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给活人做的棺材
徐兆丰找上门那天,我在给一口棺材上第三遍漆。
那口棺材是我自己的。我们这行有个规矩,出师后做的头一口棺材不能卖,得留着。我留了十九年,漆上过三遍,每遍隔六年。
徐兆丰进门先看的是它。
"这个料好。"他说。
我说不卖。
"我不要这个。我要订新的。"
我说给谁订。
"给我爹。"
我说你爹走了?
"没走。"他说,"修生茔,做寿材。你们这儿不是兴这个吗。"
兴。浙南山里兴这个。人过六十,家里有条件就先把坟修起来,把寿材做好,摆在柴房或者祠堂下头,叫"寿"。做的时候人还在,有的还自己挑木料,自己看尺寸。
寿材摆在家里,有的摆二三十年。摆着不忌讳,反倒是个念想——老人家哪天走了不用临时抓瞎,料是自己挑的,尺寸是自己量过的,棺底内侧还刻着做活师傅的名字。
我说做。
"什么时候量尺寸?"我说,"寿材的尺寸要按本人量。"
"不用量,我给你尺寸。"
我说那不行。
他说我爹中风三年,下不了床。
我说下不了床我上门量。
他看着我。他穿一件灰色夹克,拉链拉到最上头。他手上有茧,是下矿留下的,这一带的人都知道他以前干过什么。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方师傅,我要你在棺材底下留个夹层。"
我把漆刷放下,搁在漆罐口上,罐口那圈漆结了皮,压上去破了一点。
"不留。"我说。
"加钱。"
我说不是钱的事。
"那你说是什么事。"
我说我们这行三条不做。第一条,不给做暗活。凡是要求"别让人看见"的活,不做。第二条,尺寸不合不做。第三条,活要留名。
徐兆丰笑了一下。
"前两条我听着像迷信。"
我说不是迷信,是规矩。
他说规矩谁定的。
我说我师傅定的。程有山,浙南做寿材的,你打听打听。
他哦了一声。
"那第三条呢,留名留在哪儿。"
我说棺底内侧。盖了棺谁也看不见。
他说看不见留它干什么。
我说出了事能找到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三万。"他说,"料我出,另外三万工钱。"
我说不留夹层。
"十万。"
我说不留。
"二十万。"
我说徐总。
他等我说下去。
我说你不告诉我夹层里放什么,多少钱我都不做。
他没说话。
我说徐总,你要夹层,你就告诉我夹层里放什么。说出来我听听,能做的我做,不能做的我不做。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他那个眼神不是生气,是在算。
他走了。他走的时候我们家那条狗没叫。那条狗见生人就叫,唯独那天没叫。
2 这口棺材按谁量
那天晚上我把师傅留下的《规》翻出来。
册子是手抄的,线装的,缺页。师傅死那年把它拆成三份,一份给我,另外两份给了别人。我手里这份,头三页写的是尺寸。
我师傅写字很慢,一笔一划,像拿凿子刻的。他抄这本册子抄了三年,抄完手就抖了,后来做活全靠我扶着他的手。
寿材的尺寸要按本人量。量三处:身高加三寸,肩宽加两寸,再加一个"脚箱"的位置。
脚箱在脚头。老规矩里,脚头留一块地方放陪葬的东西,是明着留的,不是暗的。
册子上写:"暗箱不做。做暗箱者,等于替人掩物。"
第二天早上料来了。
一辆小货车开进院子,卸下来四块板,柏木,整墙,没有拼接,这是好料,一块板一个人抱不动,得两个人抬。
司机卸完就走,一句话没说。
我站在院里看那四块板。
板是好板。柏木要长八十年才成这个料,这四块至少一百年。
我给徐兆丰打电话。
我说料我不要,你拉走。
他说料放你那儿了。
我说我不接这个活。
他说你不接,我爹那口寿材就没着落。
我说镇上有的是人做。
他说镇上的人我都问过了。
我问谁。
他说老陈。
我当天下午去了镇上。
老陈比我大八岁,做寿材做了三十年,他师傅是我师傅的师兄。他那个作坊在菜市场后头,门口堆着一堆边角料,边上有个铁皮棚,棚底下是他的锯台。
我说老陈,徐兆丰的活你接了没有。
他正在磨一把凿子。他磨凿子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磨完在袖子上蹭一下。
"接了两天,退了。"
我说为什么退。
"他要我不钉钉子。"
我停了一下。
棺材是要钉的。盖棺那天钉元宝钉,一根七寸,钉四根,钉完这口棺材就封死了。不钉,说明这口棺材要能再打开。
"他说不钉用榫。"老陈说,"我说用榫也行,上头用暗榫,外人看不出来。他说不行,他要里头那块底板是活的。"
我说你怎么回的。
"我说底板活的棺材我不做。"老陈把凿子举起来,对着光看刃,"方守义,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徐家这个活,这一带没人敢接,不是因为钱。"
我说因为什么。
老陈把凿子放下。
"因为徐广田还没死。"
我说修生茔是本人在世的,这有什么。
"修生茔是人在世修坟。可他这个不一样。"老陈说,"他这个,坟修好了,碑也刻了,棺材也做了,就差人死。"
我说那不都一样。
"不一样。"老陈说,"他连碑都刻好了。"
我说谁刻的。
"丁伯年。"
我说你退干净了没有。
他说料退了,钱没退干净。他给了两万定金,我退了一万八,留了两千。
我说留两千干什么。
"留两千,是将来有人问起来,我说我接过这个活,我退了。"他说,"这两千我不花,就搁在抽屉里。"
3 他要我在底下留个夹层
第四天我去了徐家。
徐家在半山腰,一栋三层水泥楼,外墙贴白瓷砖,缝里长了草。院里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
徐兆丰在客厅等我。客厅摆一张红木大桌,桌上有个紫砂壶,壶嘴缺一块。
人呢。
他说在里屋。
里屋朝南,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屋里有一股味道,是老人身上那种味道,混着药味。
床上躺着一个人。
徐广田,七十八。他中风三年,右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了。他眼睛是睁着的。
我拿出尺子。
我说徐老伯,我量一下。
他看着我。他眼睛能动。
我量的肩宽。尺子从他左边肩膀过去,经过胸口,到右边。右边那侧肩膀塌下去一块,塌得很厉害,不是瘦,是肌肉没了。
我量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我。他不能说话,但他的眼睛跟着我的手走。我量到右边那块塌下去的地方,我停了一下,把尺子松了半寸,他就不看了。
我把尺子又收紧半寸。
我按实的量。
一尺七寸六。
我量身高,人躺着的身长跟站着不一样,躺着的要加一寸半,量完是六尺一寸。
我记在本子上。
徐兆丰站在我旁边。
我说徐总,尺寸我量好了。把你上次给我的那个单子拿来,我对一下。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
纸上写的是:长六尺四,宽二尺一。
我把我的本子递给他看。
"我量的是长六尺二寸五,肩一尺七寸六加两寸,是一尺九寸六。"
他没说话。
我说你这个单子上写的是长六尺四,宽二尺一。
"料有富余。"
我说长多了一寸半,宽多了一寸四。这不是富余,这是数。
他看着那张纸。
我说徐总,多出来的地方,是给谁的。
4 一口棺材只装一个人
他说放东西。
我说放什么。
"我爹的东西。"
我说棺里放东西有地方,脚头留脚箱,是明着留的,多宽多深都写在做工单上,家里人都知道,你要放东西我给你做脚箱,做明箱,不做暗箱。
他说我爹的东西不想让人看见。
我说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我不做。
徐兆丰把那张纸收起来。
"方师傅,你这样让我很难办。"
我说我这样让你好办。真出了事,你爹那口棺材被人挖出来打开,里头多了不该有的东西,第一个被问的是你,第二个是我。我的名字刻在棺底内侧,挖出来就能看见。
我说你想清楚,你花二十万,买的是我的名字。
他没说话。
客厅里那个紫砂壶在冒气,壶嘴缺的那一块往外漏气,气是斜的。
过了一会儿他说:"料我先放你那儿。"
我说你拉走。
"放几天。"
我说放坏了我不赔。
他说放不坏。
我坐在门槛上想了一件事:这一带做寿材的不止我一个,他有钱,他能找到做得更漂亮的。他非要找我,是因为我师傅是程有山。
他送我到院门口。院里停着那辆黑色越野车。他靠在车门上,看着我往外走。
"方师傅。"
我回头。
"你师傅死那年,"他说,"你在不在他身边。"
我说在。
他说:"那你师傅跟你说过没有,规矩是死的。"
我说说过。
他说他怎么说的。
我说他说,规矩分开看是死的,凑齐才有用。
徐兆丰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不看人,看地。
那天夜里两点半,我听见院子里有响动。
我起来,从窗户往外看,月亮很好,我看得很清楚:四块柏木板还在原地,上头盖着我盖的油布,板没动。
动的是别的东西。
我那把锯被扔在院墙根底下,锯条弯了,我那个装凿子的木盒子翻在地上,凿子撒了一地。
还有一样:我门口挂着的那块木牌,写着"方记寿材"四个字,被人拿刀划了一道,从左上划到右下。
我没出去。
我把灯关了,站在窗户后面看着。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没有人再来。
第二天早上我出去,把凿子一根一根捡起来。捡到第三根的时候我发现少了一根。
少的那根是我师傅给我的,木柄上刻着"程"字。
5 刻碑的老丁喝了半斤
丁伯年六十一,在镇上刻了三十七年碑。
他那个摊子在老街中段,一间屋,屋里一半堆石头,一半堆空酒瓶。他刻碑用锤子和凿子,不用机器,他说机器刻出来的字没有骨头。
我找他那天是下午三点。他不在屋子里,在隔壁小卖部门口坐着,手里端着个搪瓷缸。
我说丁伯。
他抬头看我,眼睛是黄的。
"方师傅。"
我说我请你喝一杯。
他说你等我喝完这口。
那缸里是黄酒。我后来知道他那天喝了多少——半斤,从上午十点喝到下午三点半。
我们去了老街尽头一个小馆子。馆子里四张桌子,没别人。
老板娘五十来岁,围裙上全是油点。她端炒粉干上来的时候看了丁伯年一眼,说丁伯你少喝点。他说今天不少。
我要了两个菜,一个炒粉干,一个溪鱼。
他不吃菜只喝酒,我给他倒了三两,他自己又要了二两。
他喝到第五两的时候开始说别的。他说他十九岁跟师傅学刻碑,头一年只许他磨凿子,不许他碰石头,他磨了一年,磨坏三把凿子,师傅才让他刻第一个字。
我说第一个字刻的什么。
他说忘了。
喝到第四两的时候他说了第一句话。
"徐家的碑,是我刻的。"
我说我知道。
"两块。"
我停了一下。
我说两块?
"一块大的,一块小的。"
我说大的刻的什么。
"大的刻的徐广田。"
我说小的呢。
他不说了。他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
我说丁伯。
他看着杯子。
"方师傅,我刻了三十七年碑。"他说,"我这辈子刻过的碑,头一行都是名字,第二行是籍贯或者生卒。"
我说对。
"徐家这块大的,第二行的卒年是空的。"
我说空的?
"空的。"他说,"他在世,刻碑的人要留着卒年那一块,等死了再补。这是规矩。"
我说对,这是规矩。
"可他留的不是一小块。"丁伯年说,"他留了整整半行。"
我说什么意思。
"他留的那半行,是要塞两个字进去。年月日,加两个字。"他说,"我刻的时候留了那么大一块空,我还问我徒弟,我说这空留大了。我徒弟说师傅你照做就是了。"
我说那块小的刻的什么。
丁伯年不喝酒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
"我不能说。"
我说为什么。
"徐兆丰给了我一万块,让我不要说。"
我说你拿了?
"拿了。"
我说拿了你还跟我说这些。
他说:"因为我拿了那钱,我这一个月没睡过一天好觉。"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塞完把手缩回去,像被烫着了一样。
是一张纸。
拓片。他把碑文拓下来了。
我说丁伯。
他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桌子。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小的那块刻的什么,我不知道他要那半行干什么,我不知道你手里那张纸是怎么来的。"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方师傅,我刻了三十七年碑。我这行也有规矩。"
我说什么规矩。
"碑上刻的字,错了就是错了,改不了。"他说,"石头不像木头,木头能刨,石头刨不了。"
他走了。
6 碑上的日子对不上
我把那张拓片铺在工作台上,用灯照着看。
拓片是两张,一大一小,拓在同一张纸上。
大的那张,我看清了:
"先考徐公广田之墓",下头一行是生年,一九四八年,后头空着一大块。
空的那块,我拿尺子量了一下。够两个字,加年月日。
小的那张小得多,只有巴掌大。
上头三个字我看清了。
是个名字。
我把那个名字记下来,三个字,我一笔一划抄在本子上。
第二天我去了县图书馆。
图书馆在老城,一楼是阅览室,二楼有个地方报纸合订本。我去了二楼。
我要找的是一九九四年。
那年这一带出过事。我记得,因为那年我在跟我师傅学手艺,师傅有一阵子天天听收音机。
我翻那年的报纸,翻到十一月,找到了,十一月十七号,括苍山北麓一个私人小煤窑透水,报道很短,占巴掌大一块,标题是《我县一私营小煤矿发生透水事故》,正文说事故造成一人死亡,矿主已被控制,善后工作正在进行。
一人死亡。
我把报纸往后翻。翻到十二月,没有后续。翻到第二年一月,没有。
我把合订本合上,又拿起来。
阅览室里有个老头在看报,看的是去年的报。我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找位置坐下,他又低头看。两个小时里他翻了三次页。
我在阅览室坐了两个小时。
我给老陈打了个电话,我说老陈,九四年那个煤窑的事你还记不记得。
他那边停了一下。
"记得。"
我说死了一个?
"报纸上是这么写的。"
我说实际上呢。
他不说话。
我说老陈。
他说:"方守义,那年我二十八。我当时在窑上干过两个月,运煤。"
我说你见过。
他说:"我见过那批人。他们是一班的,九个人。出事那天,班上有七个人在下头。"
我说七个人。
"报纸上写一个。"他说,"剩下六个,家里拿了钱,签了字。"
我说多少钱。
"一家三万。"
我说三万。
"那年三万不少了。"老陈说,"可那六家,有五家到现在都不知道人埋在哪儿。"
我说埋在哪儿。
他说:"这个我真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看着本子上那三个字。
我在图书馆又坐了一个小时,然后我去了殡仪馆。
殡仪馆在县城东边,骨灰寄存处在最里头一栋楼。我去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快下班了。
我说我找一个寄存格,管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在收拾东西。
我说我找一个人的骨灰,九四年寄的,我给他家做寿材,家里要迁。
她说叫什么。
我说了我本子上那三个字。
她翻本子,翻了很久。
"有。"她说,"九四年十二月寄的。"
我说谁寄的。
她看了一眼。
"徐兆丰。"
我说徐兆丰?
"是他签的字。"她说,"寄存费交到九九年,九九年之后就没交了。"
我说他家的人呢。
她说没有家人。她说签字的是徐兆丰,留的电话是个空号。
我说没交怎么办。
她说没交的处理方式有两种,一种是联系家属,一种是按无主处理。
我说这个呢。
她说这个既没联系上,也没处理。她说她在这儿干了十四年,这个格子从来没有人来看过。
我说为什么没处理。
她说按规矩,无主骨灰三年后可以集中安置,可这个格子上面有招呼,谁也不敢动。
她把本子合上。
"上头有人打过招呼。"
7 坟前要报尺寸
生茔落成是十一月八号。
徐家办得很体面。请了县里的人,请了生意上的伙伴,请了镇上和村里的,摆了二十几桌。坟修在半山腰,坐北朝南,青石砌的,前头立着那块大碑。
寿材要在那天放进坟里。
按规矩,寿材入坟那天,做寿材的师傅要在坟前报尺寸。
报尺寸是这么回事:师傅当着家属和来客的面,把这口棺材的长、宽、深,用什么料,几个榫,几根钉,一样一样报出来。报完,家属点头,师傅才落钉。
这是给活人听的。
老辈人的说法是,报了尺寸,死人听不见,活人听得见,将来有什么争执,在场的都是证人。
那天上午十点,人到齐了。
寿材抬到坟前,摆在两条长凳上,棺盖还没上,放在旁边。
我站在棺材前头。
徐兆丰站在我左手边。他穿一件黑呢子大衣,头发梳过。
主持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嗓门很大。他说,下面请寿材师傅方守义报尺寸。
我开口了。
"这口棺材,柏木,四整墙,无拼接。"
我说长六尺二寸五,宽一尺九寸六,深一尺八。
底下有人小声说好料。
我说底四块榫,帮八块榫,暗榫十二个,元宝钉四根。
我说完了,停了一下。
然后我说:
"还有一条,我今天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报清楚。"
徐兆丰看我。
"这口棺材,我做的尺寸,是按徐广田本人量的。肩一尺七寸六,身长六尺一寸,本人到场。"
我说这口棺材,是给徐广田一个人的。
场子里静下来。前排有个女的问了一句"什么叫给一个人的",旁边一个男的嘘了她一声。
"我们这行有句话,"我说,"一口棺材只装一个人。"
我说这不是迷信。
我说棺材的尺寸是按本人量的。尺寸卡死了,里头能装什么,装多少,是定死的。将来有人把这口棺材挖出来,打开,里头有什么,跟尺寸一对就知道了。
我说这是给死人的交代,也是给活人的交代。
我说:"徐总,我上次问你,多出来的三寸是给谁的,你没回答我。"
徐兆丰的脸沉下来了。
"方师傅,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说今天是报尺寸的日子。
他说你报完了没有。
我说还没有。
我接着说。
"我今天要报的第二条,是这口棺材里头,按规矩只能有一个人。"
我说如果将来要往这口棺材里放第二个人,那就不叫合葬,叫改活。改活要另打一口,另配尺寸,另刻碑。
我说另刻碑,碑上要写名字。
场子里没人说话。
我听见山下有车按喇叭,按了两声,很远。
徐兆丰往前走了一步。
"方守义。"
我说徐总。
他说你今天这个事,你想清楚了没有。
我说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你以后在这一带还做不做活。"
我说做。
他说谁给你活。
我说有人给。
这时候人群里出来一个人。
是丁伯年。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外套,头发梳过,脸还是黄的。他手里抱着一样东西,用红布盖着。
他走到坟前,把那东西放在地上,把红布掀开。
是那块小碑。
场子里"嗡"的一声。
徐兆丰喊了一声:"丁伯年!"
丁伯年没理他。他转过身,面对着人群。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他刻了三十七年碑,他说话有底气。
"这块碑,是我刻的。"他说,"徐家给的活,两块,一块大的,一块小的。"
他说大的刻的是徐广田,卒年空着半行,小的这块刻的是一个名字。
他把碑扶起来,让所有人看。
那三个字,我记在本子上的那三个字。
他说:"这块碑刻好快一年了,一直放在我屋里。徐兆丰让我刻的时候说,这块碑先不用,等他爹百年以后一起立。"
他说他信了一年。
人群里有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往前挤。他挤到前头,看着那块小碑看了很久,然后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三个字。
他摸完站起来说了一句:这是我堂弟。
他说:"可我今天早上想明白一件事——他爹还活着,这块碑上刻的名字,是个死人的名字。"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那人是哪个?"
丁伯年没答。
我答了。
我说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十七号,括苍山北麓小煤窑透水。
我说报纸上写死了一个。
我说那年下头是七个人。
我说剩下六个,家里拿了三万块,签了字,人到现在不知道埋在哪儿。
我说这块碑上这三个字,是其中一家的儿子。他的骨灰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寄在县殡仪馆,寄存费交到一九九九年,之后没人交过。
我说签字的人叫徐兆丰。
我说格子到现在没人看过。
徐兆丰站在那儿。他的脸先是红的,后来白了,白的时候嘴唇是紫的。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旁边站着他老婆。他老婆往后退了半步,退完又站住了。
他一句话没说。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
他走的时候没有人拦他。
县里来的人里头有一个站起来说了句话,说这事要查。
8 看不见的地方我刻了字
后来的事我是听说的,也有一部分是亲眼见的。
那天下午,县里来了人,把坟前的碑和寿材都拍了照。
第二天,徐兆丰被叫去谈话。
十二月,那件事重新查。查出来的东西比我说的多:那年下头不是七个人,是九个;死的不是六个,是七个;还有一个,是后来在窑上干活时没的。
殡仪馆那个格子,十二月二十号开了。
那家的儿子等了三十年,等来的是一个盒子。他母亲还在,八十四,眼睛看不见了。她抱着那个盒子一路没说话,她儿子跟在后头,跟到村口,她开口说了头一句:你爹走的时候我都没这么哭过。
徐兆丰那边的结果,我到最后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他那辆黑色越野车卖了,山腰那栋房子挂了中介的牌子。
丁伯年把那块小碑抱回去了。他说这块碑他重刻,刻好了给他家送去,不收钱。
他说他刻了三十七年碑,头一回重刻。
十二月末,我把那口柏木寿材做完了。
做完了徐家没人来要。
我把它摆在作坊里,跟我自己那口并排放着。
我的规矩是,做完的棺材,棺底内侧要刻名字和日子。
我刻了。刻的是"方守义 己亥年冬"。
刻完我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我师傅那根凿子一直没找回来。
我后来去了一趟镇上,跟老陈说了这事。
老陈听完,抽了半根烟。
他说:"方守义,你那天在坟前报尺寸,报得对。"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要是不报,他爹那口棺材进了坟,就没人会打开看了。"
我说知道。
他说你还是报了。
我说我师傅教过我一句。
他说什么。
我说:暗箱不做。做暗箱者,等于替人掩物。
老陈把烟掐了。
他说:"这话我师傅也跟我说过。"
我说你师傅是我师傅的师兄。
他说对。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给我。
是一张纸,很旧,边上卷了。
我接过来一看,是《规》的一页。
不是我手里那份。我手里那份头三页是尺寸,这一页上写的是别的东西。
老陈说:"我师傅死那年给我的,就一页。他说上头的话,跟别人手里的凑起来才有用。"
我把那页纸拿回去,跟我那份放在一起。
两份对不上。我那份讲尺寸,他这份讲的是"验"。
我把两页摊在桌上对着看。我这份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规矩分开看是死的,凑齐才有用。
老陈那一份的最后一页写着半句。
半句,后头没了:三份凑齐之日,可验——
我那份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规矩分开看是死的,凑齐才有用。
老陈那一份的最后一页,写着半句。
半句,后头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