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棺材都备好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口棺材是双人份的。
他们连我死后躺哪儿都想好了,却没想过问我一句愿不愿意。
我叫阿蛮,苏家庶女,打小不会说话。嫡母说我是天生的哑巴,养着浪费米。其实我听得见,什么都听得见。我听见嫡姐苏瑶把姐姐推下池塘那声“扑通”,听见嫡母给姐姐灌药时碗沿磕在牙齿上的脆响,听见父亲在书房里跟人商量“那批药材换成草灰,差价对半分”。我听见了,但我不能说。说了,我就是下一个“病死他乡”的姐姐。
苏家宅子不大,前后三进,我住在最北边偏院,墙根底下长年渗水,青苔从砖缝里爬出来,爬到门槛上,爬到我的鞋面上。院子里的婆子每天送两顿饭,一碗稀粥一碟咸菜,搁在门槛上就走了,连门都不进。冬天粥是凉的,夏天粥是馊的,我吃了七年,吃出个铁打的胃。
姐姐住我隔壁,中间隔一道薄墙。她比我大四岁,是府里唯一肯跟我说话的人。夜里她敲三下墙,我就敲两下,意思是“我还在”。有一回我发烧烧得糊涂,忘了敲,她翻墙过来看我,被我嫡母知道了,罚她跪了一天一夜。打那以后,她敲墙我就算咬着牙也得爬起来回两下。
姐姐教我认字,用树枝在地上划。她教我写的第一个字是“走”。她说,阿蛮,你得学会走,走得远远的,别回头。我在地上写了三个字回她:一起走。她看了半天,把字抹了,又写:姐姐走不了,姐姐得看着你走。
那年姐姐十岁,我六岁。苏瑶八岁。
苏瑶是嫡母的心头肉,穿金戴银,身边四个丫鬟围着转。她来偏院从来不走正路,专挑下雨天来,穿一双绣鞋,踩一脚泥,然后让我给她擦鞋。我不擦,她就拿指甲掐我胳膊内侧,掐完了袖子一盖,谁也看不见。有一回她掐完我,我姐从隔壁冲出来,一把把她推开,推得她坐了一屁股泥。苏瑶哭着去找嫡母,嫡母罚我姐三天不许吃饭,还让我在旁边看着。
第三天我姐饿得站不起来,苏瑶端着碗白米饭蹲在她面前,一口一口吃给她看。我站在墙根底下,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来。
那天晚上我姐敲墙,敲了一下就没声了。我翻墙过去,看见她蜷在床角,脸上全是泪,但没哭出声。她说,阿蛮,你记住,苏瑶这个人,将来一定得离她远远的。我点头,在她手心写:等我长大。
我没等到长大。姐姐没等到长大。
姐姐十一岁那年夏天,苏瑶约她去池塘边看鱼。姐姐不想去,苏瑶拉着她袖子撒娇,说姐姐姐姐你陪我去嘛。我蹲在墙角看着她们往池塘那边走,心里发慌,跟了上去。池塘边有棵歪脖子柳树,苏瑶站树底下,指着水里说姐姐你看那条红鲤鱼。姐姐探头去看,苏瑶从背后推了一把。
“扑通”一声,水花溅得老高。
姐姐在水里扑腾,苏瑶站岸上笑,笑得前仰后合。我冲过去跪在岸边伸手够她,够不着。我回头求苏瑶,跪下来磕头,磕得额头全是泥。苏瑶歪着头看我,笑得更开心了:“小哑巴,你喊啊,你喊破喉咙也没人管。”
我张着嘴,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我从来没这么恨过自己这张嘴。
最后是路过的小厮听见动静跳下去捞的人。姐姐救上来的时候脸都青了,灌了一肚子水,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嫡母来看过一次,站门口说了句“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赖谁”,转头就走了。
姐姐从那以后落下病根,一变天就咳,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第二年开春,父亲把她许给了临县一个五十多岁的绸缎商做续弦,聘礼是三十两银子。姐姐出门子那天,我追到门口,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跟当年翻墙过来看我那个笑一模一样。她说:“阿蛮,姐姐走了,你自己好好的。”
她没撑过第二年冬天。绸缎商家来报丧的人说,是肺痨,咳血咳死的。我不信,但我说不了话,没人听我的。
姐姐死后,苏瑶来偏院看过我一次,站在门口不进来,拿帕子扇着鼻子,说:“哟,还活着呢。”我蹲在地上拿树枝划字,头都没抬。她讨了个没趣,走了。
我在地上划了两个字:等吧。
嫡母真正想起我这个人,是在我十五岁这年。镇北侯府来了人,说要给病重的世子爷冲喜,找个小门小户的闺女送过去“陪葬”。说白了就是活人殉,人还没死,先把陪葬的备好,显得侯府排场大、忠孝两全。京里人家都嫌晦气,没人肯送自家女儿去死。嫡母在花厅听完媒婆的话,一拍大腿,说:“我家有个哑巴丫头,命硬,合适。”
我就是那个命硬的哑巴丫头。
嫡母破天荒让人给我送了一身新衣裳,粗布的,洗过两水就起球。还让婆子来给我梳头,梳头婆子手劲儿大,扯掉我好几根头发。嫡母站门口看了一眼,说:“行了行了,能见人就行。”转头对管家说,“给她那半块饼带上,路上吃,别到了侯府饿死,晦气。”
姐姐当年偷着攒下来的半块饼,一直藏在墙洞里,用油纸包着,早硬得能砸核桃。管家从墙洞里掏出来的时候,饼上沾了泥,我拿袖子擦了擦,揣进怀里。
马车是侯府派来的,车帘子洗得发白,车轮子嘎吱嘎吱响。嫡母站台阶上,拿帕子捂着鼻子,像送一袋发霉的米去喂猪。“到了侯府,安分等着陪葬,别给我们苏家丢人。”车帘放下来之前,姐姐的牌位在角门后面露出一角——我恍惚看了一眼,揉了揉眼睛再看,没了,大概是风吹的。
马车一动,我怀里那半块饼碎成两半,我掰了一半塞嘴里,另一半重新包好,藏进袖子夹层。苏家的东西,我一样都不想多拿,但姐姐给的,我得带着。
第二章 · 一口粥
到侯府那天是个阴天,天压得低低的,云层跟浸了水的棉絮似的,随时能拧出雨来。侯府门前挂白幡,两排家丁穿孝衣,门房唱礼的声音拖得老长,跟哭丧一个调。
灵堂设在正厅,白烛点了几十根,照得满屋子人脸煞白。我被领到灵堂最角落,指了个蒲团让我跪下。蒲团薄得透光,跪了半个时辰膝盖就麻了,我偷偷换了个姿势,旁边的婆子拿眼剜我,我当没看见。
跪到第二天,膝盖底下青砖的凉气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腰杆子,爬得我后背发僵。饿倒还好,在苏家饿惯了,扛得住,渴也还好,嘴里含颗石子能顶一阵。难受的是那些人的眼神,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侯府族亲,走到我面前都多看一眼,那眼神跟看摆件似的——一个还没装进棺材的活人摆件。
二房的周管事来灵堂转了一圈,站我面前停住,问旁边人:“这就是苏家送来的那个?”旁边人点头。周管事蹲下来,歪着脑袋打量我,拿手指头戳了戳我肩膀:“哑巴?真不会说话?”我面无表情看着他。他讨了个没趣,站起来拍拍手:“行,哑巴好,哑巴省事,到时候封棺材里不闹腾。”
他走了以后,我在地上划了个字:狗。
第三天傍晚,饿得眼前发黑,白蜡烛的火苗在眼里全是双影的。我正琢磨着怎么把袖子里那半块饼偷摸吃了——得低头,得侧身子,得躲开婆子的视线——帘子后面伸出一只手,放下一碗粥。
手指苍白,指节上有旧疤,指甲修得很干净,搁在黑色漆盘上,衬得那点热气格外扎眼。粥是白米粥,熬得稠,还撒了几粒盐。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一个男人靠在榻上,脸比孝布还白,歪着头看我,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
“吃。”他说,“别死在我前头,晦气。”
灵堂里那么多人,没一个抬头看我们。我端起碗,粥烫手,小口小口喝完了,碗底都刮了一遍。他一直在看,看完才哼了一声:“饿死鬼投胎。”
我放下碗,冲他拱了拱手。他乐了:“你倒懂规矩。叫什么名字?”
我在地上写:阿蛮。
“阿蛮。”他念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像含着一口沙,“我要是没死成,就带你走。你要是先死了,那碗粥就当我喂了狗。”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脸上那层白粉抹得不太匀,眼角底下露出一小片没盖住的麦色,跟灵堂里其他哭丧的脸不一样。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搁法不对——将死的人手是摊着的,他这手随时能攥成拳头。
我没吭声,站起来走到他榻边,把他搁在矮几上、早就凉透的药碗端起来,走到小炉子旁,重新热上了。
药味散开,旁边跪着的丫鬟皱了皱眉。我没理她。他也没理她。
丫鬟小声嘟囔:“世子爷,这药都热三回了……”
“三回怎么了。”他眼皮都没抬,“药凉了再热,人饿了再吃,天经地义。”
丫鬟闭嘴了。
药热好,我端回去搁他手边。他端起来闻了闻,皱鼻子:“还是苦。”我没理他,转头回自己蒲团上跪好。背后传来他喝药的声音,咕咚咕咚几口就没了,碗搁在矮几上,磕出一声脆响。
“阿蛮。”他在背后叫我,“你以前在苏家,也这么伺候人?”
我在地上写:不伺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以后也别伺候人。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你爱跪跪,爱站站,爱躺着也行。”
我没回头,但嘴角自己翘了翘。
陆砚的“病”越来越重。到第五天,他已经开始“昏睡不醒”了,丫鬟端药进去被赶出来,大夫来请脉摇头叹气,二房那边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周管事一天来灵堂转三趟,每趟都往棺材那边瞟一眼,拿脚踢踢棺材板,听个响。
到第七天,侯府二房正式张罗丧事。棺材抬进偏院,双人份的,漆得油光水滑。周管事领我去“验货”,指着棺材说:“苏家丫头,你躺进去试试,看挤不挤。”我没动。他啧了一声,自己伸手在棺材里比划了一下:“不小,够你俩躺的,中间还能搁碗供饭。”
我转身走了。他在背后喊:“哎哑巴!跟你说正事呢!”
正事。我记下了。
那天夜里,陆砚把我叫到跟前。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身契和一把铜钥匙,塞进我手心,声音压得极低,气儿喷在我耳朵边上:“天亮之前,后门有人接你。往西走,别回头。你走,不用管我。”
他手心滚烫,一点不像快死的人。
我把身契塞回去,拿过他的手指,在他掌心写了两个字:一起。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似笑非笑,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点少年人的模样。“行,”他说,“那你可别后悔。”
我在他手心写:不后悔。
他又笑了一下,把钥匙和身契重新塞回我手里:“拿着。万一我那边出了岔子,你还能跑。”
我攥着钥匙和身契回了偏院。那一夜我没睡,坐在床上把钥匙在手指间转来转去,铜的,磨得发亮,钥匙齿上刻了个“陆”字。身契上写得分明:苏蛮,年十五,卖身镇北侯府为婢,身价银三十两。最底下盖着苏家的印。
三十两。姐姐也是三十两。
我把身契叠好揣进怀里,跟那半块饼搁一块儿。
第三章 · 将军醒了
第二天,棺材抬进墓室。
墓室是陆砚他爹镇北侯早年修的,在侯府后山,石砌的,挺大,里头空荡荡的,就搁了两口棺材。一口大的,漆得油光水滑,装陆砚;一口小的,搁在旁边,装我。
二房的人手忙脚乱把陆砚“遗体”抬进棺材。说是遗体,其实他穿着寿衣自己躺进去的,闭着眼,脸刷白,还真像那么回事。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他眼皮掀了一条缝,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二房太太站墓室门口抹眼泪,哭得跟真的似的,帕子底下连滴泪都没有。“砚儿啊,你走慢些,二婶给你把后事都办妥了……”哭完了转头吩咐周管事,“苏家那丫头呢?叫过来,一起钉上。”
周管事走过来推我:“走,进棺材。”
我甩开他的手,自己走到小棺材旁边,坐进去试了试——还真够躺。周管事把棺盖合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大棺材那边。棺盖已经盖上了,几个小厮正拿锤子钉钉子,“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得山响。
周管事看我一眼:“你倒识相,自己跟过来了。”我没理他,把火折子揣进袖子里,躺平了。
小棺材的棺盖合上。眼前一黑,钉钉子的声音在木头板子外面响,闷闷的。我闭着眼数数,数到四十七,钉子钉完了,脚步声往外走,墓室石门轰隆隆关上。
我在棺材里躺了一会儿,等外面彻底没声了,伸手推了推棺盖。果然,我那口棺材的钉子只钉了两根,剩下的搭在上面做样子的。我一推就开,从棺材里爬出来,摸到火折子吹亮,蹲在大棺材旁边等着。
“咚”一声闷响从棺材里传出来。
紧接着“哐”一声巨响,棺盖从里面被一脚踹飞,砸在地上弹了两弹,正好卡在刚跑回来的周管事脚面上。周管事“嗷”一嗓子跳起来,还没反应过来,陆砚从棺材里坐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一把薅住他领子,照脸就是一拳。
“二叔让你来的?”他声音不大,但墓室里回声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回去告诉他,世子爷还没死呢,急着分家产,让他再等两天。”
周管事被打得满地找牙,捂着鼻子连滚带爬跑了。他带来的几个小厮早吓得腿软,有一个直接跪地上喊“世子饶命”,陆砚踢了他一脚:“滚。”
人跑光了,墓室里就剩我俩。陆砚转过头,看见我举着火折子站在棺材边上,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我在墙上写:你喝粥的时候,手稳得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啧了一声:“败在粥上了。”
我从袖子里掏出他给我的钥匙和身契,递回去。他没接,看着我:“你不要?”
我摇头,又写:说了一起。
他看了那个“一起”看了半天,然后把身契接过去揣进怀里,钥匙扔给我:“后院库房的,你先拿着,回头有用。”
我攥着钥匙跟他往外走。墓室石门外面,天刚蒙蒙亮,后山小路尽头,已经有几个穿短打的人在等着,看见陆砚出来齐刷刷单膝跪地,压低声音喊:“将军。”
陆砚摆摆手:“回去再说。”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寿衣没换,还穿着那身白,但走路带风,腰杆笔挺,跟灵堂上那个歪在榻上的病秧子判若两人。走了一半他忽然停住,转头看我:“你走得动吗?膝盖有伤没?”
我蹲下来撸起裤腿给他看。跪了七天,膝盖青紫一片,破皮的地方结了痂。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脸沉下来:“二房的人让你跪的?”
我点头。
他站起来,把寿衣外袍脱了,扔在地上,就穿一身白色中衣,说:“走,回去算账。”
回府那天,侯府门口的守卫看见“死而复生”的世子爷从外面走回来,吓得差点把手里长枪扔了。陆砚大摇大摆进了正门,穿过前院中院,直抵二房正厅。二房太太正跟周管事商量“后事收尾”,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陆砚进来,脸上表情精彩极了——先是笑,笑了一半僵住,僵完了转白,白完了又挤出一个哭脸:“砚、砚儿?你、你怎么……”
“二婶。”陆砚找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我棺材里躺了半宿,想了想,觉得死太早了,我爹留下的家业还没看着,不放心。就回来了。”
二房太太嘴唇哆嗦:“那、那棺材……”
“棺材挺好,漆得匀。”陆砚点点头,“留着吧,早晚用得上。周管事,”他转头看周管事,“你脚上那伤,记得找大夫看看。棺盖砸的,不算工伤,自己掏钱。”
周管事脸都绿了。
陆砚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苏家那丫头,以后住主院。二婶,你给她安排间屋子,朝阳的,别搁偏院,潮。”
二房太太干笑:“她一个哑巴丫头,住主院不合适吧……”
“我说合适就合适。”陆砚头也没回,走了。
我站在正厅门口,二房太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了。我冲她拱了拱手,转身跟上陆砚,走了两步又回头,把她桌上那碟没动过的点心端走了。
回到主院,陆砚在屋里转了一圈,从柜子里翻出一摞账本,“咣”一声搁在桌上。“后院归你管。”他说,“谁不服,拿扫帚打出去,算我的。”
我看着他,没动。他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你认得字吧?会算数吧?不会也没事,我找人教你。”
我在桌上写:会。
“会就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住东厢房,我住西厢房,中间隔个堂屋。晚上有事敲墙,我听得见。”
我在地上划:姐姐以前敲墙。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以后敲我这边。”
第四章 · 规矩变了
我搬进主院东厢那天,管家送来三套新被褥、两身新衣裳、一匣子点心。被褥是绸面的,衣裳是细棉的,点心是稻香村的——我长这么大没穿过绸缎,没吃过稻香村。送东西来的小丫鬟叫青杏,十四五岁,圆脸,说话跟倒豆子似的:“夫人——哦不,苏姑娘——世子爷说您先住着,缺什么跟我说,我给您添。”
我在地上写:别叫夫人。
青杏眨巴眼:“那叫什么?”
写:阿蛮。
青杏笑嘻嘻应了,转头就跟院里其他丫鬟说:“苏姑娘人可好了,就是不爱说话,你们别背后嚼舌根子,当心世子爷听见拔你们舌头。”
我在屋里听见了,嘴角翘了翘。
搬完家第二天,陆砚把后院账册全搬我屋里了。厚厚一摞,从三年前到上个月的,堆起来有我半人高。我翻开第一本,看了三页,眉头就皱起来了。
二房那边,光“采买”一项,每个月多报了八十两银子。厨房采买,菜价翻倍,肉价翻三倍,一个月下来能贪一百多两。花园修缮,报的是“移栽名品牡丹”,账单上写“牡丹二百株,每株五两”——我长这么大,没见过五两银子一株的牡丹。最离谱的是灵堂白事账,蜡烛报了三千根,白布报了五百匹。我一个人跪灵堂七天,那屋里就点了七八根蜡烛,白布撑死用了一百匹。
我把三本账翻来覆去对了三遍,在纸上列出二房安插的六个管事,每个人名后面写贪了多少,合计一千八百两。一千八百两——够苏家给我姐陪嫁一百二十回了。
我花了两天把账目重新誊了一遍,又花了一天把有问题的条目抄成单页,一张一张叠好揣袖子里。第三天,侯府祠堂开月会,二房、三房、族老都在。我跟着陆砚进了祠堂,找了个角落站着。
二房太太先说话,哭穷,说府里入不敷出,这个月月钱得减两成。三房跟着附和。族老捻着胡子点头。
陆砚坐在主位上嗑瓜子,嗑到第三颗的时候朝我抬了抬下巴:“阿蛮,你跟大伙儿说说。”
我从角落走出来,把袖子里那叠纸掏出来,一张一张搁在祠堂正中的大桌上。第一张拍下去,周管事脸色变了;第二张拍下去,二房太太坐直了;第三张拍下去,三房不说话了;拍到第六张,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瓜子壳掉地上的声音。
我在纸上写:一千八百两。二房贪的。要不要我念明细?
二房太太猛地站起来:“你个哑巴丫头,拿几张破纸来糊弄谁呢!”
我把账本翻开,指着其中一行,又指着自己写的对照单,一比一划给她看。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转头看周管事。周管事低着头,一个劲儿擦汗。
陆砚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扔,拍拍手:“二婶,阿蛮不会说话,但她会算账。你手下这几个管事,账做得挺花哨,可惜花哨得不对地方。一千八百两,补回来,月钱不扣了。补不回来,咱们顺天府见。”
二房太太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三房老头咳嗽一声,主动把自家账本往前推了推:“那个……世子,我们三房这边也查查?”
陆砚摆摆手:“查。阿蛮一块儿查。谁家账上不干净,自己补,别等阿蛮拍桌子。”
全府等着我殉葬的人,现在排队等我查账。周管事第二天来交亏空银子,一进门就作揖,脚面上青紫还没消,走路一瘸一拐的。我把银子过了秤,在账本上勾了,朝他摆摆手让他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一瘸一拐走了。
青杏站我旁边,叉着腰冲他背影“呸”了一声:“狗东西,当初还想把姑娘你活埋了,现在知道怕了?”
我在纸上写:别呸,脏了嘴。
青杏笑嘻嘻接过去:“姑娘教我识字呗?我识了字也帮你记账,省得你天天写纸条。”
我点头。
苏瑶上门那天,打扮得跟朵白莲花似的——白裙子、白簪子、白帕子,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妹妹瘦了,在侯府受苦了吧?当初父亲也是没办法,你别怪他……”
我面无表情把手抽回来。陆砚从影壁后面晃出来,把一件披风搭在我肩上,手就没拿开,搭在我肩头,歪着头看苏瑶,语气懒洋洋的:“她在我这儿受不受苦,轮得到你说话?”
苏瑶脸上的笑僵住了。
陆砚转头吩咐管家:“以后苏家的人来,先递帖子,我夫人点头才能进。”
管家低头:“是,世子。”
苏瑶走的时候,脸比来时白了三个度。我站在廊下看她出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当初她推姐姐下水之前,也是这么看我姐姐的。我冲她笑了笑,抬起手,慢慢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比了个“嘘”。
她的脸彻底白了。
青杏在背后小声问:“姑娘,那个手势什么意思啊?”
我在她手心写:意思是,我知道你干了什么。
青杏似懂非懂地点头,又补了一句:“姑娘真厉害,一个字没说,把她吓那样。”
第五章 · 藏起来的糖
陆砚天天往我屋里跑,嘴里没一句正经话。“后院账本你自己看,别烦我。”他嘴上这么说,一到晚上就赖在我屋里不走,我打算盘他嫌吵,嘴上嫌弃,手却伸过去把灯芯挑亮了一截。
“你那个算盘珠子能不能轻点拨?”他歪在榻上翻一本兵书,翻了两页又放下,“吵得我看不进去。”
我在纸上写:你回你屋看去。
“我屋冷。”
写:还没入秋。
“我体寒。”
写:你装病。
他把兵书往脸上一盖,装死。
过了一会儿,他从书底下露出一只眼睛:“阿蛮,你以前在苏家,晚上干什么?”
我在纸上写:敲墙。
“跟你姐?”
点头。
他把书拿下来,坐直了,看着我:“那你现在敲我这边。我听得见。”
我没理他,继续打算盘。那天晚上回屋之前,我在他西厢房墙上敲了三下。过了一会儿,墙那边传来两下闷闷的敲击声,“咚、咚”,隔着墙板传过来,闷得跟心跳似的。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没那么大了。
给他熬药是每天雷打不动的事。药方子是侯府老大夫开的,治他那个“病”——其实就是战场旧伤加中毒后遗症,外伤好治,毒不好清,得慢慢排。药苦,他天天嫌,有一天把药碗推得远远的,说:“不喝,苦。”
我端着碗站他面前,他别过头去。
我把碗搁桌上,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青杏给我的,她自己腌的糖渍梅子——搁在碗旁边,推过去,转身就走。
“哎。”他在背后叫我,“你就这么走了?”
我回头看他。
“我说不喝了吗?”他把碗端起来,捏着鼻子灌了下去,苦得直咧嘴,赶紧把蜜饯塞嘴里,含了半天,又说,“一颗不够,明天搁两颗。”
我在纸上写:一天一颗,多了牙疼。
“你管我牙疼。”
写:管。
他看了那个“管”字看了半天,折起来揣袖子里了。
第二天药碗旁边搁了两颗蜜饯。我在纸上写:昨天自己说要两颗的。他嘿嘿一笑,喝药喝得痛快。
又过了几天,我晚上在屋里算账算得晚了,灯油快见底,我懒得去添,眯着眼凑近账本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陆砚穿着中衣晃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新油灯,往我桌上一搁,把快灭的那盏换走了。“你眼睛不要了?”他嘟囔了一句,走了。
我低头看新油灯,灯芯挑得刚刚好,不冒烟,不晃眼。
青杏后来跟我说,世子爷每天睡前要检查一遍东厢房的灯油,“比查他自己的都上心”。我让她别多嘴,她吐了吐舌头跑了。
陆砚查军中毒案查到我爹头上那天晚上,他在我屋里坐了半宿,一句话没说。我知道他查到了什么——他把我姐姐的事查清楚了,也把我哑了这么多年的原因查清楚了。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份卷宗,攥得纸边都皱了,就是不开口。
我给他倒了一碗水,搁他手边。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开口:“你姐姐的事,我替你办。”
我看着他,眼眶发酸,但没掉眼泪。我拉过他的手,一笔一划写:我要自己说。
他攥紧了我的手指,攥得有点疼。
“阿蛮,”他声音哑得厉害,“你爹当年押运的那批药材,是送到我手里的。我手底下伤了两百多号人,死了一百零三个。那一百零三个人里头,有跟我从北境一路杀回来的兄弟。”
我看着他。
“你姐死之前,给你留了什么话?”
我在他手心写:好好的。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我手心里,好半天没抬起来。手心热热的,不知道是呼吸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之后,陆砚把查到的证据全整理成卷宗,誊了三份,一份递了大理寺,一份递了都察院,一份自己留着。他没急着动手,说等一个时机。
时机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第六章 · 当众开口
苏家被传上公堂那天,大理寺衙门外头围了三层人。镇北侯府世子告苏家以草灰充军中药材、致一百零三名将士殒命——这案子太大,大理寺卿亲自审,都察院派了人旁听,连宫里都递了话出来:“查清楚,别漏了人。”
苏家人整整齐齐跪了一排。我爹跪在最前面,脖子梗着,满脸不服:“阿蛮是个哑巴,疯妇之言不足为信!她那姐姐是自己失足落水,与我苏家何干?至于军中药材,那是底下人经手的,我概不知情!”
苏瑶跪在后面,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嫡母跪在她旁边,脸白得跟纸一样。
大理寺卿看了我一眼:“苏氏,你父亲说你是个哑巴,可有此事?”
满堂寂静。
我从陆砚身后走出来,站定,抬头,看着我爹。他刚才喊“哑巴疯妇”喊得脖子都粗了,这会儿看见我站出来,眼睛眯了眯,嘴角还挂着那种笃定的笑——他笃定我开不了口。
“我不哑。”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公堂里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我爹的笑僵在脸上,眼珠子猛地往外凸,嘴张着,跟被人掐了脖子的鸡似的。
“那年姐姐十岁,苏瑶把她推下池塘。我就在旁边看着。”我转向苏瑶的方向,她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嫡母给我灌哑药,药碗磕在我牙上,崩了一颗牙,现在还没长出来。”我张开嘴,指给大理寺卿看,“大人可以验。”
大理寺卿侧头吩咐仵作。仵作上来验了,回禀说左下第二臼齿缺损,断口陈旧,确系外力所致。大理寺卿点点头,让我继续说。
“父亲押运军中药材,以草灰充数,差价进了苏家库房。姐姐知道了,所以姐姐死了。”我顿了顿,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她嫁到绸缎商家之后,父亲还托人送过一包药,说是补身子。姐姐吃了那包药,不到半年就咳血死了。那包药的药渣,我收着。姐姐死前托人带给我的。”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