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我的头!好痛!”
“血!好多血!快救人啊!”
温热的液体覆在脸上流入眼中,我的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
我好像快要死了。
01
贴满红窗花的房间,屋外是唢呐喜乐和人声喧闹,我一个人困在狭小的四方之地,有些惶惶不安,前路未知。
可能是看出我的不安局促,我妈坐到床边抓住我的手苦口婆心,传授她过来人的经验。
“云云,你现在嫁到王家,以后就要好好和有福过日子,平日里做事都勤快麻利一些,要是实在是有福不对你就回来告诉我们,隔得近,屋里人都会帮你撑腰的。”
一番言辞恳切,都是她的经验之谈,我天真的选择相信。
02
婚后我和王有福也的确过了一小段平平淡淡的日子。
今天是结婚的第二天,婆婆一大早就在敲新房的房门,咚咚咚,吵人得很。
“天都亮了,怎么还没起来!”
天亮了吗?我蹲在灶台前,透过灶窗看着外面黑蒙蒙的一片,寒风吹进来,我的浑身冻得僵硬,橘红火焰的灼热挥不去周身的冰冷。
我从沸腾的锅中捞起煮的差不多的米,开始蒸饭,接着马不停蹄的洗菜、切菜、炒菜。疲惫,“万幸”因为忙碌,我洗菜时冻得红肿僵硬的双手重新变得灵活。
天终于亮了。
我敲门叫醒了回去睡回笼觉的婆婆、隐形人公公和睡得跟死猪一样的丈夫。
“一大早鬼喊什么!催着投胎啊!”
“喊你起来做个饭显着你了!”
“吃饭。”
喉咙酸涩不舒服,我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辛辛苦苦的成果在别人眼里无所谓,还是因为融入不了这个新的家,只能像一个提线的木偶下意识地听从公公的命令,默默开始扒饭。
吃完饭,公公和丈夫带着锄头和砍刀先出发干活儿。
公公让婆婆带我熟悉家里,然后我就在她的监督下收拾餐桌、洗碗筷、去冰凉的河里洗衣服,再跟着她一起出发干活。
03
我跟在婆婆后面,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的背影,像一只斗赢的大公鸡——趾高气昂。
我想这大概就是早早嫁人的桂英姐说的“多年媳妇熬成婆”吧,只要熬过去就会成为像旧社会高贵老佛爷那般的人。
上学的时候,老佛爷是旧社会最尊贵的女人,想不到我们新社会基本上每一家都会有这么一个人。
嫁人的第二天就这么劳碌,以前在家,哪怕是最忙的春种秋收时节,一天也不会过得这么紧蹙。
真的好想回家,好想回到学校,学习新奇、有用的知识,和朋友畅想高中毕业会端上怎么样的铁饭碗。
可惜,家里穷,没有钱供我上高中,我哭过闹过,家人诉苦,说无可奈何。
亲戚嘲笑我的异想天开,说作为家里未来顶梁柱的大哥都才读到初中毕业,我一个早晚要嫁出去的女儿又有什么资格。
夜里,我翻出箱底那张高中录取通知书,轻抚着早就陈旧泛黄的纸张,看着上面越发暗淡的名字——周云。
温热的泪水不由得滚落,我知道我即将失去什么,真不甘心啊,可我无能为力。
不出所料,我失去了我的名字。
04
“有福媳妇,洗衣服去啊。”
“哎呦,翠姐,你屋里新媳妇勤快哟!以后你和老王就享福喽。”
我一路听着不知道是调侃还是嘲讽的话,跟着婆婆走到了溪水边开始洗衣服。
刺骨的凉意从双手涌到全身,我不禁浑身发抖。
婆婆斜睨了我一眼,话里满是不满:“勤快点,别人家刚刚才夸你,你就那么不经夸吗?洗个衣服还拖拖拉拉。”
“嗯。”我找不到话反驳,相亲时娘家人也是打着我勤快的旗号。
“有福媳妇,你妈说的对,结了婚就是要勤快些,你妈辛苦一辈子,你现在要多帮忙让她也轻松点儿。”
溪水边这些盯着儿媳妇洗衣服的大婶儿叽叽喳喳和麻雀一样,明明没有说什么骂人的话,可我心里就是不舒服,心脏一揪一揪的。
哦,对,忘了说,有福媳妇——这就是我的新名字。
05
今天是初六,他们镇子上每个月唯二赶集的日子,也是我难得的轻松日子。
来到枫树村十来,今天是我第一次看清村里时什么样子。
和县里大多数村子一样,群山耸立,河水汤汤,草木枯黄。
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我自己,前段人生似流水,平平稳稳却自由自在,但现在我变得……
不,不会的,我还年轻,才十八岁,应该是正正好的年纪。
我晃晃悠悠一直往前走,看到了一棵不一样的树,不同于普通枫树冬日红叶落尽,这是一棵枝桠繁茂、郁郁葱葱的枫树。
曾经听别人说过枫树村是因为有一棵几百年的老枫树才取了这个名字,好多人都说这是一棵成精的老枫树。
“大枫树,这么冷的冬天你的叶子还是这么绿,是不是要修炼有成了啊?”我看着面前的大枫树,心中充满好奇,枫树周边的空气都比其他地方新鲜,它肯定是在努力修炼成仙。
“希望建国后可以成精。”
苍绿的枝桠随风晃动,层层叠叠,像是在回应我的祝福。
靠着粗壮的树干,这一刻十多天的彷徨无措消失的一干二净,比我曾经的家、现在的娘家更让我安心。
06
让我舒心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马上要到中午,他们一家差不多该赶集回来了。
他们一行人回到家,婆婆递给我两个包子。
“你男人特地给你买的,赶紧吃,现在有几个男人出门记得给屋里媳妇买东西的,你啊真的是赶上好时候了。”
就算是王有福对别的女人施展的是一点儿小恩小惠也让婆婆不开心。
“你嫁给有福说明是真的有福气,以后两个人共同努力好好过日子。”
平时不多话的公公也帮腔,真是再普通的男人也对自己的种信心十足,我不能反驳他的话。
“对啊,有福很好很照顾人。”
是啊,王有福很好,所有人都说他很好。
耳边还盈满结婚前所有人夸他的话,包括我的父母、爷爷奶奶、杂七杂八的各种亲戚。
他们都说他好,那就算他好吧,起码王有福不打人,我比桂英姐幸运一点。
07
每天忙忙碌碌,做着永远干不完的活,每天的时间都要不够用,日子过得挺快,眨眼间就过完年。
正月初二,我和王有福一起到娘家拜年。我看着从小长大的地方、熟悉的房子,有些陌生,在我愣神的时候,有人喊了我一声。
“呦!云丫这是回娘屋啊?”
“周老头!你屋里来客啦!还不快点出来接哈!”
我步子顿住,如同当头棒喝,回家的喜悦消散。
好奇怪,这里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哪有回家做客的?
可事实就是我此刻真的是一位客人,真的会有人回家做客。
“云云,你和有福两个人相处得还好撒?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和我们说,娘屋里人都会帮你撑腰的。”我妈握住我的手,满眼关切。
我瞬间红了眼眶,我还有妈妈在关心我。有人关心就是不一样,本来可以继续忍着熬着,现在只想把所有的不忿、难过倾诉出来。
“妈!我好累!真的好累!我能回家吗?”
没有注意到我妈僵住的身子,我继续说着这段时间的经历。
“瞎说什么!”我妈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打得挺重,隔着厚衣服我任然感到了一阵痛意。
倾诉欲使我忽略我妈异常的神色和她的巴掌带来的痛。
“妈!我真的想回来!在王家我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干活就算了,王有福他妈每天盯我跟盯劳改犯一样。”
“你就是矫情,姑娘家嫁人了就是要勤快点,大家都是那么过来的,就你不同些!不勤快点哪个家里会要个吃白饭的!”
我脑子一片杂音,来不及反驳,就听我妈又继续说:
“更何况人家屋里又没骂你没打你,不晓得你一天天想些什么,好日子都过不来!”
听着我妈的话,我的心脏抽痛,我也该明白了,她先是这种社会下活了几十年的人,再是周家的媳妇,最后才是我妈。
此刻的我念头无比通达:我从来都是一个人。父不父,母不母,家不家。
我幻想中的家人从来都不存在,从前的一切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美好幻想。
在娘家招待拜年的亲戚,干了两天活,做客的时间也要结束了,我跟着王有福回了他家。
08
很快开春,事情变得更多。婆婆没有时间继续盯着我干完家里的事。
春种时节,太上皇不会恩准老佛爷偷懒,更别说最底层的我,因此我彻底成了一个被疯狂抽打的陀螺,疯狂地旋转。
天还没亮,我瞥了一眼呼噜震天的王有福,机械地穿衣起床,打着手电筒出去给王家人准备早饭。
天气转暖,我手上的冻疮开始慢慢好转,手指变得灵活起来,勤快的老婆婆终于不再觉得我做早饭偷懒懈怠。
一家人吃完饭出发去播春种,出门前婆婆特地扭过头交待:
“捡拾完碗筷快点去洗衣服,莫拖拖拉拉,搞点事慢得很。”
“好,我会快些的。”我讷讷地应声。
09
时间可以驯化很多。
我的话越来越少,向往自由、不忿现状,这些想法也渐渐变少,我成了王家特有的、最勤劳的长工。
算了,好歹我还是个人,就这样吧,总归没有缺胳膊少腿,像我妈说的,这是我的好日子。
播完春种,撒下的秧苗也长出来可以插了。
一根一根苗子透过浑浊的泥水,我直起压弯的腰,抬手用袖子拂去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水,泥土的腥臭味在手上挥之不去,擦汗的时候尤其明显。
擦完汗从田里捞起一把捆好的秧子继续一根一根插进泥地。感受到腿上又有黏腻的东西在蠕动,刺痛传来,我薅起蚂蟥捏死,扔回田里,鲜血混着沾满泥水的腿滑落到田里。
第一次被蚂蟥贴在腿上吸血的触感黏腻恶心,我吓得直接摔倒在秧田里。
公公漫不经心地瞥着我,那一刻那种打量废物的目光,我心里一个咯噔。
桂英姐的话出现在我的脑海:“我只是个待价而沽的东西,现在我可能连这个价也要没了。”
那一次是我最后一次见她,后来只听村里人提起过,说她跟有钱人跑了。
我不相信想去找她,她家是外县的,我没有钱去那么远的地方,只好去她婆家打听,结果就是被人轰了出来。
所有人都在说我多管闲事,就知道跑到别人家戳刀子,一个跑了的人有什么好找的。
慢慢的,没有人再提起桂英姐,没见她家人找来,她丈夫不多久又重新找了一个姑娘,而她,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努力忽略心中升腾起的恐惧,扯下腿上的蚂蟥丢远,撑着身体从泥里爬起来继续干活。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目光终于散去,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活过来了。
10
好想回到在家的时候。
家里爷奶父母都是村人口中的老实人,所以我在家不会被人往死里使唤,起码插秧秋收的时候都是先干完家里的活,再去菜地拔草浇水,没有下过蚂蟥地。
但人是很能适应环境的生物,才几天我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捏死蚂蟥。
拖着酸痛的身体回到王家,我又要给他们准备午饭,胳膊快挥冒烟,踩在规定时间内把午饭送到王家人手上。
而我继续下田插秧,佝偻着酸痛的身体,跟一只任劳任怨的骡子一样干活,直到晚饭时间,我带着王家人中午吃完的饭盆回到王家,准备晚饭。
幸好他家人少,哪怕老婆婆吃饭挑刺,洗衣服会故意多放些旧衣服,家里的活勉强能在他们规定时间内干完。
11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迎来了一段“好”日子,因为我怀孕了。
下午的日头很晒,我眯着眼,强忍着汗水流进眼睛的涩痛,头昏昏沉沉地继续挖土,眼前突然一片模糊,我失去了意识。
大半夜谁家狗在狂叫,好吵。
我躺在床上,费劲儿地睁开眼皮,原来不是半夜狗叫是人叫,听着外头王家人兴奋谈论。
“妈!我有儿子了,我要当爸爸了!你和爸马上要当爷爷奶奶了!”王有福高兴地冲着他爸妈鬼吼鬼叫。
“这么久终于有小儿了,我还以为她生不出来,都准备找点偏方给她喝。”
王有福他妈说的话给我惊出一身冷汗。
“我前几天上山送香亮,都是祖公祖婆保佑我王家才后继有人。”平时看不出来,我这个公公也挺迷信的。
改革开放可能没有带上这些老封建,不管大小好事都是老王家的,问题全是别人的。
接着老公公继续发话:“冬花,有福她媳妇肚子里是我王家的第一个孙子,要好点养,以后让她到屋里做事,其他的你帮她多干点。”
“晓得喽晓得喽!”
冬花,也就是我的老婆婆不情不愿的应下。
大概是看在她大孙子的份上,我婆婆对我和善不少,虽然我并不清楚为什么他们那么确定我肚子里一定是个男的。
如果是从前我会和他们吵起来—生男生女都一样。
12
憋了好几天,趁他们去赶集,我继续去找我单方面认定的朋友。
“大枫树,我又来看你了。”
“这次来找你能带点好东西,王家看我怀孕准备的鸡蛋和李子,我们一起吃。”我从衣兜里掏出今天特地省下来的一枚鸡蛋和几个李子埋进枫树根部。
枫树枝桠随着风飒飒摇晃,在回应我,我知道大枫树是不一样的。
“你也想我了,对吗?”我很开心我和大枫树的关系越来越好。
“我妈说得应该是对的,王家还可以。我一怀孕他们很多活都不让我干,这段时间我都精神了好多。”
一片枫树叶随着风飘落到我身上。
“哇!金黄的叶子!真好看!”
我抬头仰视巍然挺立、青葱翠绿的树,很是兴奋好朋友给予的独一无二的赠礼。
“大枫树,你也认为我以后的人生会是一片璀璨吗?”
枫树枝桠摇晃,哗哗作响。
“谢谢你!我会努力把日子过得更好的。”在王家待了快两年,没有能力改变现实,只能适应,妥协着去生活。
只要脑子空荡荡,我想我可以每天都很快乐。
13
因为开心,我和大枫树玩得忘了时间,碰上赶集回来的王有福一家三口。
不悦地视线扫向我,王有福开口斥责:
“你跑这么远做什么?屋里多的是事情可以做,你现在怀孕在外面乱跑万一孩子出个事情要怎么搞!你能负责吗!”
“有小孩了要多注意,到外头乱跑磕着碰着可要不得。”一向少言的公公也开口教训。
“到屋里头享福都不会。”婆婆紧随其后开训。
寡不敌众,我愉悦的好心情散尽,开始趋利避害。
“我到屋里感觉肚子在动,可能是儿子在想他爸爸,所以我走到枫树这里想早点让他看到他爸爸。”
很神奇,在娘家二十年都没让我学会的谄媚奉承在王家不到两年就从善如流。
效果确实相当不错,王家三人听到我的话都盯着我的肚子露出笑容,说出的话都变得和冬天的暖阳般温暖。
王有福得意洋洋:“那肯定啊!父子天性。但是你以后还是别跑出来,我王家几代单传,要千万小心我儿子!”
小人得志便开始咬文嚼字装一波。
“我家大孙子就是懂事,还没出生就晓得念叨爸爸。”婆婆李冬花对孙子喜欢亲爹这事儿乐得不行。
我跟在后面,听着王家人围绕未出生的大孙子侃侃而谈,不由被他们的情绪影响。
肚子里这个以后一定是个好孩子,这也是我如今最大的期盼。
14
时间慢慢过去,我的肚子越来越大,营养跟上身体也长了一些肉,精气神充足。
出于对王家第一个大孙子的重视,临近生产的时候他们改掉之前决定让我在家生孩子的想法,把我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生产那天我妈也来了,所有人都焦急又兴奋的期待着新生儿的到来,唯有我恐惧,惶惶不安的感觉紧紧包裹住我,快要窒息。
事实证明,人要相信自己的直觉。
肚子好痛,有人在我肚子里拳打脚踢,满是扭曲纹路的肚子上四处鼓起,好像是什么怪物即将破肚而出。
“12号床的产妇要生了,立刻推进接生室。”
一堆人站在产床边把我团团围住,疼痛让我不住的挣扎,助产护士死死按住我的四肢,此刻的我如同待宰的年猪。
“啊!好痛!放开我!放开我!我不生了,不要生了!”我拼尽全力想要挣开按住我的护士。
“宫口快开好了,坚持住!深呼吸,吸气,呼气。”
那些医生护士老是说坚持、坚持,是我像只年猪被撕开身上的肉不是她们,她们站着说话不腰疼!
好想让她们都闭嘴!把她们的嘴都缝起来,或者直接捏断发声的喉咙直接让让她们安静!
那一天,我大概是世界上最恶毒的人,想要所有人都去死,和我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终于生了,我如释重负的昏睡过去。
不过非常糟糕,我昏睡的得太早,后头有我头昏的时候。
15
生完孩子第二天,王家人觉得住院费太贵,让我回家坐月子。
“有福媳妇,你看现在孩子生了,咱直接回家去,坐月子方便,就不在医院花那个冤枉钱。”永远在打前锋的婆婆最先开口。
她的好大儿王有福紧随其后:“对对对!媳妇,我们回去,我妈给你伺候月子也方便。”
老公公在旁边没说话但一脸理所当然。
昨天我为了给他们家生儿子差点儿就死了,他们口中却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不顾我的死活直接开始卸磨杀驴。
我妈瞧我脸色惨白,心有不忍开口劝道:“要不在医院住两天观察一下,云云刚生完孩子,遭了大罪。”
不知道是不是不想在外人面前丢面子,王家人多数服从少数,同意我妈说的。
王有福直接表态。
“妈,那就让我媳妇和儿子在医院先观察,过两天我再来接她们,家里忙得很,这两天就麻烦您辛苦辛苦帮忙照看一下。”
说完,王有福带着王家老两口溜之大吉。
16
“有福也不太像话,自己媳妇刚刚生小孩,屋里都不晓得安排个人照顾一哈,一屋子的懒汉。”
“以前是你和爸两个人讲王有福人老实,一看就是个勤快肯做事的。”
王有福长得和我一般高,我爸妈说他老实;
王有福长得乌漆嘛黑,我爸妈说他老实,一看就是干活的人;
王有福吨位异常,我爸妈说他老实有福气,屋里人一看就是老老实实过日子的。
王有福的朋友油嘴滑舌,流里流气经常骚扰女生,我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爸妈说他话不多和他朋友不一样,一看就很老实是一股清流,叫我别看不起人。
总之,王有福是个完美无缺的人,他没有任何缺点!
我不想嫁给一个和我走在一起身高能和我当好姐妹的人,那有什么用,两个人站在一起比高矮吗?
正常人都会拒绝,我也不例外,结果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我不相信我的家人会完全不顾及我的意愿,可那天的巴掌声依旧响亮。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还挑三拣四,要是不同意就莫要认我们这个爸妈!这是我最亲的人说的话。
人是最善变的。
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孩儿,我从小和哥哥弟弟一样玩耍、上学,有人说女孩可以不读书,我爸妈说男孩女孩都是他们的孩子,是一样的。
现在怎么就变了呢?因为一个别人家不怎么样儿子贬低自己的亲生孩子。
从撂下断绝关系的狠话之后他们没有再问我的意见,直接走流程,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想离开又不知道去哪儿,高中学历都要点儿关系才能有工作,我一个初中毕业能去哪里呢?
只好顺着他们的要求和王有福结了婚。
我反复告诉自己,他们是我最亲的人,不会害我的。
现在我应该是触底反弹,王有福是他们亲自认定的优秀老实人,我妈有什么资格和我抱怨。
既然他们心心念念的王有福有问题,那他们应该和我一起承担这个后果。
脑子里好似有两个声音在拉扯。一个说不要窝里横伤害最亲的;另一个说本来就是他们的错,我妈照顾我是应该的。
瞧着我妈不悦地神色,我的想法渐渐偏向第二个。
“我看你是良心被狗吃了!我是你妈!我还会故意害你?”
声音很大,典型的色厉内荏。
"再说我讲的哪里没有道理?你是王家的媳妇,给王家生孩子,他们照顾你不是应该的?"
还在说,他们总是有理的。
“你说的都对。”我无力的回了一句便侧过头不再理她。
我妈看我这样也没再多说什么,毕竟我是她亲手养大的女儿。
17
在医院住了两天,王家人说到做到,果然没有来。
我妈虽然嘴上抱怨但也尽心地帮我擦身体,替我清洗满是血污的衣物,我的心中越发不好受,不该和她置气地,同时心中也升起一些希冀。
“妈。”
两天没有和我妈说过话,这会儿听到我主动叫她,她脸上不由挂上笑容。
见此,我觉得希望增大。
“妈,我要和王有福离婚。”
“什么!”惊叫声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
为什么我妈要一脸天塌地表情,仿佛我做了一些十恶不赦的事。
“你脑壳进水啊!生个孩子是不是把脑子也生出去了!”
“王家不是好人家,王有福平时一起上工偷懒就算了,如今我刚生完孩子就见不得我好以后要怎么办!他就不是个可以好好过日子的人!”
我的辩驳如同火上浇油。
“你又是什么好人!你自己看看哪个好的姑娘家刚生孩子就要离婚的,你离婚了还有哪个要你!”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从我眼眶掉了出来。
“哭哭哭!你还好意思哭!张嘴闭嘴就是离婚,你看看哪个家里离婚了的,你要亲戚朋友如何看我和你爸!”
机关枪的威力也不过如此,我要离婚的勇气被击溃。
此刻我无比清楚我妈她心中有我,也没我。但凡我要挣脱他们的桎梏,她会给我当头一棒,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的身后空无一人。
怨恨止不住地涌上心头。
“妈!你明知道我过得不好,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因为气愤伤心,我的身子开始颤抖,下体的伤口好像再次撕裂,疼痛让身体的颤抖加剧。
倏地,我感受不到这个世界的存在。
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又过了一天,我妈不在,王有福和婆婆在医院。
“妈在医院照顾你辛苦了,我就让她先回去休息,孩子满月宴再接她去热闹热闹。”
一番话挑不出错。王有福表现的像个合格的女婿,我妈不想继续面对我,他们俩配合的真完美。
“既然你好了,我去办出院手续,我们等下回去。”
说完也没等我的回答径直去办理出院手续。
也对,我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勇气是有限的,我一直在被拒绝,踏出的脚步再也迈不开,也许我真的是错的。
18
从医院回王家后,王有福也就头几天稀罕了一下孩子。
小孩子是自由度非常高的生物,随时随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哇!哇!哇!”
大晚上婴孩儿哭声不断,隔一小会儿我就要从床上爬起来把孩子捞进怀里,次数多了也渐渐熟练地轻拍着襁褓。
孩子总是哭,王有福和一头睡死的猪一样鼾声震天,刚回来那几天好歹他晚上还会起来瞧一眼孩子,接着是睁开眼瞥我示意赶紧带孩子,到现在完全视而不见。
我咧手咧脚躺回床上,刚睡着,孩子又哭了。我直愣愣的在床上躺尸,脑袋要炸了,我也不想动弹。
哭哭哭!他怎么总是在哭!就不能和他爸一样只知道睡吗?
砰的一声!房门被推开。
“有福媳妇!你怎么当妈的!大晚上孩子哭了都不晓得哄吗?一天天就晓得偷懒!”
一把将我从床上薅起来,又从摇窝里把孩子抱来塞进我怀里。
“喂奶!自个儿生的儿子饿了都不晓得喂,我怎么就给有福娶了你这个又懒又蠢的媳妇!”
我不明白婆婆为什么总是和吃了炸药一样,大事小事都先炸一波,好像离了她整个王家都是死人。
“看我干什么!看孩子!”察觉到我的视线,婆婆又是一阵咆哮。
“你自己照顾好孩子,我先回去睡觉。”说完打着哈欠回了隔壁。
19
日子一天重复一天,到了孩子满月。
这天和结婚那天很像,宾客满堂,实际上却与我无关。
结婚那天,我在屋子里;今天,我抱着孩子在屋子里。
大家说说笑笑,恭贺祝福王家喜得贵子抱上大孙子,祝福我爸妈抱外孙,最热闹的时候没有我,被祝福的也没有我。
可能是因为生了孩子,曾经以为已经平复的心绪空前繁复,焦躁忧虑,杂七杂八的想法总会在脑中蹦跶。
酒席结束,我家里人过来看孩子,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到我妈。
“你妈肚子不舒服去厕所了。”应该是看出我的疑惑,我爸开口解释。
“嗯。”我知道她不想看到我,害怕我又说些特立独行的话。
“建立这孩子长得好,身体也结实,以后你和有福两个人一起奋斗,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我和你妈也高兴。”
话里有话,我妈大概把我在医院说的话和我爸说了,两人意见一致,不同意我离婚。萦绕在心头的危机感让我鼓起勇气,再次向我爸表露我的想法。
“爸,我想和王有福离婚。”
顿时周围的气压都凝固了,我爸脸上黑青,哥哥弟弟都一脸讶异。
“我看你脑子不正常,如今孩子都生了,还不好好过日子,闹离婚,你要别人怎么看我们一家人!”
眼前一阵阵发黑,我怔怔地看着我爸,他就那么在乎别人的看法,天天想着别人怎么看他。
“你自己好好和有福过日子,我和你妈他们回去了。”幸好屋子里只有自己家几个人,周云这个女儿真的是自私没有良心。
我不知道我爸心里的想法,但也听出他的语气从愤怒变得冷漠,我看着他们出门,从窗子里目送他们远去的背影,渐行渐远。
也该认命了,我身无分文,除了待在王家还能去哪里呢?我总得活下去。
20
高兴是一天,痛苦也是一天,日子就这么过着。
随着孩子渐渐长大到断奶,我心里也越来越恐慌,再加上孩子哭闹不止,我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看着镜子中的人,眼窝深陷,面颊削瘦,唇色惨白,像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孤魂野鬼。
夜里,王有福醉醺醺的回来,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我,我被诡异的目光惊醒,一下子缩到床角。
“贱人!你躲什么躲!天天一副鬼样子恶心我是吧?”
失去理智的恶鬼力气大的惊人,王有福一把将我从床上薅起来砸在地上。
天旋地转,我缓了好一会才恢复意识,迎面而来的是凶厉的目光和黑壮的拳头,眼睛、鼻子、下巴、肩膀、胸口、肚子,时间仿佛过了几辈子,我不知道他还在打我哪儿,浑身都好痛,我想蜷缩身子,却被死死按住。
这一刻,我就是一头待宰的猪。
“王有福!你在干什么!”
我听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人压低声音质问王有福,压在身上的人被推开,我这才喘过气来。
粗糙温热的手抱住我的身子把我扶起来,是平日里那个老实喜欢阴阳怪气、动不动就骂人的婆婆。
是担心我被她儿子打死,家里少一个干活的人?还是怕有人报派出所,她儿子去坐牢?
“你大晚上不睡觉,平白无故打你媳妇干嘛!”
我余光瞥到婆婆看向王有福的眼神,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不知道是不是亲妈的到来唤醒了王有福的理智,
“妈?对不起,对不起!媳妇,是我不对,我就是喝多了一时犯糊涂,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看着他伸过来要扶住我的手,我下意识的瑟缩一下,环抱住我的婆婆李冬花被我的动作撞了一下,貌似也跟着往后一缩。
“赶紧把药酒拿过来!”
“好好好,我马上拿,马上拿。”王有福着急忙慌地从床底翻出药酒递给婆婆。
“忍一忍,我帮你抹药酒。”
“嘶!”
药水渗进伤口,像一根根针不断地刺入皮肉。比起身体的疼痛,对以后的未来更让我无措。
面对王有福,就像一只没断奶的小猫面对一只凶恶的鬣狗,毫无还手之力。
李冬花边上药边瞧着儿媳妇呆呆傻傻的模样,完全没有初见时令人羡慕的青春活力,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不会有特殊。
我脑中一片嗡鸣,乱糟糟的。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挨打,打人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该怎么办?我到底要怎么办?我挣开婆婆抱着被子缩回床角,脑袋藏进被子里。
有了,我知道了,他们说过的,嫁的近娘家人好撑腰,这也是王有福的优点之一。
“你结婚找个近处的,万一有什么事我们屋里人也能给你撑腰。”
他们自己说过的话,不是我非要让他们做的事情,所有人都要为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负责。
在我想着要怎么办时,婆婆李冬花的说话声响起。
“你先休息,要是有什么事你顺着有福,顺着他一般就不会动手。”
顺着就不会动手,那刚刚这顿打算什么!算我活该吗?我究竟做错过什么!
我不出声,李冬花见此也不再多管出去了。
王有福在打我一顿后就不见人影,我就这么等着,身上的伤越来越疼,过了好久好久,我强忍着疼痛一步一步挪到门口,蹑手蹑脚打开门,趁着天光微亮离开王家。
21
一路上走走停停,原本不到一个小时的脚程硬生生拖到不知道几个小时才到娘家。
“云云?”
“云云你这是怎么了啊!出了什么事!”
远处好像有个人影匆匆忙忙朝我奔来,双眼发肿只能眯着眼看不清人影,声音也有些模糊,人到了跟前我才认出来,原来是我妈啊。
强忍着疼痛,耗尽所有气力才走到这里,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开始踉跄,我妈急忙扶住我。
“啊!痛!”
“云、云云,妈不、不是故意的,不该碰你胳膊。”我妈立马向后移,让我后背靠在她身上,带着我一步一步挪到家。
“怎么回事!”我眯着眼瞥到我爸突然脸上黑青。
“老周先让云云坐下歇着,叫儿子把大夫请来看看。”
请来了老大夫。
“作孽啊!谁打的云儿?怎个会伤的这么重!”
老大夫吃惊不已,周云这个丫头从小就勤快听话,怎么还能有人把她欺负成这样,太作孽。
可能是见我太过凄惨,老大夫还给减少了一部分药钱。
有经验的老中医开的药比昨天王家随意涂的药酒有效许多,上过药疼痛缓解不少我才有力气开始诉说在王家的遭遇。
听完所有人一阵沉默,面色各异,我大抵也能猜到他们在想些什么。
但我现在已经不在意他们怎么想,只想看看他们会怎么做,毕竟是他们自己作出的承诺。
22
我哥哥弟弟最先发表意见,脸上的不忿之色显而易见。
“这个王有福就是狗胆子大了,还敢打我妹子!等着!我去叫人一起去枫树村。”
“对!敢对我姐动手,还真以为我们周家没人!”
狠话已经说出口,我爸妈也同意过去看看,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我哥出去一趟叫人,村里同姓的人家都安排了人跟着一起去撑腰。
浩浩荡荡一群人前往枫树村。经过那棵大枫树时,我盯着看了好几眼,自从开始围着孩子转我就很少到村口这边来,枫树的叶子好像更绿了。
此时的王家也不平静,隔老远我隐约听到有人在吼问周云那个贱人跑哪里去了。我们到的时候里面还闹哄哄的,见到一群人闯进堂屋,闹剧才戛然而止。
王家人就好像学了变脸术,上一秒破口大骂,下一秒笑脸盈盈。
“爸妈、大哥,你们怎么来了?小云你终于回来了!我们一大早起来就在找你,你身上有伤应该好好歇着。”
王有福先发制人,装无辜,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
“对对对!亲家,你们先坐,走一路累着了。”公公婆婆笑得很随和,摆出一副要好好招待客人的架势。
我讨厌这一套,但很显然,这套效果很好,我爸妈他们吃的很香,原本怒气冲冲,现在坐着准备和王家讲道理。
“爸妈,小云,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昨天没有喝那么多酒就好了,都怪我喝醉耍酒疯伤害了小云!”
王有福说着扑通一声跪在我爸妈面前,红着眼睛咚咚咚磕着响头。
“爸妈你们打我、打死我吧!都是我的错!我该死啊!小云嫁给我,辛辛苦苦给我生孩子我还管不住自己这张嘴非要喝酒。”
王有福一番唱念做打,哭得眼睛通红一副痛苦忏悔欲死的模样,加上公公婆婆帮腔,我爸妈脾气彻底消了,来帮忙的一群人也无不动容,一个大男人眼泪鼻涕都哭出来了可见真心。
“小云呐,你看有福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答应以后不喝酒,你就原谅他吧!”
平日里最不显山露水的公公开口就是把王有福故意殴打我定性成喝酒误事。
强忍着脸上和嘴角的伤痛,我质问他们:“那我这些伤算什么!我没招他没惹他!他打我算我天生命贱!算我活该吗!”
好吧,大概真的是我活该。
王有福听到我的喝问跪着挪到我跟前狠狠甩了他自己两个巴掌,周围人震惊、动容,一个男人认错到这个份上实在太感人了,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包括我的家人。
甚至,我爸妈怕我旧事重提要离婚,提前截住我的话。
“云云,有福这错也认了,打也打了,这事就这么过去吧。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
“有福保证不会再犯错打人,再闹下去也不好看,你们还有孩子,别给孩子起个坏头。”
我输了,我的身后还是空无一人,而我的对面是所有人,再反抗我就是异类。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不敢赌坚持选择做自己的结局,我怕自己像桂英姐一样人间蒸发,顺着人群我能活着,哪怕不好过,可我还活着。
活着是人的本能,也是我第一次被打之后唯一的选择。
23
殴打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
无能的人喜欢恃强凌弱,王有福就是这样的人,偏偏我这个懦弱的人无能为力,连回手反打几下都会迎来更惨烈的殴打
一年又一年,孩子都快成年,记不清我是第多少次被打了。
一开始我回家找人还会有人来撑腰,慢慢的人越来越少,只剩我家里人会过来警告王家几句,现在我家里人也不再来了。
事情重复多了,错的人便成了我,被质问的也是我。
“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有福为什么不打别人只打你?”
是啊,我也想问自己他为什么只打我不打别人呢?我从来都没有错,不该这样的。直到红色蔓延我的整个世界我还在想这个问题。
脑袋被重重的砸到树上,温热的液体顷刻间糊满整张脸,视线被一片猩红遮蔽,意识模糊无法瞧见王有福神色慌张,只感觉有一道力量拖着我。
扑通,我整个人被丢进水里。
“叫你装死!我叫你装死!”
我挣扎扑腾,脑袋却被一次次按在水里,刺骨的寒意逐渐吞噬我的生命,模糊的意识彻底消沉前似乎听到一阵惊叫。
关于王有福为什么打我这个问题我大概永远也无法想清楚,因为我醒来听见有人说我傻了,有人说我命不好。
吵闹声、打骂声、王有福向我爸妈不停道歉的声音,还有孩子的痛哭声,我想抱住他告诉他别担心,却发现我好像无法出声也没有办法行动,但我又听到自己在咒骂。
骂王有福,骂王家人,骂我爸妈,骂所有人,出乎意料还会打人。
哐哐几声,王有福倒地。
失去控制我的身体比我勇敢,会无所顾忌的反抗,不用在意爸妈、孩子,不用在意周围人的看法,无所畏惧的感觉真好啊!
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人害怕我这不要命的傻子。
王有福不再动手打我,他靠近我就会抄起手边的东西不顾自己死活往死里砸他。
婆婆不再阴阳怪气,她说话我会特地拿她的锅碗瓢盆砸她。
我被关在身体里看着一日比一日阴沉的公公,不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傻人有傻福,现在这个傻子比我要幸运,王家人策划了一出傻子意外坠河的大计,还未实施他们自己先出了问题。
24
“李婶!不好啦不好啦!王叔出事了。”一大早就有人跑到王家喊叫。
王有福他爹死了,死得莫名其妙。
大枫树旁铁锈味弥漫,一个人躺在地上,斧头深深嵌进脖子,周围的土地被鲜血染成了黑褐色。
周围的村民七嘴八舌、各说各的。
“这老王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大晚上跑到村口。”
“就是说喽,大半夜乱跑,怕不是遭鬼啊!”
距离那个动乱的时期二十多年,已经进入新世纪,村子里的人更加迷信。
“我昨个半夜听到王家有动静,还以为是去茅屋。哎!要是我早点发现老王出门就好。”
这话也就是说说,周围人随便听听没有人当真。
“哪有人会大半夜拎着斧头出门的啊!”
“我觉得老王就是得了城里说的那个什么梦游症,夜里跑出来砍柴砍到自己。”
“什么梦游症,这是不知道什么东西勾了魂不小心跑来砍老枫树才遭了报复。”有人注意到老枫树树干上的几个豁口。
“嗐,咱们管那么多干啥,反正王家没啥好人,老王当年把冬花差点没打死,现在这个王有福又把他媳妇打成了傻子,我看王老头这事遭天谴遭的!”
“你讲得对!老王自己造孽,他儿子造孽老子还,搞不好真就是报应。”
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镇上派出所来人把死亡原因定性为意外,这件事不了了之,也没有人念着王有福他爸,包括王有福这个好大儿,但是自此之后婆婆李冬花的身体越来越差。
25
又是三年,婆婆扛不住走了。这样也挺好的,孩子撑起这个家会少点难度。
好运更眷顾傻子,婆婆死后不到三个月王有福也死了,我亲眼看着一条生命在我面前消散。
我傻之前王有福总是借着喝醉酒打我,酒是他在所有人面前的保命符,如今终于成了他的催命符。
傻了之后我很喜欢往外跑,经常在附近各个镇子往返,虽然我并不知道一具不受我控制的身体是怎么准确认路的,傻子的我比清醒的我厉害很多。
大清早,我又准备去赶集。
咚的一声,重物落水,我隐约听见有模糊的呼救。
“救命!救我!”水中的人发现有人过来扑腾得更厉害,想要求救。
落水的人是王有福。
岸边还有滚落的酒瓶,一整晚不回家不知道去哪里找野男人喝野酒。
“周云!快!快点儿救我!”
除了蠢货、死人、吃白饭的、贱.人、婊.子这些一个比一个不堪入耳的叫法,原来他知道我的名字啊。
岸上的人没有动静,王有福破口大骂,渐渐精疲力尽又开始求饶告错,可这有什么用呢?我现在是一个傻子,只会骂人打人,不会救人。
傻子有自己的固定行程,今天要去赶集。
我透过傻子的身体望着越来越远的河面,风平浪静。
26
没过几日,有人在河边洗衣服时发现了王有福的尸体。毫不意外,派出所定性为醉酒意外坠河死亡。
三个月不到王家连办两场白事,村里人都在说我命不好,可怜我,说好不容易我的孩子长大只等享福,现在男人又死了。
是命吗?好像不是,是我自己也是所有人联手把我赶上的这条路。我已经为自己的无能懦弱付出了代价,无论是谁做错事都需要偿还。
家里的累赘都没了,傻子又喜欢上了回娘家。她大概也是那么想的,和我同仇敌忾。
每次回去都能听到村里人对着我爸妈感慨惊叹。
“你屋里周云回来哒!真是不得了,她现在这么个情况,也不晓得好几公里路她哪么找回来的。”
回回来回回叹,都在看热闹,就我家里人苦不堪言。
一个傻子翻箱倒柜,拿着衣服丢水沟、扔粪坑,吃东西专挑好的。
他们总不能和一个傻子计较,或许是因为周围那么多人看着,或许是意识到是他们一手把我推进深坑而不是我命不好。
傻子闹几年,家不再像个家。
针锋相对、互相埋怨的爸妈、唉声叹气的大哥、选择不结婚离家打工的弟弟。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选择的人生负责,桎梏别人的人生也该为此担上因果。
27
我的身上终于轻松了,只是可惜我的孩子。
虽然我不太喜欢他,因为他是王有福的儿子,但没傻的时候也在尽心尽力照顾他抚养他,变傻后只能给他做个饭,还要四处乱跑要他到处去找人。
王家人是趴在我身上的累赘,我是依附着孩子的累赘。
时间久了他扛不住,所以王有福死后第五年我被他送去了精神病院。
终于要离开这个困住我小半生的村子,坐在儿子攒钱买来的二手面包车上。
村子落在后面经过村口我诧然发现大枫树的叶子好像不再苍翠,风轻轻一吹泛黄的树叶大片大片掉落,死寂笼罩着整棵树。
原来是这样吗?我恍然大悟。
我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一棵树曾经给过我提醒。
那片被我当成祝福的金黄树叶,树叶变黄本就是象征着枯萎死亡,生机勃勃的树突兀掉落一片不一样的黄叶是示警,可惜我以为孩子的到来是希望。
自欺欺人害己害树。
要是最初我能坚持自己,大枫树会不会……
‘不要担心,我没事还活着,人太复杂,我以后会作为一棵普普通通的枫树继续活着,希望你以后也好好活着。’脑海中出现一道朦胧的声音同我道别,我只轻轻回了声再见。
也算是歹竹出好笋,儿子王建立给我挑的是一家官方名下的医院,不会有虐待事情发生。
我在医院生活得简单平静,逢年过节会被他接回去团圆,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现在很好,我喜欢平平淡淡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