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鬼宅喜房的大门,榻上既没有干枯等死的裴家病秧子,也没有满屋纸钱,只有一个胸口扎着半截断刃、玄袍浸透暗红黑血、眼神戾气森森的冷峻男人正在冷眼看着我。
那柄断刃泛着冷幽幽的青灰,血水顺着玄色衣料滴落在破草席上,凝成一片暗沉的污迹。
四目相对,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外头夜枭的粗哑啼叫。
我没叫,也没吓晕。
永安侯府把我这个不受宠的庶女从后门塞上漏风的破轿,送来京郊这处传说连克三任新娘的绝户凶宅冲喜,媒婆在路上连喜糖都没舍得抓一把,只塞给我半吊铜钱,叫我备好白布等着收尸。
既然是收尸,多流点血或者少流点血,在账面上没多大分别。
可问题是,我出嫁前刚在顺天府官媒那里按了手印,断亲文书清清楚楚写着:我只要在裴家守满三个月,裴家若绝户,名下这处带两亩荒地的庄子就归我所有。
要是他现在咽了气,侯府嫡母保准天不亮就带着家丁来抢房夺地,那我这趟替嫁岂不是血本无归?
「别乱动,喘气小声点,胸口那块皮肉还在往外滋血呢。」
我反手合上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落了栓,两步迈到榻前,解下随身那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袱。
榻上的男人身形极为高大,即使瘫坐着也透着一股沉沉的压迫感。他的薄唇毫无血色,眼睫低垂,右手指尖却在玄袖掩映下微不可察地绷紧,目光锋利得像要将我当场开膛破肚。
他沙哑开口,嗓音冷得掉冰碴:「谁派你来的?永安侯府的眼线,还是……东宫的人?」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冲喜媳妇沈青禾。」
我懒得跟他扯那些权贵官话,从包袱底掏出一小坛烧刀子、一把洗净的剪子,以及我视若性命的核桃木老算盘。
「听媒婆说你叫裴木头,自幼胎里带弱症,走三步喘两口。如今看来媒婆果然拿了黑心回扣,你这分明是让人拿精铁刀子捅了个对穿。」
我用烈酒浇在剪子上消了毒,又撕开他胸前被血渍粘连的衣袍。
衣袍之下,暗纹隐现,赫然是残留着暗红铜丝的织锦残甲。我瞧了一眼,不由得叹了口气:「裴相公,你们家戏班子当真落魄至此,连唱武生的破戏服都舍不得扔,还缝缝补补套在里头。」
男人的身形猛地一僵,眼底杀机更盛,抵在袖中的玄铁袖箭几乎就要脱手。
然而下一刻,我抬手一把按住他的肩头,干净利落地下了手。
「咬住这块帕子,忍着点。要是忍不住喊出来,把外头的孤魂野鬼招来,多费的镇惊安神汤我可要加倍记账的。」
不等他回答,我手上力道骤发,捏住那半截断刃的薄脊,顺着肋骨缝隙猛地一拔,借着血沫喷溅的瞬间,迅速将半瓶秘制金疮药粉狠狠拍了上去。
男人喉间发出一声闷哼,浑身肌肉剧烈抽搐,冷汗瞬间浸透额发。
他死死盯着我,掌心的袖箭蓄势待发,仿佛只要我稍有异动,就会立刻刺穿我的喉咙。可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手法娴熟地扯过干净棉布,一圈又一圈紧紧扎住他的胸膛。
止血、清创、敷药、裹伤,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做完这一切,我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拉过床边一张缺了腿的矮凳坐下,当着他的面,骨节分明的手指利落地拨响了算盘珠子。
「啪嗒、啪嗒。」
清脆的算盘声在阴森森的喜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男人靠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冷冽的眸光在我和算盘之间游移,神情有些错愕与古怪。
「算好了。」
我摊开一本皱巴巴的牛皮小账册,沾了墨汁提笔写道:
「三品回春止血散一盒,实收八钱银子;烈酒半坛,二十文;干净细棉布两丈,六十文;拔刀兼缝合人工费,一两银子。再加上刚才给你垫背弄脏的新嫁衣折旧费,总共是二两三钱银子。」
我把账册往他眼前一递,认真道:「裴相公,亲夫妻,明算账。我替侯府嫡姐跳火坑嫁过来,图的就是你死后这座带田的宅子。在此之前,你得给我好好活着。等你伤好能下地了,这笔银子得连本带利打欠条还我。」
裴凛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使,执掌北镇抚司生杀大权,朝中公卿见了他无不吓得双膝发软。昨夜他查抄东宫逆党巢穴,遭遇伏击暗算,身中剧毒断刃潜逃至这处荒置暗哨,本以为踏入的是敌派死士的连环杀局。
他怎么也没想到,推门进来的不是淬毒的短刃,而是一个满脸严肃算着二两三钱银子的冲喜小娘子。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由于失血过多加上烈药冲撞,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微弱的呛咳。
「行了,知道你现在没钱。」
我收起算盘,起身走到外间那口破铁锅旁。灶膛里还余着我白天埋下的炭火,瓦罐里温着我在路边顺手挖的野荠菜糙米粥。
我舀了满满一海碗,端回榻前,用木勺舀了一勺吹凉,直接递到他嘴边。
「张嘴。喝了热粥,胃里有了底气,才能扛得住药性。这碗粥算我赠送的,不记在欠条里。」
裴凛眼底的防备并未褪尽。锦衣卫的规矩,入口之物非心腹所备绝不可尝。他紧抿着薄唇,冷眼看着那只粗糙的木勺。
我挑了挑眉,自己先吸溜喝了一小口,咂吧咂吧嘴:「没毒。真要毒死你,我何必搭进去八钱银子的止血药?我沈青禾从来不做赔本买卖。」
裴凛看着我唇角沾着的一粒糙米,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多年刀口舔血、尔虞我诈,满朝文武要么恨他入骨,要么跪地求饶,还从未有人用看赔钱货的眼神盯着他,强按着他喝一碗烫嘴的糙米粥。
在草药与米香的蒸腾下,他藏在袖中的袖箭悄然松了扣。
他垂下眼眸,终究是一口一口把整碗稀粥咽了下去。
热粥入腹,冰冷刺骨的四肢百骸终于泛起一丝久违的活人暖意。裴凛本打算调息片刻,深夜便借力遁走灭口,免得牵连这处院落。可谁知断刃上的寒毒反噬极快,后半夜里,他体温骤然烫如焦炭,整个人陷入了滚烫的昏厥。
我睡在床尾的干草堆上,刚合眼就被他沉重的喘息惊醒。
伸手一摸他的额头,烫得能烙大饼。
「啧,真是个祖宗,二两三钱的药费还没结呢,可不能让你烧成傻子。」
我认命地爬起来,顶着刺骨的夜风去院中水井打来冰水,一遍遍拧干布巾替他擦拭脖颈与掌心,又翻出随身带着的干地黄与金银花,捣碎了和着井水给他灌下去。
折腾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男人的高热才终于退了下去,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我累得腰酸背痛,坐在榻边揉了揉发僵的手腕,顺手掏出牛皮小账册,在二两三钱的后头又添了一笔:
「夜间急诊贴身照料人工费,十文。合共二两四钱。」
写完,我拉过他发烫的大手,借着他指尖渗出的微量残血,啪嗒一声,在欠条末尾按了个鲜红的指印。
「字据立好,白纸黑字,官府也赖不掉。」我心满意足地吹干墨迹,将账册塞回怀里揣好。
榻上的裴凛其实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已恢复了神智。他长睫微颤,清清楚楚地感受着小姑娘整夜用冰凉的手掌替他换帕子,又亲眼看着她毫不客气地拉着自己的大拇指按下了卖身一般的血手印。
这位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头一次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撞了一下,荒诞得让人发笑。
然而,这股难得的平静甚至没能撑过清晨的微光。
「砰!」
一声巨响骤然打破了山间的寂静,破旧的院门被人从外面用重物狠狠踹开,木屑飞溅。
紧接着,外头传来一阵污言秽语与凶神恶煞的叫骂声:
「裴家的死绝了没有?没死透的赶紧滚出来!欠了城南万利赌坊的八十两银子,今儿个要么拿银子,要么拿这座破宅子抵命!」
脚步声杂乱而沉重,至少有五六个壮汉提着棍棒踹进了院子。
榻上的裴凛眸光骤寒,周身杀气瞬间翻涌,右手已然摸向了枕下的断刃。
而我看着被踹裂的院门,心口顿时狠狠一抽——
那扇木门换新的,起码得花四十八文钱!
我当场撸起袖子,抄起门后那根碗口粗的顶门杠,雄赳赳气昂昂地横跨一步,死死挡在了床前。
裴凛靠在床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个单薄却炸了毛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玩味。
领头的刺客一脚踏碎了门槛,刀尖泛着淬了剧毒的幽蓝冷光,指着屋门厉声逼问:「裴阎罗可在屋内?拿命来!」
我一算门槛被踩裂的折旧费,再加上昨天刚修好的篱笆,脑仁瞬间炸开。
「光天化日跑绝户家里收高利贷,当真以为大晋律法管不到郊区吗!」
我顺手抄起墙根下昨夜洗菜剩下的半桶酸馊泔水,使出吃奶的力气兜头泼了过去。
「哗啦」一声脆响。
黑灰色的馊水夹杂着烂菜叶子,结结实实糊了领头刺客一脸。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这处荒庄里藏着的不是锦衣卫暗哨,而是一个敢拿脏水泼杀手的泼辣娘子,当场被呛得连连倒退,眼角还挂着半片烂蒜皮。
「哪来的泼妇!找死!」
后头两个持刀的黑衣凶徒勃然大怒,雪亮的雁翎刀劈开晨雾,直奔我的天灵盖削过来。
这刀法又快又狠,根本不是寻常赌坊恶霸的街头撕扯,而是军阵中练出来的绝杀路子。
但我沈青禾在永安侯府后院苟活了十六年,论真刀真枪我不会,论下三滥的保命手段,我比谁都熟练。
「要钱没有,要灰管饱!」
我反手抓起灶膛边用来防潮的大半袋生石灰,猛地往空中扬开,漫天刺鼻的白雾呼啸而起。
与此同时,我将那柄掉了毛的旧扫帚抡得像风车一样,噼里啪啦朝着那两人的脸上一顿乱抽。
「瞎了狗眼的浑蛋!我家相公身子弱见不得血,欠赌坊的账有官媒的契书慢慢算,拿刀敲门得赔修门费!」
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大叫,一边死命挥动扫帚,试图用声音把山下的保长巡役引过来。
屋里的裴凛不知何时已经撑着墙壁立在门框边。
他身上还裹着我用粗布撕成的绷带,胸口隐隐渗出淡粉的血迹,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里却翻涌着极度惊愕与冰冷刺骨的戾气。
东宫豢养的死士,居然被一个满脑子修门费的小丫头拿馊水泼脸、拿生石灰迷眼、拿破扫帚当头乱揍?
更滑稽的是,这姑娘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张开双臂死死将他护在身后,像只炸了毛护崽的老母鸡。
「滚开!」
被石灰灼了眼睛的刺客首领暴怒发狂,凭着听声辨位的狠劲,刀锋撕裂白雾,直刺我的心窝。
那一刀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我只觉得寒气直逼面门,浑身血液瞬间僵冷,手里的扫帚柄「咔嚓」一声被削断成两截。
完了,这群要账的疯狗是要谋财害命!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粗粝薄茧的冰凉大手,从我颈侧闪电般探了出来。
那手看似虚弱无力地扶在我的肩头,指尖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弹。
我只听得耳后传来一声微弱的破空锐响,仿佛春蚕吐丝般细小。
下一瞬,地上昨夜被我摔碎的粗瓷药碗残片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流光,凌空洞穿了漫天白雾。
「噗嗤!」
一声沉闷的皮肉撕裂声响起。
刺客首领高举的钢刀生生悬在半空,喉头赫然多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血窟窿。
他双眼暴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抽气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喷血的脖子,又惊恐地瞪了一眼我身后的男人,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栽倒,轰然砸在泥泞的院子里。
剩下的两个刺客甚至还没看清首领是怎么死的,裴凛藏在我袖影下的指尖再次微屈,连弹两记碎瓷片。
「啪!啪!」
伴随着两声清脆的骨裂爆响,另外两名黑衣死士眉心同时凹陷,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软塌塌地倒在院中的鸡圈旁,彻底没了声息。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除了晨风卷起地上的白石灰,就只剩下那只被惊扰的芦花母鸡在咯咯乱叫。
我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光秃秃的扫帚柄,整个人呆若木鸡。
我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倒在血泊里的三个壮汉,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残存的生石灰粉袋子。
「天……天爷啊。」我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我这石灰粉……是去年在药铺后巷捡的陈年砒霜料子吗?怎么一扬出去,人就突发恶疾暴毙了?」
站在我身后的裴凛身形微晃,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血气,收回指尖,顺势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虚弱地靠在我肩头,低声呛咳起来:「咳咳……娘子……他们……他们怎么了?」
「遭天谴了!肯定是昧良心高利贷放多了,被阎王爷收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什么折旧费了,反手拽住裴凛的胳膊,连拖带抱地把他往屋里拉:
「快进屋!人死在咱们院子里,万一官府巡捕查过来,咱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别看,见血晦气,你这病秧子身子骨弱,冲了煞气又得浪费我二钱草药!」
裴凛被我半拖半拽地塞回了榻上。
我飞快地合上残破的屋门,拉下门闩,又手忙脚乱地搬来两把断腿椅子死死顶在门板后头。
做完这一切,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两只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掌心里全是被冷汗浸透的泥灰。
说到底,我只是个在深宅大院里被苛待的小庶女,平日里见过的最大场面不过是大夫人身边的嬷嬷拿针扎人,何曾亲眼见过三个活生生的人眨眼间死在面前?
裴凛靠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眼底的杀意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可测的暗潮。
他很清楚,刚才那一瞬,若不是这个爱钱如命的小丫头用泔水和石灰拖延了片刻,重伤未愈的他即便能反杀,也必定会被那柄淬毒的钢刀二次重创。
这满朝文武,有想拿他当刀使的皇帝,有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权相藩王,有畏他如蛇蝎的锦衣卫属下。
唯独眼前这个小丫头,一边在账本上锱铢必较地算计着他二两四钱的药费,一边却敢抄着破扫帚挡在东宫顶尖死士的刀锋前面。
「怕了?」裴凛低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
我猛地抬起头,强撑着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嘴硬道:「怕?我沈青禾的字典里就没有怕这个字!我那是……我那是心疼那只芦花鸡!刚才摔在鸡圈旁边,别把母鸡吓得不下蛋了,那可是咱们往后每天两文钱的进项!」
话虽这么说,我发颤的牙齿却出卖了内心的惶恐。
我吸了吸鼻子,扶着门框站起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床板底下那块松动的木板撬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我昨晚临走前从侯府灶房偷偷揣出来的一小包私房——那是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粗糙麦芽糖。
因为放得久了,糖角已经有些融化发黏,还沾着一点油纸屑。
我低头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小心地掰下一小半,不由分说直接塞进了裴凛微凉的唇缝里。
「吃了吧。」我拍了拍手上的糖渣,小声嘀咕道,「小时候我娘每次挨了嫡母的板子,疼得直哭,我只要从厨房偷来半块麦芽糖喂她,她就不觉得疼了。甜味能压惊,也能吊着命。你可千万别吓死了,你欠我的银子还没还呢。」
麦芽糖带着粗劣的甘甜,在裴凛的舌尖迅速化开。
这种市井小贩用最便宜的麦芽熬出来的浊糖,若是放在平时,连锦衣卫诏狱里的伙食都比它精致百倍。
可此时此刻,那股略带焦糊香气的甜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裴凛只觉得昨夜被寒毒侵蚀的心脉,竟莫名泛起一阵滚烫的酸胀。
他含着糖块,没有吐出来,也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我。
良久,他抬起修长的食指,轻轻叩了叩身侧的床沿,低哑道:「外面那三具尸体,半个时辰内,自会有山里的野狗豺狼拖走,不会连累你。」
「真的假的?」我狐疑地瞅着他,「你个天天躺在床上的病痨鬼,还能未卜先知?」
「我认得他们身上的皮甲。」裴凛面不改色地扯谎,声音平缓而笃定,「是城南黑虎帮的亡命徒。他们仇家遍地,仇家见他们暴毙荒野,只会抢着毁尸灭迹,绝不敢报官。」
我一听这话,长长地松了一大口气。
「那就好,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我拍了拍胸口,「只要不牵扯官司,不扣我的保甲印子,比什么都强。」
午后,山风渐渐大了起来。
我趴在窗缝里往外瞅了半天,果不其然,不知何时,院子里的三具尸体连同那滩血水,竟然真的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地上的生石灰都被人用厚土仔细掩埋压实了,仿佛今早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从未发生过。
我只当是黑虎帮的仇家手脚麻利,暗自庆幸自己命大福大。
趁着天色尚早,我翻出裴凛昨夜被划破的那件玄色外袍,坐在残破的木桌旁,借着昏黄的烛火穿针引线。
那料子虽好,却被断刃划拉出好几道大口子,我舍不得扔,便找了些颜色相近的青布粗线,细细密密地替他缝补起来。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哔剥」的爆裂声。
裴凛靠在引枕上,假寐的狭长凤眸悄然睁开一条缝隙。
烛光柔和地洒在我的侧脸上,将我细碎的绒毛染成一片暖金。我咬断了棉线,一边将缝好的衣裳平整地叠好,一边从怀里掏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除去这几天的吃喝用度,手里还剩下永安侯府给的一两散碎铜钱。等开春了,去镇上买上两只小猪崽,屋后荒地开出来种上春麦,等攒够了三十两银子……」
我扭过头,看向榻上的男人,认真说道:
「裴木头,等攒够三十两银子,咱们就去官府办两份良民路引,在江南水乡买上二亩水浇地,修三间不漏雨的瓦房。你身子骨差,下不了重力田,就在家做做账本、看看门,我上街支个草药摊子。只要勤快,日子总能过得红红火火。」
裴凛怔怔地看着我眼底跳跃的细碎光芒。
江南,二亩水浇地,三间不漏雨的瓦房。
他八岁入暗营,十五岁提刀杀人,二十岁踏着累累白骨坐上锦衣卫都指挥使的高位。朝堂上下人人骂他是天家恶犬、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罗,防他、畏他、刺杀他。
还从未有一个人,坐在摇曳的烛光下,认真地把他的余生规划进二亩水浇地与两只小猪崽里。
裴凛舌尖抵着腮帮,那半块粗糙的麦芽糖早已化尽,可胸膛里那股温热的甜味,却像是疯长的野草般蔓延开来。
他微微勾起唇角,眸色深邃得如同一汪深潭:「好,听娘子的。」
「谁是你娘子,等欠条还清了再说。」我撇了撇嘴,把算盘收好,转身去灶台端来煨了一下午的野菜疙瘩汤。
汤里搁了今早新挖的野蒜和仅剩的半勺猪油,香气扑鼻。
我盛了两大海碗,将其中较满的一碗递给他:「趁热喝,吃饱了才有力气长肉。」
两人坐在简陋的木桌前,吸溜吸溜地分食着一碗热汤,破屋里头一次有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然而,这股温馨的气氛还没维持片刻,院外突然再次传来了刺耳的马蹄声与阵阵喧嚣的呵斥声!
「停轿!就这处破院子?」
伴随着一声骄横刻薄的妇人嗓音,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重重踹开,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恶狠狠地闯了进来,后头赫然跟着永安侯府那顶八人抬的软呢大轿!
侯府大管家的尖叫声穿透门扉:
「奉大夫人之命!特来核验冲喜成效!沈青禾,还不滚出来跪迎大夫人法驾,缴出侯府嫁妆查验!」
我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指死死按住了怀里的算盘。
而在我身侧,原本低头喝汤的裴凛缓缓放下了粗瓷碗。
他微垂的睫羽掀起,眼底刚刚泛起的柔和烟火气刹那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神魂皆颤的森然血色。
院门被侯府家丁撞得歪在一旁,尘土扑腾起半尺高。
软轿落地,抬轿的粗使婆子忙不迭垫上红毡。一只戴着指甲套的肥厚手掌掀开轿帘,永安侯夫人迈着方步跨了出来。
她身后跟着侯府大管家沈福,以及六七个膀大腰圆、手持棍棒的恶奴,一瞬间把原本就不大的泥巴小院挤得转不开身。
嫡母用绣了金线的帕子死死掩着口鼻,嫌弃地环顾这四面漏风的破院落,脚下一脚踩中我铺在簸箕里晾晒的止血草药。
「啪嚓」一声脆响,干燥的还魂草被碾得稀烂,混进了腥臭的泥汤里。
嫡母冷笑出声,斜眼睨着刚从屋里走出来的我:「克死鬼的贱蹄子,你那死鬼相公咽气没有?没咽气也得把侯府给你的陪送银扣下还赌债!你那不成器的舅舅在赌坊欠了三百两,侯爷说了,既然你还没守寡,侯府替你出的这份冲喜嫁妆,就得连本带利吐出来填窟窿!」
大管家沈福立刻阴阳怪气地附和:「四姑娘,识相的就赶紧把压箱底的银票和体己交出来。大夫人慈悲,还留你在庄子上苟活,若是磨蹭,休怪老奴不顾念侯府体面,进去抄箱倒柜了!」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紧紧攥着小算盘,胸口一阵阵发紧。
打从我生母咽气那日起,这位大夫人克扣我月例、抢夺我生母留下的旧银簪,如今甚至为了替她亲侄子填赌债,连我冲喜分到的二两包头银都要刮走。
真当我沈青禾是泥捏的算盘珠子,由着他们拨弄?
「大夫人好大的威风。」
我一步跨下台阶,不退反进,从怀里直接掏出一张盖了鲜红官印的桑皮纸,当着满院恶奴的面抖得哗啦作响。
「出嫁前三日,依大晋律法《刑统·户婚律》,永安侯府以‘出嗣绝宗’之名立下官府立案断亲书!上头白纸黑字盖着顺天府与宗人府两处大印,言明我沈青禾自跨出侯府大门起,生老病死、债务田产,皆与永安侯府无半文钱干系!」
我语速极快,吐字像倒豆子一般清脆,劈头盖脸砸向嫡母:
「至于嫁妆?大夫人好意思提嫁妆二字?礼单上写着绸缎十匹、实给烂麻两捆;写着足赤金钗一对,实给包铜铅条一根!我娘临终留给我的两副苏绣压箱底,早被大夫人拿去给嫡姐裁了斗篷!如今账目流水折子全在顺天府官媒处备了案,你们不给补偿倒也罢了,竟敢白日闯入民宅搜刮敲诈?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嫡母被我这一通算盘切口般的反驳噎得面皮发紫,头上金步摇乱颤。
她平日在侯府后院作威作福惯了,何时见过我这般寸步不让的模样?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嫡母气得指尖发抖,厉声尖叫,「小贱蹄子翅膀硬了,敢拿官府压我?沈福!给我打!掌嘴二十,打到她交出银子为止!再去屋里把那半死不活的病鬼拖出来,扔到乱葬岗去!」
沈福狞笑一声,抡起巴掌就朝我面门扇来。
劲风扑面,我下意识抓紧手里的实木核桃算盘,正准备抡过去拼个鱼死网破,身后卧房的破木门后,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极沉的咳嗽。
那咳嗽声并不响亮,却透着一股叫人骨髓发冷的阴鸷。
下一瞬,院门外的山道上猛然炸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与铁甲撞击声!
「顺天府缉捕司办案!闲杂人等跪伏受缚!」
伴随着一声威严厉喝,十余名身着皂衣、腰挎朴刀的顺天府精干捕快如狼似虎地冲进院落,瞬间将永安侯府的家丁死死按倒在地!
紧接着,三名身披飞鱼残甲、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巡查旗官大步迈入院中。
黑铁刀鞘重重顿在青砖上,激起森森杀气,领头旗官面若寒霜,目光如利刃般刮过满脸惊骇的侯夫人:「永安侯府好大的胆子!私藏前朝私铸铜钱模具,勾结通敌叛党洗白官银,账册已被东厂与锦衣卫联合扣押!顺天府奉旨捉拿侯府管事核对假账,你们倒自己扎堆送上门来了!」
此言一出,沈福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软在地,尿了裤子。
嫡母脸上的跋扈瞬间化作惨白,尖叫道:「血口喷人!我家侯爷乃是世袭爵位,怎会私铸铜钱通敌?你们这群丘八定是弄错了!」
「弄错?」
那旗官冷笑一声,拔刀半寸,雪亮刀芒映得嫡母魂飞魄散:「顺天府府尹与都察院御史亲签的驾帖在此!侯府马车夹层里搜出的整箱私铸铜钱铁证如山,拿下!」
几名捕快不由分说,粗麻绳索直接套上了沈福和几名恶奴的脖颈。
我站在一旁,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顺天府青天大老爷当真显灵了?这抓人的时机未免也太寸了!
但不管如何,送上门的银子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看着嫡母那副大难临头的惨样,再看看地上被她踩得稀烂的草药,我心头的小算盘瞬间打得飞快。
「差官老爷!民妇要击鼓鸣冤!」
我猛地往前一跪,指着地上的烂泥,嗓音拔得高亢凄苦,眼眶说红就红:
「青天大老爷明鉴!民妇家中相公病入膏肓,全靠这几味祖传‘九转还阳雪灵芝草’吊着性命!这一株草药是民妇借了高利贷、花了整整一百两雪花银从关外药商手里求来的救命独苗!如今被永安侯夫人恶意踏碎,断了我相公的生路啊!」
嫡母瞪圆了眼珠,气得浑身哆嗦:「你放屁!这就是后山路边拔的野杂草!你敢讹我一百两?!」
「野杂草?差爷您瞧瞧这草茎的脉络!」我抓起一把湿漉漉的碎草药,满脸悲愤,「这可是大晋《本草拾遗》里记载的九品续命参叶!侯府家大业大,抄家归抄家,可大晋律法规定‘侵损民产者,照价先行赔偿’!差爷,民妇相公若是今日断了药咽了气,那便是一条人命官司算在侯府头上,更添一桩罪名!」
领头的锦衣卫旗官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眼角余光隐蔽地扫了一眼正房窗缝,随即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盯向沈福:「听见没有?损毁民家救命重宝,罪加一等!还不把你们侯府随身带的银两交出来赔偿苦主,是要本官当场大刑伺候吗?!」
沈福早已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生怕锦衣卫当场拔刀砍了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织锦钱袋,连滚带爬地塞了过来:
「赔!我们赔!这里头有一百二十两办差用的官银碎两,全给四姑娘!差爷饶命啊!」
我一把抄过钱袋,入手沉甸甸的,指尖一掐便知是成色极足的九成官银。
我立刻破涕为笑,麻溜地将钱袋揣进自个儿怀里,顺手又从算盘上拨下两颗珠子记上一笔平账,嘴里还不忘念叨:「多谢差爷秉公执法!多出的二十两算作踩坏我簸箕的折旧费与精神抚慰金,咱们两清了!」
嫡母面如死灰,甚至来不及再骂我半句,便被如狼似虎的差役连拉带拽地塞回轿子,浩浩荡荡地押解下山受审。
片刻功夫,喧闹拥挤的小院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扇摇摇晃晃的破木门在寒风中吱呀作响。
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低头掂量着怀里那沉甸甸的一百二十两银子,整个人如同踩在云端。
老天爷开眼,这恶毒娘家总算是彻底倒了台,不仅没能搜刮走我半文钱,反倒被我生生敲出来一大笔巨款!
算上之前的积蓄,三十两买田修瓦房的预算何止是够了,简直可以直接奔着富农的排场去奔!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兴奋地冲进后院,二话不说逮住圈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利落地抹了脖子褪毛下锅。加了枸杞、红枣和野山药,用小火足足煨了两个时辰,香浓油亮的鸡汤味飘满了整座屋子。
天色擦黑时,我端着热气腾腾的砂锅进了内室。
裴凛正靠在床头,身上的青布粗衣被他穿出一股清冷贵气,手边正拿着一根削好的细木条慢条斯理地挑着灯芯。
见我进来,他凤眸微抬,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银子数清楚了?」
「数了三遍,整整一百二十二两四钱!」
我喜滋滋地盛了一大碗鸡汤,把两个肥嫩的鸡大腿全捞给了他,硬塞进他手里:「吃!裴木头,今日咱们可是发了大财!恶人自有天收,那永安侯府私铸假钱犯了天条,自身难保,往后再也没人能上门欺负咱们了!」
裴凛捧着滚烫的粗瓷碗,闻着浓郁的鸡汤香气,眸光微闪:「娘子好本事,连顺天府捕快和锦衣卫都能为你做主,讹了侯府一百多两。」
「那叫维权!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讹呢?」我瞪了他一眼,自己咬了一口鸡翅膀,美得眯起了眼睛,「那锦衣卫虽说长得凶神恶煞,但办案倒真是公道极了。你多喝点汤,身子快些好起来,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裴凛低笑一声,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热汤,胸腹间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流淌开来。
多年来他在朝堂腥风血雨中搏杀,受了伤从来只有冰冷的密函与下属战战兢兢的跪禀。从未有人在拿到巨款之后,第一反应是杀掉唯一的母鸡,把最好的鸡腿全都留给他。
屋里烛光摇曳,格外静谧。
我放下碗筷,抹了抹嘴,神神秘秘地凑到床边,压低了声音:
「裴木头,你把耳朵凑过来,我给你看个真正的宝贝。」
裴凛挑了挑眉,顺从地微微俯身。
我像做贼似的从最贴身的旧棉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抠出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盖着殷红朱砂官印的黄麻纸,在他眼前轻轻展开。
「看!这是我前几日偷偷托镇上相熟的书吏,花了大价钱办下来的两张正规良民路引!」
我脸上洋溢着按捺不住的得意与憧憬,指着上面的墨字对他显摆:
「如今侯府倒台,京城迟早要乱成一锅粥。咱们有了银子,等开春冰雪一融,我就雇一辆带棚的大马车,咱们偷偷离开京郊,逃去没人认识咱们的江南苏杭一带!到那时,买上五亩良田,再开个小杂货铺子,你就安心做你的教书先生,我来管账!」
裴凛的目光缓缓落在那张泛黄的路引文书上。
左边那张,写着:【民妇 沈氏青禾】。
而右边那张户籍关联文书的配偶栏上,赫然用极为端正的小楷写着五个字:
【沈青禾之夫 裴木头】。
裴凛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猛地一颤,死死扣住了碗沿。
在朝堂之上,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都指挥使裴凛,一言可定生死,满朝公卿见他皆如见修罗恶鬼。
而在这张薄薄的、甚至有些粗糙的官府路引上,他的名字,是沈青禾的夫君,裴木头。
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栗与滚烫自心尖狠狠炸开,裴凛死死凝视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娇小女子,心底那处早已冰封多年的荒原,彻底轰然坍塌。
初雪落下的时候,整个京郊山头被裹上了一层苍茫的白。
我起了个大早,脚上踩着新纳的厚底棉鞋,在院子里呼哧呼哧地忙活。
两口半旧的大樟木箱笼被我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里面塞满了换季的棉袄、晒干的草药、两床新弹的芦花被褥,以及藏在夹层深处的一百二十多两沉甸甸的银锭。
院角那头用五两银子买来的小毛驴打了个响鼻,嘴里嚼着我昨晚特意拌了苞谷碎的干草。
「裴木头,快把这个揣进袖口里,小心路上下雪冻着骨头。」
我掀开棉帘子钻进屋,把一个烧得热乎乎的青铜小手炉强行塞进裴凛修长冰凉的手心里,顺带替他整了整翻领的粗布棉袍。
裴凛垂眸看着手里那个边缘磨损的小炉子,眉宇间带着一丝好笑与隐忍:「娘子,不等开春了?昨夜才落了初雪,如今官道泥泞难行。」
「等什么开春,夜长梦多懂不懂?」我白了他一眼,手下动作不停,将我的宝贝核桃木老算盘和牛皮账册小心翼翼地揣进最贴身的怀兜里,「侯府那头昨儿刚被顺天府抄了大门,永安侯通敌私铸的案子越闹越大。咱们若不趁着官府乱成一团时走,等新官上任封了官道,咱们这两张良民路引指不定就成废纸了!」
裴凛握紧了手中的暖炉,低声道:「你就这么确信,跟我这个一身病骨的累赘去江南,能过上好日子?」
「欠条还在我手里压着呢,二两三钱的本金加上陪护费利息,如今滚成了十二两八钱。」我一边将包袱往驴背上绑,一边头也不回地念叨,「你不跟我走,谁来给我做账房先生抵债?少废话,等到了苏杭,天天让你吃精米白面,保管把你这身骨头养得壮壮实实。」
裴凛唇角勾了勾,正要开口,长眉却蓦地一压,目光骤然凌厉地投向院门外的山峦官道。
「怎么了?」我系好绳结,擦了把额头上的细汗。
下一瞬,脚下的冻土忽然微微颤动起来。
那不是风雪声,而是沉闷如雷鸣的马蹄重踏,由远及近,像是一阵自地底翻涌而上的狂澜。远处的官道尽头,黑压压的阴云之下,骤然卷起遮天蔽日的滚滚烟尘。
我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瞧,浑身的血登时凉了半截。
那不是过路的商贾车马,而是数不清的玄色重骑。黑盔黑甲,腰挎重刀,手持泛着幽冷寒芒的精钢连弩,如同一道崩裂的黑色山洪,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漫山遍野地向这座荒庄合围而来!
「天爷啊……」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缰绳啪嗒掉在雪地上,「这是抄了哪家王爷的谋反窝点?怎么连朝廷正规铁骑都开到这荒郊野岭来了?!」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拽裴凛躲进地窖,西侧的残破土墙外突然暴起几声凄厉的狂笑。
「裴阎罗!你以为躲在这寡妇野庄里就能苟延残喘吗?!」
轰然一声巨响,三道裹着血腥死气的黑影破墙而入。领头之人独眼断臂,面容狰狞可怖,身上赫然穿着前朝东宫死士特有的乌金锁子甲。
正是多日前暗算裴凛、却被朝廷大军一路追杀至此的叛党余孽!
那独眼头目根本不看我,一双猩红的眼珠子死死锁定制在院中的裴凛,狞笑道:「交出密信与大印!否则今日老子便用这五颗震天雷,将你和整座破庄子炸得粉身碎骨,拉你这锦衣卫狗官一起陪陵!」
话音未落,他枯瘦的左手猛地一扬,三枚引线正滋滋冒着刺目火花的黑铁震天雷,带着刺耳的破空呼啸,直奔正房门前的裴凛面门狠狠砸去!
「裴木头小心!」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根本没有来得及算什么得失利弊,也没有去想这恶霸嘴里的阎罗狗官到底是谁。
我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我花了二两三钱银子救回来的夫君,是喝了我整整一锅老母鸡汤的裴木头,是我官府路引上堂堂正正写着的家里人!
「趴下!」
我尖叫一声,整个人像只护食的母豹子般猛扑了上去,双臂死死箍住裴凛的脖颈,用自己单薄纤瘦的后背,完完全全、严丝合缝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如果被炸死,下辈子老娘一定要把这笔冤枉账连本带利记在阎王爷头上!
我紧紧闭上双眼,死死咬住下唇,等待着烈火与碎石撕裂身躯的剧痛。
然而,预想之中的血肉横飞并未发生。
甚至连一声轰鸣都没有落下。
在我扑进裴凛怀里的电光石火间,原本被我当成病秧子的身躯,陡然间爆发出如太岳山岳般巍峨不可撼动的恐怖气势。
一只温热宽厚的大手猛地扣住了我的后脑勺,将我整个人死死按进了一个结实而带着松木清香的胸膛深处。
「沈青禾……你当真不要命了?!」
头顶传来的声音不再是往日那副清冷沙哑的虚弱调子,而是如九幽寒泉般冰冽彻骨,却又带着一丝近乎颤抖的狂怒与惊悸。
轰!
一股磅礴雄浑得宛若实质的纯阳内力自裴凛体内排山倒海般席卷而出!
半空中那三枚足以崩山裂石的震天雷,竟在距离我们三尺之外的虚空中硬生生凝滞,随后伴随着裴凛拂袖一震,火星骤熄,生铁外壳寸寸崩碎成齑粉,扑簌簌化作黑灰跌落进厚雪之中!
狂暴的气浪横扫院落,土墙崩塌,那三名重伤残喘的叛党头目甚至没能看清裴凛是如何出手的,整个人便如同被万斤巨锤正面轰中,胸膛塌陷,狂喷鲜血倒飞出十数丈,重重砸在枯树干上气绝身亡!
我整个人僵在裴凛怀里,耳朵贴着他剧烈跳动的心脏,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这是那个连喝两碗糙米粥都要喘三喘的弱鸡相公?
还没等我从这神仙显灵般的变故中缓过劲来,院外的马蹄声已然奔至门前。
轰隆!
残存的院门被两名玄甲铁骑合力撞开,原本荒芜寂静的院落,瞬间被三千精锐铁骑围得如同铁桶一般。刀出鞘,弩上弦,森寒凛冽的铁血杀气冲天而起,压得整座山头的风雪都为之一滞。
我吓得浑身哆嗦,本能地又从裴凛怀里挣扎出来,反手一把将裴凛护在身后。
我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柄沉甸甸的核桃木老算盘,像举着免死金牌似的挡在胸前,带着哭腔对门外的千军万马扯着嗓子喊道:
「差爷!官爷!壮士!我们是遵纪守法的良民!这几个凶徒是自己突发恶疾暴毙的,跟我们没关系啊!要抓壮丁抓我别抓他,我家相公身子弱骨头脆,还欠着我十二两银子的医药钱没还清呢!」
漫山遍野的玄甲重骑静默如山,无人应声。
紧接着,伴随着沉重的金铁交鸣之声,一名披着猩红大氅、腰佩御赐绣春刀的威武统领翻身下马。
他大步流星跨过满地狼藉的院落,看都没看那些死透的叛党,径直走到我们面前五步之处,在漫天飞雪中,双膝轰然重重砸地!
「卑职锦衣卫副都指挥使陆沉,救驾来迟,请督主降罪!」
哗啦啦!
院内院外,三千玄甲铁骑整齐划一地翻身落马,黑压压跪倒了一整片山谷,声震云霄:
「拜见督主!请督主降罪!」
整座天地间,只剩下风卷初雪的沙沙声,以及我手中算盘珠子因为手抖而发出的细微脆响。
我彻底傻了。
督……督主?
整个大晋朝野,能让锦衣卫副指挥使下跪称呼督主的,除了那位权倾朝野、杀伐果断、能止小儿夜啼的锦衣卫都指挥使裴凛,还能有谁?!
我机械而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个被我用糙米粥灌了半个月、天天拿小算盘催债的所谓冲喜赘婿。
原本连走路都要扶着门框的病秧子男人,此刻正慢条斯理地站直了身子。
原本微弯的脊背挺拔如苍劲青松,渊渟岳峙,那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袍,竟被他生生穿出了一股睥睨天下的森然皇者之威。
在我的死死瞪视下,他抬起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搭在耳后,随后慢条斯理地揭下了一层薄如蝉翼的易容面皮。
面皮之下,是一张俊美绝伦却冷冽若刀锋的面容。眉如利剑,凤眸狭长,眼尾处那一抹森然暗红的戾气,赫然与京城传闻中那位杀神阎罗别无二致!
啪嗒。
我手里那把传了两代人的核桃木老算盘,失手跌落在雪地里,算盘珠子瞬间崩裂散落了一地。
满院跪伏的玄甲精锐鸦雀无声,天地间静得只剩下初雪簌簌下落的声响。
我僵在原地,后脖颈一阵阵冒冷汗,大脑像被迎头泼了一瓢冰水,彻底冻成了一团浆糊。
病弱?短命?见不得血?
喝我半碗野菜汤就要咳嗽三声的娇贵赘婿?
这分明是那个在朝堂上抄家灭门、连三品大员见了他都要膝盖打颤的锦衣卫都指挥使,活阎罗裴凛!
裴凛抬手轻轻一挥,声音恢复了属于生杀予夺者的沉冷:“陆沉,带人封锁后山,叛党尸首拉去乱葬岗,院子里的血迹雪盖前清干净,别脏了夫人的眼。”
“卑职领命!”陆沉抱拳领命,极其有眼色地一挥手,三千铁骑瞬间如潮水般退到庄外警戒,院中眨眼间只剩下我和裴凛两个人。
方才还气吞山河的权臣大人,转过身来走向我时,身上的煞气竟奇迹般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我脚边四分五裂的核桃木老算盘,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无措,甚至有些心虚地抿了抿薄唇。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垂着眼帘,从玄色暗纹的锦袍里掏出一枚触手生温、刻着蟠龙纹样的纯黑玄铁大印,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我碎裂的算盘槽里。
“青禾,我不是有意瞒你。”他嗓音极低,竟隐隐带着一丝试探与讨好,“奉旨密查东宫残党,重伤潜入这处荒庄,原打算伤好便走。谁知……你端着药碗,非要我按手印签欠条。”
我看着算盘槽里那方足以调动京畿禁卫、决定朝野百官生死的玄铁帅印,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裴督主好大的手笔。”我深吸一口气,掐着发软的大腿硬撑着站直,“拿朝廷命官的大印抵医药费?你当顺天府的典当行是做慈善的,敢收你这玩意儿?”
裴凛低低咳嗽了一声,这回倒不是装的,而是有些被堵得发窘。
“不能当。”他老老实实答道,“但持此印者,如本督亲临。天下十三省锦衣卫卫所、诏狱、还有城东督主府名下的三座钱庄、十二处皇庄、六百间临街旺铺,全凭此印支取调动。”
我眼皮猛地一跳,脑子里的算盘本能地噼里啪啦飞速拨动起来。
三座钱庄?十二处皇庄?六百间旺铺?
“青禾,满朝文武惧我、恨我、想杀我,唯有你……”裴凛抬眸看我,那双平日里冰冷刺骨的凤眸深处,此刻盛满了炽热的微光,“唯有你,在刀架在脖子上时,还要扑上来替我挡雷,嘴里念叨的还是我欠你的十二两银子。”
“我那是怕我的前期投入血本无归!”我嘴硬地反驳,脸颊却不争气地烧了起来。
“那便算总账。”
裴凛忽然单膝触地,在冰凉的雪地里径直跪在了我面前。
在门外悄悄探头张望的副指挥使陆沉倒抽一口凉气,吓得险些把佩刀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裴凛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修长的手指稳稳握住我被冻得通红的指尖,顺手将我有些散乱的披风带子仔仔细细系好。
“沈青禾,我裴凛这条命,是你用二两三钱的金疮药和半块麦芽糖换回来的。”
他仰头看着我,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与偏执:“欠条我认,连本带利我都认。我名下所有私产房契、俸禄银两,往后一分不留全数上缴给你管账。若你觉得不够,我这副身家性命,连同这督主夫人的诰命头衔,一并赔给你,终身不许和离,可能平账?”
漫天雪花落在他漆黑如墨的发顶,向来令人闻风丧胆的冷血煞神,此刻卑微诚恳得像个等待主家发落的小长工。
我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看着眼前这张俊美无俦的脸,又看了看算盘里的蟠龙大印,终于咬着后槽牙笑了出来。
“裴大人,你这叫强买强卖。”我吸了吸发酸的鼻子,伸手把他从雪地里拽起来,“不过看在六百间旺铺的面子上,这笔糊涂账,本姑娘准你分期肉偿。”
裴凛眼中倏然绽开极灿烂的笑意,反手将我紧紧扣入怀中,低笑声震得胸膛微微颤抖:“遵夫人令。”
半个月后,正阳门大开。
原本因通敌贪墨案被锦衣卫抄家夺爵、全家下狱流放三千里的永安侯府旧部,戴着沉重铁枷跪在官道两侧,惶惶如丧家之犬。
而就在他们浑身泥泞的视线中,整整一百二十八抬系着大红绸带的沉香木嫁妆箱笼,在三千玄甲铁骑的护送下,浩浩荡荡从十里红妆长街上抬过。
全城百姓轰动围观,人人皆知那位权倾朝野的裴阎罗,以正一品诰命之礼,八抬大轿迎娶了一位出身寒微的小庶女。
督主府内,雕梁画栋,红烛高燃。
我坐在洒满红枣花生的喜床上,头上顶着沉甸甸的凤冠,手里却捧着一把崭新的、通体由纯金镶嵌、紫檀木雕琢而成的精致算盘。
房门轻响,一身大红喜服的裴凛迈步跨过门槛,屏退了所有的喜娘与侍从。
没有前朝大臣们想象中的阴鸷冷酷,这位大权在握的锦衣卫都指挥使,手里竟然托着一个极不相衬的粗陶大碗。
浓郁醇厚的米香瞬间在洞房内弥漫开来。
“饿坏了吧?”裴凛走上前,极自然地替我摘下沉重的凤冠,把那碗冒着热气的糙米粥递到我手里,“城西老铺子买的碎糙米,我亲自在后厨熬了一个时辰,火候与在荒庄时一模一样。”
我捧着温热的粗陶碗,眼眶微微一热。
荣华富贵他能给我,这满天下的敬畏他能给我,可他最先捧到我眼前的,依然是这一碗曾陪我们捱过严寒的糙米粥。
裴凛变戏法似的又从袖中摸出一物,修长的指尖轻轻剥开油纸,露出里面一块泛着焦糖香气的小麦芽糖,递到我的唇边。
“甜不甜?”他含笑问我。
我一口将糖含进嘴里,麦芽的清甜在舌尖化开,顺带咽下一口温热的米粥,眉眼弯弯地哼了一声:“差强人意,二分银子一块的市井货,督主大人未免太小气。”
“那夫人算算,今夜该怎么罚我?”
裴凛低笑一声,顺手抽走我手里的金算盘,随手掷在紫檀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啪嗒轻响。
红烛摇曳,他倾身覆了上来,滚烫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垂,声音低哑而缠绵:“夫人,银子账结清了,今夜……咱们是不是该把这迟到的冲喜圆房账,好好清算一番了?”
“等等,我账本还没……唔……”
未尽的话语被温柔而强势地堵在唇齿之间。
金算盘的珠子在余震中轻轻晃动,喜帐翻飞落下,满室红烛暖意,将外头的风刀霜剑隔绝在万丈红尘之外,只余下一生一世的安稳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