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先虐后甜 > 重生之八零年代:重选老公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11:58:31

第一章 死在氧气管下

医院走廊的灯是惨白的,跟停尸间一个颜色。

林知夏平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却什么都看不清了。她听见门轴转了一下,有人蹑手蹑脚地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她,又像是做贼。

"姑……姑……"那人凑到她耳边,声音又哑又低,"我是柱子,我来看你了。"

林知夏的眼皮动了动。柱子——陈柱子。那个她从乡下带回城,当亲儿子养了十几年的"干儿子"。她供他读书,给他娶媳妇,连自己病重了,都在惦记他媳妇要生孩子了,该给月子里备些什么。

"姑,你这些年对我好,我都记着。"陈柱子的手很凉,覆上她的脸,"你安心走吧,家里有我呢,陈叔……陈叔也会好好的。"

林知夏喉咙里卡着一口气,说不出话,只能转着眼珠。

她想说:柱子,我床头那本存折,是你爸跟我说的,给我做手术用的。她想说:我名下的房子,写的是你的名字。她想说:你不是我亲儿子,可我一直把你当亲儿子……

下一秒,她听见"噗"的一声——很轻,很脆,像是谁拔掉了一根气管。

氧气面罩被人从她脸上摘了下去。

她胸口猛地下坠,喉咙像被人攥住,呼噜噜地喘不上气。她看见陈柱子直起身,擦了擦手,脸上没有悲戚,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冷漠。他转身对着门口说了句:"爸,姑……走了。"

门外的走廊里,走进来一个女人,扶着门框哭得撕心裂肺:"我的柱子,你姑走了,咱家的天就塌了……"

那声音,林知夏听了半辈子——柳翠花。村里那个总来她家"串门"的婶子,那个逢人就说"陈家收养了柱子这孩子积了大德"的寡妇。

床单被柳翠花哭得抖起来。陈柱子扶着柳翠花,声音轻柔:"婶,别哭了,往后我给您养老送终。"

林知夏的瞳孔猛地放大。

婶?柱子叫她婶?

她明明是柱子的"姑"。陈建国说柱子是他在外头捡的、认下的干儿子,柱子喊她姑,喊陈建国叔。可这会儿,柱子管柳翠花叫"婶",管得那么自然,那么亲。

病床前,陈建国终于走进来了。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脸上看不出悲喜,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就像看一件终于报废的物件。他开口,声音还是她熟悉的那副温和腔调:"知夏,你放心走吧。你家的关系、你爸留下的那些老战友、你单位的名额……我都安排好了,不会浪费。"

林知夏浑身开始发冷,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

"你早该走了。"陈建国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说不清的快意,"我陈建国娶你,图的就是你林家的门路。你以为我是真心喜欢你?我跟你睡一张床十几年,梦见的是翠花,养的是我自己的亲儿子柱子。"

"柱子是我跟翠花的儿子。从你把他接回来的那天起,我就等着这一天。"

氧气彻底断了。林知夏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角滚出一滴泪,顺着苍白的脸颊,落进枕套里。

她这一辈子,活成了个笑话。

她以为陈建国爱她,为她掏心掏肺,供着、哄着,把娘家的门路全给他铺路。她以为那个叫顾西洲的男人最可恨,天天板着脸教训她、拦着她、不让她干这个不让干那个,她恨了他十几年,逢人就骂他"仗势欺人"。

可临死她才明白——

那个她恨了半辈子的顾西洲,是在护她。那个她爱了半辈子的陈建国,是在骗她。那个她疼了一辈子的柱子,是她丈夫跟别的女人生的,还亲手拔了她的氧气管。

黑暗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林知夏在彻底的冰凉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里骂了一句:

顾西洲,我对不起你。

要是能重来一次,我林知夏,绝不嫁陈建国。

……

"滴——滴——滴——"

耳边有节奏的电子音,一下一下,像是心跳。林知夏猛地睁开眼,入目是土黄色的房梁、糊着报纸的墙、窗户上贴着褪了色的红纸剪的"喜"字。

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烘烘的。

林知夏愣愣地躺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热的,是软的,是有血色的。她掀开被角,看见自己穿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袖口打着补丁,指甲剪得齐齐整整。

这不是医院。

她猛地坐起来,头一阵发晕。环顾四周:一张木板床,靠墙的木箱子,床头柜上放着一面缺了角的小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清秀、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那是她十八岁的脸。

"知夏!"门外有人喊她,带着点她熟悉的、脆生生的嗓门,"公社的拖拉机都到村口了,你还在屋里赖着!快起来,你分到大梁村了!"

林知夏的手抖了一下。

大梁村。她下乡的地方。她前世的人生,就是从踏进大梁村那天起,一步错,步步错的。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白印。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慢慢平静下来,眼睛里却烧起两簇火。

老天爷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一次,她不会再被陈建国的甜言蜜语骗进火坑;这一次,她不会再误会那个拼了命护她的顾西洲;这一次——她要亲手,把陈建国欠她的一切,一点一点,还回去。

第二章 1979,大梁村

拖拉机突突突地碾过土路,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

林知夏坐在车斗里,看着两边金黄的麦田和远处灰扑扑的村庄,心里翻江倒海。这是1979年的初夏,她重生回来的第一天。

车斗里还坐着几个跟她一样的知青,都穿着灰蓝布衣裳,背着行李卷,脸上带着下乡的兴奋与不安。靠她最近的一个姑娘叫孙招娣,是隔壁县来的,前世在村里待了三年,后来嫁给了镇上的工人,日子过得还行。林知夏记得她,但不想跟她多攀扯。

她的眼睛,越过麦田,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槐树下站着几个人,是来接知青的村干部。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嗓门洪亮——那是大梁村的支书,顾老满。

顾老满旁边,站着一个穿军装、没戴领章的年轻人,身材挺拔,眉眼硬朗,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却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拖拉机上的林知夏身上。

林知夏的呼吸一窒。

那是顾西洲。

前世她重生回来第一眼看见他,只觉得他凶,觉得他打量她的眼神像在挑毛病。可此刻她才知道,那目光里藏着的,是别的东西。

拖拉机停了。顾老满大步过来,笑着招呼:"欢迎欢迎!大梁村穷,可人有的是力气!"他一边说,一边招呼知青下车,"咱们先把行李搬进知青点,回头挨家安排派饭。"

顾西洲没吭声,径直走到车斗边,一伸手,把林知夏面前那个最沉的行李卷拎起来,往肩上一扛。

"哎——"林知夏愣了一下。

"城里姑娘细胳膊细腿,扛得动什么。"顾西洲头也不回,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碰石头,"你跟着我走。"

前世,她心里骂了一句"多管闲事",还故意不跟他,绕开他自己走了。今世,她看着他那双被行李带勒出红印的宽厚手掌,喉咙忽然有点发酸。

"谢谢。"她低声说。

顾西洲脚步一顿,像是没料到她道谢,回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别开脸,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瞬:"……嗯。"

知青点是一排土坯房,三间宿舍,一间灶房。林知夏分在靠里那间,跟孙招娣她们住一起。她放下行李,正弯腰铺床,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温润带笑的男声:

"林知夏同志,你是林知夏吧?"

林知夏脊背一僵。她缓缓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衬衫、戴眼镜、模样斯文的年轻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捧着一本《青春之歌》,笑得温文尔雅——那是陈建国。前世,他就是这样,捧着一本书,带着一脸书香气的笑,出现在她面前,三言两语,就让她卸下了防备。

"我是陈建国,在咱们村小学教书。"陈建国走近两步,声音温和,"我刚听支书说,城里来了一批知青,就想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你要是有不认识的、不习惯的,尽管找我。"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白兔奶糖,递到她面前:"吃点糖,压压惊。这地方苦,日子长,别怕。"

大白兔奶糖。前世,就是这颗糖,让她觉得这人心细、体贴、靠得住。

林知夏看着那包糖,没有接。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轻轻开口:"谢谢,不用了。我不吃糖。"

陈建国脸上的笑滞了一下,很快又挂回去:"那……那我把糖放桌上,你想吃了再吃。"

"陈老师。"林知夏叫住他,语气客气而疏离,"我一路坐车有点乏,想歇一歇。"

陈建国愣住,眼底闪过一丝没藏好的错愕。他在村里当了两年老师,向来是姑娘们眼里的香饽饽,哪个见了他不主动搭话。头一回,被人这样不软不硬地堵了回来。

"那……那你歇着。"他干笑两声,把糖放在桌角,转身走了,出门时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探究,也有不甘。

门关上。林知夏攥紧的拳头这才慢慢松开。

前世这颗糖,她收了。后来他为她干的每一件事——送她回家、替她干活、在她被人欺负时"挺身而出"——她都当成了真心。直到死,她才看懂,那全是表演,全是他为了"回大院"下的饵。

这一次,饵再甜,她也不咬了。

她蹲下身,把那包大白兔奶糖拿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看也不看,丢进了院子里的杂草堆。

远处,老槐树下,顾西洲正弯腰帮人搬柴,听见动静抬起头,正好看见她扔糖的这一幕。他微微怔了一下,没说话,只把那根搭在肩上的柴棍,往怀里拢了拢。

第三章 那个"欺负"我的男人

大梁村的活,比林知夏想象中还重。

头一天上工,队长分她去割麦。她握着镰刀弯了一上午腰,手心磨出两个血泡,太阳一晒,火辣辣地疼。她咬着牙没吭声,倒是孙招娣先叫了苦:"这地里的活,哪是人干的!"

正说着,一只粗粝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不由分说抽走她的镰刀。

"一边歇着。"顾西洲的声音还是那么硬,"你这割法,半亩地能磨一天。"

林知夏抬头看他。他小麦色的脸上全是汗,额头被阳光晒得发红,却不喘,抄起她的镰刀,弯腰下去,三下五除二,唰唰唰,麦秆成片地倒下,动作利落得像机器。

林知夏站在田埂上,看着他被汗水洇湿的背脊,鼻子忽然有点酸。

前世,她也是这么站在田埂上,看他帮她割麦。可她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人怎么这么霸道,连我干活都要管,他是不是故意看我笑话、存心欺负我?

她那时候,把这当成了欺负。

可如今她才知道——那天下午,她躲到树荫下乘凉,陈建国笑嘻嘻地过来陪她说话,夸她"城里姑娘有文化、心肠好"。而顾西洲,一个人顶着日头,把她那份活干完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她前世,把说好话的当成了好人,把干活护她的当成了恶人。

"顾西洲。"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顾西洲直起身,没回头,只问:"嗯?"

"你……为什么总帮我?"

他沉默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把汗,声音闷闷的:"你一个城里姑娘,瘦得跟麻秆似的,干这活太受罪。我不是帮你,是看不过眼。"说着,他又补了一句,"你别多想。"

林知夏心里一热,又有点好笑。这人的嘴,跟他的脸一样硬。

中午收工,大家回知青点吃饭。派饭轮到顾西洲家,他爹顾老满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满满一锅,端上来的时候,鸡腿被顾老满夹到林知夏碗里:"城里姑娘,多吃点,补补。"

林知夏刚要推辞,旁边一个婶子酸溜溜地开了腔:"哟,支书家可真大方,头一回来知青就杀鸡。这要是往后天天派到你家饭,怕是连下蛋的老母鸡都得宰了。"

顾西洲抬起头,筷子在桌上一顿,声音不轻不重:"婶子,知青是响应号召来咱们村建设的,是客。咱家杀只鸡,碍着谁了?"

那婶子讪讪地闭了嘴。

林知夏低头扒着饭,那口鸡肉,嚼着嚼着,忽然有点咽不下去。她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顿饭,顾老满给她夹鸡腿,那婶子阴阳怪气,顾西洲替她顶了回去。她当时却觉得,顾西洲凶神恶煞、不给她留面子,让全村人都看她的笑话。

她真是,错得离谱。

饭后,林知夏帮顾家收拾碗筷。她端着一摞碗往灶房走,一个没注意,踩到门槛,整个人往前栽去——

"当心!"

一只手臂稳稳地扶住她的腰,连人带碗,都被拽了回来。她整个人撞进一个结实滚烫的怀里,鼻尖撞上他胸前的扣子,生疼。

"走路看着点。"顾西洲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训斥的味道,"端这么摞碗,砸了算谁的?"

林知夏被他箍着腰,脸一下子烧起来。她抬头,正对上他低下来的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里头倒映着她的影子,哪里有半点凶意。

前世,这一刻她猛地推开他,红着脸骂他"动手动脚、不要脸"。

今世,她愣了一下,竟没有推开,只小声说:"……谢谢。"

顾西洲像是没料到她会道谢,手一松,退后半步,耳朵根又开始发红,别扭地转开脸:"……下回小心点。"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背对着她,声音放低了些:"林知夏,村里人嘴杂,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别谁跟你说两句好话,你就信谁。"

林知夏端着碗站在门槛边,看着他大步走远的背影,眼眶忽然发烫。

前世,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她当时觉得他是在编排陈建国、是在挑拨离间,气得跟他吵了一架。

原来他早就在提醒她。

原来他早就在护着她。

只是她那时候,眼睛是瞎的,心是蒙的。

第四章 陈建国的糖衣

陈建国没死心。

第二天傍晚,林知夏下工回来,发现自己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娟秀,写着一首诗,是汪国真的句子,末尾落款:建国敬上。

前世,她收到这纸条,感动得半夜没睡着,觉得这男人又有文化又浪漫。

今世,她把纸条团了团,塞进灶膛里,烧了。

可陈建国这样的人,是不会因为一颗软钉子就退的。他太清楚自己的本钱:他读过书、会说话、在村里有体面的教书营生,是下乡女知青眼里的"潜力股"。他认准了林知夏家世好、模样好,是一张能让他鲤鱼跳龙门的好牌。

第三天,林知夏在地里干活,陈建国端着一碗绿豆汤来了,笑盈盈地递过来:"天热,喝口绿豆汤解暑。"

"谢谢陈老师,我不渴。"林知夏头也不抬。

"知夏,你别跟我这么生分。"陈建国在她旁边蹲下,压低声音,语气恳切,"我知道你们城里姑娘刚到乡下不习惯。我在这村里待了好几年了,这儿的人、这儿的事,我都门儿清。你要是有个难处,跟我说一声,我肯定第一个帮你。"

林知夏放下镰刀,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她想起前世,陈建国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呢?他帮她回城,帮她铺路,帮她把娘家的老战友、老关系,一个个用了个遍。等她把能用的都给他用了,她病倒了,他就开始嫌弃她"是个累赘"。

"陈老师。"林知夏的声音平静,"你教你的书,我种我的地,咱们各过各的,不用你操心。"

陈建国脸上的笑终于有点挂不住了。他压着嗓子,半是试探半是提醒:"知夏,你一个姑娘家,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跟谁都这么冷冰冰的,早晚要吃亏。我……我是真心为你好。"

"真心为我好?"林知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陈老师,我谢谢你的好意。可我也劝你一句——别把心思花在我身上,我这个人,认死理,不爱听好话。"

她把"不爱听好话"五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陈建国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

"陈老师,你不上课?"

顾西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田埂上,手里拎着把铁锹,目光沉沉地扫过来。他没看林知夏,只盯着陈建国,语气不客气:"小学那边,孩子们都等着呢。你一个当老师的,成天往地里跑,像话吗?"

陈建国讪讪地站起来,把绿豆汤往田埂上一放,干笑:"我就是顺路来看看知青们缺不缺什么……顾队长这话说的,我是好心。"

"好心你自己留着。"顾西洲上前两步,把铁锹往地上一拄,"林知夏是下乡来参加建设的,不是来喝绿豆汤的。往后她这边,有我盯着,不用你费心。"

"你——"陈建国脸涨红了,当着人面下不来台,又不好发作,只得悻悻地走了。走远了,还回头瞪了林知夏一眼。

田埂上只剩下两个人。顾西洲站着,林知夏站着。

"他那人,嘴甜,心思多。"顾西洲开口,声音放低了些,"你别信他。"

林知夏抬头看他。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眉眼硬朗,嘴唇抿着,明明是在说人坏话,却说得又笨拙又坦诚。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早就不信他了。"

顾西洲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这么痛快地附和,眼底慢慢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又飞快压下去,只"嗯"了一声,扛起铁锹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背对着她,扔下一句:"明儿地里活重,你带副手套,别把手磨破了。"

林知夏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站在田埂上,忽然笑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认错人了。

第五章 干儿子的真相

林知夏见到陈柱子那天,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那是她重生回来的第五天。傍晚收工,她抱着一捆柴往知青点走,远远看见槐树下蹲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穿着打补丁的灰褂子,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百无聊赖地戳蚂蚁窝。

陈建国站在他旁边,弯腰给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从口袋里掏出半块饼子塞到他手里,声音温和:"柱子,慢点吃,别噎着。"

男孩接过饼子,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叔,你真好!"

"叫叔。"陈建国笑了一下,又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补了一句,"……在外头,叫叔。"

林知夏的脚钉在了原地。

前世,她第一次见到陈柱子,也是这样的场景。陈建国告诉她,柱子是他前年在外头路上捡的弃婴,见孩子可怜,就抱回来养着,认作干儿子。柱子喊他叔,喊她姑。

她信了。她心疼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给他做衣裳、攒鸡蛋、从家里带点心,把他当半个亲儿子疼了十几年。

可此刻,她盯着陈建国那句压低的"在外头叫叔",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冲。

"叔,你给我讲讲,城里是啥样的?"男孩仰着脸,天真地追问,"我娘说,城里可好了,有电灯,还有汽车!"

"你娘……"陈建国脸色一僵,一把捂住孩子的嘴,飞快地四下张望,正对上林知夏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笑着招呼:"哟,林同志回来了。这是柱子,我认的干儿子,可怜见的,爹娘都没了。"

"是吗。"林知夏走过去,蹲下身,看着男孩脏兮兮的小脸,声音很轻,"柱子,你娘呢?"

男孩眨巴眨巴眼:"我娘——"

"柱子!"陈建国猛地提高声音,又强笑着蹲下来,把孩子的脸扳向自己,"柱子记性不好,他娘早没了。是不是,柱子?"

男孩被他按着,懵懵懂懂地点头:"……嗯,没了。"

林知夏站起身,看着陈建国额角沁出的细汗,忽然笑了:"陈老师,你收留这个孩子,真是积大德了。"

她转身走了。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陈建国还蹲在槐树下,正低声训孩子:"谁让你乱说话的?下回再提你娘,看我不打你!"

林知夏心里那根弦,彻底绷紧了。

她记起来了。前世,这个孩子是柳翠花生的。柳翠花年轻时在镇上打过短工,跟陈建国好过,生了个儿子,怕丢人,一直养在村里,对外说是"捡的"。陈建国进城后,把孩子接回去,认作干儿子,由林知夏照看。

而柳翠花,这些年隔三差五就来"看柱子",哭哭啼啼地诉苦,林知夏还掏过不少钱接济她。

她到死才知道,那一屋子的人,都在瞒着她、算计她。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这个孩子半个眼神,更不会再把他接回城,养出一个拔她氧气管的白眼狼。

当晚,林知夏躺在知青点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孙招娣打着呼噜,窗外的月亮又白又亮。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借着月光,一笔一画地写:

第一件事——离陈建国远点。第二件事——护住顾西洲,别再误会他。第三件事——找到陈柱子的亲娘是柳翠花的证据,让陈建国的骗局,人人皆知。第四件事——回城,把我娘家的门路,攥在自己手里。

她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重新躺下。窗外,虫鸣阵阵,像在替这个夏天的命运,提前叹气。

第六章 顾西洲的护

林知夏在村里站稳脚跟,靠的是顾西洲。

这话说出去,前世她一定不信。可重生回来的第六天,她就尝到了甜头。

那天,队里分派知青去后山砍柴。林知夏跟孙招娣结伴,孙招娣眼尖,看见崖边有片长势好的柴火,拉着她就往崖边去。林知夏一脚踩上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外滑——孙招娣吓得尖叫,一松手,把她扔下了。

千钧一发,一只手臂从身后捞住她的腰,把她连人带柴往回拖了半丈远。

林知夏被拽得踉跄,撞进一个熟悉的怀里。她抬头,看见顾西洲铁青着一张脸,牙关咬得咯咯响。

"谁让你往崖边去的?"他低吼,声音都劈了,"你不要命了?!"

林知夏被他吼得耳膜嗡嗡响,却莫名觉得安心。她喘着气,小声说:"我……我没注意。"

"没注意!"顾西洲把柴往地上一摔,"城里姑娘,逞什么能!从今往后,后山的活,你不许去!"

他这话说得又凶又冲,活像个管束媳妇的恶霸。林知夏想起前世,他就是这样凶她,她当时委屈得哭了一路,逢人就说顾西洲欺负她。

可今世,她看着他那双攥得骨节发白的手,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忽然什么都懂了——他是吓的。他怕她出事,怕得连声音都在抖。

"顾西洲。"她轻声喊他。

"嗯?"他梗着脖子,不肯看她。

"谢谢你。"她说,"要不是你,我就摔下去了。"

顾西洲愣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什么,我又不是专为你来的,我刚好路过。"

"你从山顶绕到崖边,得多走二里地。"林知夏看着他,"就为了'刚好路过'?"

顾西洲的脸,腾地红了。他猛地背过身去,抄起地上的柴,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你……你回吧,柴我扛回去。今晚派饭在我家,我让我娘给你蒸碗鸡蛋羹。"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落荒而逃似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原来,前世的那些"欺负",都是他笨拙的护。

她慢慢往回走,走到村口,远远看见柳翠花坐在槐树下的石墩上纳鞋底。柳翠花三十来岁,眉眼还算周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看见林知夏,热情地招手:"林同志,快过来坐坐!"

林知夏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听说你是城里来的,家里是干部吧?"柳翠花打量着她,眼里藏着一丝精光,"往后你有啥要帮忙的,尽管跟婶子说。"

"婶子家有几口人?"林知夏不动声色地问。

"就我跟柱子……"柳翠花话一出口,忙补了一句,"柱子是我那苦命的哥嫂留下的,我替他养着。陈老师心善,认了他当干儿子。"

"那柱子他爹娘,婶子见过吗?"

柳翠花手上的针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哎,那么久的事了,记不清了。反正是苦命人。"

林知夏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她没再追问,站起身,拍拍裤子:"婶子,我先回去了。"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柳翠花压着嗓子,冲着远处喊:"柱子——!回来吃饭了!"

那声音又尖又亲,活像一个当娘的,在叫自己心肝上的孩子。

第七章 我给顾西洲的误会

夜里下了一场雨。

林知夏重生的第十天,村里就出了件大事——孙招娣的粮票和五块钱,在知青点丢了。

三间宿舍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孙招娣自己床头的柜子里找到的。孙招娣指着林知夏就骂:"我说怎么我老觉得钱少!肯定是你,你们城里来的,就你跟我一间屋!"

林知夏被骂得莫名其妙,刚要辩驳,孙招娣已经扯着嗓子哭喊起来:"支书,你可得给我做主!我这钱是攒着给家里捎的,丢了可怎么活!"

村里人呼啦啦围过来,指指点点的目光都落在林知夏身上。

"知夏不是那样的人。"顾西洲拨开人群走进来,挡在林知夏面前,"她那柜子,我也查过了,没你的钱。"

"你查过了?"孙招娣瞪着眼,"你跟她啥关系,你替她说话?顾队长,你可不能偏袒城里姑娘!"

人群哄地笑了,起哄声此起彼伏。

林知夏站在原地,脸上发烫。前世,这样的事也发生过一次——不过主角不是孙招娣,是柳翠花。柳翠花丢了五块钱,也赖到林知夏头上,满村嚷嚷"城里姑娘手脚不干净"。当时顾西洲也是替她出头,查了个水落石出,还了她清白。

可那时她是怎么想的?

她嫌顾西洲"多管闲事"、"越描越黑",嫌他一掺和,满村人都来看她笑话。她当着众人面,冲他吼了一句:"顾西洲,你少在这儿假惺惺!你是不是就想看我没脸!"

那一句,把顾西洲吼得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后来,真相查明,是柳翠花自己粗心,把钱忘在灶台底下。可顾西洲,从此再没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一直到她嫁给陈建国、离开大梁村,他都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

她欠他一句道歉,欠了整整一辈子。

"查就查。"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孙招娣,你钱是在你床头柜里找到的,柜子你自己锁着,钥匙只有你有。我要是想偷,怎么开你的锁?"

孙招娣一噎:"那……那谁知道!"

"那咱们现在就当着大家的面,再搜一遍。"林知夏说着,径直走到孙招娣的柜子前,把里面的衣服、书本、杂物一样样翻出来,"你好好看看,看有没有我林知夏的东西落里头。"

她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是她自己写的、夹在书本里的一页信纸,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了孙招娣的柜子。

"喏,我的信纸怎么会在你柜子里?"林知夏举着那页纸,"你说我偷你钱,那我倒要问问,我的东西,怎么跑你柜子里去了?"

孙招娣涨红了脸,支支吾吾:"我……我怎么知道!"

顾西洲接过那页信纸,看了一眼,沉声道:"孙招娣,你要是再冤枉人,我可就上报公社了。你一个知青,污蔑同志,什么性质,你自己掂量。"

孙招娣吓得不敢再闹,灰溜溜地缩到一边。围观的人群也散了,只剩林知夏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

顾西洲走过来,把那页信纸递还给她,声音放得很轻:"别往心里去。村里就是这样,嘴杂。"

"我知道。"林知夏接过信纸,抬头看他,"顾西洲,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句话。"

"嗯?"

"对不起。"她说,"以前……以前是我误会你了。"

顾西洲怔住了。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张了张嘴,半晌才哑着嗓子问:"你……误会我什么了?"

"误会你欺负我。"林知夏眼眶发酸,声音却稳,"其实你一直在护着我,是我瞎了眼,把好人当成了坏人。"

顾西洲看着她,喉结动了动,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别开脸,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没误会我。我就是看不过眼,爱管闲事。"

"那你以后,还管吗?"她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管。"

这个字,从重生的那一刻起,她等了好多天。此刻听见,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大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

第八章 雨夜

入了伏,大梁村的天,说变就变。

那天午后还晴空万里,到了傍晚,乌云压顶,雷声滚滚。林知夏在地里收最后一垄花生,眼看暴雨就要砸下来,她抱着一筐花生往回跑,跑到半路,雨点已经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转眼成了瓢泼。

她躲进路边一间废弃的看山棚里,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

看山棚年久失修,顶上的茅草漏着雨,地上积了一层水。林知夏缩在角落里,抱着胳膊,牙齿直打架。

"林知夏!"

雨幕里传来一道闷雷似的声音。林知夏抬头,看见顾西洲披着一件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件干衣裳。

"你在这儿!"他冲进棚子,把干衣裳往她身上一裹,声音又急又气,"下雨你不知道跑快点儿?山里野猪都比你机灵!"

林知夏被他裹得严严实实,抬头看他。他浑身上下也湿透了,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头全是后怕。

"我……我以为能赶回去。"她小声说。

"赶回去?"顾西洲气笑了,"这雨下了得有十分钟了,你在这棚子里蹲了十分钟,连个声响都不出,要不是我路过听见你咳了一声,你就在这棚子里淋到天亮!"

林知夏愣住了。她这才发现,棚子漏雨,他站在漏雨最多的那个口子,把干爽的地儿全留给了她。

"你……你别站那儿。"她拉住他的袖子,"你也淋湿了。"

顾西洲低头看着她拉着自己袖子的手,没抽开,只闷声道:"我皮糙肉厚,没事。倒是你,娇气,淋不得。"

外面雨势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听见哗哗的水声。看山棚里,两个人挤在一小块干地上,谁都没说话。

"顾西洲。"林知夏先开口,"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谁对你好了。"顾西洲嘴硬,"我就是怕你死在咱村,没法跟组织交代。"

"你刚才,不是路过吧。"林知夏看着他,"你看见下雨,就往这边来找我了,是不是?"

顾西洲没回答。雨声里,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林知夏,我问你一句话。"

"嗯。"

"你……有没有打算,在这村里待一辈子?"

林知夏心里一颤。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雨天的光暗,可他那双眼睛里,却像烧着一簇火,灼得她心口发烫。

"我家里……可能要安排我回城。"她轻声说,"可回不回得成,还不一定。"

"你要是回城呢?"他问,声音更低了,"你还会想起……这个村吗?"

林知夏鼻子一酸。前世,就是回城这两个字,让她跟顾西洲错过了整整一辈子。陈建国用回城吊着她,把她骗得团团转;顾西洲却只敢在雨夜里,问一句"你会不会想起这个村"。

"会。"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会想一个人。"

"谁?"

"一个总凶我,又总护着我的人。"

雨声忽然大了。顾西洲像是被这句话烫着了,猛地别开脸,耳根红得要滴血。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又哑又低:

"……那你,多想想。"

林知夏低下头,忍不住笑了。雨水顺着棚沿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窝。

这个雨夜,她决定,这辈子,她谁也不认了,就认他。

第九章 陈建国的求婚

过了立秋,陈建国终于坐不住了。

这些日子,他几次三番在林知夏面前献殷勤,都被她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他不信邪,觉得自己一个"有文化、有前程"的男知青,在村里这样的香饽饽,怎么可能拿不下一个下乡的丫头片子。

那天傍晚,林知夏下工回来,走到知青点门口,被陈建国拦住了。

他换了一身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捧着一束野花,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林知夏同志,我……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林知夏站定,看着他,忽然想笑。前世,也是这个傍晚,也是这束野花,陈建国跪在她面前,说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掏心窝子话,把她感动得泪流满面,当场答应跟他处对象。

"知夏,"陈建国开口,声音深情得能掐出水来,"自从你来到大梁村,我……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我满脑子都是你。我知道我条件不好,配不上你,可我是真心喜欢你。你要是愿意,我陈建国这辈子,就是当牛做马,也要对你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打听过了,你家里是干部。将来你要是想回城,我……我陪你一起回去,我绝不负你。"

"回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用力。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前世,她就是把这两个字,当成了他爱她的证明。她觉得他愿意为她回城、愿意为她放弃村里的日子,这就是天大的真心。

可她到死才知道,他想回城是真,想娶她,却只是为了借她家那扇门。

"陈老师。"林知夏平静地开口,"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你问!"陈建国一喜,以为她要松口。

"你说你真心喜欢我。那我问你,你认识我才几天,你就说非我不娶,这话,你信吗?"

陈建国一愣:"我……我是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林知夏笑了一下,"陈老师,你连我老家是哪个县的、家里几口人、干什么的,都还没弄明白吧?你就说非我不娶,你娶的到底是林知夏,还是林知夏她爹的职位?"

这话一出口,陈建国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他急了,"我是真心喜欢你这个人,跟别的没关系!"

"那好。"林知夏看着他,"那你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刚才那句话说一遍,说你陈建国,图的是我林知夏这个人,不是图我家门路。你敢吗?"

陈建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接上话。

这时候,看热闹的村民已经围了一圈。有人起哄:"陈老师,说啊!你要是真心,怕啥!"

"就是,人家城里姑娘问你呢,你倒是有胆应下啊!"

陈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攥着野花的手直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猛地转身,把花往地上一摔,愤愤地挤出人群,走了。

"哟,陈老师这是咋了,好好的求婚,咋跑了?"

"跑啥跑,我看是让人戳中心事了!"

人群哄笑着散了。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束被踩烂的野花,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历经沧海后的平静。

她转身,正要回屋,却看见人群外,顾西洲靠着土墙站着,手里攥着一根草茎,低着头,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都听见了?"她问。

顾西洲抬起头,看着她,半晌,哑着嗓子开口:"他刚才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林知夏看着他,忽然弯起眼睛笑了,"顾西洲,你要是喜欢我,你就直说。别学他,说一堆虚的。"

顾西洲被这话噎住,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愣了半天,才红着脸,磕磕巴巴地憋出一句:"我……我不会说那些虚头巴脑的。我就是……就是想着你干活累,想让你歇歇。想着你吃不惯,想让我娘给你多做口菜。想着你被人欺负,我就……我就想护着你。"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哼哼:"你要是觉得这也算喜欢,那……那就是喜欢吧。"

林知夏看着他涨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原来是他这样笨拙的、不会说漂亮话的真心。

"算。"她笑着说,"我认。"

第十章 全村都知道

林知夏答应顾西洲的事,第二天下工就传遍了全村。

其实也没什么大动静——就是顾西洲又给林知夏扛了捆柴,林知夏没推辞,还从兜里掏出块帕子递给他擦汗。这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桩寻常事,可搁在刚拒了陈建国求婚的节骨眼上,就成了大新闻。

"听说了吗?那个城里姑娘,跟顾队长的儿子好上了!"

"啧,我还当她要攀陈老师呢,原来好的是这一口!"

"顾家小子也真是,成天冷着一张脸,倒让城里姑娘看上了。"

消息传到顾老满耳朵里,他正蹲在院子里抽旱烟,听了一耳朵,吧嗒吧嗒咂了两口烟,闷声说:"那小子,榆木疙瘩,能娶上这么个媳妇,是他祖坟冒青烟。"

柳翠花听了,则阴阳怪气地撇嘴:"呵,城里来的,就是眼皮子浅,看上个种地的。陈老师多好的人,倒叫她给耍了。"

这些话,林知夏都当耳旁风。

倒是顾西洲,被村里人打趣得浑身不自在。那天在地里,几个后生围着他起哄:"西洲哥,你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滚蛋。"顾西洲黑了脸,"八字没一撇的事。"

"哟,还不好意思了!"后生们笑作一团,"那城里姑娘都往你家跑了,还八字没一撇!"

顾西洲被臊得待不住,扛起锄头就走,走出去老远,才回头恶狠狠地扔下一句:"都干活去!再贫,扣你们工分!"

林知夏远远看着,忍不住笑出声。

日子就在这样磕磕绊绊的欢喜里,一天天过下去。顾西洲不会说甜言蜜语,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往她心坎上落:知道她怕黑,下夜工就绕路送她;知道她吃不惯粗粮,隔三差五就让顾老满家给她开小灶;知道她惦记家里,就托人帮她把信捎出去。

林知夏想,这辈子,她终于找对了人。

可她也清楚,平静的日子底下,还埋着一根刺——柳翠花和陈柱子。

这些日子,柳翠花像是闻着味儿了,总在林知夏跟前晃。今天说"柱子想姑了",明天说"柱子闹着要见城里的姑"。陈柱子也常被柳翠花支到知青点门口,眨巴着一双黑眼珠,怯生生地喊:"姑——"

前世,林知夏听见这一声"姑",心都要化了。可这一世,她看着这孩子,只想到他日后拔氧气管的那只手,心里一阵发寒。

她告诉自己:孩子无辜,可他是陈建国和柳翠花的亲骨肉,她绝不能重蹈覆辙,更不能让他们一家,借着她这块跳板,鲤鱼跃龙门。

她只冷淡地回:"我不是你姑。你娘在村里,找你娘去。"

柳翠花听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扯着孩子走了。走远了,还回头淬了一口:"呸,城里来的,端什么架子!"

这些,顾西洲都看在眼里。

那天夜里,他送林知夏回知青点,在门口站定,忽然问:"柳翠花家那个柱子,你是不是觉得不对劲?"

林知夏心里一紧,看着他:"你……也看出来了?"

"那孩子长得跟陈建国一个模子刻的。"顾西洲声音很平,"柳翠花又处处护着,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是陈建国的种。也就你们这些新来的,被他一句'捡的'糊弄过去。"

林知夏眼眶一热。她一直以为,这个秘密只有她这个重生的人知道,没想到顾西洲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没说破。

"那你怎么不早说?"她问。

"我说了,你信吗?"顾西洲看着她,"以前我说陈建国不好,你还跟我急。我想着,等你哪天自己想明白。"

林知夏低头,半晌,才哑着嗓子说:"我现在,想明白了。"

顾西洲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轻轻在她发顶碰了一下,又飞快收回去:"想明白就好。往后的路,我陪你走。"

第十一章 柳翠花上门

柳翠花憋不住了。

那天是镇上的集日,柳翠花天不亮就出了村,晌午回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进门就摔摔打打。

村里人嘴快,没一会儿,消息就传开了——柳翠花是去镇上见陈建国去了。原来陈建国不知什么时候,在镇上混了个民办教师的临时差事,隔三差五往镇上跑。柳翠花这次去,是去堵他的。

"我说陈老师,你不是跟那城里姑娘相好?咋又跟翠花搅在一起?"有人打趣。

陈建国急得满头汗:"谁、谁跟她搅在一起了!她就是我可怜她孤儿寡母,接济她两回!"

"接济?"柳翠花站在村口,叉着腰,扯着嗓子哭喊,"陈建国你个没良心的!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柱子是不是你的种?!你说好了等我,转头又去勾搭城里姑娘!你要是不认账,我就抱着柱子去公社,让领导评评理!"

这话一出,满村哗然。

"什么?!柱子是陈建国的儿子?!"

"怪不得,长得那么像!"

"好个陈老师,平日里人模狗样的,原来在外头养着媳妇和儿子,还骗人家城里姑娘!"

陈建国脸白得像纸,冲上去要捂柳翠花的嘴:"你胡咧咧啥!那是陈家的孩子,跟你有啥关系!"

"陈家的孩子?"柳翠花哭得直抽,"柱子生下来,你连个名都不给他姓陈!要不是我把他拉扯大,他早饿死了!你现在攀上高枝,想甩了我们母子?门都没有!"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陈建国身上。他这辈子,最要脸面,此刻却被人当众扒了个精光。

林知夏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这一幕从未发生过。因为她前世这时候,已经跟陈建国定了亲,柳翠花怕得罪她这个"未来的城里姑奶奶",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一咽就是十几年。直到林知夏病重住院,柳翠花才在她面前,得意洋洋地说出了真相。

可这一世,她拒了陈建国的婚,柳翠花没了顾忌,早早地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人群里,顾西洲走到林知夏身边,低声问:"这事儿,你看怎么收场?"

"不关我的事。"林知夏平静地说,"是陈建国自己的烂账,让他自己收拾。"

"你不去帮他说两句话?"顾西洲试探着问,"毕竟他……也算对你有个念想。"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顾西洲,你是不是傻?他骗我骗了这么久,还想娶我借我家的门路回城,我为什么要帮他?我巴不得他今天就把真面目露出来,让全村人都看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西洲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慢慢地亮了。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好。就冲你这句话,这个忙,我不帮了,让他自己作。"

远处,陈建国被柳翠花缠得脱不了身,又羞又急,忽然瞥见人群外的林知夏,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冲过来:"知夏!你听我解释!我跟她没关系,都是她胡搅蛮缠!你信我!"

林知夏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清冷:"陈老师,你的事儿,跟我没关系。你有媳妇有儿子,就别再扯上我了。"

"我没有!"陈建国急红了眼,"柱子真不是我儿子!她血口喷人!"

"那敢不敢去公社验一验?"林知夏平静地看着他,"柳婶子说柱子是你的种,你说不是。那就拉着柱子去镇上卫生院,验个血,不就清楚了?"

"验血?"陈建国像被掐住了脖子,"那、那多丢人!"

"你是怕丢人,还是怕验出来真是你儿子?"林知夏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陈建国,你心里那点算盘,别以为我看不穿。你缠着我,图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这话,像一盆冰水,把陈建国浇了个透心凉。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灰溜溜地退到人群里,被柳翠花揪着领子拖走了。

满村的哄笑声里,林知夏转身,看见顾西洲站在夕阳底下,眉眼都带着笑。

"解气吗?"他问。

"解气。"林知夏也笑了,"走,回家吃饭。"

第十二章 回城的风声

陈建国的丑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彻底坐实了。

柳翠花不依不饶,逢人就说陈建国是"陈世美",睡了人不认账。陈建国在村里待不住,三天两头往镇上躲,民办教师的差事也差点黄了。他那张"斯文老师"的脸皮,算是被撕了个彻底。

林知夏这边,却迎来了一桩喜事。

重生回来的第三十天,她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信。

信是林母写的,说国家政策松动了,有门路的人家都在张罗孩子返城,她托了老关系,给林知夏在县里联系了个工作名额,让林知夏准备准备,秋后就能回城。

林知夏攥着信,心里翻江倒海。

前世,她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沉浸在跟陈建国的"热恋"里。她高高兴兴地拿着信去找陈建国,说:"建国,我家里能安排我回城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陈建国喜出望外,当即答应。后来,就是靠着这封信,他跟着她回了城,进了大院,当上了干部,把她们家掏了个空。

这一世,她不会再把这份"通行证",白白送到陈建国手里。

她拿着信,去找顾西洲。

顾西洲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来,放下斧头,擦了把汗:"咋了?"

"我家来信了。"林知夏把信递给他,"能安排我回城。"

顾西洲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他没问"那你还回来吗",也没问"你要走了吧",只是攥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

"……好事。"他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声音有点哑,"你该回去。城里的日子,比这儿好。"

"那你呢?"林知夏看着他,"我要是回去了,你怎么办?"

顾西洲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我能咋办。我就是个种地的,配不上你。你回去,找个城里人,过好日子。"

林知夏鼻子一酸,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顾西洲,我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城?"

顾西洲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我?我……我是农村户口,我又没有门路,我拿啥跟你回去?"

"我家里有门路。"林知夏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我有办法安排你。你当过兵,有文化,肯吃苦,到哪儿都饿不死。你就说,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顾西洲愣愣地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做梦都想跟你在一块儿。可我怕,怕连累你。"

"你连累我什么?"林知夏笑了,"你护了我这么久,替我挡了那么多事。该我还你了。"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你要是真爱我,就别整天想着配不配得上我。我林知夏要的,是一颗真心。别的,我自己会挣。"

顾西洲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半晌,他忽然伸手,一把将林知夏拥进怀里,声音又哑又颤,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林知夏,我顾西洲这辈子,就认准你了。你上哪儿,我就上哪儿。你别嫌我没出息……我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对你好。"

林知夏被他箍在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柴火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十三章 私生子败露

回城的事,像一阵风,又吹到了陈建国耳朵里。

他这些天被柳翠花搅得焦头烂额,民办教师的差事也悬了,正在火头上。一听林知夏要回城,还要带顾西洲一起走,他整个人都炸了。

"凭啥!"他在村口堵住林知夏,眼睛通红,"凭啥你带顾西洲那个种地的回去,不带我?!我比他差哪儿了?!"

林知夏看着他,平静地说:"陈老师,你回去干嘛?回去找你翠花婶子?还是回去——让你那干儿子,往后接着拔我的氧气管?"

"你!"陈建国脸涨得紫红,"你、你胡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林知夏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柱子是你跟柳翠花的亲儿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在村里,明着教书写字,暗地里跟翠花婶子不清不楚,生了个儿子,又怕丢人,认作干儿子。等我嫁给你,你带着这一家子进城,好借我家的门路,把他们都安顿下来。是也不是?"

陈建国像被雷劈中,踉跄着退了两步,脸色惨白:"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林知夏看着他,眼神冰冷,"陈建国,你骗了我一辈子。这一辈子,我都瞎了眼,把你这颗糖衣炮弹,当成真心。可我现在,醒了。"

她这话,说得极轻,可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陈建国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站在那儿,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所有的斯文、体面、算计,在这一刻,都泄了个干净。

"知夏……"他忽然又软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抓住她的裤脚,"是我糊涂!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我以后改!我真的改!你带我回城,我保证对你一心一意,柱子我……我把他送走!我、我再也不见翠花!"

"送走?"林知夏冷笑,"那是你亲儿子,你说送就送?陈建国,你连自己的亲骨肉都能当筹码,你嘴里还有一句实话吗?"

"我……我……"陈建国张着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陈建国!你个没良心的!"

柳翠花披头散发地冲进来,手里抱着陈柱子,扑到陈建国身上又抓又咬:"你为了回城,连亲儿子都不要了!你刚才那话,我都听见了!你要把柱子送走?我跟你拼了!"

"你撒手!"陈建国被挠得满脸血道子,"你害死我了!你害死我了!"

"我害你?"柳翠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你害我!你当初花言巧语哄了我,让我生了柱子,又嫌我是寡妇丢人,不肯认我们娘俩!现在你想拍拍屁股回城?没门!你不把柱子认下,不把我们的名分给我,我就要你身败名裂!"

围观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起哄的、指点的,乱作一团。陈建国被柳翠花纠缠得狼狈不堪,他那些年的斯文体面,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林知夏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闹剧,心里一片平静。

她没再看,转身走了。

顾西洲跟在她身边,走出老远,才低声问:"就这样?"

"就这样。"林知夏说,"他那些烂账,让村里人自己看。我犯不着脏了自己的手。"

"那柱子呢?"顾西洲问,"那孩子,也是可怜。"

林知夏脚步顿了一下,沉默片刻,才说:"孩子无辜。可他姓陈,是陈建国和柳翠花的儿子。我能做的,就是不掺和,不让他借着我往上爬。至于他以后活成什么样……那是他们陈家自己的事。"

她抬头看天,秋高气爽,大雁南飞。

"顾西洲,"她说,"我们走吧。这村子,我待够了。"

第十四章 打脸陈建国

陈建国身败名裂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十里八村。

柳翠花抱着陈柱子,在村里连哭带骂好几天,把陈建国当年怎么骗她、怎么让她怀孕、怎么又不肯认账的事儿,添油加醋地嚷了个遍。公社的人也来过两趟,查了他民办教师的资格——手续不干净,又赶上这样的丑闻,他的差事,彻底黄了。

陈建国灰头土脸地躲在家里,好几天不敢出门。

这天傍晚,林知夏收拾好行李,正准备去顾家吃饭,陈建国忽然堵在知青点门口。他胡子拉碴,眼睛通红,像一只斗败的狗。

"林知夏,"他哑着嗓子说,"我要走了。"

"哦。"林知夏淡淡应了一声。

"我……我没法在村里待下去了。"陈建国低着头,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翠花天天闹,村里人戳我脊梁骨,民办教师的活儿也没了。我想出去闯闯。"

"那是你的事。"林知夏说,"跟我没关系。"

"知夏——"陈建国忽然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最后问你一句,你……你当初,是不是真的对我动过心?"

林知夏看着他,平静地摇了摇头:"陈建国,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对你,从来没有动过心。我从头到尾,看错的只有一个人——不是你没错,是我瞎了眼,把顾西洲那样的真心,看成了欺负。"

陈建国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僵在原地。过了很久,他才惨笑一声:"……我明白了。是我陈建国,活该。"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林知夏,对不起。你是个好姑娘,是我配不上你,也是我……骗了你。"

说完,他大步走了,背影萧索,再也没有回头。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暮色里,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走过万水千山的平静。

她想起前世,那个让她恨了半辈子的顾西洲,想起今生这个笨拙地爱着她的顾西洲,忽然觉得,命运待她,终究不薄。

"想什么呢?"顾西洲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边,手里拎着一兜鸡蛋,"我娘让我给你送几个鸡蛋,路上吃。"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笑了:"顾西洲,你说,我要是早几年想明白,是不是就不用吃那么多苦了?"

"哪有什么早几年。"顾西洲说,"人这一辈子,能想明白一回,就不容易了。你往后跟着我,我保管让你,苦不着,饿不着。"

林知夏接过那兜鸡蛋,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

她抬头看他,夕阳把两个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

"走。"她说,"回家。"

第十五章 带顾西洲回家

返城的手续,林知夏办了一个多月。

她拿着林母寄来的介绍信,先回县城知青办报备,又托林母的老关系,把顾西洲的材料也一并递了上去。顾西洲当过兵,有退伍安置档案,又肯吃苦,加上林家在县里的门路,他的工作名额,居然也批了下来。

消息传到村里,又是一阵轰动。

"顾家小子出息了!跟着城里媳妇回城,还有工作!"

"啧,这小子,祖坟冒青烟啊!"

"我说呢,当初就瞅着他跟那城里姑娘有戏!"

顾老满蹲在院子里,抽着旱烟,吧嗒吧嗒,听着外头的议论,半天没吭声。等顾西洲进屋,他才闷声问了一句:"真要走?"

"嗯。"顾西洲说,"爹,你跟娘……"

"我们不用你管。"顾老满摆摆手,"你爹在村里干了一辈子,离不了这地。倒是你——"他顿了顿,抬起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你小子,争气。往后在城里,好好待人家姑娘,别辜负了人家。"

顾西洲鼻子一酸:"爹,我知道。"

"去吧。"顾老满又低下头,吧嗒一口旱烟,"年底,带媳妇回来过年。"

临走那天,是个大晴天。

林知夏站在村口,看着这方她重生回来待了一个多月的小村庄——老槐树,土坯房,金黄的麦田,还有田埂上那个第一次帮她扛行李的挺拔身影。

柳翠花带着陈柱子,远远站在槐树后头,没有上前。陈柱子怯生生地探头,喊了一声:"姑——"

林知夏顿了顿,没有回头。

她不是冷血,只是她很清楚——她给不了这个孩子她想要的,而她这辈子,也再没有多余的真心,能分给一个可能拔她氧气管的人。

顾西洲走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林知夏收回目光,"走吧。"

两个人背着行李,坐上回城的拖拉机。车轮碾过土路,突突突地往前,大梁村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

林知夏靠在行李上,忽然觉得,这辈子的路,终于走对了。

第十六章 回到大院

林家在县城,住的是早年部队分的大院。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墙根爬着半墙的爬墙虎。林母是个干净利落的中年女人,见女儿回来,眼眶先红了:"瘦了!那下乡的苦,你受了吧!"

"妈,我没事。"林知夏红着眼眶,"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林母絮叨着,一抬眼,看见门口站着的顾西洲,愣了一下,"这位是……"

"妈,"林知夏拉住顾西洲的手,有些紧张地介绍,"这是顾西洲,我在大梁村……他是我对象。"

顾西洲第一次见林母,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涨红着脸,弯腰鞠了个躬:"阿姨好!我……我是顾西洲,我种过地,当过兵,以后……以后我保证对知夏好!"

林母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虽然穿着半旧的衣裳,却站得笔直,目光清正,是个老实巴交的年轻人。她没急着表态,只"嗯"了一声:"先进屋,坐下说。"

这一晚,林母拉着顾西洲问了一箩筐话:家里几口人,爹娘身体咋样,在村里干过什么,当过几年兵,往后有什么打算。顾西洲老实巴交,问一句答一句,紧张得直搓手。

林知夏在旁边听着,心里七上八下。她怕林母看不上顾西洲,嫌他是农村出身。

可林母听完,却点了点头,对林知夏说:"这孩子,人实在,靠得住。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

林知夏鼻子一酸:"妈……"

"行了,"林母摆摆手,又瞥了顾西洲一眼,"你工作的事儿,我托人安排。他那个名额,也定下了,在县物资局当个办事员,先干着,以后再看。"她顿了顿,看着两人,"你们都年轻,往后的日子,自己过。"

当晚,林知夏躺在阔别已久的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前世,她从大梁村回城,身边是陈建国。林母当时看不上陈建国,嫌他"一肚子花花肠子",可架不住林知夏一颗心扑在他身上,最后还是松了口。

这一世,她终于带对了人。

第二天一早,林知夏醒来,发现门口放着一碗热腾腾的豆浆和两根油条,还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笨拙:

"知夏,我起早买了早饭。你多睡会儿,我去单位报到。晚上我给你蒸鸡蛋羹。——顾西洲"

林知夏攥着纸条,眼眶忽然湿了。

她想起前世,她也给陈建国买过早饭,陈建国却嫌她"不会照顾人"。而顾西洲,这个笨拙的、不会说漂亮话的农村汉子,却用一碗豆浆油条,把她的心,焐得滚烫。

第十七章 陈建国的下场

日子在县城安顿下来,林知夏进了县文化馆工作,顾西洲在物资局上班。两个人隔三差五见面,感情一天比一天好。

关于陈建国的消息,是过年回村时,从顾老满嘴里听来的。

"陈建国啊,"顾老满抽着旱烟,吧嗒吧嗒,"他出去闯了半年,也没闯出个名堂。柳翠花抱着柱子去镇上堵过他好几回,他实在躲不过,到底是把孩子认下了。听说现在在镇上摆了个修鞋摊,养活翠花娘俩。"

林知夏听着,没有接话。

"你说那小子,好好的书不教,非得学人家攀高枝。"顾老满叹口气,"结果呢?高枝没攀上,自己的根也断了。要我说,人呐,还是得本分。"

顾西洲在旁边剥着花生,抬头看了林知夏一眼,低声问:"你……不难过?"

"我难过什么。"林知夏笑了笑,"他走他自己的路,我过我的日子。他欠我的,早就还清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只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把真心错付。我前世……就是把真心,错付给了不该付的人。这一世,我想明白了,才没再犯。"

顾西洲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覆了一下,没说话。

过年那天,大梁村的雪下得很大。林知夏跟着顾西洲回村,顾老满杀了一头猪,炖了满满一锅猪肉粉条。满桌子热气腾腾,一家人围坐着,说笑。

林知夏坐在顾西洲旁边,看着窗外簌簌的大雪,忽然想起,前世她这个年,是陪着陈建国,在镇上一个招待所里过的。陈建国忙着跟人应酬,把她晾在一边,她一个人守着窗户,看了一晚上雪。

"想什么呢?"顾西洲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你太瘦了。"

"没什么。"林知夏低头扒饭,眼眶有点热,"就是觉得,这辈子,真好。"

第十八章 我答应你

过了年,开春的时候,顾西洲跟林知夏商量起了婚事。

"我想着,"顾西洲红着脸,磕磕巴巴地说,"等天暖和了,把你娶进门。我在县里分了一间房子,虽然小,但够咱俩住。我工资虽然不高,可我省着花,能养得起你。"

林知夏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想起他在雨里问她"你会不会想起这个村",想起他笨拙地说"你要是觉得这也算喜欢,那就算是吧"。

她眼眶一热,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顾西洲,你当初在雨里问我的话,我还没答你。"

顾西洲一愣:"哪句?"

"你问我,会不会想起这个村,会不会想起一个人。"林知夏看着他,声音很轻,"我现在告诉你——我会。我不仅会想起你,我还要嫁给你,跟你过一辈子。"

顾西洲愣愣地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过了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声音又颤又抖:"知夏,你……你这话,当真?"

"当真。"林知夏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顾西洲,这辈子,我林知夏,就嫁你了。"

顾西洲猛地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搓着手,眼圈红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一把将林知夏拥进怀里,声音又哑又抖:

"知夏,我、我顾西洲,这辈子,上辈子,下辈子,都、都对你好。我发誓,我要是有一分对不住你,叫我天打雷劈!"

林知夏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忽然觉得,这辈子的所有苦,都值得了。

结婚那天,是个春光明媚的好日子。

大梁村和县城两头都摆了酒。县城的酒席上,林母红着眼眶,把女儿的手交到顾西洲手里,只说了一句:"好好待她。"

顾西洲郑重点头,握住林知夏的手,像握住了一件稀世珍宝。

洞房花烛夜,顾西洲看着坐在床沿的林知夏,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站在门口,搓着手,半天才憋出一句:"知夏,我……我,要不,我睡地上吧。"

林知夏噗嗤一声笑了:"顾西洲,你傻了?咱们是夫妻,你睡什么地上。"

"我、我怕我粗手粗脚,委屈了你……"

林知夏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拉住他的手,仰头看着他:"顾西洲,你不用委屈我。你只要一直这样,真心待我,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顾西洲的眼眶红了。他伸手,笨拙地、又极其珍重地,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知夏,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谢谢你,这辈子,选中了我。"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林知夏靠在他怀里,忽然想起前世那间冰冷的病房,想起陈柱子拔掉氧气管的那只手。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顾西洲,这辈子,我终于,没有错过你。

第十九章 尾声:往后的日子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温暖。

顾西洲在物资局踏实肯干,两年后评上了先进,后来又调到县机关。林知夏在文化馆,写写画画,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两个人隔三差五回大梁村,看顾老满,看满村的麦子黄了又青。

陈建国的消息,偶尔还会传来。听说他后来到底没能回城,在镇上摆了几年摊,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柳翠花带着柱子,跟他吵吵合合,到底还是凑合着过。柱子长大了些,读了几年书,终究也没能走出去。

林知夏听了,没有感慨,也没有快意。她只是淡淡地想:人这一辈子,选择比努力更重要。她前世选错了人,赔上了一辈子;这辈子选对了人,就什么都对了。

几年后的一个春天,林知夏在院子里晾衣裳,忽然发现,顾西洲在墙角给她种了一排向日葵,黄澄澄的,正对着太阳。

"你什么时候种的?"她笑着问。

"去年秋天。"顾西洲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衣裳,"想着你喜欢,就种了。明年,我多种点。"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黄昏,夕阳下,他笨拙地、磕磕巴巴地说:"你要是觉得这也算喜欢,那……那就是喜欢吧。"

她忽然笑了,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顾西洲,"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她说,"让我这辈子,终于嫁对了人。"

顾西洲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他回身,轻轻环住她,声音又低又哑:

"林知夏,也谢谢你。让我这辈子,终于等到了你。"

阳光正好,向日葵黄澄澄地朝着太阳。大院里,一对年轻夫妻相拥而立,影子交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前世的那些血与泪、骗与骗局、恨与误会,都在这个春天里,落了地,化成了土,开出了花。

——全文完——

番外一 顾西洲的从前

很多人都以为,顾西洲是在林知夏到大梁村之后,才喜欢上她的。

其实不是。

那一年,顾西洲还没退伍。他在部队当班长,一次休假回家探亲,路过县城汽车站,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蹲在车站门口,正手忙脚乱地整理一只散开的藤箱。箱子里的书本、搪瓷缸、针线盒滚了一地,她急得满头是汗,眼圈都红了。

他本不想管。可那姑娘手忙脚乱的样子,实在让人看不下去。他走过去,蹲下来,一声不吭地帮她把东西一件件捡起来,码进箱子里。

"谢谢你!"姑娘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你是当兵的吧?"

"嗯。"他应了一声,没敢多看她的眼睛,脸却有点烫。

"我叫林知夏,"她大方地伸出手,"是要下乡插队的。你呢?"

"顾西洲。"他没伸手,只把箱子递给她,低声说,"我回大梁村。"

"大梁村?"她眼睛一亮,"好巧!我分的地方,好像就是大梁村附近!"

那天,他们没说几句话。可他记住了她名字,记住了她那弯弯的眼睛,记住了她笑起来的样子。

回到部队后,他常常想起那个在车站手忙脚乱的姑娘。他想,她那么娇气,下乡肯定要吃苦。可他又想,那是她自己的路,跟他有什么关系。

再见到她,是半年后。

他退伍回村,在村口看见一群知青扛着行李下来。人群里,他一眼就认出了她——还是那根马尾辫,还是那弯弯的眼睛,只是瘦了,晒黑了。

她没认出他。

也是,车站那一面,不过几句话的缘分,她凭什么记得。

可他记得。他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那天,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替她扛起了行李卷。她愣了一下,跟他说谢谢。他没敢多说话,只觉得心口跳得厉害。

后来的日子,他总忍不住多看她两眼。看她割麦磨破了手,看她被村里人嘴碎欺负,看她傻乎乎地被陈建国的花言巧语哄得团团转。

他想提醒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是陈建国,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他只会笨拙地帮她割麦,只会凶巴巴地叫她"别逞能",只会在她被欺负时,挡在她前面。

她大概觉得,他是在欺负她吧。

那几年,他看着她对陈建国越来越好,看着他们定了亲,看着她要回城。他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呢?他是个种地的,陈建国是"文化人",她跟着陈建国,有前程。

她回城那天,他没去送。他蹲在自家院子里,劈了一下午柴,劈得虎口都裂了。

后来,他听说她嫁人了,听说陈建国借着她家的门路进了城,当了干部。他在村里,娶了个本分的姑娘,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偶尔想起她,也只剩车站里那一面——她笑着冲他说"谢谢",眼睛弯成月牙。

他想,这一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可他没想到,这个夏天,她会重新回到大梁村。而且这一次,她的眼神变了——她不再看陈建国,反而总在他身上打转。

那天,她站在田埂上,看着他说:"顾西洲,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半天,才红着脸,说出一句笨拙的话:"……你要是觉得这也算喜欢,那……那就是喜欢吧。"

他是认真的。

这个答案,他在心里,藏了很多很多年。

番外二 那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结婚后第三年,林知夏收拾旧物,在顾西洲的衣柜最底层,翻出一只铁皮盒子。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信纸,都用牛皮纸信封封着,一封也没寄出去。

林知夏抽出一封,展开。信纸是粗糙的,字迹却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写了很久、改了又改:

"知夏: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你大概,永远也看不到。

你回城那天,我没敢去送你。我怕我忍不住,怕我说出口的话,让你为难。你是城里姑娘,有前程,有家世,我不该拖累你。

可我总想跟你说一句话。从你在车站冲我笑的那天起,我就想说——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原来还有这么好看的笑。

你在村里吃苦的那些日子,我常想,要是能替你把活都干了就好了。可我又怕,怕你看出来,怕你嫌我多事。

陈建国不是个好人。我早就看出来,他看你的眼神,跟你爸爸的职位有关。可我说了,你不信,还跟我急。我知道你烦我,嫌我管得多。可我没办法,我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知夏,我这辈子,没本事,不会说话,可我认准了一件事,就不会变——我想护着你。

你要是能过得好,我这辈子,就值了。

——顾西洲"

林知夏读完,眼泪"啪嗒"一声,落在信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

她翻到最底下,看见最后一封,日期是他们结婚那天,只有短短几行:

"知夏:

你嫁给我了。我到现在,还觉得像做梦。

我这辈子,上辈子,都想不明白,我顾西洲一个种地的,凭什么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姑娘。可你偏偏就选了我。

你问我,为啥对你这么好。我说不上来。我只知道,从车站那天起,我心里就装了一个你,装了多少年,也没装下过别人。

往后,我这条命,是你的。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叫我上天,我也认。

只求你,这辈子,别嫌我没出息,别嫌我不会说漂亮话。我给你的,是我能给的全部。

——顾西洲"

林知夏捧着那沓信,坐在床边,哭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一个人,用这样笨拙、这样沉默的方式,爱了她很多很多年。

前世,她恨了他一辈子,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过他。

这一世,她终于,没有错过他。

她把信一封封放回铁盒,锁好,又藏回衣柜最底层。

傍晚顾西洲下班回来,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吓了一跳:"咋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林知夏摇摇头,走过去,轻轻环住他的腰,"我就是……有点想你。"

"我不是在你跟前吗?"顾西洲被她抱着,有点手足无措,又有点高兴,"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想吃你蒸的鸡蛋羹。"

"行,"顾西洲咧嘴笑了,"我给你蒸,多放点香油。"

林知夏靠在他背上,闭上眼睛,心里默默想:

顾西洲,这辈子,换我,护着你。

——全文完——

后记

写完这个故事的最后一笔,窗外的雪正簌簌地落。

回看林知夏这一辈子:前世,她睁着眼,活成了个笑话;今生,她闭过眼,又重活了一次。她要的从来不多——一颗真心,一双可靠的手,一个能让她安心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她遇见了顾西洲。一个不会说漂亮话、只会笨拙地扛起她的行李、笨拙地替她割麦、笨拙地护着她的男人。

这世间最难得的,不是甜言蜜语,而是落到日子里的真心。愿读到这个故事的你,也能擦亮眼睛,别把真心当欺负,别把骗子当爱人,在一生漫长的岁月里,嫁给对的人。

番外三 陈建国的醒悟

很多年后,陈建国还会想起那个傍晚。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林知夏。她在知青点门口,堵住他,平静地问了他几句。他记不清自己当时都答了些什么,只记得她那双眼睛——清明、冷静,像一眼就能把他看穿。

他活了大半辈子,才慢慢明白,那天傍晚,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他一辈子的体面。

陈建国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那张嘴。

他会说话,会来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村里人觉得他斯文有文化,镇上的干部觉得他机灵会办事。他凭着这张嘴,在村里混了个民办教师,又凭着这张嘴,哄得柳翠花死心塌地地跟了他,连孩子都给他生了。

可柱子出生那天,他慌了。柳翠花是个寡妇,跟他不明不白,还怀了孩子。这要是传出去,他在村里的名声就全完了。他左思右想,把孩子说成是"捡来的弃婴",认作干儿子,堵住了悠悠众口。

然后,他遇见了林知夏。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姑娘家世好,有门路。她那双眼睛清亮干净,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他心里那杆秤,登时就打起了算盘:要是能娶了她,借着她们家的关系回城,进了大院,当个干部——那他陈建国,可就鲤鱼跳龙门了。

于是他开始表演。他捧着书,装成温文尔雅的书生;他送奶糖、送绿豆汤,装成细心体贴的好人;他给她写诗、献殷勤,装成一往情深的样子。他心里清楚,这些手段,对付一个没经过事的城里姑娘,绰绰有余。

可他没想到,这姑娘,突然就像换了一个人。

她不再吃他的糖,不再接他的诗,连他精心安排的"偶遇",她都一眼识破。她当着全村人的面问他:你娶的到底是林知夏,还是林知夏她爹的职位?

他答不上来。因为她说对了。

后来,柳翠花抱着柱子闹到村里,把他那些年的烂账,全抖了出来。他在村里待不下去,灰溜溜地走了。他想,凭他陈建国的本事,到哪儿不能混出个名堂?

可他到底也没混出来。他没学历,没背景,又背着"骗婚""抛弃妻子"的丑名,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他辗转了几个地方,摆过摊,打过零工,最后一事无成地回到镇上,老老实实守着修鞋摊,养着柳翠花和柱子。

柱子长大了,也跟他不对付。这孩子从小被他藏着掖着,心里记着怨,长大后连声"爹"都不肯叫。陈建国有时坐在修鞋摊前,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会忽然想起那个傍晚——想起林知夏那双清明的眼睛,想起她最后那句:"陈建国,你心里那点算盘,别以为我看不穿。"

他这辈子,骗过很多人,也被人看穿过很多次。可只有这一次,他输得心服口服。

因为他输给的,不是运气,不是门路,是他自己亲手扔掉的那颗真心。

很多年后的一天,他在街上看见林知夏。她穿着得体的衣裳,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正从商店里出来。那个男人他不认识,但看得出来,对她很好——替她拎着东西,低头跟她说话,眉眼都是笑着的。

陈建国站在街角,看了很久。他认出来了,那个男人,是当年大梁村的民兵队长,顾西洲。

他忽然想起,当年他讽刺过顾西洲:"一个种地的,还想攀高枝?"

可如今他才知道,顾西洲不是攀高枝。顾西洲是拿真心,换真心。

而他陈建国,用算计换算计,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修鞋摊。夕阳把那个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后来,村里人说起陈建国,都说他"这辈子,是自己把自己作死的"。也有上了年纪的人,会叹一句:"人啊,宁可得罪十个君子,别辜负一颗真心。"

陈建国坐在修鞋摊前,低头补着一只破鞋,听街坊说起这些,一句话也没接。

他只在心里,轻轻地、反复地念着一个名字,念了很多年,念到他自己都不记得,那是谁了。

——全文完——

番外四 那一碗鸡蛋羹

顾西洲这一辈子,会做的饭不多,可有一道,做得极其认真——鸡蛋羹。

那还是他在大梁村的时候,头一回见林知夏,心里就记下了她。后来在村里,他看她干一天活,累得连话都不爱说,心里就盘算:城里姑娘,娇气,得吃点好的补补。他家里穷,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就想到了鸡蛋羹。

那天他娘蒸鸡蛋羹,他站在灶边看了半天,记下了火候。后来他自己试着蒸,第一次蒸老了,第二次蒸咸了,第三次才蒸出那种嫩滑得能颤起来的蛋羹。他把蛋羹端到林知夏面前,她低头吃了一口,说:"好吃。"他就觉得,值了。

这件事,他记了一辈子。

结婚以后,顾西洲学会了别的菜,可鸡蛋羹,从没断过。林知夏加班晚归,桌上准有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羹;她生病没胃口,他就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哄她吃;她怀孕吐得厉害,也是这碗蛋羹,把她养了过来。

有一次,顾西洲出差,一走就是半个月。林知夏头几天还觉得清净,后几天就想他那碗蛋羹想得不行。她自己去蒸,不是老了就是咸了,怎么也蒸不出他那个味儿。

顾西洲回来那天,林知夏正站在灶台前,对着一个蒸得裂开的蛋羹发愁。他放下行李,走过去,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撸起袖子,重新打了两个鸡蛋。

"看着,"他说,"得先把蛋打匀,加点温水,过一遍筛,火不能大。"

林知夏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笨拙又认真地忙活,忽然鼻子一酸。

"顾西洲,"她轻声说,"你说,你这一辈子,就为了给我蒸鸡蛋羹,是不是太没出息了?"

顾西洲手顿了顿,没回头,声音又低又稳:"谁说的。我就这点本事,能让你吃上一口热乎的,我心里就踏实。你没出息的老公,也就这点出息了。"

鸡蛋羹蒸好了,嫩嫩的,颤巍巍的,淋上一勺香油,香气扑鼻。

林知夏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想起前世,陈建国从来不会为她做这些。他只会说漂亮话,只会算计她娘家的门路。她把一辈子错付给了一个演戏的人,到头来,连一口热饭都没换来。

而这辈子,她嫁的这个不会说漂亮话的男人,用一碗又一碗的鸡蛋羹,把她这一辈子的苦,都焐化了。

"别哭了,"顾西洲见她掉眼泪,慌了,笨拙地给她擦,"是不是我又蒸咸了?"

"没有。"林知夏摇头,哽咽着说,"我就是……我就是觉得,这辈子能嫁给你,真好。"

顾西洲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傻话。往后还有几十年呢,我天天给你蒸。"

窗外,阳光正好。锅里的鸡蛋羹冒着热气,像这个家一样,暖融融的。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