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歪的“万”字
民国三十七年四月二十二日,汕城,落雨。
《汕潮日报》出最后一版。头号字,黑体,竖排,糊在墙上像一张脸。
我站在字架前,镊子夹着“万”字,停在半空。
这个“万”是歪的。
铅字是死的。铅字不会自己歪。
我把它翻过来,指腹按字身。缺了一小口,毛边朝外翻,是硬东西别断的,不是磕的。
“阿秀。”后头有人叫我。
“白先生。”
白墨亮站在门口,西装,头发梳得极平,手里夹一支没点的烟。
“印几年了。”
“三年。”
“三年还看得出歪字。”
他走过来,把那个“万”拿在手里,凑到灯前转了一圈,塞回字盘。
“换一个。”
“换哪个。”
“随便。”
“补错了,印出来就是错字。”
“错字有人看得出吗。”他笑了一下,把烟在指间转过去,“印一个月,印一万份,谁看得出。”
雨砸在铁皮顶上,像有人抓了一把石子往上撒。
我换上一个好字。那个歪“万”,我塞进了口袋。
“阿秀。”
“在。”
“你排的字,将来会有人来认。”他把烟夹在耳朵上,“来认的时候你在不在,不一定。”
“那我怎么办。”
“找个人接着。”
那晚他没走。他在编辑房坐到三点,门开着,灯亮着,一个字没写。我上二楼送茶,看见他趴在窗口往下看。
骑楼底下站着一个人,撑黑伞,站了一个多钟头,没动。
头版左下角
三点半,我下字房核对第二天的版面。
一版要闻,二版本地,三版副刊,四版广告。第四版左下角那一块,常年留给「鸣谢」——谁家捐了钱,谁家办丧事,谁家的儿子考上了,一行一行,小五号字,挤得像码头上的脚夫。
那晚的左下角是空的。
版样上只贴了一张条子:明日鸣谢,候补。
我把条子揭起来看。纸底下有铅笔痕,很淡,像写的人用力太轻,或者写完了又擦过。
对灯看。
是三个字。看得清的只有最后一个。
白墨亮从楼上下来,站在我背后。
“看见什么了。”
“三个字。”
“看清了没有。”
“最后一个,像是个名字。”
他把那张版样从我手里抽走,折成四折,塞进西装内袋。
“这一块,明天印东西。”
“印什么。”
“印死人。”
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阿秀。”
“在。”
“你记住——报上最贵的不是头版。”
“是什么。”
“是这一块。”他隔着西装,按了一下内袋那个位置,“头版是给活人看的。这一块,是活人替死人付的钱。”
天亮,雨停。
东门旧街的墙上多了一块深色。洗过了,洗得不算干净,从一人高处一直淌到街沟。
墙根蹲着个乞丐,一只手撑地,指节拱起来,像七座小土包。
“七下。”他说,“数到最后一下,他还咳了一声。”
那天的报纸写:西郊发现无名男尸一具,身中一刀。
一刀。
第二章 七刀
东门旧街,第三根电线杆。
墙对面是粥棚。一口大锅,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拿长柄勺。棚上挂着木牌,六个字:“万昌隆,赈济”。
“他叫什么。”
“不知道。”乞丐说,“他每天来,来得最早,不喊也不抢,就坐着,等施粥的人先给别人。”
“陈阿木。”墙那边,卖鱼丸的老蔡把勺子往锅沿磕了一下,“他儿子叫阿木。”
“孩子呢。”
“昨天就没人见了。”
我蹲下去,看她锅里的汤。汤面浮着一层白,边上结了膜。
“你在汕城卖多少年了。”
“三十年。”她说,“这条街的死人,比我这锅鱼丸出得快。”
“报纸写一刀,是真的。”
“真的。”她说,“只是少写了一截。”
她把勺子插进锅里,没搅。
“刀数不能报全。”她说,“报全了,官府要查,货主不敢来。”
“货主是谁。”
“货主是赊账的人。”她用下巴指了那口锅,“是米。”
“米也会杀人。”
“米杀人不叫杀。”她说,“叫停。”
墙下
我从墙根走到街对面,又走回来。
墙上一共三块深色。
中间那块最深,形状像一截断掉的筷子。
边上一块淡,只有半人高。
“这三块是什么。”
“中间那块是昨天。”乞丐说,“边上那块,是上个月。”
“上个月也是他。”
“为什么。”
“他从乡下来,无亲无戚。”乞丐说,“喊的人会叫,叫起来满街都听见。不喊的人,一刀下去,只当他是睡着了。”
我蹲在那块墙前面,看了很久。
墙是青砖,砖缝里的泥被雨泡开了。深色从砖缝里渗出来,一条一条往两边爬,像树根。
我用指甲抠了一下。
抠出一小片东西,软的,沾在指甲上。
不是血。是纸。
我把纸摊在掌心,摊不平。上面有两个半个的字,被水泡过,只剩笔画的一半。
横,竖,一个硬钩。
对着光看。
认出来了。
一个“昌”字。
一个“木”字。
是从一张纸上被撕下来的。
从一张报纸上。
我把那两片纸摊在掌心里,忽然想起白墨亮说过的一句话:一版亏三十块。
三十块钱,五斗米。五斗米,在东门粥棚,勺勺舀出来,是一个月三百一十七户的量。
我印一版,等于刮掉那一锅粥的一个角。
我把这个数在心里算了三遍。
算到第三遍,我明白了一件事:这行当里,字是钱,钱是米,米是命。中间那一节,是人。
第三章 念一本账
四月二十四,晴。
中午十二点,我去了福合号。
不是为了字。是为了粥。
粥棚后头那个女人姓黄,叫黄陈氏。她昨天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要看账,得先看米从哪儿来。”
米从福合号来。
福合号的门面在镇邦街口,三间宽,黑漆柜台擦得能照人。柜台上摆一个铜盘,盘里压着一叠米样,白得像盐。
“看米的。”
“不买米。”我说,“我来问一件事。”
掌柜抬起头。四十多岁,脸上没有疤。
“问什么。”
“东门粥棚,万昌隆赈济。”我说,“那块木牌上六个字,是这个铺子挂的。”
“是。”
“赈济的米,从哪儿来。”
“从铺子里出。”
“铺子里一年卖多少米。”
“三万石。”
“三月一个月,东门粥棚施粥三千四百一十二勺。一勺米两钱,一共六十八斤。”
“六十八斤,不到半石。”
“三个月,三天施一次,一次一百斤。”我说,“用了不到三十八石。”
“三十八石米,你挂一块牌子,挂三个月。”
掌柜不说话。
“这三个月,全汕城的人从东门过,都看见那块牌子。”我说,“看见的人会想:万昌隆在施粥。”
“会想:米行的米,是善米。”
“会想:跟这样的人买米,放心。”
“然后他们走进来,一斗一斗地买。”我把手按在柜台上,“你们的米,比北门贵两个铜板。三个月,多赚多少。”
“你算这个做什么。”
“我算账。”我说,“我一天排四千一百六十字,一个字一个字排。你三个月用的米,我能算出来。”
四点,万昌隆来了。
他从后门进来,手里一把油纸伞,没打开。
“江阿秀。”
“在。”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从字里。”我说,“字是有数的。一版四千一百六十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你们报给商会的数,四百石。你们用了的,三十八石。中间三百六十二石,是个空格。”
“空格,得填字。”
他把油纸伞靠在柜台边。
“填什么字。”
“填一个‘卖’字。”
“卖给谁。”
“卖给香港。”
“你怎么知道香港。”
“我不知道。”我说,“我知道这城里的米价,一夜从七十万涨到一百六十万。”
“一夜涨一倍,得有四千石米被人买走。”
“这个城里,一次拿得出四千石的,只有一家。”
他看了我一会儿。
“我小看你了。”
“你一直小看我。”我说,“你看见一个排字的,你看不见她排的是什么。”
那天傍晚,我做了件事。
我把那本记人的账,摊在福合号门口的柜台上。
柜台朝街,街是镇邦街,正是收市的时候。
挑担的、推车的、下工的、卖完菜回家的,一街的人。
“各位。”我说,“我念一本账。”
没有人停。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走了。
“三百一十七户。”我说,“东门的。领过粥的。”
一个挑水的停下了。扁担没有放下,水桶在两头轻轻晃。
我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后那几页。
“三千四百一十二勺。”我说,“三个月。”
“这三千四百一十二勺米,是商会拨的。不是万昌隆施的。”
“商会拨四百石。”
“东门的人吃了三十八石。”
“剩下三百六十二石,上个月二十五,官码头,装船,去香港。”
水桶不晃了。
“这三百一十七户,吃了自己该吃的米。账上,他们还欠万昌隆一句话:谢谢。”
“现在我把这句话收回来。”
“不谢了。”
那一刻,没有人喊。
街上很静,静得能听见米从秤斗里漏下去的声音。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堆后面出来。
“我领了八勺。”
是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三个月,八勺。我男人在海上,我一个人带两个。”
“我谢过他。”她说,“我每天早上路过那块牌子,我都低头。我低着头,觉得自己欠人家的。”
“我欠什么。”
“我什么也不欠。”
她把孩子往上托了一下。
“江姑娘。”她说,“我那一勺,是不是我自己的。”
“是你自己的。”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掌柜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按在柜台上,脸上一层汗。
“你把她惹哭了。”他说。
“她本来就想哭。”我说,“是你们让她不敢哭。”
万昌隆在后头,一直没有出声。
等人散得差不多,他走过来,把柜台上的账本合上。
“江阿秀。”
“嗯。”
“你刚才念的这个,有没有走过脑子。”
“走了。”
“你念完,这三百一十七户,明天不敢来领粥。”
“明天粥棚照开。”
“开。”他说,“粥棚是我开的,我说开就开。”
“粥是我的米。”
“是你的米。”
他把账本推回来。
“你要什么。”
“三个字。”
“哪三个。”
“退一斗。”我说,“不是赈,是退。退给三百一十七户,一户一斗。”
“三百一十七斗。”
“三十一石七。”
“三十一石七。”他重复了一遍,“我用三十八石,换三十一石七回来。”
“你换的不是米。”我说,“你换的是这块牌子还能挂着。”
“我要是不换。”
“那我就把这两本账,一个字一个字,排进第三版。”
“四千一百六十字,一个字也不省。”
他站在柜台后头,看了我很久。
“你今年十九。”
“十九。”
“十九岁,做三十九岁的事。”
“三十九岁的人不做了。”我说,“他们都在替别人记账。”
他把账本推回来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江阿秀。”
“嗯。”
“你爹叫江德生。”
我没有应声。
“民国二十七年,他跟我借了三十石米。”他说,“账还挂在报馆名下。”
“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站在这儿。”
“我站在这儿,不是因为我爹。”我说,“是因为你欠三百一十七户一斗米。”
他把手收回去。
“你今年十九。”
“你说过了。”
“十九岁的人,不该只有一条命。”他说,“你今天把这一条命摆出来,我看见了。”
“看见了怎么样。”
“看见了,我就记住放在哪儿了。”
他转身走进铺子后头,绸衫的下摆擦过门槛。
我站在柜台前面,手心是湿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福合号门口摆出三张桌子,一杆秤,两筐米。
桌上压着一张条子:
“东门赈粮,退一斗,凭此兑米。”
第一个来的,是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她把条子递过去,掌柜接过来看了一眼,把秤钩挂上,往米筐里一插。
米流下来,落到布袋里,沙沙响。
“一斗。”
“一斗。”
她把袋子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
“你不谢谢我。”掌柜说。
“我不谢。”她说,“这是我自己的。”
那天,从早上排到下午。
天黑的时候我数了一下。
米袋上用印泥盖的“退”字,一共一百七十一个。
剩下一百四十六户,没有来。
“他们不敢来。”黄陈氏说。
“不是不敢。”我说,“是不知道。明天他们会知道。”
第四章 学徒不签
报馆在打石街,天后宫斜对面,东征军旧址改的。自印自排,机器一响,整条街都知道。
字房在楼下,八个字架;编辑房在二楼。
黄阿禾跑上二楼,整层地板都在颤。他十九岁,瘦得像一根排字尺,右手小指缺了一截,去年被切纸机吃掉的。
“白先生呢。”
“没来。”
“昨天那版谁签的。”
“老秃。”
老秃是校对,姓涂,头顶秃得发亮,老花镜架得极低,看人的时候眼睛从镜框上头穿出来。
我把报纸拍在他桌上。
“西郊那个人,身上是七刀。”
“写了三刀。”他说,“我改成一刀。签的是总编。”
“为什么。”
“刀数报全了,警局来人,来了就停厂查字。”他把算盘往里推,“一停厂,三百号人的工钱谁出。”
“三百号人,一条命。”
“你算得比我清楚。”他抬眼,“可你算得清没用,得有人签字。”
“我签。”
“学徒不签。”
他伸手去拿算盘。我先一步按住。
“老秃。白先生昨夜是去会上面,还是去会万掌柜。”
他的手停在算盘上。
“阿秀。”他说,“你手上的字,是排别人的话用的,不是排你的。”
“我知道。”
“知道就别问。”
雨又下起来,瓦上沙沙响。
下楼时,黄阿禾站在楼梯口,端着一盘刚浇好的铅字,白汽往上冒。
“师父。”他说,“你手抖了。”
我低头。铅字盘沿上,按出来的指纹比平常深。
一千八百块
“阿秀。”
账房的窗口开着一半,吴会计在里头招手。
“你爹那笔账,今天有人来问。”
“谁。”
“福合号的账房。”
我站在窗口外面,雨从瓦檐上淌下来,滴在肩上。
“我爹欠多少。”
“一千八百。”他说,“一年一百八十,十年。”
“他哪一年借的。”
“民国二十七年。”吴会计把账本推过来,“借的是米,折成钱。当年一石米六块,他借了三十石。”
“后来米价涨了。”
“涨了。”他说,“可账上写的还是钱。一千八百,一分不少。”
“我一个月工钱多少。”
“十二块。”
“十二块,一年一百四十四。”
“一百四十四。”他说,“一千八百,要还十二年半。”
我没有说话。
十二年半。我十九岁。十二年半以后,我三十一岁半。
“这笔账,白先生知道。”
“知道。”吴会计说,“这账挂在报馆名下。你爹死的那年,白先生把它接过来了。”
“他为什么接。”
“他说,一个排字工的债,不能落在排字工头上。”
雨小了。屋檐上最后一滴水,落下来,砸在石阶上,碎开。
“吴会计。”
“嗯。”
“这笔账,我先还利息。”
“利息一年多少。”
“我没有钱。”我说,“我拿工钱还。一个月还两块,剩下十块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买纸。”
一个人的字
镇邦街,福合号米行隔壁,一间半的铺面,门口挂一块木牌,四个字:陈记刻字。
铺子里没有柜台。一张矮桌,一盏煤油灯,一地木屑。
桌后坐着一个老人,左脸一道旧疤,把嘴角往上吊了一点。所以他这辈子看上去都在笑。
“刻字的。”他看一眼我手里的字模,“你排什么报。”
“《汕潮日报》。”
“前天写一刀的那份。”
“是我排的。”
他笑了一下。疤跟着往上一提。
我把字模“永”倒扣在桌上。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头停在第三笔上。
“补过。”
“潮州鱼胶。”他说,“补字用鱼胶,不用糨糊。糨糊会蛀字。”
“补的人手在抖。”我把字模翻过来,“鱼胶补的地方比原字高一线,他怕补不住,多压了一刀。这一刀,压弯了。”
他把字模凑到眼前。
“我爹刻的。”他说,“那年我娘病着,一个字刻了三天。”
“陈师父。”我说,“刻三个字,阿木。”
他从桌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摊开,九个铅字,字口朝上,全是吉利字:万、昌、顺、隆。
“别刻。”他说,“福合的经理每月来看我的字。他看的不是字好不好,是看我在给谁刻。”
“先刻他的。”
“钱呢。”
“我没钱。我给你补字,一天补三十个。”
“你会补。”
“我会排。”
“排字讲整齐,补字讲手稳。”他把一个字模推给我,“来。”
锉刀
他给我一把锉刀,一根小铜锤,一盒鱼胶。
“补一个字,要先洗。”他说,“字口的黑泥要挖干净,不挖干净,鱼胶粘不住。”
“怎么挖。”
“用针。”
“针太细,字口那么大。”
“字口不是那么大。”他把一枚字模推到我面前,“从这个角到这个角,一寸。一寸里要落七个刀口。”
“七个刀口,一刀都不能歪。”
我拿起针,挖第一个角。
挖到第八下,针尖滑了,扎进指腹。
血珠冒出来,滴在字模上。
“别擦。”他说。
“为什么。”
“血进了字口,会锈。”
我把血擦在衣角上,接着挖。
一整个下午,我挖了四十一枚字的字口。指腹磨破两处,血渗在衣角上,干了以后是硬的。
“补字苦。”
“排字也苦。”
“排字伤眼,补字伤手。”他说。
“那做什么不伤。”
“刻字伤命。”
他把锉刀用布包好,塞进抽屉。
临走他递给我一个木盒。空的,盒盖上刻着一个“永”。
“装字模用的。”他说,“放进去,别人摸不出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没帮你。”他把桌上的木屑抹到地上,“我是怕我自己这辈子,一个字都没刻对。”
“坐下。”
“坐什么。”
“坐下,我跟你讲一件事。”他把抽屉抽开,把那把锉刀又拿出来,放在桌上,“你这双手,以后不要再做细活了。”
“为什么。”
“细活要手稳。”他说,“手不稳,容易扎在别人身上。”
“你是说,我今天念的那本账。”
“你今天做的不叫念账。”他说,“叫当街扒人的皮。”
“我扒的是账。”
“你扒的是脸。”他把锉刀推过来半寸,又收回去,用布包好,“三百一十七户,你替他们把脸要回来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一百四十六户没来。”
“他们怕。”
“他们不怕。”他说,“他们是要脸。”
“领一斗米,就是认了自己是吃赈的。”
“你今天把账念开了,明天他们来领,就是领自己的。可他们不知道。他们还是低着头来。”
“那我怎么办。”
“你去一户一户告。”
“三百一十七户。”
“三百一十七户。”他说,“我认识其中七个。我替你去告七个。”
他把灯吹了,又点起来。
“这把刀留给你。”他说,“我一辈子刻别人的名字。刻刀是吃饭的家伙,锉刀不是。”
“锉刀是干什么的。”
“锉刀是修。”他说,“刻错了,用锉刀修。人刻错了,没有锉刀。”
第五章 字歪一分
那天夜里,雨停了。
我坐在字房最里头那一格灯下,拿一块油石,磨那枚“万”。
缺口在右下角,毛边朝外翻。铅软,一锉就掉屑。屑子落在膝盖上,灰白的一小片。
磨到第十几下,我停手。
磨不平。
磨平了,那个字就比别的字矮一线。矮一线的字,上机压出来,墨色浅,印在纸上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字房里没有人。机器冷着,滚筒上还留着上一版的墨。
我把那枚“万”夹起来,对着灯看。
缺的那个角,正好在“万”字最后一撇的收笔上。收笔没了,那一撇就悬在半空。
一个悬着的字,印一万份,一万个人看,没有一个人看得出。
可我知道。
从这一天起,这枚字不能上机了。
第二天早上,福合号的老掌柜带着两个伙计,堵在字房门口。
“万掌柜说了,今天这一版,头号字用‘万’。”
“这个字不能上机。”
“为什么不能。”
我把那枚字摊在他眼前。
“缺角。”
“缺角也一样印。”他说,“印出来是个万,不是个昌。你认得,我认得,街上的人也认得。”
“认得字,不认得这个字。”我说,“一版纸,横要平,竖要直,字要正。字歪一分,整版就歪一寸。一寸歪下去,一版就废了。”
“一版纸多少钱。”
“七块二。”
“七块二,是我给你饭吃。”
门口围了人。卖菜的、挑水的、早班的伙计,端着碗站在骑楼底下往这边看。
老掌柜把手伸过来。
我把手收回来。
“字在我的字盘里。”
“字盘是报馆的。”
“报馆是你东家的。”我说,“字是我排的。”
“你排的字,也是我东家的。”
“那我问你一句,你东家买报馆,是买这三间屋,还是买这三间屋里印出来的字。”
他不说话。
“他买的是字。字要是歪了,这三间屋就不值钱。”
我把那枚“万”放回字盘,把字盘盖上,两只手压在盖子上。
“今天这一版,我不用这个字。”
“那用什么。”
我从字架上抽出一枚旧字。笔划多,字身高一线。
“用这个。民国初年的老字,铜模铸造的,比现在这批高半厘。印出来墨色重,压得住。”
“可这不是万。”
“这是万。”我说,“三千年前就有这个万。”
我把两枚字并排放在柜台上。一枚缺角,一枚完好。
“你要哪一个。”
老掌柜看着那两枚字,看了很久。
他伸手,去拿那枚缺角的。
我按住他的手。
“掌柜的。”
“嗯。”
“你今天拿走这一枚,明天来印报,字房不接。”
“你敢。”
“我不接。”我说,“你把这一版印出去,全城的人看见一个歪的‘万’。第二天,福合号招牌上那个‘万’,也成了错字。招牌错一个字,生意掉三成。你回去问你东家,他认不认这三成。”
他的手停在我手底下。
“你一个排字的,管这么宽。”
“我管得窄。”我说,“我只管一版字正不正。”
他抽回手。
“我去回话。”
“回吧。”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叫什么。”
“江阿秀。”
“江阿秀。”他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九点,机器开了。
四千一百六十字,一个一个压下去。滚筒转起来,整间字房都在震,铅字在字盘里轻轻跳。
头一版出来,我抽一张,摊在窗台上对着光看。
“万”字正。那一撇收得稳,收笔有一小段往下压的力。
中午,万昌隆来了。
他没进门,站在骑楼底下,穿一件半旧的灰绸衫,手里一支烟,没点。
“江阿秀。”
“在。”
“听说你今天早上,把我的老掌柜挡在门口。”
“挡了。”
“为什么挡。”
“字歪了。”
“字歪了,换一个字就是。”他说,“换一个字,一块钱。”
“换一个字,一块钱。”我说,“可以后每来一个人,都叫我换一个字,这字房就成铺子了。”
他把烟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知道我为什么用你。”
“不知道。”
“因为你不换。”
他把烟叼在嘴上,没点。
“这城里排字的,我试过六个,六个都换。”
“换了的,现在在哪儿。”
“在给我记账。”他说,“换字的人,不敢印人。”
他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停下。
“江阿秀。”
“嗯。”
“今天早上那一百七十一个退字,是你盖的。”
“是我盖的。”
“你知道一百七十一个退字,比三百六十二石米贵多少。”
“不知道。”
“贵一百倍。”他说,“米我可以再买,退字我买不回来。”
“你买不回来。”我说,“是因为退字不是卖的。”
“那是什么。”
“是认的。”我说,“一个认字,一个人认。一百七十一个人认了,就有一百七十一个。”
“我要是不让他们认。”
“你昨天晚上就已经不让他们认了。”我说,“你把那一百四十六户,一户一户塞了钱,叫他们别来。”
他没说话。
“塞了多少。”
“一户两块。”
“三百一十七减一百七十一,一百四十六。”我说,“一百四十六户,两百九十二块。”
“二百九十二块,买一百四十六张脸。”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
“江阿秀。”
“嗯。”
“你明天印什么。”
“我印那一百七十一个名字。”
“我买。”
“不卖。”
“我出十倍。”
“不卖。”我说,“你要是想让人看见你的名字,你就自己去印。这城里有三家印字铺,你出钱,他们给你印。”
“我要的不是那个。”
“你要的是这个版上印出来的字。”我说,“这个版上的字,是我排的。”
那天夜里,我把那枚缺角的“万”用一块布包起来,放进抽屉最里头。
包之前,我把它翻过来,看字背。
字背上有一样东西。
不是铸的时候留的疤,是刻的。
一刀,很短,横着刻,刻在字背正中。
刀刻得很深,落刀的时候铅还没冷透,边上翻起一圈薄薄的毛。
刻的人手很稳。
我把灯挪近,看那一刀旁边。
旁边还有一个更浅的印子,指腹那么大,按在字背上,按进了铅里。
铅不记指纹。
除非按上去的时候,它还软。
一个刚铸出来的字,还烫手。有人把它拿在手里,用什么东西在背面刻了一刀。
刻完,放回字盘。
第二天,我排到它,发现它歪了。
第六章 报眼上的名字
十点半,发报的老陈从账房出来,手里一张纸,脸是白的。
“阿秀。”
“怎么。”
“白先生把这一版的钱,全赔给福合号了。”
“赔多少。”
“一千八百。”他说,“连本带利,一千八百。你爹那笔账,他今天早上一次性还清了。”
我手里的报纸掉在地上。
“用什么还的。”
“用这一版的广告费。”他说,“四版广告,三个月的定金,全抵了。”
“那我们这个月的工钱呢。”
“没有工钱。”老陈把纸递过来,“白先生说,这个月,全馆三十七个人,一人领一包纸。”
我看那张纸:本月薪资以存纸折抵,每人白报纸一刀。
一刀纸,一百张。
“他人在哪。”
“走了。”
我跑上二楼。编辑房的门开着,桌上摊着那本账簿,翻到“江德生”那一页,红笔横着一道,写两个字:结清。
底下压着一张纸,是白墨亮的字:
“账我替你还了。人情你替我还。”
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捏成一团,又摊开。
一百六十万
一小时后,我去了商会。
商会在一栋三层洋楼里,门口两条石柱,柱子上贴着两张纸,一张是米价,一张是捐款题名。
米价那张,昨天还是七十万一石。今天早上新贴的一张,写的是一百六十万。
一石米,一夜之间翻了一倍多。
“什么时候变的。”我问门口的人。
“今天早上。”
“为什么。”
“因为昨天有人一夜之间买走了四千石。”
“谁买的。”
“不知道。”他说,“买的人不出面。”
我站在那两张纸前面,忽然想起一个字。
“代办”。
“承”和“代”,差一笔。
一笔,能把“他做的”写成“他替别人做的”。
十一点,我去了福合号。
柜台后头坐着三个账房,算盘珠子拨得极快。万昌隆站在柜台边上,手里转一枚铜钱。
“江阿秀。”
“在。”
“你来做什么。”
“我来问一句话。”
“问。”
“这一版报纸,是谁的。”
“是我的。”
我把手里的报纸摊在柜台上,指着副题。
“这十四个字,是白墨亮写的。印是我排的。纸是报馆的,机器是报馆的。”我说,“这一版,怎么就成了你的。”
“因为这一版的钱,是我出的。”
“钱出在纸前面,还是纸出在钱前面。”
他不说话。
“万掌柜。”我说,“你买下这一版,是想让全城的人读一句话。可这一版从排字到上机到派报,三十七个人,一道一道过手。你只买了最后一道。”
“那前面那三十六道呢。”
“前面那三十六道,是我。”
“你一个人,替三十七个人说话。”
“不是。”我说,“是三十七个人一人说一句,我把它排成一句。”
他把铜钱收进掌心。
“江阿秀。”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肯赔这笔账。”
“不知道。”
“因为你昨天把账摊在我门口。”
他走到柜台这头,隔着柜台看我。
“这城里敢在我门口摊账的人,二十年没有。”
“那不是敢。”我说,“那是账本来就是摊开的。”
“账摊开了。”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好,账摊开了。”
他转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纸包,推过来。
“这是这个月的纸。”
“什么纸。”
“一刀。”他说,“你三十七个人,一人一刀。报馆的纸,我供。”
“你供纸,是为了什么。”
“为了下一版还是我的。”
我把纸包拿起来。
“万掌柜,你供纸,我就印。”
“你还敢印。”
“纸是你的,字是我的。”我说,“字在纸上,纸上是谁的,不要紧。”
那天傍晚,老秃在字房里等我。
“阿秀。”
“嗯。”
“今天这一版,白先生改了一个字。”
“哪个字。”
“副题最后那两个字。他原来写的是‘承办’,送版前改成了‘代办’。”
“代办和承办,差在哪。”
“承办是自己办。”老秃说,“代办是替别人办。”
“替谁。”
“替商会。”
我站在字架前,把那十四个字重新看了一遍。
万昌隆米行赈济东门粥棚三个月,福合号代办。
一个字。
一个字,把“他做的”,变成了“他替别人做的”。
“他改这个字,改得好。”我说。
“改得好。”老秃说,“一个字,把杀人的手,写成了跑腿的手。”
“老秃。”
“嗯。”
“报眼上那两个字,明天印不印。”
老秃不说话,把抽屉拉开,拿出一颗铅字,放在桌上。
一个“江”字。
“白先生说,这一颗,你自己排。”
我把那颗字拿起来,对着灯看。字口的墨还没干透。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四点钟走之前。”老秃说,“他说,报眼上如果印‘江阿秀排’,这一版往后有人拿它当证据,就只能找一个人。”
“找我。”
“找你。”他说,“你还敢不敢排。”
我把那颗“江”字放进字盘,压在版心上。
“排。”
那天夜里,我把那十四个字拆下来,一枚一枚放回字盘。
拆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我停手。
“代办”的“代”,笔画少,落手轻。
我在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翻过来,看字背。
字背上什么也没有。
但是字身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字口一直划到字脚。
不是磕的。是有人拿刀,在字身上划了一下,没划穿。
我把那枚“代”放进字盘,去翻“办”字。
“办”字没有划痕。
我把两枚字并排放在灯下。
“代”字有伤,“办”字没有。
我坐着看了很久,没想明白。
第二天我才明白:这一版上,唯一被划过的字,是“代”。
第七章 三块砖
我去水关那一截路。
闸板开着一半,水从闸下过去。水是黑的,上浮着油。
我数了数,三道闸。
“为什么开一半。”
“开一半,船才过得去。”看闸的老头说。
“人也过得去吗。”
“人走过去,水就有声音。”他说,“水有声音,我听得见。”
“昨天夜里有没有声音。”
“有。”
“什么样的声音。”
“三块砖。”他说,“有人往水里放三块砖。”
“放砖做什么。”
“砖沉下去,人就跟着沉下去。”他说,“砖是给死人垫脚的。”
“谁放的。”
“不知道。”他说,“放砖的人不露面。”
我从闸板上下来,鞋里灌了水。
走到一半,我忽然跪下。
跪在泥水里,两只手撑着闸板。泥是凉的,水从手背漫过去。
跪了多久,不知道。
起来的时候,我听见背后有人咳嗽。
回头,一个撑黑伞的女人站在路口。
一身蓝布衫,很干净。
“你是报馆的。”
“是。”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找人。”
“找到了。”
“找到了。”
她点点头,撑着伞走过来,蹲下去,把手里的一小把纸钱放进水里。
纸钱一沾水就散,散成一片一片。
“我姓陈。”她说,“陈阿木是我哥。”
“你是他什么人。”
“妹妹。”
“他有一个妹妹。”
“有一个。”她说,“三十一年逃荒,我在潮安走散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
“有人给我带信。”她说,“信上只有七个字:西郊,七刀,姓陈。”
“谁带的信。”
“一个卖报的孩子。”她说,“姓黄。”
黄阿禾。
她把伞往我这边斜了一点,雨落在她的肩上,湿了一小片。
“你替他写信,还是替他印。”
“我替他印。”
“印给谁看。”
“印给还活着的人看。”
她笑了一下。
“那我也算一个。”
米仓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水关。
不是因为查。是因为我想知道那几块砖是谁放的。
闸板上的老头已经收了灯。我顺着水沟往下走,走到第三个弯,看见米仓的后墙。
后墙有一道闸门,比前头那两道窄。
闸门关着,闸板上压着三块砖。
砖是新的,青灰色,边角还没有磨圆。
我蹲下去,伸手摸那块砖。
砖底湿的,湿得不对劲。
我把手抬起来,凑到鼻子底下。
不是水的味道。
是米的味道。
发过头的米,有一股甜,甜里头带着酸。
我把手伸进水里,往闸门底下摸。
摸到一层沙子一样的东西。
抓一把上来,摊在掌心。
是米。
泡胀了,散了,一颗一颗不成形。
我把手里的米按在闸板上。
一按,米从指缝里挤出来,顺着水走。
那时候我才明白,砖不是垫脚的。
砖是压闸板的。
闸板压下去,水就流不出去。水流不出去,仓库底下那一层就泡着。
泡着的米,一泡三天,就发。
发出来的米,不能吃。
不能吃的米,能做什么。
能报损。
报损的米,账上还在。账上还在,就能卖。
我坐在闸板上,把那把米一颗一颗摊在手心。
月亮出来了,照在掌心,米是白的,白得像盐。
我心里算了一遍:
一闸板,三块砖,一夜。一夜泡多少石。
泡三天。三天以后,报损。
报损多少,账面就少多少。
账面少多少,就说明卖了多少。
我算不出来。我的字排得好,数不行。
可是有人算得出来。
阿禾
第二天早上,黄阿禾在报馆门口等我。
他手里抱着两摞报纸,摞到下巴。
“师父。”
“嗯。”
“昨天那一版,卖得不好。”
“卖多少。”
“一百七十八份。”他说,“平时是二百四十份。”
“为什么。”
“因为粥棚退了米。”他说,“退了米,街上的人说,既然退了,就不用买报看了。”
我看着他。
十九岁。瘦得像一根排字尺。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阿禾。”
“在。”
“你做这行多久了。”
“两年。”
“两年,你送过多少份报。”
“一天二百四十份,一年三百天。”他说,“两年,十四万四千份。”
“十四万四千份。”我说,“你数过没有。”
“数过。”他说,“我每天晚上都数。数完,把剩下的抱回去,一斤废纸三分钱。”
“你识字吗。”
“识。”他说,“我识三百多个。”
“哪个字最难。”
他想了一下。
“退。”
“为什么。”
“因为这个字一出来,就有人要死。”他说,“我送报两年,见了三个退字。三个退字,三个人没了。”
“哪三个。”
“一个当铺的老板。”他说,“一个挑粪的。”他停了一下,“还有一个,是我自己的东家。”
“你东家是谁。”
“从前的。”他说,“他开一间小杂货,卖咸鱼。民国三十五年,他不肯在保甲册上按手印。”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黄阿禾说,“报纸上写他病故。”
“你信吗。”
“我不信。”他说,“可我不识字,我只认得三百多个。我认不得的字,我就不信。”
他把报纸往上托了一下。
“师父。”
“嗯。”
“你昨天念的那本账,我听说了。”
“你听谁说的。”
“街上都传。”他说,“传的人不敢说名字,只说‘报馆那个排字的’。”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那个排字的,把米行的账摊在街上了。”
“还说什么。”
“还说,她活不到过年。”
他把两摞报纸往怀里紧了紧。
“师父,你要是死了,谁排字。”
“你排。”
“我只识三百多个。”
“三百多个也是字。”我说,“我教你。”
“教我什么。”
“先教你‘退’字。”
第八章 字死不了
第二天早上,东门破庙,文昌阁。
泥胎的脸都掉了,剩三尊下巴、一只耳朵、半个嘴角。
小孩坐在门槛上。他没有腿,两块木板垫在身下,板底钉着铁皮,撑着他走。
“阿木。”
他把脸转过来。
“我不叫阿木。”他说,“阿木是万掌柜叫的。”
“那你叫什么。”
他想了很久。
“印在报纸上的,才是名字。”
“谁说的。”
“万掌柜。”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半张,纸边软了,折痕上有一张照片,泡糊了,剩一个下巴和一排扣子。
“他说这是我爹。”他说,“他说死了。我没哭。哭了他就不给粥。”
“你识字吗。”
“一个字也不识。”
他把那半张报纸举起来。庙顶破了一个洞,一线天光落在纸上。
“这是万昌隆的。”
“你怎么知道。”
“这几个字,我认得。”他的手指在纸上拖,“从这里,到那里,四行。最后一行。这两个是一样的。”
我低头看。最后一行首尾各一个“昌”。第一行头一个“万”。
“这两个不一样。”
“不一样。”他说,“印出来的时候,它后面跟着一只手。”
他把自己的手抬起来,做了一个往下按的动作。
“这个,按着这个。”
我顺着他的指头看。那一行小字:万昌隆米行赈济东门粥棚三个月,福合号承办。
“万掌柜叫你什么。”
“昌仔。”
“昌。”我说,“这是他铺子的字号,不是你的名字。”
他把手放下来,看自己的掌心。
“字是不是比人好。”他说。
“为什么。”
“字死不了。”
我胸口里有一根弦断了。不是气。是一种更冷的东西,从脚底往上爬,爬到喉咙里卡住。
我想到我自己的名字。三年前在领薪册上签那三个字,签得很慢。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把“江阿秀”写给别人看。
我没对他说。
“你几岁。”
“十一。”
“腿什么时候没的。”
“三岁。”他说,“万掌柜说,是我爹没看好我。”
“他还说什么。”
“他说,我这样的人,是废的。留我一条命,是积德。”
我把手里的面饼掰了一半给他。他接了,没吃,先掰了一小角放到嘴里嚼,嚼得很慢。
“江姐姐。”
“嗯。”
“你是不是也要写我爹。”
“要。”
“写多少字。”
“七个字。”
“七个。”他说,“七个字,一个字一刀。”
“那我爹就不算白死了。”
“字救不了他。”
“我知道。”他说,“可字能让他不死第二回。”
那天我蹲在庙里,一直到日头偏西。庙里地上有一层灰,我在灰上,用指头写了“陈阿木”三个字。
他爬过来,用手掌在灰上摸那三个字,摸了两遍。
“这个是我爹。”
“这个‘阿’,我认得。”他说。
“你怎么认得。”
“因为你会。”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才知道这孩子不是笨。他是把所有认得的字都留着,一个都不肯忘。
第九章 一刀,五块
警分局在升平路口。值日的老警员郑文坤,五十七岁,领口别一枚旧徽章,桌上压着一份没合上的卷宗。
“西郊那件,查不出来。”
“哪个上头。”
他把茶杯挪开,露出底下一角纸。纸上是验尸报告:三刀。
“验尸官验出三刀。我没到现场。”他说,“我要是去了,这张桌子就坐不住了。”
“有个孩子。”
“我知道。”他说,“我认得他。”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不敢。”
他用手掌把卷宗压了一下,像按住一只想跑的东西。
“江姑娘。”他说,“你手里现在有几样东西。”
“三样。”
“哪三样。”
“一本粥账。一个退字。一条命的价。”
“你还缺一样。”
“什么。”
“缺一个签字的人。”他把卷宗往我这边推了半寸,又收回去,“你印出来的东西,得有人敢在上面签名。不然它就是一页纸。”
“谁来签。”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签了名的人,第二天会被叫去喝茶。喝完茶,有的回来,有的不回来。”
我从警分局出来,去了渔码头。
西堤的早晨是臭的。鱼鳞、鱼肠、臭鱼,混着海水,太阳一照,全浮上来。
我在西堤边上的茶摊坐下,对面是老蔡的男人,叫阿顺。
他左手没有小指,是年轻时被船缆绞掉的。
“你认识西郊那个人。”
“不认识。”
“你每天都见他。”
“他每天来买鱼。”他说,“买的是鲳鱼的下脚,一斤两个铜板。”
“他买去做什么。”
“煮粥。”他说,“他儿子不能吃粗的。”
“那孩子的腿。”
“三岁那年,从船上掉的。”他说,“他娘捞上来的时候,孩子的腿已经不成样子了。”
“为什么不去看医生。”
“看医生要五块。”他说,“他那年一个月工钱三块二。”
“后来呢。”
“后来他把孩子抱回来,用一把菜刀,在灶前把剩下的那半截剁了。”
“他剁的时候,孩子还醒着。”
“醒着。”
“他怎么弄的。”
“他给了孩子半块砖头。”阿顺说,“让孩子自己砸脑袋,砸晕了就不知道了。”
我把茶碗放下,又端起来。
茶是苦的。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阿顺说,“他说,等孩子长大一点,能自己坐着的时候,他就去把自己的命卖了。”
“卖什么价。”
“一千块。”阿顺说,“他没卖成。人家给五块。”
“五块是什么。”
“是那一刀。”阿顺说。
“一刀。”
“一刀,五块。”他说,“停米,给钱;断气,收尸,五块。”
“五块,是他这条命卖过的最高价。”
那顿饭,我一直没吃下去。
回去的路上,我路过一间当铺。
我把字模“永”从袖子里拿出来,看了半天,又收了回去。
不当。
那天夜里,我在字房把那一行账重排了一遍。
刀数:一刀。
价:五块。
我算了一下:五块钱,按一斗九块,是五斗半米。
五斗半米,阿木父子两个人吃,能吃五十天。
一刀,是一个孩子五十天的命。
我在这本账的下面,添了一套铅字:
“以上所述,据茶摊煮水人和卖鱼下脚的人口述。”
第十章 天窗
四百个名字
封版的前一夜,我把东门粥棚那本账,翻到了最后一页。
账不是我要的。是那天夜里,一个领粥的女人塞给我的。
她说她姓黄,三十来岁,脸上有一块烫伤。她把这本账塞给我,说了一句“你是报馆的”,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来。
“你看最后一页。”她说。
我翻了。
最后一页不是账。
是名字。一行一行,用各种笔迹写:铅笔、毛笔、炭条,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的干脆是一个手印。
“这是什么。”
“这是三个月来在粥棚领过粥的人。”她说,“我记的。”
“你识字。”
“识一点。”她说,“我男人从前是教书的。他死了,我就把这本账接着记。”
“记它做什么。”
“记着,将来有人问起来,就知道这些人不是白吃。”
“谁问。”
“不知道。”她说,“总有人问。”
我数了一遍。
三百一十七户,四百零六个名字。
四百零六个人名,一本账,写在一堆包装纸上,用线缝起来。
“你为什么给我。”
她把那块烫伤遮了一下。
“因为你会写字。”她说,“会写字的人,得替不会写的人记着。”
天窗
四月二十六,凌晨四点。
《汕潮日报》第一版,空了。
报头三个字在。往下,从要闻栏到地方栏,一直到边上的广告位,全是白纸。中间一个铅字也没有。
一版纸,七块二。
机器开动的时候声音比平常响。纸没有字,铅版轻了,滚筒压下去是空的,那种空声一直响到版尾。
“补什么。”工头问。
“不补。”
“一个字也不补。”
“一个字也不补。”
“这叫天窗。”老秃推了一下眼镜,“开天窗,读者一看就知道你撤了什么,就知道你在认错。”
“那就让他们认。”
“认了要罚款。”
“罚。”
那一版八点上街。报童站在报馆门口喊了一声,没人应他。
先是一个卖菜的女人。她把报纸翻过来,翻过去,翻到第二版。 “这一版怎么少一块。” “撤了。” “撤了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买。” “我买这一块空的。” “空的也值钱。” “值。”她说,“我男人在海上,两个月没信。今天我花五分钱,买他一个不回来。” 她把报纸折成四折,塞进怀里,走了。
第二个是拉车的。他不看报,只看那一块空白。 “这么大的洞。” “撤稿撤的。” “撤了哪一段。” “你猜。” “我猜是米价。” “为什么是米价。” “因为米价天天涨,报纸天天写涨。”他说,“今天它不写了,就是涨得写不出来了。”
第三个是个小孩,七八岁,手里捏着一分钱。 “我买半张。” “报纸不卖半张。” “这半张不是空的吗。”他说,“我就要空的那半张。” “空的也是报纸。” “空的不能看。”他说,“我拿回去包东西。” 他买了一整张,蹲在骑楼底下,把那半张白的撕下来,剩下有字的半张,塞进路边的阴沟。 我看着他撕。 白的在他手里,有字的在沟里,被水冲着走。 他撕得很准。中间那一道,正好是拼版的时候,版心留的那条缝。
十点,福合的经理带两个人来了。他站在骑楼底下,从雨里看一眼那一版,笑了一下。
“这是白版。”
“这是天窗。”
“天窗是给上面留的。”
“这次是给你留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白先生让我带句话。”
“你替我回一句。”
“回什么。”
“就说——”我看着他,“这张纸,我卖过三次。”
经理的脸白了一下。
“一次卖给我自己的名字。”我说,“一次卖给我爹的名字。”
“还有一次——”
后半句我咽了回去。
第十一章 白先生回来了
那场雨下了四天。雨停那天早上,汕城的空气浑、黏,像一碗冲了水的豆浆。
白墨亮不在。
上午十点,他回房一趟,换了一双旧皮鞋。
“他从后门出去。”老秃说,“穿的还是西装,没带伞。”
后门出去是一条水巷。水巷尽头是盐埕,盐埕再过去是万昌隆的米仓。
米仓是砖墙,铁门,门口有一盏电灯,白天也亮着。
我进去的时候,门是半开的。
里头麻包摞到房顶,只留一条过道。他坐在麻包上,手边一个墨盒,一支钢笔,一张纸压在膝盖上。
“第三年。”他说。
“什么第三年。”
“那一年,你还没来。”他把纸翻过来,字朝下压着,“报纸要出满四版,一版亏三十块。”
“我卖了八个月房契。最后一张当票,当的是我爹的怀表。”
“后来呢。”
“后来有人送钱。”
他把笔帽旋上,旋开,又旋上。
“一只信封,一只手能握住。”
“数一数,够汕城所有报馆、所有孤儿院,一起用五年。”
“你用了。”
“我用了一只手。”他说,“先卸他的字,再收他的钱。”
“那你呢。”
“我把手放在纸底下。”
“纸上有字,字底下有钱,钱底下有命。”
他摊开自己的手,看掌心。
“那天在码头,你问我答应他什么。”他说,“我答应停三个月版。我答应不写西郊。”
“现在。”
“现在我不答应。”
他站起来。西装下摆沾了麻包上的灰。
“明天开一整版。”
“开天窗。”
“一个字都不印。”
“一个字都不印,就是替他认罪。”
“认什么罪。”
“认我给他留的那个位置。”他说,“天窗不是空的。”
“它的位置、它的尺寸、它断在哪一行、剩下几栏,都是字。”
“读者会替你填。”
“读者拿什么填。”
“拿他们自己的日子填。”
那天夜里他没回报馆。我们在仓房里坐到半夜。
他讲了一件事。
民国二十六年,他还是个跑社会新闻的,写过一版“侨批被劫”。
写完第二天,批局的伙计来送米。一袋米里塞着五块钱。
“五块钱,我一个月的工钱。”
“你收了。”
“我收了。”他说,“我拿那五块钱给我娘买了药。药吃了三天,第四天她走了。”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收的不是钱。”
“是什么。”
“是别人剩下的命。”
“那你为什么还收。”
“因为报馆要吃饭。”他说,“字很便宜,纸很贵。”
“纸贵,还是人命贵。”
他笑了一下。
“在我这里,纸贵。”
“那今天呢。”
“今天纸贵。”他说,“可是我算了二十九年账,只算错过一笔。”
“哪一笔。”
“我爹的怀表。”他从怀里摸出那张过期的当票,放在麻包上,“当二十块,赎三十块。这三十年,我一直没有三十块。”
“现在有了。”
“现在有了。”他说,“广告定金里,我留了三十块。”
“你留了三十块,赎表。”
“我留了三十块,赎人。”
他把当票折起来,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下摆上的灰。
“明天你看报纸。”
红字与胡须
第二天早上,我在字房门口遇见老秃。
“白先生呢。”
“他走了。”
“走了。”
“四点钟走的。”老秃说,“带了一只小皮箱,走的侧门。”
“他没说去哪。”
“说了。”老秃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他留了这个。”
纸上写着一行字:
“红字不印,胡须不留。”
我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意思。”
“红字不印,是行里的黑话。”老秃说,“红字改稿,是上头的意思。红字不印,就是上头的意思,他不认。”
“胡须不留呢。”
“胡须不留,是说,不留后手。”
“不留后手,就是要走到底。”
“要走到底。”老秃说,“他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三张纸,交给你。”
我把那三张纸拿出来。三张都是空白的版样,四个栏划好,中间三个洞的铅字位。
“这是要闻版的版样。”
“是。”老秃说,“他没填。”
“他没填,是让我填。”
“他让你填。”老秃说,“我在这报馆二十六年,没见总编把版样交给学徒。”
“为什么。”
“因为版样是报馆的命。”
我拿着那三张版样,上楼。
二楼的窗还开着。桌上的茶凉了,结了一层薄皮。
我把版样摊开,把那枚歪的“万”放在正中间。
“这个字,我不换。”
那天下午,老秃来找我。
“机器封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坐着。”
“我坐着,是想一件事。”
“什么事。”
“上面印不了,下面还能印。”
“下面。”
“油印。”
“油印只能印几百份。”他说,“几百份,能做什么。”
“几百份,能贴满一条街。”
“贴了要被抓。”
“抓了再说。”
老秃看了我很久。
“你比你看起来老。”他说。
第十二章 一版纸的字
四月三十号,夜里,万宅的灯全亮着。
堂屋正中摆一张红木桌。账房、经理、两个伙计,还有一个坐在角落里剥桔子的女人。指甲涂得很淡。
“江阿秀。”万昌隆说,“你会写字。写什么。”
“写退字。”
我把东门粥棚的账本摊在桌上。那本账,是这三个月东门三百多户人家领粥签的名。
“这本粥账,你们铺子上的伙计记的。”我说,“每领一勺,画一个圈,圈里画一道。”
“一共三千四百一十二勺。三百一十七户。”
“一户,这三个月,欠你们一斗米。”
“多少钱。”
“一斗米,现在九块钱。”
“三百一十七乘九。”账房拨了一下算盘,“两千八百五十三块。”
“你们已经收了。”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张,“粥棚的账后面,还附着一张单子。”
我把它挑出来。
“上面写着:东门赈粮,由商会拨补,全部四百石。”
堂屋里有人把茶杯放下了。
“四百石是拨给东门粥棚的。你们只用了三十八石。”我说,“剩下三百六十二石,你们卖到了香港。”
“你们拿商会拨的赈米,当自己的米卖。卖完了,在粥棚上写‘福合承办’。”
“我们这三百一十七户,领的是自己该领的米,还欠你们一笔账。”
“这笔账,退不退。”
没人说话。
“你们认不认。”
“认。”万昌隆说,“账是我铺子的。”
“那就退。”
“退多少。”
“三百六十二石。”
“你要米。”
“我要字。”我说,“我要一张条子,你们每一个人在条子上签一个‘退’字。我明天把它印在第二版。”
“这张条子会在香港、在潮州、在暹罗,被人看到。”
万昌隆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碗底碰了一下桌子。
“三百六十二石米,从我这里退。”
“明天,你印出来。”
他站起来,慢慢走到我面前。
“江阿秀,你知不知道,你这三百六十二石,退的是谁的米。”
“你的。”
“不是。”他说,“是死人的。是那些在西郊,在码头,在海外,一辈子没回过潮汕的人,寄回来的米。”
“你退了它,你就替他们死了一次。”
“我早就死过一次了。”我说。
“那你知不知道——”他低头看我,“你今天晚上跟我讲这笔账,往后,你就是我的人。生在我铺子里,死在我铺子里。”
“我不是你的人。”
“你是我铺子里的一枚铅字。”
“铅字是死的。”
“铅字会磨。”他说,“磨久了,字口就毛了,就印不清了。到那时候你还在印,印出来的字就不像了。”
他把一张纸推到桌上。
“你要印,我不拦。从今以后,你打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算我的。”
那张纸我没签。我拿回来了。
纸上空着一栏,等他签字。
三斗米
五月二号,下午一点,粥棚重新冒了烟。
米行门口摆一只竹筐,筐里压着一份人名册,是四月二十四号那天领过的人。
另外还有一个铁皮盒子,装着新写的条子。每张条子上五个字:退一斗,凭此兑米。
四月二十四那天领过的,一人一斗。那天没来的,一人两斗。
“为什么两斗。”老蔡问。
“因为那天他们低着头。”我说,“今天不用低了。”
米行开门,两筐米抬出来,放在门口。被风吹得一张一张翻角的,是人名册。
老蔡排在第一个。
她手里那张条子,被汗浸软了。
掌柜接过条子,看了一眼,把秤钩挂上,往米筐里一插,米流下来,落到布袋里,沙沙响。
“一斗。”他说。
“一斗。”
老蔡把袋子接过去,抱在怀里,站了很久。
“你哭什么。”掌柜问。
“我不哭。”她说,“我在鱼丸摊上站了三十年,从来没人退过我一勺米。”
“这一袋米,够你吃几天。”
“三天。”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我再来要。”她说。
她把米扛在肩上走了。走路的时候,一直侧着身子,好像怕袋子掉下来。
第三个来兑米的是个瞎子。
“条子呢。”
“在手上。”
掌柜接过去,翻过来翻过去。
“这是空的。”
“条子上没有字。”瞎子说,“可有钉印。有钉印的,是认了的。”
掌柜看了他一眼。
“你摸得出来。”
“我在米上摸了四十年。”瞎子说,“米里掺没掺沙子,我摸一把就知道。”
掌柜没说话,往他袋子里倒了两斗。
那天傍晚,米行门口那一排空筐,摞成三层。
万昌隆从里头走出来,在筐前面站了一下。
“退了三百一十七户。”掌柜说,“一百七十一个一斗,一百四十六个两斗。”
“四百六十三斗。”
“四十六石三。”
“我知道。”
“账呢。”
“账我烧了。”
万昌隆看了他一眼。
“烧得好。”
他抬起脚,往巷子那头走。走了三步,停住。
“剩下那三百六十二石,你算一算,值多少钱。”
“按今天的价,五亿多。”
“五亿多。”他说,“买一张报纸。”
“买什么报纸。”
“买那一版。”他说,“汕潮日报那一版,给我买回来。”
“买回来做什么。”
“烧。”
那天夜里,三百一十七份报纸,堆在米仓门口。
煤油倒下去,油味漫了半条街,冲得人眼睛发酸。
火起来,纸被烧得卷边,字先黑,再红,最后碎成一粒一粒。
那些黑字在火里翻过来,又翻过去,像一群被赶着往前走的蚂蚁。
我站在街对面看。
“五亿多。”老蔡在我旁边说,“够买一条船了。”
“够买三百一十七户人吃一冬的米。”
“那他为什么要烧。”
“因为他买不到一个字。”我说,“他可以买下纸,买下机器,买下我们报馆,买下县令,买下商会。”
“他买不到那一个字。”
“为什么。”
“字是别人认的。”我说,“他只能烧纸。”
第十三章 他跪下来(至暗)
四月二十七,黄阿禾死了。
死在水关,胸口六刀。
法医写的:溺水。
我在报馆门口站了一个上午。
“他是半夜出门的。”老秃说,“拿了三张纸。”
“哪三张。”
“你手上那三张。”
“他去东门做什么。”
“送。”
“送给谁。”
“粥棚。”
“粥棚关着。”
“关着也送。”老秃说,“他说,棚子是关的,墙是开的。”
我去水关看过。闸板开着一半,水从闸下过,带着草和纸。
纸是我的纸。
我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捞。
捞上来一片,已经烂了,看不出字。
下午我去了警分局。
“你替我印。”我说。
“印什么。”
“七天前那一版。”我说,“七行字,七刀。”
“我不印。”
“你为什么不印。”
“我印过。”他说,“民国三十四年。”
“印的什么。”
“船。”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杯子。
“运乡米的船沉在龟屿,死了九个,三个是东门人。”
“我写了。”
“你也印了。”
“印了。头版,七行。”
“然后。”
“然后有人来找我,说稿子要拿给商会看看。三个月后,报上出来一条更正,说沉船死人数,三个。”
“死了三个,还是报了三行。”
“死的是九个。”他说,“报的是三行。”
“我认了。”他说,“那天回家,我把底稿放进灶里烧了,在灶门前坐了一夜。天亮我老婆起来烧水,看见我坐在地上。”
“她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印了三个字,害了六个人。”
“你怕了。”
“我怕。”他说,“我后来就不写了,只做值日。”
“做值日,就可以让死人白死。”
“做值日,至少我不害别人。”
他把杯子放下。
然后他跪了下来。
膝盖落在洋灰地上,一声闷响。
“江姑娘,我求你。”
“求我什么。”
“求你别印。”
“为什么。”
“因为三年前,我跪着求过,没有人理。”他抬着头,“我今天跪下,是想让你知道,不是我拦你,是我拦过我自己。”
“你印了会死。”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你会死得很慢。”
我出分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郑跟出来,站在台阶上。
“江姑娘。”
我回头。
“这个给你。”他把一个小纸包递过来。
我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烟丝,颜色很深。
“什么。”
“他抽的。”老郑说,“那天在水关,他口袋里剩下的。”
“你什么时候拿的。”
“我认得他。”老郑说,“他在这条街上卖了两年报。我每回值日,都在路口看见他。”
“他总是最后一个走。”
“为什么最后一个走。”
“因为卖不完。”老郑说,“卖不完的报纸,报馆要收回去,算损耗,从工钱里扣。”
“他就站在路口,站到天黑,等有人买。”
“没人买呢。”
“没人买,他自己买。”老郑说,“他每回自己买一张,说是拿回庙里给孩子认字。”
“那张报纸,他给孩子认了多久。”
“两年。”
我把纸包收进袖口。
“老郑。”
“嗯。”
“你今天跪下来,是为了他。”
“不是。”他说,“我是为了我自己。”
“你自己。”
“我娘死的时候,我没跪。”他说,“我在分局做值日,她死在乡下。我赶回去,棺材已经钉了。”
“为什么不跪。”
“跪下去,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他说,“我今天认的不是印不印,认的是那三个人。”
“哪三个人。”
“我印的三个字。”他说,“三年前那三个字,害了六个人。这六年我每天都在算。”
“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他说,“三个字,六条命,一个字两条。”
我们站在台阶上,谁都没说话。
风从升平路口吹过来,带着海的咸。
第十四章 一个印子
那天从分局回来,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报馆后楼有一间小屋,是我的。屋里一张床,一只箱,一个洗脸盆。
盆里的水凉了。我把手伸进去,指头一收,水面上浮起一层灰。
我把脸埋进去。
水面上有血丝浮上来,一丝一丝,散开。
我把脸抬起来。
镜子里的人,两只眼睛下头是青的。
我坐下去,靠着床沿,咳。
咳到后来,痰吐在掌心。
我用手指把痰拨开,看中间那一块红。
那块红里,有一丝更深的。
我把手洗了三遍。
那天夜里,我想过一件事。
我想过把稿子烧了,进城去,嫁人,做小生意,或者上船去香港,在皇后大道上找个印务馆,继续排字。
我把纸铺在桌上,把火柴放在纸边。
火柴划了三根,没点着。
第四根点着了。
我看着那一点火,看它烧到一半,把火柴吹灭。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不怕死。”
写完,我把那一行划掉。
在下面写:
“我怕死得不明不白。”
再划掉,又写:
“我怕死得不明不白,还被人写成‘溺水’。”
七个手印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一百七十一个名字,从头到尾抄了一遍。
抄到第七个,我停手。
第七个名字下面,有一个红印。
不是印泥。是指头按出来的,按在“周”字上,把那一横压糊了。
我认得这个印。
那天在米行门口,第一个领米的挑水工,姓周。他领完米,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走了。
我把他叫回来。
“老周。”
“做什么。”
“你按一个手印。”
“按手印做什么。”
“按了,你就不是吃赈的。”我说,“你是领自己的。”
他把手指在嘴里含了一下,按上去。
按完,他看着那个印,看了很久。
“江姑娘。”
“嗯。”
“这个印,能留多久。”
“留到纸烂。”我说,“纸烂了,还有下一张纸。”
抄到第十九个名字,我停下第二次。
这个名字的笔迹不对。
前面十八个名字,是黄秋声的字。横细竖粗,收笔重。
第十九个不是。
第十九个笔画短,收得急,像一个人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把这一页翻过来,对着灯照。
纸背上有铅笔的痕,是很淡的一个“白”字。
我把这一页抽出来,走到二楼。
编辑房的门开着。白墨亮坐在桌子后头,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的版样。
“白先生。”
“嗯。”
“这一页,是你抄的。”
“是我抄的。”
“为什么。”
“因为那天我去了。”
“去了哪里。”
“粥棚。”他把手里的笔放下,“四月二十三号,夜里。”
“去做什么。”
“去数人。”他说,“黄秋声死了以后,那本账没有人续。他女人不识字,只会画圈。”
“你会认圈。”
“我会。”他说,“三千四百一十二个圈,我数了一夜。”
“你数完,抄了这三页。”
“抄了三页。”他说,“抄完,我把这三页交给她,让她夹在账里。”
“你为什么不自己印。”
“因为我自己印,就没有人信了。”
“为什么。”
“因为这城里的报馆,只有一家。”他说,“一家报馆说一句话,那是这个报馆说的。一个排字的姑娘说一句话,那是这城说的。”
我没有说话。
“阿秀。”
“嗯。”
“你现在知道了:这一版不是你一个人在排。”
“我知道了。”
“知道了,还排不排。”
“排。”
“为什么。”
“因为现在多了一个人。”我说,“多一个人,就多一个手印。”
他把那张空白的版样推过来。
“那就排。”
那天下午,我把那一百七十一个名字排上了第三版。
名字下面,一个一个手印。
排到最后一个,我把那枚“秀”字的字模取出来,放在版心最下角。
不是署名。
是压角。
压角字,印出来只有半个,被裁刀切掉一半。
“你干什么。”老秃问。
“我把我的名字放在角上。”
“裁刀会切掉。”
“切掉一半。”我说,“剩下的一半,是它自己想留的。”
第十五章 我的名字
四月二十九,中午。
福合米行的经理带两个人来,不进馆,站在骑楼下。
“江阿秀。”
“在。”
“你父亲叫什么。”
“江德生。”
“几岁。”
“十九。”
“识字。”
“识。”
“在这张单子上按个手印。”
单子上写着五个字:养济院,具领人。
我的名字已经写好了。毛笔,写得很正。
“谁写的。”
“福合号的人。”
“我不认。”
“不认也得按。”
“按什么。”
“你父亲欠我们半年米钱。”
他把手摊开。手里一张纸,纸上三个字:江阿秀。
墨迹是新的。
“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
“你拿去做什么。”
“万一有一天有人问起来,”他说,“养济院这些年领了多少赈,领赈的是谁,我们得有个具名的。”
“具名的就是我。”
“就是你。”
“你们要了多少。”
“一户一斗,三百一十七户。”他说,“你替他们认了,这三百一十七户就不必再来。”
“一百四十六户那天没来。”我说。
“没来。”
“没来的人,是不是也写在这张纸上。”
“写了。”他说,“名字是我从粥账上抄的。”
“那你写错了。”我说,“没来的两斗。你写一斗,是你自己扣下的。”
“这不是账。这是打一个桩子。”
“什么桩子。”
“以后谁查这笔赈,纸上是我。”我说,“查到我,就查到死。”
“对。”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说,“这张纸上的三个字,不是你写的,也不是我写的。”
“那是谁写的。”
“是它自己走到纸上去的。”
他愣了一下。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看纸的纹。
“纸是洋纸,三十四年以后才有的。墨是上海墨。”我说,“写字的笔是狼毫,我们报馆里有一支一样的。”
“你想说什么。”
“这张纸不是你们写的。”我说,“是报馆的人写的。”
经理不说话了。
“谁写的。”
“你看这个秀字。”我说,“最后一撇收得很急。写字的人怕这一撇太长,压住底下的字。”
“全汕城写字这样收笔的,只有一个人。”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口。
“这张纸我留着。”我说,“留着他自己来认。”
那天下午,我在二楼翻白墨亮的抽屉。
抽屉没锁,里头只有一块旧怀表、两瓶墨、一叠剪报。
剪报剪得都不整齐。每一张角上,都有一个红圈。
我一张一张摊开看。
第一张:民国二十六年,“侨批被劫,批局赔款”。
第二张:民国二十八年,“东门大火,孤儿院迁址”。
第三张:民国三十年,“米价暴涨,赈米不知所踪”。
第四张,是四月二十一日的,我们自己的报纸。红圈画在“身中一刀”的“一”字上。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四个红圈。
他不是没看见。
他每一张都看见了。
他每一张都剪了下来,画了圈,收进抽屉。
然后他一年一年地收好,一次也不印。
一封信
五月十号,报馆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洋纸,邮戳是香港。
信很短,一共三行字:
“阿秀:机器我带不走,丢在仓房。你们能印就印。 我这一辈子,只会排字,不会做人。人这一门,我学不会。 副题那一行,你要改,就改。”
信里夹着一张当票。昭和堂,民国十七年,当物:怀表一只,当价二十元,当期一年。
当票已经过期二十年。
我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老秃在门口站着,看了很久。
“他没赎回来。”
“没有。”我说,“他留了三十块,也没赎。”
“为什么。”
“他要把这三十块留在这儿。”我说,“留着,好让我知道他还会回来。”
“他没回来。”
“他没回来。”我说,“有些字,是排完了才走的。”
我把信和当票一起放进木盒,盒盖上刻着一个“永”。
那天下午,我把副题改了。
原来的副题是白墨亮写的:地方新闻,西郊命案,已由本局查办。
我把它改成七行。
七行七刀。
“这么改,白先生会不高兴。”老秃说。
“他不高兴,就回来改。”
“他不回来。”
“那就这么印。”
第十六章 天窗被读成认罪
五月二日,安平茶馆。
“天窗”三个字,这几天被传了两回。
第一回,是我们开的那一版。
第二回是五月一号,有人从城里带出一张油印纸,上面八个字:天窗已开,汕城要变天。
这张纸一张传一张,从潮州传到香港。传到最后,油印模糊了,“天窗”被传成了“天裂”。
汕城的人私下说:天裂了,要变天了。
“他们要来了。”老秃问。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会排字。排字的人不说可能要来的事。”
“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没印,就是谣言。”我说,“谣言害人,比米贵。”
那一夜,我独自留在字房。
我把那个字模“永”放在窗台上。窗台上还有一截烧了一半的香,是老秃留下的。
我坐下来,把这三个月记下的名字,一个一个排进字盘。
陈阿木。昌仔。陈姑娘。潮安。东门。粥棚。三百一十七。四百零六。
一枚一枚,字口朝上。
最后,我把自己那三个字也推了进去。
江。阿。秀。
我用手掌把它们压平。
然后我把字盘翻过来,让所有的字一起落下去。落在桌上,哗啦一声,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老秃进来,看见满桌铅字。
“你翻版了。”
“我翻版了。”
“翻版要重排。”
“我知道。”我说,“我要重排。”
死人版
五月三日,我在报馆后楼的一只木箱里,翻出一叠没有印出去的版。
版是从民国二十年到三十七年的。
每一版都排好了,字迹清楚,边框划好,中间留着照片的位置。
第一版:民国二十年,汕头水灾,赈款不知所踪。
第二版:民国二十三年,东门火灾,孤儿院被烧。
第三版:民国二十八年,侨批被劫,批局赔款。
第四版:民国三十一年,米价飞涨,赈米转卖。
第五版:民国三十四年,运乡米船沉没,九人死,报三。
我一版一版往下翻。
一共二十九版。
每一版都在左上角,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待印。
最下一张,是今年四月二十一的。版式空的,只有一行字:西郊,七刀。
红圈没画。
我把二十九版抱到二楼。
楼梯口站着一个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一只小包袱。
“江阿秀。”
“是我。”
“我姓陈。”
“陈阿木的妹妹。”
“是。”她说,“我哥的尸,官府不给领。我领了这个。”
她把包袱放在地上,解开。
包袱里是一张报纸。四月二十一号那一张,我们自己的。
上面有一行字被红笔圈了起来:西郊发现无名男尸一具,身中一刀。
“一刀。”她说。
“一刀。”
她把报纸折起来,折得很整齐。
“你们报上写一刀,官府就照一刀写。官府照一刀写,我哥就是一刀死的。”
“我知道。”
“你知道,那为什么还写一刀。”
“因为写七刀的那一版,被人撤了。”
“谁撤的。”
“我头上的总编。”
她看着我。
“那你撤不撤。”
“我不撤。”
“你不撤,你敢印吗。”
“我印。”
她把报纸递给我,递得很慢。
“我哥死了,我的名字也没了。”她说,“三十一年逃荒,我在潮安走散,谁也不知道我叫什么。我认的字不多,我只认得我哥的名字。”
“你叫什么。”
“陈月。”
“你哥叫陈阿木。”
“我哥不叫陈阿木。”她说,“阿木是万掌柜叫的。我哥姓陈,名字是我爹起的,我忘了。”
“你怎么忘了。”
“饿的时候,会忘。”她说。
我把二十九版放在地上,抱起那一叠。
“陈月。”
“嗯。”
“你哥的名字,我印出来。”
“印出来有什么用。”
“印出来,就有人知道他不叫阿木。”
我把二十九版抱到二楼。
白墨亮坐在窗边,背对着我。
“这些版,是你的。”
“是我的。”
“每一版都排好了。”
“都排好了。”
“为什么没有印。”
“头一版,我印了,第二天机器被人拿走了。第二版,我印到一半,纸厂断了纸。”他说,“第三版,我碰上一个下大雨的天。”
“第四版呢。”
“第四版,有人上门来,送了一筐鱼。”
“第五版,我娘死了。”
“第六版呢。”
“第六版起,我就不排了。”他说,“排好了,放进箱子里。等。”
“等什么。”
“等有人在。”
他把烟掐了。
“这二十九年,我一直想等一个‘有人在’的时候。”
“什么叫‘有人在’。”
“就是——我印出来,街上有人接着。”
“有人接着,我就印。”
“没人接着呢。”
“没人接着,我就把这些版,留给下一个人。”
一个洞
天窗被人读成了认罪。
那天下午,有人在骑楼底下骂。
骂的人姓何,开油纸铺。
“这张报,什么也不写。”
“它写了一个洞。”我说。
“洞叫什么写。”
“洞叫缺。”我说,“一份报自己承认缺,就是认了。缺的那几行字,全城都知道是哪几行。”
他把报纸卷起来,往地上一敲。
“我订了十八年。”他说,“十八年,我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是拿报纸。”
“今天这一版,我拿着,什么也读不出来。”
“你读得出来的。”我说,“你只是不想读出来。”
“什么意思。”
“你一早知道出事了。”我说,“你一早知道西郊那个人死了,你一早知道是七刀。”
“你早就知道了,只是这半张纸,逼你承认你知道。”
他站在那里,把报纸卷在手心里,卷成一卷。
“我不想承认。”
“那你就不承认。”
“我不承认。”他说。
他把报纸往地上一丢,走了两步,又回来,捡了起来。
“你干什么。”
“拿回去给我老婆看。”他说,“我老婆识字。”
那句话,后来老秃写在墙上的账本里。
“今日卖白报一百七十八份。其中,退回三份。退回的三份,全部重新买走。”
第十七章 烧城
腊月二十七,凌晨四点。
清乡队开始抬仓。
他们抬开仓门,一缸一缸把米倒进街沟。白米涌进沟里,被水一泡胀开,沟面上浮一层乳白。
三点起火。
烧的不是米。烧的是仓库,是棚子,是电线杆。
天亮以后,汕城像被划了一刀。
东门没了。镇邦街没了半条。
一夜
那场火,是我看着烧的。
先是一股味道,像有人在街上炒辣椒,又不像,辣椒不这么冲。那种味道里带着油,带着一股甜的焦。
我被那味道呛醒,推开窗,看见东边天上有一块红的。
不是火的红。像是有人把一块炭,从地底下翻了出来。
我披了衣服往外跑。
打石街上有水,水面上有火,火在水里晃,一条一条。
跑到中段,我看见老秃站在报馆门口。
“机器呢。”
“机器在里面。”
“人呢。”
“人都在外面。”
他手里抱着一摞纸,纸堆上盖着一件褂子,怕被火灰落上。
“这是什么。”
“这三年的发行簿。”他说,“上面有订户的名字,一共一千三百四十七个。”
“有多少还在。”
“都在。”他说,“一个不少。”
“为什么抱它。”
“因为这是唯一一样能证明我们印过的东西。”
我们在报馆后面站到天亮。
火起在镇邦街,往东烧。烧到东门时,天已经亮了。
早上的太阳从海那边出来,是白的,不是红的。
火烧了一夜,天亮时应该熄了,可它没有。
它在墙里烧,在梁里烧,在地底下烧。
天亮了,它才从地底下冒出来。
老秃把怀里那摞纸放在地上,我们一张一张翻。
每一张上都有名字,有地址,有订了多少份。
翻到最后,是老秃自己的。
“涂志清,打石街一巷,订一份。”
“你自己订的。”
“我自己订的。”他说,“我订了二十六年。我怕有一天一份也卖不出去。卖出去了,我还得看。”
天亮的时候,粥棚没了,米仓也没了。
在粥棚的地上,我看见一口锅。锅底朝天,锅沿烧化了一半,像一朵开败的花。
我蹲下去,把手伸进锅里。
灰是热的。
灰里还有一样东西,一截焦黑的木牌。
木牌上,看得出三个字:
“万昌隆”。
那天下午,我在打石街口站了一会儿。
街上没有人,只有几个兵在扫灰。
扫地的声音,像一个人在磨刀。
三个字
火到第二天中午才熄。
东门没了半条街,镇邦街烧到第四个铺面。
报馆也烧了半边。铅字房里八个字架烧成炭,纸堆从三楼烧到一楼,一直烧到机器。机器的铁壳翘起来一块,像被人从里面推了一下。
我冲进去的时候,烟直灌喉咙。我咳,咳出一口,吐在手上,是红的。
我抓住江字的字模,塞进怀里;又去抓汕,房梁嘎一声下来,压在第三个字架上。
“别进去。”老秃在外头喊。
我出来的时候,怀里三个字。手上一层黑。
三个字是:江、汕、潮。
秀字没了。
秀字在最上面那一格。火烧到那一格的时候,我隔着半条街看见那一格先塌。
我在废墟上坐了很久。
老秃过来,递给我一碗水。
“三个字,能开一版。”他说。
“不能。”我说,“只能开一个字。”
“哪一个。”
“万。”
“你的字呢。”
“我没有字了。”我说。
“那你以后叫什么。”
我把怀里那三个字拿出来,一枚一枚放在掌心。江,汕,潮。
“我姓江。”我说,“江还在。”
“名字呢。”
“没有名字,也可以排字。”
老秃看了我很久。
“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样。”
“硬。”他说,“硬得不像十九岁的姑娘。”
“我十九岁零七个月。”
“十九岁零七个月,也是十九岁。”
那天傍晚,我在火场边上,看见一张报纸。
只剩半个版,被雨打湿了,贴在烧黑的墙上。
那是四月二十一号的报纸。西郊命案,身中一刀。
那一个“一”字,边上被火烧了一个洞。
我把那半张报纸揭下来,折好,放进怀里,和那三个字放在一起。
“阿秀。”
“嗯。”
“这一版,印错了。”老秃说。
“印错了。”
“错字能改吗。”
“能改。”我说,“可这一版不能改。这一版烧了。”
“那怎么办。”
“重排。”
“重排一版多少钱。”
“七块二。”
“七块二,我们没有了。”
“那就一分钱一分钱挣。”我说,“挣够了,重排。”
一根香
火后的报馆,只剩一间屋子还能站人。
那是校对间。小事,没人来拆。
校对间的墙上,还挂着一幅对子:“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纸被熏成了褐色,角上卷了起来。
老秃把它揭下来,卷成一卷,塞进怀里。
“这个带走。”
“带到哪里。”
“带回家里。”
“你家里还有墙吗。”
“有。”他说,“墙上有一根钉子。”
他走之前,把那半截香插回香炉,点着了。
“这是最后一根了。”他说,“福合号的香,以后没得烧了。”
“那你还烧。”
“我给我自己烧。”他说,“二十六年,我烧了三百一十二根。今天这根,是第三百一十三根。”
他把火柴划着,看它烧了一会儿,然后吹了一口。
烟往上走,很细。
“阿秀。”
“嗯。”
“你印那一版,值不值。”
“你说呢。”
“我说不值。”他说,“一版报,五个人,一条命,半条街。”
“那你说什么值。”
“什么都不值。”他把火柴头丢进灰里,“可要是不印,什么都不剩。”
他走了以后,校对间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那张桌子前,把这一夜的账,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写完,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铜墨盒底下。
外面有人敲更。
四更。
第十八章 字不歪
三百一十七
那天夜里,我坐在字房的台阶上,把这三个月的账算了一遍。
三百一十七户。一百七十一户一斗,一百四十六户两斗。
四百六十三斗,四十六石三。
四十六石三,换回来的,是一百七十一个印在米袋上的“退”字。
“这个买卖亏了。”老秃说。
“亏了。”
“亏了你还做。”
“账不是这么算的。”我说,“三百一十七户,该还多少还多少,那叫还账。”
“那什么叫不亏。”
“一百七十一个退,那叫记事。”
“记什么事。”
“记着今后谁来,谁都得退。”
老秃把算盘往上推了一格。
“我算了二十六年账。”他说,“头一回听人这么算。”
“那你以后也这么算。”
“我算不了。”
“为什么。”
“我这算盘,只算进不算出。”
那天下午,我去了东门文昌阁。
庙里多了一个人。阿木身边坐着一个女孩,十四五岁,穿一件蓝布衫,脚上一双旧鞋。
“这是谁。”
“陈姐姐。”
“哪个陈。”
“陈阿木的陈。”
女孩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我叫陈月。”她说,“我从潮安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有人给我一张报纸。”她说,“上头写着西郊,七刀,陈阿木。”
“你识字。”
“不识。”她说,“我认得‘陈’这一个字,是因为我小时候在扁担上描了一百遍。”
她把手里那张报纸递给我。
那是我们四月二十六号那一版。被折叠过很多次,边角已经起毛。
我翻开。第二版,第二栏。
“万昌隆米行:西郊命案,已由本馆代呈警务分局。”
后面七行,是七刀。
她指着最后一行。
“这一刀。”
“怎么。”
“我爹说过,他要是死了,身上有几刀,就让我数几下。”
“你数了没有。”
“我数了。”她说,“我数了一夜。”
“几下。”
“七下。”
“他说,”她抬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他说,这世上要是有人替我把这几刀写下来,你就替我把这几个字背下来。”
“你背了吗。”
“背了。”她说,“我背了七行。”
“背给我听。”
她背了。
七行。一字不差。
那天我在庙里坐到天黑。
阿木在旁边啃一块面饼。陈月坐在门槛上,把那张报纸摊在膝盖上,一遍一遍用手指走那七行。
“江姐姐。”
“嗯。”
“这报纸是你印的。”
“是我印的。”
“你以后还印吗。”
“印。”
“印给谁看。”
“印给下一个背着七行字来找我的人看。”
三分钟
白墨亮那天在码头看了三分钟的表。
三分钟,在报纸上是九百条电讯。在粥棚里是六勺粥。
那天之后我算过一整夜的账:一根香接一个月,一版纸七个半小时,一台机器四个人,一夜八桶油,一百四十二度电。
我算完,在纸角写了一句:
“一张报纸,三斤纸,三个半人,两把汗。”
后来有个从广州来的同行看到了,抄去。抄的时候把“两把汗”改成“三把汗”。
我没有改回来。
老蔡有一天把摊子收得很早。
“不做了。”
“为什么。”
“鱼贵了。”
“贵多少。”
“一倍。”
“为什么贵。”
“船不敢出去。”
她把锅刷干净,把勺子挂上。
“江姑娘,我听说,福州那边有人贴告示了。”
“什么告示。”
“不识字的人,不准买报。”
“不识字的人本来就不买报。”
“不是。”她说,“是不许他们听人念报。”
她在锅沿上敲了一下。
“你知道他们怕什么。”
“怕什么。”
“怕人念。”她说,“一版报,一个人念,二十个人听。二十个人听,一个人记。记的那个人,明天就敢去问米行。”
“他们不怕报。”她说,“他们怕念。”
那天晚上,我在字房的墙上写了一行字。
“印一版,是给眼睛。念一版,是给耳朵。”
我把这行字留在墙上,没擦。
第十九章 一百七十一个名字
那一百七十一个“退”字,是我一个一个数出来的。
数的不是字。是人。
第一个来的是挑担的,姓周,卖菜。
第二个来的是个女人,抱着孩子,说她男人在海上。
第三个来的是个做木工的,说他只认得“木”和“工”。
第四个来的是个瞎眼的老太。她说她印不了,她看不见。
我说你看不见,我替你印。
她把手放在纸上,说:“你印在这里,我知道。”
我把印泥按在她的掌心,按下去,抬起来。
纸上是她的手印。
不是字。
“这也算吗。”
“算。”我说,“你没有字,手也算字。”
那天下午,来的人越来越多,桌子前面排起了队。
排到第三十个,一个老人挤上来,没有排队。
“我先。”
“排队。”
“我排了一夜。”
“排了一夜,也要排。”
他站到队尾去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袖子上有一块黑布,是孝。
等轮到他,他把手伸出来。
“你印什么。”
“我印我儿子的名字。”
“他叫什么。”
“不知道。”
“他不知道叫什么,你怎么印。”
“他生下来就没有名字。”他说,“他叫小三。”
“小三也算。”
“小三不算。”他说,“小三是我叫的。”
他把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一个字,写得很歪:“陈”。
“这个字是我自己描的。”他说,“我描了一夜。”
“描的也是字。”
“描的不是字。”他说,“描的是形。”
“形也是字的一半。”
我把一枚“陈”字拿出来,放在他面前的纸上。
“你自己按。”
他把手掌按上去。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按了三次,才按实。
按完,他一直看着那个印。
“这是什么。”
“这是你儿子的名字。”
“他没有名字。”
“现在有了。”
那天傍晚,我在墙上数了一遍。
一百七十一个退。
一百七十一个名字的后面,是一百七十一个手印。
其中,有七个是瞎子的。
有两个是缺手的。他们用嘴含着印。
九千块
万昌隆死后的第三天,我去了一趟福合号。
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白纸,四个字:本号停业。
白纸的边角被风掀起来,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江姑娘。”
我回头。是那个经理,穿着孝服,袖子上别着一块黑布。
“你来找什么。”
“我来拿米。”
“米没有了。”
“你们还有三百六十二石。”
“那三百六十二石,被官府封了。”
“什么时候解的封。”
“今天早上。”他说,“解了封,也没人敢买。”
“为什么。”
“因为这是死人的米。”
我把木盒拿出来。
那枚歪的“万”在盒子里,缺的那一角朝上。
“这个字。”我说,“你认得。”
他看了一眼。
“万掌柜的字。”
“这个字是他自己掰的。”我说,“他掰这个字的那天,我在场。”
“他掰下来,塞在字架上。我要是不把它抽出来,第二天印出去的,就是一个缺角的‘万’。”
“错字传出去,万昌隆三个字,就不值钱了。”
经理不说话。
“他宁愿让这一版空着,也不让它歪着印出去。”我把字递过去,“这个字我留着没用。你带回去,放在他的灵前。”
他伸出手,接了。
他的手在抖。
“江姑娘。”
“嗯。”
“昨天官府来封铺子,一共封了九千块。”
“九千块什么。”
“金圆券。”他说,“封条上写:库存三百六十二石,折价九千块。”
“三百六十二石,折九千块。”
“折九千块。”
“这九千块,谁来还。”
“谁来还。”
“你替他还。”
“我凭什么。”
“凭这张报纸。”他说,“这张报纸上写着:退。三百一十七户。”
那天晚上,我坐着算了一夜。
商会门口那张米价:一石一百六十万。
三百六十二石,五亿七千九百二十万。
封条上写:九千块。
五亿七千九百二十万,写成了九千块。
我拿笔在纸上算了两遍,算完,手是抖的。
不是算错。
是有人故意这么写。
九千块,是个能写进卷宗的数。五亿七千万,是个写不进卷宗的数。
写不进卷宗的数,就不能算偷。
我把这个数写在纸上,看了很久。
写完了,我在纸上画了一个黑框,把那一行字框起来。
框子底下写:此账,作废。
一页账
停刊前一夜,我把这五个月的事,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写完,我数了一下。
五个月里,我们印了三十一版。三十一版里,只有九版是真的。
九版真话,换来一条命,五十一天牢,一台机器,半条街。
我把这张纸折起来,压在铜墨盒底下。
然后我又抽出来,在最后写了一句:
“剩下的二十二版,不是假话。”
“是一版一版等出来的。”
第二天,阿木来报馆。
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用布包着。
“这是什么。”
“陈老四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
是一枚字。
木胎,一寸高,字口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刻的是什么字。”
“你猜。”
我不用猜。
我认得那个“永”字的第三笔。
那枚字不是“永”。是“秀”。
“陈老四刻的。”
“他说,你那个字烧了。”阿木说,“烧了的字,是可以再刻一个的。”
“他什么时候刻的。”
“去年冬天。刻了三个月。”
“为什么刻这么久。”
“因为他说,这个字不好刻。”阿木说,“秀字上面一个禾,下面一个乃。禾要生根,乃要收笔。”
“收笔最难。”他说,“收早了,字就飘。”
我把那枚“秀”字拿起来,对着灯照。
木头的纹路在灯下很清楚,一条一条,像我手上的掌纹。
“他为什么会给你。”
“他说,”阿木清了清嗓子,学着老人的口气,“你跟江阿秀说,她那三个字,我给补上了。”
“她还欠我一个‘汕’字。”
“汕字的最后一笔,要等她拆了字架,自己刻。”
那天晚上,我把那枚“秀”字放进木盒,盒盖上刻着一个“永”。
盒子里现在有五个东西:三枚铅字,一枚木字,一张过期的当票。
江,汕,潮,秀。
四个字加起来,正好是我。
我把盒子放在窗台上,坐在字架前,看着那一排排铅字。
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铁皮顶上,一声一声,不急。
我忽然想起第一天那一夜,白墨亮说:“错字有人看得出吗。”
有人在看的。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一个接一个,站在雨里,看着一张纸。
第二十章 另一刀
民国三十八年十月二十四日,天还没亮。
我们把最后一版印了出来。
这一版是空的。
除了报头四个字,整版没有一条电讯,没有一个广告,没有一行副刊。右下角留着七个字:
“本报自今日起停刊。”
我把这一版从机器上揭下来,纸是热的,墨是潮的。
我摸着那一片空白,摸到手的不是纸,是一块还没写字的地方。
字还没干,街上就有人敲门。
敲得很轻:三下,停一下,又两下。
我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背一个小包袱。
他把包袱放在地上,解开,里头是一只木盒。
盒盖上刻着一个“永”字。
“陈老四的。”我说。
“他没死。”他说,“他在潮安。这是他让我带来的。”
我打开盒子。
盒子里是一叠剪报。
每一张剪报的角上,都有一个红笔圈出来的小字。
“他这几年剪的。”那人说,“凡是有天窗两个字的,他都剪下来。”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
四月二十六,开天窗。五月三号,开天窗。六月十七,开天窗。
翻到最后一张,我的手停住。
那是我们四月二十五号的报纸。第一版,全白。
白纸上,有人用毛笔添了一行字:
“天窗开了,天亮了吗。”
字很丑,笔画很粗,一看就是半夜里借着油灯写的。
我把那张纸收进怀里。
阿木在大门口,坐在他那两块木板上。
他把脸仰起来,指着纸上两个最大的字。
“这两个字,念什么。”
“天窗。”
“天窗是什么。”
“是空的。”
“空的有什么用。”
“空的有人填。”我说,“我不填了。你自己填。”
我把镊子递过去,放进他手里。
“这么多字,我都不认得。”
“你不认得,就挑你最大的那个。”
他在字盘里摸了很久。
摸到“陈”字的时候,他笑了。
“我要这个。”
他拿着镊子,往报头那一行里塞。
塞了很久。
手不稳,那枚“陈”字掉下来三次。
第三次掉下来,他没有捡。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枚字,看了很久。
“江姐姐。”
“嗯。”
“我改一个字。”
“改什么。”
“把我名字里的木,换成这个陈。”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说,“我爹姓陈。我不认得他,可我认得他的姓。”
“我姓陈。”
“我叫陈阿木。”
那一刻雨停了。
太阳从打石街东头出来,把墙上的“退”字照得发亮。
“江阿秀。”
“在。”
“你的名字,还没排完。”老秃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薄纸,“秀字有了,汕字的那一撇,你自己刻。”
“我刻不了。”
“刻不了也要刻。”他把纸递过来,“刻歪了,就锉。”
我接过纸。纸上是“汕”字,最后一撇空着,是一条虚线的位置。
我把最后一版报纸叠好,压在铜墨盒底下,转身出门。
门外的街上,一个女人撑着黑伞,站在骑楼底下。
她没有看我。
她用伞尖在积水里点了三下,停一下,又两下。
然后她抬起伞。
伞底下的那张脸,我不认得。
可她开口,第一句话是:
“江阿秀,四十六号那天,西郊还死了两个人。”
“你只印了七刀。”
“另一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