她往上拉围巾,他恰好也伸手,两只手在闺女肩上碰了一下。
我们都没立刻缩回去。
十几年前我刚进厂时,他是车间里有名的愣头青。有一次下雪,厂门口摔倒了个老太太,没人敢动,他跑过去扶,结果被老太太儿子误会撞了人,拉着不让走。陈建国解释半天,急得额头冒汗。我路过,认出那老太太是水房张师傅的亲戚,把人喊来才说清。
后来陈建国天天在厂门口等我,手里捧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
“周秀兰,要不要喝点热水?”
我笑他:“谁约女同志喝热水?”他想半天,说:“那下回带糖。”现在他牵着我的手,还是像那时候一样,先不敢用劲。我忍住笑,回握了一下。他立刻直起腰,看着前头幕布,坐得比开会还端正。小满醒来时,电影快散了。她揉着眼问:“你俩怎么手拉手?”我和陈建国都没说话。
“我知道了。”她打了个哈欠,“你俩怕走丢。”
陈建国笑得肩膀发颤,我也没忍住。可第二个星期,我在厂门口看见一张通知,才知道他还有件事没告诉我。那张通知贴在职工宿舍管理栏上,上面盖着后勤处的红章。厂里要清理临时借用的值班室,腾出房间给新进厂的技术学徒。三楼305的登记姓名,正是陈建国。腾退期限,月底。
我站在那张纸前看了好久。不是因为舍不得305。恰恰相反,我已经盼了好多年他搬回来。可这房间要退,他竟然一个字也没跟我说。我们刚约好什么都商量,转头他就把这样的大事藏起来。中午我去机修车间找他,车间主任老罗正抱着搪瓷杯喝茶,看见我便笑:“小周来了?找建国吧,他去仓库领轴承了。”
“罗主任,我想问问,305腾房的事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上月就开过会。这回倒不光是他,整栋楼借作临时宿舍的房间都得清。”老罗说,“不是说你俩早准备搬一起了吗?”
我心里一下沉下去。
“谁说的?”
“建国说的啊。他主动提出先腾,说你们家孩子快上学了,不能总让娘儿俩挤一间。”
“他已经答应了?”
“答应了。钥匙月底交。”
我谢过主任,走出车间,正碰见陈建国抱着一盒零件回来。他看我脸色不对,马上停住。
“出什么事了?”
“305要收回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等把东西收拾利索了再说。”
“收拾到哪儿去?”
“搬回302。你上礼拜不是问我什么时候搬吗?”
“所以你又替我决定好了?”
“不是。”他急得把盒子放在旁边窗台上,“我本来就该退房。再说小满不是想跟咱们一块住吗?”
“陈建国,闺女想,不等于你可以不问我。”
他张嘴想辩解,忽然没了话。我说:“我不是不让你回来。我气的是,你把最难的那一步扔给我。302怎么放床,孩子晚上谁管,你夜里上班回来会不会吵醒人,咱们要怎么过,你一句都没提。你只要说一声‘我搬回去’,我就得把剩下的事都安排好。”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了灰的手。
“我真没想这么多。”
“所以才更气人。”
我说完便走了。那天下午,验布车间的主任让我复核一批出口坯布。我盯着灯光台上的布面,明明看见有一道纬向横档,眼睛却怎么也定不住,连续看错了两匹。师傅孙大姐把布从我手里接过去:“秀兰,你今天怎么了?”
“家里有点事。”
“跟建国闹别扭?”
我苦笑:“厂里还有谁不知道?”孙大姐没跟着笑。她坐在机器旁,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我跟我家老头也吵过这个。他年轻时候嫌我唠叨,老替我安排。菜买好了,饭做好了,孩子要转学都办妥了才告诉我。旁人都说他能干,可他不明白,我不缺一个领导。”
我心里一动。她又说:“不过你也别老等人猜。咱们天天在车间查纱线,断了一根都得找接头。过日子也是这个理。别以为同一张床上睡着,两个人就一定连着。”当晚我回302,陈建国不在。他去上夜班了。灶台上放着一锅刚煮好的红薯粥,旁边一张纸:我跟后勤处说了,305月底交房。302的事等你有空一起商量。你如果还不想,我先去机修班宿舍住,不擅自搬进来。
我读完这张条子,本来该高兴。可看到最后一句,火气反而没了,心里空落落的。我从来没想让他去别处住。我只是不想再过那种,什么都已经决定好,最后才有人来通知我的日子。小满端着碗出来,歪着头问:“妈,爸爸这回又要搬去哪儿?”我把那张纸翻过去,不让她看见。
“还没商量呢。”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小声说:“那商量的时候,能叫上我吗?我也住这儿。”我怔了怔。是啊。我们两个大人把生活过成两条线,连孩子都学会了在门外等消息。我拿起家庭排班本,在临时情况那一页写:周日晚饭,三个人一起商量搬家的事。谁都不能缺席。
周日的家庭会议,是在一盘炒花生和三个搪瓷缸的见证下开的。陈建国从305搬来一张折叠小方桌,摆在302屋子中间。他原本想请丁婶来当“第三方见证”,被我赶走了。
“咱们家三个人,你找第四个人来开会干什么?”
“我怕你觉得我说话不算数。”
“有闺女看着呢,谁还能赖账?”
小满立刻抬手:“我监督!谁说了不算,罚谁洗袜子!”我差点喷出茶来。陈建国问她这主意跟谁学的,她指着我:“妈妈说,家里最难洗的就是爸爸的袜子。”陈建国老实点头:“这罚得有分量。”先商量房间。
302不到二十平方米,除去一张双人床、一张小床、饭桌和两个木箱,剩下的地方连转身都要侧着走。原先小满小,夜里跟我睡也行;现在她长大了,总得有自己的床和书桌。陈建国做夜班后睡觉,白天还得隔得住走廊上的水声。他把画了半夜的平面图摊开,上面连床腿的位置都标了尺寸。
“我想把这只柜子移到窗边,床靠里放,中间拉一块厚布帘。小满的床横过来,书桌做成能放下去的。白天我回来,睡里头,晚上你跟小满按原来的习惯睡。”
我看着图,问:“这样你睡到中午,谁敢在屋里说话?”他停了笔。
“你不如先把夜班和白班的时间写出来。”我说,“一星期只排两晚夜班的话,咱们不必为了两晚把全屋改得像蚊帐棚。实在困的时候,下午我带小满去楼下看看书。轮到我倒班,你也得带孩子出去,不能总让我让地方。”
陈建国皱着眉想了一阵,重新量了床边尺寸。小满趴在桌上画了一个大太阳:“窗户别挡。我的花要晒。”
“哪来的花?”我问。
她指着玻璃瓶里那截绿萝,说丁婶送的枝,已经长根了,等搬家要养在最亮的地方。我笑她:“咱们哪算搬家,从走廊另一头挪个床。”小满一本正经:“爸爸回来了,就是搬家。”这句话说得陈建国半天没敢抬头。再说家务。他本想把全部买煤、修东西和接孩子的事包下来,我没同意。不是舍不得他累,而是那样迟早又变成两个人各管一摊,等需要帮忙时谁也不知道从哪儿插手。
“你教我修简单的东西,我教你买菜做饭。”我把小满的课表推过去,“她以后上学还有家长会,咱们一人去一次。家里的大钱一起算,孩子的事一起定。我在验布车间加班,也要提前告诉你。”
“行。”他翻开本子,“你想不想把工资放在一块儿?”
我看他:“你是不是要收我的工资?”
“不是。”陈建国赶忙说,“咱俩现在每月各出一份家用,剩下的各攒各的。买煤的钱你先垫,修屋顶的钱我先垫,过年还得再凑。我觉得别这么麻烦,留一部分共同用,其他各自存着,你愿不愿意?”
我仔细想了想,才说好。谁也不必把钱全部交出去,但家庭支出得看得见。两个人挣钱,两个人花,两个人负责。最后轮到小满。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画,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住在302,305那扇门上写着“借给别人”。
“我有一条。”她说,“以后家里有大事,得提前告诉我。”
我认真点头:“什么算大事?”
“比如爸爸要搬家,比如妈妈要上夜班,还有,比如你们俩再要离婚。”
陈建国猛地看向我。我也看向他。小满见我们都不说话,委屈地解释:“丁奶奶说你们早晚要离。我问她什么时候,她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可是要是你们不住一起,我到底跟谁住,应该让我知道吧?”我一下子说不出话。陈建国伸手把孩子抱到膝盖上,平时连说情话都费劲的人,这回没有绕弯子。
“小满,爸爸妈妈没有要离婚。我们以前各住各的,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不喜欢这个家。那是我们俩没把事商量好。”
小满看着他:“那以后呢?”
“以后要是有难处,会跟你说。大人的麻烦不用你来解决,可你想问什么都能问。”
闺女想了一会儿,伸出小拇指:“那拉钩。”陈建国伸手,我也把小拇指勾过去。三根指头缠在一处,小满笑得直晃脑袋。会议开完,我拿出一张纸,把决定写清楚贴在门背后。陈建国看了看,说:“你的字比我的好看。”
“少来。你今晚洗碗。”
他端着碗就往水房走。走到门口又退回来,敲了两下门框。
“周秀兰同志,申请今晚留在302看电视,可以吗?”
我说:“允许。记得交电视天线修理费。”
“交多少?”
“替我把那只坏了三年的抽屉修好。”
他笑着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保证完成任务。”我们那台十二寸黑白电视机是结婚第二年买的,天线一碰就雪花乱飞。往常我和小满边吃饭边看,陈建国在305听着走廊里传来的电视声。那天他坐在我旁边,拿手轻轻扶着天线,小满靠在我们中间,不到九点就睡了。
电视放的是一部老电影,男女主角在车站送别。我正看得入神,发现陈建国一直盯着我。
“你看我干什么?”
“你以前也这样。看见人家分开,就恨不得替他们追火车。”
“你还记得?”
“我没忘。”
我想问他既然没忘,怎么这些年连陪我看一场电影都不肯。话到嘴边,却忽然想起我们以前都不肯先提要求,最后便把日子过成了谁也不开口。我说:“陈建国,下个月休息,咱俩单独去趟电影院吧。不带小满。”他立刻点头。我又说:“你也可以拒绝。要是夜班后累得很,我们换一天。我要的是你陪我,不是要你把自己熬坏。”
他缓了好一阵,才笑出来:“那我先查排班,再跟你约。”
“像不像重新处对象?”
他竟认真回答:“处对象那会儿,你说哪天看电影,我提前一个星期就买票。”
“那现在怎么不买?”
“我总觉得,结婚以后你知道我心里有你,就不必天天说了。”
我盯着电视上被雪花遮住的男女主角,半晌道:“可有些事不说,慢慢就不像那么回事了。”陈建国没反驳。他伸过手,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这回没再怕硌疼我。第二天,305门口出现了一位拎着铺盖卷的小伙子。二十出头,戴副圆眼镜,一开口便叫我师娘。
“谁是你师娘?”
小伙子吓得退一步:“我叫马新民,刚从技校分来,陈师傅让我跟他学机修。”
“哦,那你师父呢?”
“夜班。他让我先来看看房间。他说月底要退还,以后给学徒轮流值班休息。”
我领他进去。陈建国把屋里收拾得差不多了,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只剩墙上那张小满的画。马新民看见画,笑起来:“陈师傅可真舍不得孩子。我师父每回休息,兜里都揣着闺女写的小纸条。”
“什么纸条?”
“就‘爸爸晚安’‘爸爸记得吃饭’那些。有一回他修机器修到天亮,工作服洗之前我帮着掏口袋,掏出三张,个个叠得整整齐齐。”
我忍不住问:“他都放哪儿了?”
“工具箱第二层啊。他怕口袋里弄脏了,就拿油纸包着。”
我站在那间小屋里,有点发愣。原来过去这些年,我们总以为对方只是不在乎。其实许多话,就这么从一扇门的这边,错过了那边。我正要出门,马新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师娘,陈师傅说后天验布车间要选两个人去市里学新式花布检验。您是不是也想去?”
我停住脚:“你怎么知道?”
“我师父昨天问罗主任了,他说您以前画过好多花样,比厂里画册上的还好看。”
我心口猛地一跳。那是我很久没跟人提过的事。我刚进厂那两年,最爱琢磨布上的花样。下了班,拿裁布剩的边角拼些小枕套、小围裙,给小满做过一床小碎花被面。后来我怀孩子,白天验布,晚上做家务,那些图纸被我塞进木箱底,一放就是六年。
厂里现在来了新订单,计划组要挑几个人学新式检验,还让学得好的去样品间帮忙做图案整理。上礼拜公告贴出来时,我在布架前站了好久。回家却没提,因为培训一个月,每周还有两次晚课,小满谁接、饭谁做,都得重新安排。马新民见我不说话,笑道:“师父说您要是愿意,他可以调几个班。”
我心里忽然起了点不舒服的念头。怎么连这个,他也替我问好了?
还没等我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建国从楼梯上来,手里提着两袋饼干,见我站在305门口,先把饼干塞给马新民。
“买给小满的?”我问。
“是。”
“培训的事你问主任了?”
他愣了愣,看看马新民,才点头:“问了。名单还没定。”
“你怎么不先问我想不想去?”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急着解释,想了一会儿,说:“我不是替你报名。我听你前阵子提过一句,说新的印花布颜色配得真好,便去问了问培训时间和要求。问清楚才想告诉你。你不想去就不去。”我看着他,忽然发现这回是我先把事想坏了。我咳了一声:“谁说我不想去?”
他的脸一下亮了。
“那咱们今晚一起算算怎么排班。”他说。
我忍不住笑:“陈建国,你这是要跟我过日子,还是要当我后勤主任?”
“都不是。”他挠了挠后脑勺,“我想当那个你想去学东西时,能帮你把门打开的人。”
我这辈子听过他不少笨话。这句笨话,却让我在305门口站了半天。培训报名那天,我在车间宣传栏前站了两趟。第一次看名额,第二次看要求。写着初中以上文化程度、三年以上质检经历、愿意参加夜间学习。我哪条都合适,偏偏最后一条让我发怵。
学一个月,考试过了才能到样品间轮岗;没过,还是回原来的验布台。晚课每周二、四,六点半上到九点。小满七点半睡觉,家里做饭、洗澡、收拾书包,哪一件都不是自己会办的。这回我没有自己打退堂鼓。晚上把通知拿回去,摊在饭桌上。陈建国先看时间,再看我:“你想试?”
“想。”
“那就去。”
“你先别急着点头。周二、周四我要九点半才能到家,小满你带。厂医院那头要是夜里临时叫你修设备怎么办?”
他把自己的班表拿出来,跟我挨着算。刚巧下月的夜班集中在周末,他可以跟班长换两次晚班,代价是多做两个周日的早班。
“我没法保证一次都不被叫走。”他说,“但提前知道就能找人接一下。我跟老罗商量,值班电话要是找我,先留话,除非真是停机的大事。”
我点头:“我也会提前把饭菜备一点,但不能每回都我备。你周二做鸡蛋面,周四蒸饭。小满要洗头,别让她晚上顶着湿头发睡。”他一项项记下来。写到洗头,竟问我:“她现在自己会不会拧毛巾?”我噗地笑出声:“你闺女都会给娃娃梳小辫了!”陈建国也笑:“我还当她才三岁。”
他笑完却有点难过。三岁的那些夜里,孩子闹起来他听不到。小满五岁学会自己穿衣,他是从我的嘴里知道的。如今她六岁,要上小学了,爸爸对她的本领还停在旧时候。
“还来得及学。”我说。
他抬头看看我,没再说什么,把通知拿过去放进了口袋。第二天我才知道,他把自己的饭盒弄丢了。人家问他中午吃什么,他往口袋一摸,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培训报名表,才想起来饭盒忘在了302。马新民笑了半个车间,说陈师傅现在脑子里只装得下“家属上学”这件大事。
我去报名时,验布车间还有个比我小十岁的姑娘吴小娟。她刚结婚,眼睛亮亮的,见我来也松了口气。
“秀兰姐,我以为只有我一个已婚的来考。”
“谁规定结婚了不能学?”
“我婆婆说晚课太多,怕家里饭没人做。我丈夫也说,要是没考上,白折腾一个月。”
我想了想,没有劝她跟丈夫吵,也没说“男人都一样”。我拿出那本家庭排班本给她看。
“你看,我以前也是什么都自己扛。后来发现,不把事摊开,别人永远以为你不累。你回去跟他们算一算,饭谁做、菜谁买、白天谁上班。要是真没人能帮,也可以跟主任商量轮休。先别替自己认输。”
小娟看得眼睛发直:“你家里还能这么写?”
“写了又不会被抓。”
她笑了,过两天也报了名。那天晚上,陈建国第一次独自带小满做完了全套晚饭、洗澡、收衣服、检查作业的活儿。我回去时已经九点四十,302门口挂着一盏黄灯。锅里留了半碗面,桌上贴着纸条:面若坨了,锅里有热水,可以再煮。我把面挑起来,果然坨得快成饼。陈建国听见动静,从床上爬起来,说再给我做一份。
“别折腾。”我把面拌开,“还能吃。”
他站在灶边,有些不好意思:“小满今天洗头,弄得满地都是水。她还把我的工作袜当成她的擦手巾。”我憋着笑问:“后来呢?”
“我把袜子洗了,又给她找了新毛巾。”
“作业呢?”
“她嫌我写字难看,非让我给她默写词语。写到‘茄子’,我写成了‘加子’,差点被她罚洗袜子。”
这回我是真忍不住了,笑得面都吃不下。陈建国靠在门边,也跟着笑。笑了一会儿,他说:“你以前每天回来都做这些?”
“差不多。”
“真挺琐碎的。”
“不是挺琐碎,是多得很。你看着我晚上十点才坐下,第二天还要五点起床。我以前说累,你总让我早点睡。”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我以为你是为了挣钱加班,没想过你在家也没歇过。”
“我也没告诉过你,有时候根本不是活儿多,是没人轮一把。”
他搬过小凳子坐我对面:“那以后你累了说。我没干好的,你也跟我说。”
“说了不许生气。”
“不生气。”
我想了想,先挑一件:“面真是坨了。”他认真看了看,起身端走:“那重煮。”我把碗抢回来:“我都吃到一半了!你怎么又自作主张?”他愣了半秒,接着笑得肩膀直抖。日子开始变得有点不一样。
以前陈建国从305经过302,常把一袋菜挂在门把手上就走。现在他会敲门,问要不要一起下楼买菜。以前我看见他工作服脏了,顺手便洗。现在他会自己拿盆去水房,碰见丁婶问他是不是惹媳妇生气了,他还会一本正经地回答:“没有,我自己也长手。”
丁婶气得跑来跟我告状:“你家建国变坏了,都会顶嘴了。”我说:“这不叫顶嘴,叫回答。”可丁婶那张嘴终究还是闯了祸。厂报来采访我们模范夫妻那天,我在夜校上课,陈建国在机修班出工。丁婶正好在楼下择菜,热心领着宣传科的人看302和305,还把我们的事讲得有鼻子有眼。
“陈师傅这么些年分房睡,家里一点事都不让周秀兰操心,周秀兰呢,也从来不麻烦丈夫。你说多难得!”
过了几天,厂报的墙报栏贴出一篇文章,标题叫《各守一室,夫妻情深》。文章里说我们相互体谅,保持独立生活习惯,从不因家庭琐事影响工作。我站在墙报前,看得直皱眉。我什么时候不麻烦丈夫了?我不麻烦他,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麻烦不到。文章写得倒好,仿佛女同志只要会忍耐,就是贤惠。
更糟的是,小娟的丈夫看完那篇文章,竟拿回家当了道理讲。小娟第二天红着眼来上课,坐我旁边,半天没翻书。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丈夫昨晚跟她吵架。
“他说厂报都表扬你们夫妻各管各的,让我别什么事都叫他干。我问他孩子以后生下来谁带,他说女人天生会照顾小孩。”
“那你怎么说?”
“我说孩子还没生呢,你就开始当甩手掌柜了?他跟我闹得连晚饭都没吃。”
我听得火冒三丈。我立刻去宣传科找小韩。小韩拿着稿子解释,这篇文章经过了审稿,写的是先进经验。我说:“哪来的先进经验?陈建国怕打扰我分房睡,结果我一个人带孩子七年。你们把这个登成模范,是让全厂人学什么?学男人搬出去,女人把家全扛了?”
小韩脸都红了:“周姐,这话是丁婶说的,我们也问过陈师傅。”
“问了什么?”
“问他愿不愿意配合宣传。他说可以。”
“你们没问我?”
小韩答不上来。我说:“这篇得改。不是写我俩多恩爱,是写我们错在哪里。你们要是不愿意改,我自己写一张贴旁边。”当天晚上,我把报纸带回家,放在陈建国面前。
“你看看。”
他从头读到尾,脸越来越难看。
“我没说过‘周秀兰同志独立操持家务,我毫无牵挂’这句。”
“你当然没说过。我也没说过我特别喜欢一个人过。”
陈建国拿起帽子就想去找小韩,我拦住他。
“别去吵,明天一起找。先把咱俩自己的话写出来。”
他坐回来,取出那本家庭排班本。笔拿在手里,一时不知从哪句写起。
“我写一段,你写一段。”我说,“别再互相给对方写表扬材料了。”
他点头。我写:我和丈夫分住两间屋,是因为当年他上夜班,我睡得浅。分开住解决了夜间休息,却没解决一起照顾家庭的问题。七年里有许多事,我们没有说清。陈建国拿过去,在下面续:我以为自己不吵醒妻子就是体贴,其实我不该把陪伴和家务一并搬走。我在厂里当师傅知道遇到机器故障要问原因,在家里却常常不问妻子需要什么。
我读到这里,抬头看他。他低头写最后一行,写得很慢。【模范夫妻不是谁也不麻烦谁,是两个人愿意一起麻烦,一起想办法。】 我忍不住说:“这句像你写的?”
“怎么不像?”
“陈师傅进步挺快。”
“我夜里琢磨了很久。”
“夜里不睡觉,琢磨这个?”
“睡了。”他笑道,“梦里你还骂我呢。”
第二天,我们把那份改稿送过去。小韩一看,先说要等领导审。陈建国就陪着我等。等了两小时,宣传科主任终于过来,说先进宣传要突出积极面,改得这么实在,不像典型材料。我说:“那就别当典型了。我们现在过日子还没过明白,哪有资格教全厂?”
陈建国接着说:“主任,您可以写我修机器修得好,别写我家务干得好。以前我真没干多少。”主任看看我,又看看他,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们还上台领什么奖?”陈建国认真回答:“让人喊上去的,没法跑。”我差点当场笑出来。
这事最后没让我们赔奖状,但厂报下一期登了篇简短的更正,附上我们自己写的一段话。标题也换了,叫《两个人的家,要一起过》。小韩还专程来道歉,说以后采访家庭一定把两口子都问清楚。墙报一贴出来,小娟当晚来找我,笑得眼睛都红了。
“我丈夫看完说,你家陈师傅都能学做饭,他也该学。”
“那挺好。”
“就是炒坏了一口锅。”
“锅能再买。”
“他把锅拿去找陈师傅修了。”
我扶着门笑得不行。陈建国从水房回来听见,立刻说:“锅我已经修好,明天拿给他。就是他那菜刀钝得厉害,得磨。”我看他又要伸手管别人家的活,拉住他的袖子:“先别忙,你家这口锅今天谁刷?”他立刻把袖子挽了起来。楼里那些整天传我们要离婚的人,这下也有些搞不懂了。丁婶坐在门口想了半天,说:“这俩人分着住的时候像夫妻,要搬一块儿了,怎么又像谈对象?”
马新民接了句:“师娘现在会等师父吃晚饭,师父看见师娘就笑。这不比原来强?”丁婶说:“你懂什么,你还没结婚。”马新民乐呵呵:“没结婚才得先学啊。”月底到了,305的钥匙要交出去。头一晚,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搬东西。铁床搬到楼下储物间,桌子留给新来的学徒,三只玻璃罐洗干净送给丁婶养葱。小满把自己的画从墙上取下来,小心塞进书包。
我蹲下替她压平卷起的纸角,发现背面还写着一行新字:爸爸搬家,妈妈同意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
“写得不错。”
“我还想写一句。”
“什么?”
“以后吵架也别把爸爸搬出去。”
我笑了一下,又觉得心里疼。孩子没说错。我们两个最该改的,不只是房间的位置。陈建国在门口听见,过来蹲在她旁边:“小满,爸爸以后就算跟妈妈吵架,也会回来一起吃饭。你要是看见我又想跑,就拉我一把。”小满点头,把那张画交到他手上。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忽然想起多年前,陈建国第一次把被褥搬去305。他那时二十多岁,拎着一只旧皮箱,回头问我:“你一个人睡,行不行?”我困得睁不开眼,只说了个“行”。七年以后,我终于知道了答案。一开始行,后来不太行,再后来就习惯了。习惯到我们都忘了,原本不是非这样不可。
当晚十点,陈建国抱着被褥,正式敲响302的门。我开门,他站得规规矩矩:“周秀兰同志,申请搬进来。”我故意打量他:“会做饭吗?”
“正在学。”
“会带孩子吗?”
“会,就是默写字还得查字典。”
“家里大事能商量吗?”
“能。”
“那交多少住宿费?”
他把工资袋从口袋里摸出来,往我手上一放:“这是本月工资。你看着存公共的钱,剩下的我留一点买零件。”我把工资袋推回去:“谁要你把工资全交出来。咱们不是商量过吗?”他笑了:“一紧张就忘了。”我侧身让开:“进来吧。行李自己放。”他抱着被子迈进门,小满突然从床上跳起来,举着那张全家福大喊:“欢迎爸爸正式搬家!”
陈建国被吓得一踉跄,差点把被子扔到炉子旁。我赶紧去接,他也伸手护着。我们两个人在门口挤成一团,谁都没空讲那些好听话,光顾着别让被子掉进洗脸盆。闹完总算躺下,屋里却热闹得根本睡不着。小满一会儿问爸爸以后是不是天天住这儿,一会儿问妈妈两个人共用一个枕头会不会打架。陈建国说各用各的,小满又问那夫妻为什么要睡在一起。
我把被子往闺女身上一盖:“睡觉。你爸好不容易搬回来,今晚别把他问跑了。”陈建国在旁边笑得憋不住,翻身想去拿水,床板吱呀一响。小满立刻坐起来:“爸爸,你晚上能不能小点声?我明天还要上学。”我和陈建国对看一眼,一起笑了。原来他搬回来以后,夜里最怕吵醒的,不止我一个。
不过,夫妻重新睡回一张床,跟戏台上唱的团圆可不是一回事。第一个晚上,陈建国半夜翻身,把我的枕头挤到了床沿。我醒来推他,他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机器还没停”,翻过去继续睡。天快亮时,他又打起呼噜,声音一阵一阵,听得我脑袋跟着跳。
我起身穿鞋,刚摸到门把手,他醒了。
“你去哪儿?”
“去水房洗把脸。”
“我是不是吵着你了?”
“有一点。”
他立即坐起来:“那我去楼下睡。”我把门一按:“站住。”他站得笔直,跟做错事似的。
“你就不能先想别的办法?换个枕头,侧过身,或者明天去厂医院问问大夫。怎么一点不顺心就想着搬?”
他沉默了一阵,说:“习惯了。”三个字让我泄了气。我松开门把手:“我也习惯了。一听见人打呼噜就烦,半夜醒了也不想解释。我俩这个毛病,不是住到一块儿就能好。”他走过来,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肩:“那慢慢改。”
结果还真叫我们想出了办法。他白天睡觉时拿厚帘子挡光,夜里怕吵醒人,先在水房洗好澡再进屋。枕头换成了低一点的,鼻子不通气便先去厂医院看看。小满早上见我俩眼下都黑了一圈,十分同情:“要不你们先分开两天,养好了再住?”陈建国把筷子一搁:“坚决不分。”
我笑他:“你不是最会分房睡?”
“会了七年,不想再学。”
我们就这么磕磕碰碰过了两个星期。起先我总忍不住拿过去比。他洗菜慢,我说“早知道还不如我来”;他给小满扎辫子扎得一边高一边低,我说“你真不像亲爹”;他夜班回来忘了把鞋底擦干净,我立刻想起以前一个人住时屋里从不会有这么多泥脚印。
有天我随口抱怨:“你要是还住305,这地不用天天拖。”陈建国正拎着拖把,动作一下停住。我自己也意识到不对,赶忙说:“我没让你搬回去。”他把拖把放下,看着我:“我知道。但你以后能不能别总拿305说事?我现在是想回来,不是被赶回来。”他说这话时没有吼,反倒比吵架难受。我低头看脚边那滩水,才发现自己也会拿过去的委屈,伤正在学着改变的人。
“对不起。”我说。
他像没料到我会道歉,过了半天才答:“我也对不起。以前你抱怨一两句,我便躲开,留你一个人把气咽下去。我以后不躲。”我捡起地上的抹布,蹲下来跟他一起擦。
“我也不拿旧账当棍子了。”
他伸出手:“说话算话?”
“算话。不过你脚印还是得擦。”
“那肯定。”
小满抱着水杯从里屋出来,看我俩蹲在地上擦同一块砖,很是困惑:“为什么两个人一起擦地?这样地会不会更干净?”陈建国说:“至少擦得快。”她马上放下杯子,拿了一块小手绢蹲进来。一家三口挤着擦地,没擦多大地方,倒把自己逗得直笑。
十二月,我的培训课开始进入实际操作。新式检验不光要看疵点,还要按花色批次核对样卡、色差和缩水率。以前我在台上看一匹算一匹,到了样品间才知道一块布从打样到出货,得过多少道关。
老师傅姓杜,五十多岁,做了一辈子花样整理,拿个尺子量印花接头,快得让人眼花。我头一回交练习作业,弄错了三种相近的蓝色。她看完没有骂,只说:“小周,你验布的眼睛好使,做样卡却太急。知道差在哪里和知道怎么改,是两回事。”我当天晚上回家,又把那些布样摆在桌上比了一个钟头。陈建国修好了小满的铅笔盒,走过来想帮我认颜色。
他指着灰蓝色问:“这不是青色吗?”
“它是灰蓝。”
“那这个呢?”
“蓝灰。”
“这俩有什么区别?”
我忍着笑,把布放到灯底下:“你看,一个偏蓝,一个偏灰。”他盯得眼睛都快对上了:“我修机器能看出轴承磨了多少,倒看不懂这两块布。”
“各有各的本事。你不用什么都会。”
他叹口气:“那我能干点什么?”
“你拿本子帮我记错了哪张。再考我一遍。”
我们就用两个晚上,把十几张易混的色样翻来覆去认。小满也来帮忙,认得比她爸快,得意得像刚考上一百分。等我终于全认对,陈建国特地去食堂买了三根油条,说要奖励全家共同进步。没想到真正的考验不是考试。
元旦前,厂里赶一批外地客户的花布订单。我们验布车间抽了两个人去样品间帮忙,我也在名单里。那批布的图案是小碎花,蓝底红点,看着热闹,做出来却有一处接头老是错位。验布台上抽到的几匹没问题,连着放开十几米,才会出现一次花纹不齐。
杜师傅让我们把不同机台的记录分开对照。我照着做,发现二车间三号印花机出的布,几乎每隔固定一段就错一次。问题不在工人眼花,而可能是导布辊运行不稳。我拿着记录去找车间,负责赶进度的班长很不耐烦:“年底交货紧,别什么小问题都找机修。布印得出来,能卖就行。”
我说:“错一回看不出来,缝成衣服以后,前后片拼起来就明显了。人家按样卡要的不是这个。”班长看我一眼:“周秀兰,你上了几天课,就开始指导老工人了?”我没跟他争,先拿着裁下来的两块布去找杜师傅,给她看接头位置。杜师傅一摸就知道有问题,让我把批号和机台记录补齐,拿去质检科复查。
检查后证明确实是导布辊传动有偏差。已经印出来的几匹必须返工,不能混进合格品里。负责生产的师傅直叹气:“赶过年还得停机,烦死了。”我心里也不是不怕。培训还没结束,我就得罪了一位管进度的班长。以后回车间,抬头不见低头见,少不了被人说爱出风头。
偏巧,来检修那台机器的人是陈建国。他看见我站在质检科门外,先笑:“这么巧。”我说:“三号机出了毛病,赶紧去看吧。”他没问是谁报的故障,推车带着工具就进去。我跟在一旁做记录,听见班长发牢骚:“都是你媳妇较真,耽误大家赶订单。”陈建国拧下一个磨损的零件,头也没抬:“发现问题让人查,怎么叫耽误?她做质检,我做机修。各干各的活儿。”
那班长还要说,陈建国又补一句:“要是早两天听见异响就报修,今天也不用耽误这么久。”我站在机器旁,胸口热了一下。他没替我跟人吵,也没用丈夫的身份替我说情。他只是承认我查得对,按程序把问题解决。机器修到下午才重新开动。班长看见样布接头恢复齐整,尴尬地来跟我说:“小周,上午是我话急了。你发现得早,算给咱们省了返工的料。”
我说:“您也担心交货,我明白。以后我们早点互相通气。”他点头,倒真不再为难。那晚陈建国回家,发现我在灶台上煎了三只鸡蛋,问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杜师傅夸我了。”我说,“说我观察得细,还让我年后继续在样品间轮岗。”
他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就是年后还要学一个月,有时还得去外头看新设备。”
“那就去。”
我装作不高兴:“你又不问问怎么安排?”
“我正要问。”他拿过家庭排班本,“这回先说咱俩的时间。还有你的意思,你要是想长期去样品间,我们得把孩子的事重新理一遍。”
我看他有模有样地算晚班和接送,忍不住想逗他:“那万一我学得比你好,升职加了工资怎么办?”他连想都没想:“好事。”
“你不怕人家说你靠媳妇养?”
“我会修机器,也能挣钱。你多挣点,家里日子更好,我怕什么?”
“那以后我不做饭了,你做。”
他沉吟片刻:“你是说真的,还是试探我?”我笑倒在饭桌上。他也笑。笑着笑着,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票,压在排班本上。
“秀兰,我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心里一紧。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既陌生又郑重。他指着小票背面写的一串日期,说市设备培训站明年开一班新式电控维修课,机修班准备推两个人去参加。厂里出一半学费,另一半自己掏。培训每周两个晚上,跟我的课有两周撞上。
“我想去。”他看着我,“可我没敢报名,先回来跟你说。”
我看了他半天。这七年,他有事常常先定下来,再告诉我。如今他第一次把还没做的选择摆到我面前,我倒不知该怎么接。我问:“你为什么想去?”
“厂里机器一批批换,老办法迟早不够用。我今年三十四,再不学,过几年可能就跟不上。”
他说得很轻,却让我忽然想起自己看到培训通知那天的犹豫。我们两个都还年轻,又都把日子过得像没有时间再学新东西的人。
“那报。”我说。
他没立刻高兴:“撞课的日子怎么办?”
“咱们算。小满可以有两天在孙大姐家吃晚饭,我负责早点去接,咱们每周轮一轮。必要的时候你跟老罗调班,我也能跟杜师傅商量补课。不过托人照顾孩子不能当白使唤,该送的礼物该分担的钱咱们出。”
他摸了摸下巴,忽然说:“不行,不能总麻烦孙大姐。你妈年前不是要来江州看病复查吗?咱问问她那几天愿不愿意住一阵,但也不能把照顾孩子当她该做的。”我望着他,半天才笑了:“陈建国,你现在比我还会商量。”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学得慢,不代表不能学。”
可第二天,小满在学校里出了事。下午班主任请我和陈建国一起去一趟,说孩子跟同桌吵了架,还把作业本撕了一页。我心一沉。小满向来老实,连邻居家猫抢了她的椅子,她都不敢赶。到了教室,老师把两个孩子叫来,问他们为什么吵。小满眼圈红红的,死不吭声。同桌男孩低头搓衣角,最后小声说:“我就说她爸妈离婚了,她家有两张门牌号。”
陈建国脸上的笑一下没了。男孩又说:“我妈妈说的。她说小满家原来302一个门,305一个门,肯定算两家。”小满终于开口:“不是!我爸爸现在住302了!他每天给我热牛奶!”她攥着那张撕破的作业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蹲下来抱住她,陈建国则问老师:“能不能让我跟两个孩子讲一句?”
老师点头。他把那张被撕的纸抚平,放在桌上,说:“小满,你不用拿爸爸每天给不给你热牛奶来证明咱们是一家人。爸爸妈妈以前分住两个屋,是我们的事,做得不够好。你想难过、想生气都可以,可你不用替大人向谁解释。”男孩挪了挪脚,小声说:“我也不是故意的。”
陈建国转向他:“你说的话是听来的,不一定是真的。以后不明白,可以先问老师,别拿人家最在意的事开玩笑。小满撕你的本子也不对,她会跟你道歉。”小满吸吸鼻子:“对不起。”男孩也说了对不起。老师让他们握手,又让我们回去多关注孩子情绪。回家路上,小满走在我们中间,一只手拉着一个。
到了楼下,她忽然问:“我是不是太在意别人说什么了?”我还没答,陈建国先说:“你是在意爸爸妈妈。很正常。”我握紧闺女的小手:“但是你以后有委屈要告诉我们,别自己憋着。你妈以前就爱憋,憋得人头疼。”陈建国立刻接话:“你爸也一样。咱们一起改。”
小满笑了一下,说:“那要是我又算错算术题,你们也不能憋着不说。”
“那当然要说。”我说。
“可不能说我笨。”
“谁说过你笨?”
“丁奶奶说你小时候也常算错。”
我头一抬,正见丁婶蹲在楼下洗白菜。我喊了句:“丁婶!您又跟孩子说什么了?”丁婶吓得差点把白菜扔盆外头。一家三口从她身边经过,小满终于又笑出了声。腊月里,陈建国的娘从乡下来了。老太太姓邱,六十出头,身子骨硬朗,走起路来比我还快。她背着两大包干菜和一只活蹦乱跳的公鸡,站在302门口就喊:“建国,出来帮我拎!”
陈建国正在屋里给小满补鞋底,听见娘的声音忙往外跑。邱婶一进门,先看见屋里多了一床被子,愣了愣,随即眉开眼笑:“哎哟,你俩总算住一块儿了!我就说夫妻哪有分屋过一辈子的。”我还没接话,她已经走到灶台边,伸手去摸锅:“秀兰,饭做了没有?建国上班累,你别让他老做这些。”
我把她的手轻轻挡住:“妈,今晚轮到他做。您先坐着,我给您倒杯热水。”老太太眼睛瞪圆了:“他一个男人,会做饭?”小满从桌子后头探出脑袋:“会!爸爸会做白菜,还会蒸鸡蛋,不过鸡蛋有时候像鞋底。”陈建国从门外回来,听见这话,没好气地瞧闺女:“你不是说挺好吃?”
“我说吃得饱。”
我笑得扶住门框。邱婶却笑不出来,把包放下便念叨:“你这丫头也是,男人在外头挣钱,你在屋里就多管点。你爸那时候,连酱油瓶倒了都不扶。”我还没开口,陈建国先说:“妈,秀兰也在厂里挣钱,她还得去上课。饭谁先回来谁做,忙不过来一起做,挺好。”
邱婶看他半天,像头回认识亲儿子。
“那你以前怎么不做?”
陈建国想了想,说:“以前没学,现在学了。”老太太被堵得一口气上不来,端着热水坐到凳上去。晚上吃饭,她又问我们什么时候换大屋。陈建国说还没排到,厂里分房有顺序,先顾人口多、住房特别困难的。邱婶皱眉:“你俩两个工人,一辈子就挤这屋?隔壁原来那个305都空着,实在不行再去说说,把它留下。”
我说:“305要给新来的学徒用。人家也得有地方住。我们家现在虽挤,还是能过。”她叹气:“你们年轻人就是死心眼。”陈建国夹了块鸡蛋给她:“妈,这鸡蛋是我蒸的,您先试试。”邱婶咬了一口,表情古怪。我赶紧递过去一杯水,心想这下完了,儿子的厨艺还得在亲娘面前丢一回脸。
老太太嚼完却说:“有点老,不过能吃。你爸年轻时候要是肯给我蒸一回,我能乐三天。”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放下筷子。
“那时候谁家男人肯进厨房,我都要羡慕。后来人老了才明白,盼了一辈子的事,原来就是有人搭一把手。”
我没说话。她又看我一眼,伸手把空碗递给陈建国。
“再盛点饭。”
陈建国赶忙站起来。邱婶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对我说:“秀兰,妈以前总觉得你俩分房住,是你不够体谅他。他那夜班确实辛苦。我现在看,是我也把老想法给他教坏了。你别往心里去。”我把她杯里的水添满:“妈,他辛苦,我也辛苦。以后能互相看见,就好了。”
老太太点点头,隔天还主动问我课上得怎么样。听说我学的是新式花布检验,她把带来的旧棉袄摊开,叫我看看里头那块蓝花布是什么时候的样式。
“年轻时我做嫁衣剩的料。”她说,“都旧成这样了,你看看还能用不?”
我摸了摸,花色虽褪了些,布却结实,便答应改成两个小枕套。她一高兴,又把另一块旧布拿出来,要给小满做书包内袋。婆媳俩坐在灯下裁布,陈建国趁机给小满讲乘法。他们父女两个算错一道题,我们这边便笑一回。等他总算教明白,小满拿起一块花布,往胸前一比:“奶奶,你看我像不像过年的新衣裳?”
邱婶笑着摸她的头:“像,咱小满穿什么都好看。”那晚我忽然觉得,302虽小,也不是装不下这么多笑声。
年关将近,厂里又忙起来。陈建国报上了设备培训,我的样品间轮岗也转成了正式考核。我们轮流上课,有时两个人都回来得晚,便提前跟孙大姐约好让小满在她家吃饭。孙大姐不肯要钱,我就给她外孙改了条棉裤,陈建国帮她修好那台总漏水的洗衣机。人情往来不全靠送礼,但帮了多少忙,心里总该有数。
小满却不太高兴。一天晚饭,她扒拉着碗里的胡萝卜,说:“你们一个学这个一个学那个,是不是以后都要搬走?”我放下筷子:“怎么这么想?”
“老师说学习好了就能去很远的地方。”
陈建国耐心解释:“学会东西不一定走远。爸爸学修新机器,还是在厂里上班。妈妈学检验,也还在江州。以后如果有要去外地的事,我们会先商量。”小满盯着我们看了半天:“那我呢?”
“你当然一起参与商量。”我说,“但不需要你来替我们决定。”
她终于满意了,拨开胡萝卜,夹起一个饺子。过了会儿,她问能不能过年去乡下看奶奶家的小羊。我和陈建国互相看了一眼,同时说:“商量一下。”小满拿筷子敲碗:“你们怎么什么都要商量!”
“谁让你是咱家第三个大人。”我说。
她听见“大人”两个字,立刻坐正了。冬天的第一场大雪,是在我参加样品间考核那天落下来的。一早风就猛,筒子楼走廊里结了薄薄一层冰。我把围巾裹紧,带着做好的布样出门。陈建国当天调到早班,说下午五点到厂门口接我,顺道一起去给小满买双新棉鞋。
“考试别急,按你平常那样做就好。”临出门,他把一个烤得暖和的红薯塞进我手里,“你中午若是吃不上饭,先垫垫。”
“知道了。你别忘了五点。”
“忘不了。”
我到样品间时,杜师傅已经把考核用的布样摆好了。要根据不同批次标出色差、接头和疵点,还得写一份处理建议。我坐在桌前,手心出汗,却没像第一次那样慌。这些年我验过的布,摞起来大概能铺满整个厂院。最初觉得自己这点本事没什么稀奇,后来才知道,经验并非只有拿到奖状才算数。
考到最后一道题,杜师傅拿出一块普通的蓝底碎花布,问怎么改进图案排列,让两种裁法都尽量少浪费布。我想起自己给小满裁衣服时省布的办法,又想起陈建国在桌上画平面图的样子,拿铅笔在纸上排了两列。画到一半,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我没敢分神,把图画完,交给杜师傅。
她看了好一阵,忽然问:“这摆法你从哪儿学的?”我有些忐忑:“自己裁布省出来的。要是不合要求……”
“不是不好。”杜师傅指着图边缘,“你看,这里还能再省一点。你做过家用裁剪,知道哪块剩布最有用。厂里以前有些样卡光好看,做成东西却费料。这样的想法,咱们正缺。”
我心里猛地松下来。杜师傅没有当场宣布结果,只说回去等通知。我出了样品间,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一张图。等走到厂门口,才发现已经五点半。陈建国不在。我站在雪里等了一阵,又等一阵,鞋尖都湿了。他不是说好了吗?我明明提醒过他,连时间都在排班本上圈了两道红线。
我刚要往机修车间去,马新民骑着车赶来,帽檐上落了一层雪。
“师娘!”他喘着气,“师父让我给您带话。东厂房一台新装的织机突然停了,他被叫过去检查,没法准点来。您先别等,他让我问问您,要不要我送一程。”
我看看他脚下那辆掉链子的自行车,哭笑不得。
“我又不是不会走路。你快回去,路滑。”
马新民还要劝,我说:“替我告诉陈建国,我知道了,回家等他。还有,让他别为了赶时间摔着。”小伙子应了一声,掉转车头跑了。我自己去供销社,给小满买了棉鞋。鞋号拿不准,便按出门前量的纸样试了试。买完我去食堂打了两份热饭,拎着回家。一路上雪越下越大,我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越走越委屈。
陈建国没做到约定,但这一次,他记得托人告诉我,也没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能自己买鞋、自己回家,不代表我不需要他。可他暂时来不了,也不代表他就不在乎我。这是我结婚七年才慢慢弄明白的事。晚上九点多,陈建国才回来。他肩头全是雪,手里还攥着一包用旧报纸包着的炒栗子。
“秀兰,对不起。东厂房机器突然停了,我想着查一下就好,没想到换了两个零件还不行,后来查到线路接头才修好。”
我替他把湿外套接过来:“小马跟我说了。饭在锅里热着。”他站在门口没动:“你生气了?”
“等你的时候有点生气。”
“现在呢?”
“现在想知道你有没有冻坏。”
他笑了一下,眼眶却有些发红。我伸手把他脸上化开的雪水擦掉,顺手去拿栗子。
“你还买这个?排队了?”
“买得晚,就剩这一包。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吃,冬天看电影总要买。”
我拨开一颗,果然又粉又甜。他吃着饭问我考试怎么样,我把杜师傅说的话讲了一遍,兴奋得差点忘了往嘴里塞栗子。他认真听,听到我说自己以前裁布省料的本事能用到样卡上,忽然笑起来。
“我早说你画的那些花样好看。”
“你以前说过?”
“说过。有一年你在家给小满做棉袄,画了张花样。后来搬去305,我还把那张纸收起来了。”
“你又收哪儿了?”
“工具箱里。”
我一时不知该笑他还是骂他。这人怎么什么都往工具箱里藏?结婚证、车票、闺女的小纸条、我画的花样,仿佛不塞进去,就保不住似的。
“陈建国,咱们家现在有抽屉了。”我说,“以后你想留什么,拿出来给我看看。说不定我也想留。”
他点点头,转身去找工具箱。不一会儿,他真的把那张发黄的纸拿来了。那是我年轻时候画的白底蓝花,角上还写着日期,一九八六年五月。我拿着看了好久。纸已经旧了,画花的人却忽然像活过来一样,站回了我面前。那时我二十六岁,刚生过孩子不久,觉得日子长着呢,自己的事总有一天可以再做。
一晃五年,若不是这回去报名培训,我恐怕真会忘了自己曾经那么喜欢花布的颜色。
“我还以为你早扔了。”我说。
“舍不得。”
“舍不得怎么不跟我说?”
“以前我说话笨。”
“现在呢?”
他看着我,慢慢道:“现在也笨。不过我想学。”那一晚我们没有再谈什么模范夫妻,也没有再翻旧账。我把那张旧图放在桌上,取出一张新的纸,重新画了起来。陈建国坐旁边修小满的闹钟。闹钟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他拆了两回才找到毛病。我画错一片叶子的方向,擦了又画,铅笔屑落得满桌都是。
屋里没有谁替谁做决定。我们做着各自的事,偶尔抬头说句话,问一问对方要不要喝水。小满已经睡了,窗外雪还在下。台灯照着两张纸,一张画图,一张机械零件表,都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却让我第一次觉得,302这间小屋,是真的把我们三个人装回来了。
过年前,厂里贴出了培训考核结果。我过了。不是第一名,也没有谁拿着红花跑来夸我。只是样品间主任叫我过去,问愿不愿意从明年春天开始,每星期抽两天协助花样整理。工资暂时不变,工作比以前多一点,但有机会再进修。我说愿意。
回家的路上,我去市场买了一条鱼和半斤肉。以前家里有好事,我第一反应是先告诉孩子,或者算算能给丈夫添点什么。那天我先给自己买了三尺蓝花布,准备做一件新罩衫。陈建国看见布,伸手摸了摸:“好看。”
“给我自己的。”
“本来就该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也递给我。是设备培训站的录取通知。他也考上了。我们俩在狭小的厨房里看着彼此,突然笑得像中了头等奖。小满从门外跑进来,听说爸爸妈妈都考上了,立刻问:“那我呢?我考一百分了没有?”我把她抱起来:“你也进步了。昨天你算术不是全对了吗?”
她想了想,忽然问:“那咱们是不是也该拍一张模范家庭合影?”我差点呛着。陈建国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旧奖状,放到桌上认真比了比,说:“这张上头没你名字,不合适。”
“那咱们自己拍。”小满说。
于是周末,我们一家三口去了照相馆。拍照的大哥让陈建国坐左边,我坐右边,小满站中间。陈建国刚坐下,便习惯性地往旁边让出一大块地方,怕挤着我。我扯住他袖子:“再让就坐到门外去了,往中间来。”他挪过来一点。
“再来。”
他又挪了点。小满急得直跺脚:“爸爸,你不是已经搬回来了嘛!”照相的大哥乐得相机都拿不稳。最后还是我先伸手,握住了陈建国的手。快门响的那一刻,外头有人在街边喊卖热红薯。陈建国偏头问我:“秀兰,拍完要不要去买一个?”我答:“要,买三个。”
他笑着点头。相片里我们俩都没看正镜头,一个偏头,一个张嘴,小满却笑得露出一排小牙。拿到洗好的照片时,我一眼就喜欢上了,花钱买了个相框,摆在302最显眼的柜子上。那年春节,我们没换上朝南的大房子。
302还是那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老屋,冬天得裹着棉被看电视,做饭时煤炉子偶尔呛烟。窗户往外一推,还是那条十一米长的走廊。可陈建国不用再每天端着盆从305经过,他的工作服跟我的围裙挂在同一根绳上,鞋架上也终于摆起一双男式棉拖鞋。
年初二,丁婶抱着刚洗完的床单从门口经过,看见陈建国在给小满绑头发,故意扯着嗓子问:“秀兰,你俩这回算不算真正和好了?”我正趴在桌上画花样,头也没抬:“算不算和好,怎么还要您审批?”丁婶笑:“我不审批,我就想知道,你们还分不分房睡了?”
我转头看陈建国,故意问:“陈师傅,您说呢?”他把小满的一条辫子绑得歪歪斜斜,见我看他,连忙停下。
“不分。”他说,“吵架可以,分床也可以商量着来,但不能不说话就走人。”
丁婶啧啧两声:“当初全楼逼着你们上台领奖,倒真把你们撮合回来了。”我放下铅笔:“您说错了。”
“哪儿错了?”
“我们本来就没离。”
她还想争,我已经把门关上。小满看我跟丁婶斗嘴,笑得缩进陈建国怀里,问:“妈妈,你跟爸爸现在算不算重新恋爱?”我还没想好怎么答,陈建国已经一本正经地说:“算。但得重新追。”
“怎么追?”闺女立刻来了精神。
“先问你妈想不想去看电影。”
我抬头:“你还记着?”
“记着。这个月二十六号有一部新片,厂里工会发了两张票。我把你的课表看过了,那天你不上课。我想约你,周秀兰同志,愿不愿意去?”
小满马上举手:“我也愿意!”陈建国说:“这回爸爸妈妈两个人去。你跟奶奶在家包饺子,好不好?”闺女皱眉想了想,开出条件:“那你们得给我买一包山楂片回来。”我答应了。她又问:“那爸爸还会给妈妈带热水吗?”陈建国看向我,忽然笑得像二十多年前那个堵在厂门口、捧着旧搪瓷缸的毛头小伙子。
“带。”他说,“不过这回先问她想喝什么。”
我看着他,故意说:“我要喝汽水。橘子味的。”
“冬天喝汽水不冷吗?”
“又替我决定?”
他立刻改口:“买。再给你带杯热水,你自己选。”这话把我逗笑了。我伸手去拽他围裙角:“陈建国,你谈对象的时候可没这么啰唆。”
“那时候不懂事。”他认真说,“总想着把我觉得好的都给你。现在知道了,日子是咱们俩一起过的,得先听听你怎么想。”
我没有再拿话呛他,只是把自己的课表从墙上取下来,在二十六号那天画了个小小的红圈。小满挤过来看,问红圈是什么意思。我说:“妈妈约会。”
她乐得拿出彩笔,非要在旁边给爸爸也画一个。我们三个正挤在墙边涂涂画画,走廊上又响起那只老水壶的鸣叫声。丁婶在外头喊水开了,马新民抱着一叠新图纸来问陈师傅在不在,隔壁孩子哭着找娘,谁家的收音机正放着热闹的歌。
筒子楼还是那么吵。我却不觉得烦了。陈建国拿了外套准备出去帮马新民,走到门边忽然又回头。
“秀兰,今晚我得去一趟机修班,可能八点回来。你那边要不要我先把菜洗了?”
我把菜篮递给他:“先洗。洗完再去。对了,你新修的闹钟别忘上发条。”他接了篮子,笑着答应。小满倚在门边,看着我俩一个洗菜一个裁布,突然说:“妈妈,以后我写作文,就写咱们家现在住302。”
“那305呢?”我问。
“305住马叔叔。爸爸住这儿。”她想了想,又补一句,“我最喜欢的是,现在爸爸妈妈都知道自己家门在哪儿。”
陈建国在水房把白菜洗得哗哗响,听见这话,隔着走廊喊:“我一直知道!”我笑着回他:“知道有什么用?以前你光站在对门看!”小满趴在门框上笑,我也笑。结婚第七年,我们终于不用靠旁人颁一张奖状,来证明这是一家人。后来有人问我,嫁给陈建国这么个闷葫芦,后不后悔。
我说,后悔过。后悔七年前没把他拽进屋好好问问,后悔那些年我说累,他说歇着,谁也没敢把后半句讲出来。可现在,他下夜班会在门口脱好鞋,敲一下门,等我醒了再进去。轮到我上课,他带闺女做饭洗澡,偶尔鸡蛋还是蒸得像鞋底。我们也吵,有时为煤钱,有时为谁把洗好的袜子挂错了地方。吵完了,就把本子拿出来,把事一件件说清楚。
换大房子的申请还排着队。陈建国说等真有了朝南的窗户,要给我做一张大桌子,让我画花布不用再跟锅碗抢地方。我说:“别又给我开空头支票。”他说:“这回先记下来,什么时候办得到,就什么时候一起办。”我点头:“行。不过在那之前,你先把小满那根晾衣绳修好。”
他拎起工具箱就去了。从前,我们在十一米的走廊两头,隔着两扇门过了七年。后来才明白,夫妻之间最难跨的,不是那十一米。是有人终于肯走过来,敲敲门,问一句:“我能进来吗?”而屋里的人,也终于肯回答。
“进来吧。正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