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上送别
PS:师傅说,人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死到临头舍不得闭眼,二是活着就知道自己怎么死。他说他两样都占了,所以走得特别痛快。
———林安
茅山后山歪脖子松树下,师傅林正双腿盘坐,手里攥着半只烧鸡。
林安跪在旁边哭得打嗝。
他师傅倒好,盘腿一坐眼一闭,嘴角挂油星子,跟睡着了似的。
“师傅,您倒是说句话啊,烧鸡还没吃完呢。”
没理他。
林安伸手探鼻息,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探了半天猛缩回来,一屁股坐地上嚎开了:“师傅,死啦!”
树上乌鸦吓得飞走三只,第四只撞树杈上掉下来,正好砸林安脑门。
他哭得更凶了。
哭了约莫一炷香,林正忽然睁眼:“再嚎一声老子把你扔下山喂狼。”
林安:“嘎。”
林正坐直了,从怀里摸出三枚青玉佩,刻着“天”“地”“人”,又摸出三封信,封皮上狗爬字,写着“大勇”“二虎”“三郎”。
林安一眼认出师傅笔迹,丑得很有辨识度。
“听好。”林正啃了口烧鸡,“老子撑不住了。血魔要出世,你下山找那三个王八蛋。”
“师兄们不是王八蛋。”
“我说是就是。”林正瞪眼,“一个贪财,一个投了军阀,一个怂得鸡都不敢杀。但茅山的东西他们骨子里还留着。你得把他们揍服了,去七星岗,玉佩合璧,布阵封魔。”
“他们不肯呢?”
“门口撒尿和泥,糊他们家大门。茅山弟子丢不起那人。”
林正脸色忽然灰败,烧鸡啪嗒掉地上。林安扑过去扶,被一把推开。
“哭什么哭,老子羽化登仙,又不是去相亲。”他从裤裆摸出最后一张符拍林安脑门上,“记住,符箓是死的,人是活的。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骗,骗不过就尿。你攒了十八年的存货,别糟蹋了。”
眼一闭,这回真死了。
林安愣了半天,从床底下翻出师傅三年前自己烧好的骨灰盒,盒盖上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字:“林正到此一游,下面凉快,老子先下去了。”
背骨灰盒,别桃木剑,褡裢里塞黄符一沓、糯米三斤、黑狗血两瓶、半包花生米、三封信、三枚玉佩。
走到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茅山正宗”的破匾旁边,师傅还写了行小字:“隔壁王瞎子算命五折,比他准。”
林安鼻子一酸:“师傅,您倒是把匾修修再走啊。”
他对着山门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山道十八弯,弯弯都是雾。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雾散了,官道的土腥味儿混着血腥味儿扑面而来。
远处有枪响,稀稀拉拉的,跟放鞭炮差不多。
林安心里打鼓,师傅说乱世下山,可他没说乱世长这样。
走了没多远,路中间横着具尸体,是个穿灰军装的兵,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
林安蹲下来,念了七遍往生咒。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远处传来脚步声,一队溃兵拖着枪从山坳里转出来,领头的歪嘴兵一眼瞅见他,乐了:“哟,小道士,身上有钱没有?”
林安摇头。
歪嘴兵不信,拿枪管子挑了挑他的褡裢,翻出三斤糯米,骂了声晦气,又翻出黑狗血,闻了闻,差点吐了。
最后翻到骨灰盒,歪嘴兵愣住:“这啥?”
“我师傅。”
歪嘴兵手一抖,骨灰盒差点摔地上。
林安眼疾手快接住,搂在怀里,一脸认真:“大哥,我师傅脾气不好,你摔他,他晚上找你。”
歪嘴兵嘴上说不信,腿却往后退了两步。他拿枪指了指林安的破道袍:“走吧走吧,穷鬼一个。”
林安如蒙大赦,抱着骨灰盒一路小跑。跑出半里地,听见后面歪嘴兵跟同伙嘀咕:“现在的小道士都这么邪门吗,抱着骨灰盒走江湖?”
林安没回头,心里默念,师傅您别生气,回头给您多烧两炷香。
(第一章 完)
2、下山第一天
PS:师傅说,行侠仗义要看准时机,更要看准对象。我下山第一天就吃了这个亏,救了一群鸡,被一群人追着打。
———林安
官道尽头是个叫柳河镇的小地方,百十户人家,靠着一座破庙过日子。
林安到的时候,正赶上集市,人挤人,驴挤驴,热闹得很。
他寻思着找个地方歇脚,顺便打听临城怎么走。
还没进镇子,前头炸了锅。
一队溃兵堵在集口,见啥抢啥。
领头的麻子脸拎着两只老母鸡,一脚踹翻卖鸡蛋的老婆子,鸡蛋黄流了一地。
旁边卖烧饼的老汉护着摊子不让抢,被一枪托砸在脸上,门牙飞出去两颗。
林安脑袋一热,手就往褡裢里摸。
他摸出那串鞭炮,师傅留着过年放的,一直没用。
林安把鞭炮塞进一个空符纸筒里,拿火折子点了,往溃兵堆里一扔。
“掌心雷,急急如律令。”
轰。
鞭炮炸了,纸屑崩了麻子脸一脸。
溃兵们嗷嗷叫着往后退,麻子脸把鸡一扔,连滚带爬跑了。
林安拍拍手,从地上捡起老母鸡,拎到老婆子面前:“大娘,您的鸡。”
老婆子接过鸡,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炸碎的符纸筒,忽然扯着嗓子喊起来:“乡亲们,这小子跟兵痞一伙的,拿炮仗糊弄人。”
林安:“不是,大娘,我真是茅山……”
卖烧饼的老汉捂着嘴凑过来,抡起扁担就往他脑袋上招呼:“打死你个骗子。”
林安扭头就跑。
跑出二里地,扶着一棵歪脖子树喘气,心想师傅说得真对,下山第一天就遇上事。
但师傅没教他被老百姓追着打该怎么办。
褡裢里翻出大师兄的地址,临城,铁口直断算命馆。
林安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赶路。
路过镇口破庙的时候,他往里瞅了一眼,庙里供着个泥胎,看不出是哪路神仙,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有求必应。”
林安从褡裢里摸出半包花生米,分出一小把放在供桌上,对着泥胎拜了拜:“神仙大哥,我不求别的,求您让我到临城之前别再挨揍了。”
走出庙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响动,回头一看,一只瘦骨嶙峋的黄鼠狼正蹲在供桌上,抱着他给的花生米啃得正香。
那黄鼠狼瞅了他一眼,眼睛亮晶晶的,居然像人一样点了点头。
林安没当回事,继续赶路。
但他没注意到,从那天起,他褡裢里的花生米再也没少过。
三天后到了临城。
城门口贴着告示,悬赏五十块大洋找失踪的小孩,落款是“临城县署”。
告示前面围了一圈人,嘀嘀咕咕的,没人敢揭。
林安站在告示前看了半天,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寻思还是先找大师兄,办正事要紧。
(第二章 完)
3、 初见大师兄
PS:师傅说,大师兄赵大勇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可惜聪明全用在歪道上。我当时不信,后来看见大师兄拿符水当保健品卖,八十块大洋一壶,我信了。
———林安
临城不算大,铁口直断算命馆好找得很,招牌最大、最气派、门口蹲俩石狮子的就是。
林安后来才知道,石狮子是纸糊的,外面刷了层铜漆。
林安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大勇正给一个穿绸衫的富商演双簧。
他半闭着眼,嘴里含个哨子,腮帮子一鼓一鼓呜呜响,旁边雇的托儿跪地上磕头:“祖师爷显灵了,祖师爷显灵了。”
富商看得一愣一愣的,赵大勇伸出三根手指头:“这个数,保你祖坟冒青烟。”
“三十块大洋?”
“三百。”赵大勇一瞪眼,“你祖坟那地势,龙脉从昆仑山一路扎过来,你当扎针呢?便宜能扎得准?”
富商咬咬牙掏钱了。
林安站门口看完整个表演,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赵大勇送走富商,扭头看见他,脸上堆出假笑:“哟,小道长,算命还是看风水,本馆童叟无欺,不准不要钱。”
“大师兄。”
赵大勇笑容僵住。
“我是林安,师傅让来的。”
赵大勇左右看看,一把把他拽进后屋,关了门,压低嗓子:“师傅让你来干什么?”
林安掏出信和玉佩。
赵大勇拆开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三变。信上写:“大勇,你床底下第三块砖下面藏了五十块大洋,别以为我不知道。赶紧跟师弟去办正事,办完老子给你托梦说彩票号码。另外,你师娘都比你出息。”
赵大勇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是师傅笔迹,骂了一句:“这老东西,死了都不消停。”
话音未落,外面哐当一声,算命馆的门被踹开了。
两个穿黑褂的壮汉大摇大摆走进来,一个把金匾摘下来往地上摔,一个薅住赵大勇脖领子:“赵半仙,保护费拖仨月了。”
赵大勇脸白了:“两位爷,宽限两天,最近生意不好。”
“不好?”黑褂壮汉冷笑,“我看你这金匾挺值钱。”
“别砸匾,里头是木头,你砸木头行,别砸金粉。”
林安在后面掏出一张五雷符,指尖一搓,符纸无火自燃。
“两位大哥。”
壮汉回头,灰袍小道士笑眯眯捏着团火:“茅山正宗第七十二代弟子林安,要不先松松手?”
壮汉甲嗤笑:“小兔崽子吓唬谁。”
林安把符往前一递,
轰!
火球擦着他耳朵飞过去,半边头发没了。
壮汉乙还没反应过来,定身符贴脑门上,当场僵成木头。壮汉甲扑通跪了:“道爷饶命。”
赵大勇眼珠子快瞪出来,憋了半天:“师弟,你这符卖不卖?”
林安笑眯眯把师傅的信翻到背面,上面还有行小字:“不去也行,每天晚上托梦给你老婆,说你藏私房钱的地方。”
赵大勇脸绿了:“走,现在就走,师弟你说去哪儿,师兄把命豁出去跟着你。”
(第三章 完)
4、算命馆闹剧
PS:师傅说,大师兄这人,嘴上没一句实话,但心里有杆秤。我问他秤往哪边歪,师傅说,往钱那边歪,但歪得不厉害。
———林安
赵大勇被林安连哄带吓,总算答应跟着走,但提了一堆条件:得先把算命馆安顿好,得跟老婆请三天假,得去城隍庙烧炷香求个平安符。
林安说行,你快点。
赵大勇把后院的老瞎子叫出来看摊。
老瞎子七十多了,眼神不好使,走路拄拐棍,一棍子下去能把自己绊倒。
林安看着老瞎子把“铁口直断”的招牌挂歪了,忍不住问:“师兄,这老爷子靠谱吗?”
“靠谱,太靠谱了。”赵大勇压低嗓子,“他算得比我准,就是眼神不好,经常把客人认成他儿子,拉着人家唠半天家常,客人不好意思走,临走还多给两块大洋。”
林安:“那咱走吧。”
“等会儿,我跟我老婆说一声。”
赵大勇进屋哄老婆去了,林安蹲在后院吃花生米。
吃到一半,前头算命馆传来一阵吵嚷声,赵大勇跑出来喊:“师弟,来活儿了,城北刘寡妇家丢孩子了,哭着求我帮忙找。”
“你不是算命馆吗,怎么还管找孩子?”
“我招牌上写的是‘铁口直断’,又没说只管算命。再说了,刘寡妇答应给二十块大洋。”
林安把花生米揣兜里:“走。”
俩人到了刘寡妇家。
寡妇哭得眼睛肿成桃,说三天前的夜里,孩子睡在炕上,门栓插着,窗户关着,愣是没了,就跟化成一缕烟飘走了似的。
赵大勇摸着下巴装模作样:“烟?什么颜色的烟?”
“黑烟,还带着股腥味。”
赵大勇脸色变了。
他拽着林安出门,压低嗓子说:“师弟,这事不对。门栓从里头插着,孩子凭空没了,还冒黑烟,这是五鬼搬运,邪修里头也算高端的。咱还是走吧。”
“师兄,你刚答应人家了。”
“答应归答应,命要紧。你知道会五鬼搬运的邪修什么级别吗?比咱俩加起来都高。”
林安想了想,从褡裢里摸出三张符:“师傅给我留了五张五雷符,算命馆用了一张,还剩四张。加上你的障眼法,够不够?”
赵大勇看着那沓符,眼珠子转了转:“你那张五雷符真货?”
“师傅亲手画的,他说一张能换五十块大洋。”
赵大勇一把抢过来对着光照了半天,上头朱砂纹路隐隐发亮,确实跟市面上十文钱一张的歪货不一样。
他把符还给林安,一咬牙:“干了。不过东西得我分配,你听指挥。”
“行。”
“你负责正面冲,我绕后堵。要是打不过,你顶住,我跑回去搬救兵。”
“救兵是谁?”
“老瞎子。”
林安的脸抽了抽。
(第四章 完)
5、 邪修窝点
PS: 师傅说,邪修也是人,是人就怕疼。我问他那鬼怕什么,师傅说鬼怕脏,越脏越怕。我问他多脏算脏,师傅说,你三师兄的裤裆多脏,鬼就有多怕。
———林安
当天晚上,俩人摸到城北乱葬岗。
赵大勇掐指一算,说五鬼搬运有个规矩,孩子得养七天才能用,今天正好第六天,再不来就晚了。
乱葬岗子时一到,阴风四起。
林安蹲在一棵歪脖子树后面,果然看见两个穿黑袍的家伙从坟地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个麻袋,麻袋里传出小孩哭声。
赵大勇趴在他旁边,浑身哆嗦:“师弟,左边那个腰里别着招魂铃,右边那个背着骨幡,至少炼了三只厉鬼,咱真打不过,要不……”
“师兄,你堵后路。”
“啊?我还没说完。”
林安已经冲出去了。
他手里掐着两张五雷符,左右开弓扔出去。
轰轰两声,左边邪修被炸了个趔趄,右边那个反应快,骨幡一挥,三个黑影从幡里扑出来,恶狠狠冲向林安。
林安拔桃木剑,往左手掌心一划,血抹剑身,嘴里念:“茅山正统,斩妖缚邪,急急如律令。”
剑尖挑中第一个黑影,那东西惨叫一声化作黑烟散了。
第二个从侧面扑上来,林安闪身避开,一脚踹飞,反手一剑钉地上,也散了。
第三个见势不妙,扭头就跑,往赵大勇藏身的方向去了。
赵大勇本来想跑,结果腿软了,一屁股坐地上,眼睁睁看着黑影朝他脸上扑。
他脑子一抽,从怀里摸出个东西砸了过去。那是白天从邪修窝点搜来的《血煞炼魂法》,还没来得及翻看,包在油纸里。书砸在黑影身上,黑影居然哆嗦了一下,散了。
赵大勇愣了:“这书还带驱鬼的?”
林安顾不上问他,那俩邪修见厉鬼被破,一个掏出骨哨吹,一个扔出三只纸人。
纸人迎风就长,眨眼变成半人高,张牙舞爪扑过来。
纸人是死物,不怕疼不怕伤,桃木剑捅进去跟捅棉花一样。
林安连砍三剑,只砍掉一只纸人的胳膊,另外两只把他围住了,一个抱腰一个掐脖子。
赵大勇这时候终于干了件人事。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他算命用的道具:黑狗血、糯米粉、朱砂粉拌在一起,装在小喷壶里。
他闭着眼睛冲上去,对着纸人和邪修就是一通乱喷。
“祖师爷救命,祖师爷救命。”
喷壶里的混合物糊了纸人一身,纸人身上冒起白烟,嘎嘎乱叫。
两个邪修也被喷了一脸,骨哨吹不响了,眼睛睁不开,满地打滚。
林安趁机脱身,摸出最后两张五雷符,一手一张,塞进邪修怀里。
“两位大哥,下辈子别炼纸人了。”
轰轰两声,邪修被炸飞出去,一个挂树杈上,一个栽粪坑里,都不动了。
赵大勇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嘴里还在念叨祖师爷保佑。
林安过去把麻袋解开,里头是个四五岁的小丫头,哭得嗓子都哑了。
赵大勇缓过劲来,扑过去把那本《血煞炼魂法》从地上捡起来塞进怀里。林安看见了:“师兄,那是什么?”
“没什么,邪修的破烂,我拿去烧了,免得害人。”
林安没多想。
他抱着孩子往回走,走到城门口,赵大勇忽然停住:“师弟。”
“嗯?”
“下次你能不能先打个招呼再冲?师兄我差点被鬼掐死。”
“你不是负责后勤吗?”
“后勤也没说负责送死啊。”
林安笑了:“行,下次提前说一声。”
那天夜里,赵大勇等林安睡着之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血煞炼魂法》,借着油灯翻了两页。
第一页写着:“炼魂者,以人魄为薪,以怨气为火,三年可成阴将,五年可成鬼王。”
第二页写着:“若辅以童子尿淬炼,可去魂中杂质,事半功倍。”
赵大勇眼睛亮了。他自言自语:“童子尿,这玩意儿林安有的是啊。”
(第五章 完)
6、二师兄的军营
PS: 师傅说,二师兄钱二虎是天生干大事的料,可惜大事干歪了。我问他什么是大事,师傅说,把本事用在正道上叫大事,用在歪门邪道上,那就叫大坑。
———林安
林安和赵大勇走了三天,到了张大帅的地盘。
关卡盘查严得很,赵大勇掏出算命馆的营业执照,说是张大帅请来的风水顾问。
守卡的大头兵瞅了瞅那张纸,又瞅了瞅赵大勇那身皱巴巴的长衫,居然信了,还给他们指了路。
城东大帅府门口蹲着俩石狮子,比赵大勇算命馆门口那俩纸糊的气派一万倍。
穿过三道岗哨,林安终于在花厅里见到了钱二虎。
钱二虎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穿着笔挺的西装,嘴里叼着雪茄,身后站着一排纸人。
那些纸人扎得跟真人一般高,脸上画着五官,惨白惨白的,看着瘆人。
林安一进门就感觉到阴气,那排纸人里头,至少三个封着真魂。
钱二虎看见林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小师弟,长这么大了。师傅死了?”
林安把信掏出来。
钱二虎接过去扫了一眼,信上师傅写:“二虎,你给军阀当狗,老子管不着。但你要是把茅山的本事用来害老百姓,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赶紧跟师弟办正事。另外,你左手边那个纸人里封的是张大帅的六姨太,你天天让她给你端茶倒水,缺不缺德?”
钱二虎脸色变了三变,把信揉成一团塞口袋里,笑得有点僵:“师傅还是这么幽默。”
“二师兄,血魔要出世了。师傅让咱们去七星岗布阵。”
“布阵?”钱二虎弹了弹雪茄灰,“小师弟,你知道张大帅手下多少兵吗?三万。你知道血魔在哪吗?不知道。你知道布阵要多少人吗?至少四个。你算算,咱俩加上那个在乡下种地的怂包,还差一个呢。”
“加上大师兄,正好四个。”
钱二虎这才正眼看了看赵大勇,嗤笑一声:“大师兄,你这算命馆还开着呢?我上次派人去给你捧场,你没认出来?”
赵大勇脸一黑:“那个花二十块大洋让我算姻缘,最后把我摊子掀了的王八蛋是你派去的?”
“那不是想看看你本事退步没有嘛。”
俩人眼看要掐起来,林安赶紧拦在中间:“二师兄,你到底跟不跟我们走?”
钱二虎站起来,走到林安面前,居高临下盯着他。
钱二虎比林安高半个头,肩膀宽,脸上有道疤,是从前跟人斗法留下的。
他伸手拍了拍林安的脸:“小师弟,这世道,道术不值钱。张大帅给我一个月一千块大洋,管吃管住,还给我配了六个勤务兵。你让我跟你去七星岗喝西北风?”
“师傅说,做人要讲道理。”
“讲道理能当饭吃?”钱二虎冷笑,“老子刚下山那会儿也讲道理,帮人捉个鬼收五斤小米,人家还嫌贵,最后拿馊饭打发我。从那以后老子就想明白了,什么道术不道术的,能给老百姓办实事吗?不能。能办实事的只有枪杆子,钱袋子。血魔来了,我让张大帅派两个营突突它,不比画符管用?”
林安不说话了。
赵大勇在后面小声嘟囔:“你那个阴兵营我看了,里头封了至少三百个魂,你管那叫办实事?”
钱二虎脸色一沉:“大师兄,说话注意点。那些魂都是自愿的,战死了与其白死,不如再给兄弟们出把力。”
林安忽然问:“二师兄,张大帅知道那些纸人里封着人魂吗?”
钱二虎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钱二虎设宴招待俩人。
菜是好菜,酒是好酒,林安吃了个痛快,赵大勇吃得心惊胆战。
席间钱二虎一个劲儿劝林安留下,说给他挂个少校参议的头衔,每月三百块大洋。
林安嚼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二师兄,你那个阴兵营的魂,有名字吗?”
钱二虎一愣:“什么名字?”
“就是他们活着的时候叫什么。你封他们进去之前,问过他们叫什么吗?”
钱二虎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林安放下鸡腿,擦了擦嘴:“师傅教过我们,渡魂往生,第一件事就是问名字。叫得出名字的,来世还能做人。叫不出名字的,就成孤魂野鬼了。你那三百个魂,你记得几个名字?”
钱二虎把酒杯啪地拍桌上,站起来走了。赵大勇吓得筷子掉地上:“师弟你嘴上有没有把门的,他翻脸了咋办?”
林安捡起筷子擦了擦,接着吃:“他没翻脸。他要是翻脸,刚才就把桌子掀了。”
果然,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钱二虎回来了,脸色不好看,但坐下来重新倒了杯酒,闷声闷气地说:“名字,我一个都没问。”
“那现在问还来得及。把纸人拆了,问名字,念往生咒,送他们走。”
“你说得轻巧。拆了纸人,张大帅那边我咋交代?”
“你就说阴兵阵法有缺陷,得回炉重造。你又不是真骗他,你确实要重造,重造成好的。”
钱二虎盯着林安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师傅从哪儿捡的你,说话跟他一个德性。”
“师傅说,我像他年轻时候。”
“放屁。他年轻时候比你可浑多了。”钱二虎一仰脖把酒干了,“行,老子先跟你去办正事。不过先说好,血魔封完了,我回来接着当我的参议。到时候你别拦着。”
林安笑了:“到时候你要干坏事,我还揍你。”
“你打得过我?”
“师傅说,你怕痒。”
钱二虎脸一黑:“那老东西啥都往外说。”
(第六章 完)
7、阴兵营
PS:师傅说,活人封魂,天打雷劈。我问那要是自愿的呢,师傅沉默了半天,说自愿的也劈,就是劈得轻点。
———林安
第二天一早,钱二虎带林安和赵大勇去了阴兵营。
营房设在大帅府后头,三间大瓦房,门窗钉着铁皮,门口站着俩卫兵。
钱二虎掏钥匙开了锁,推开门的一瞬间,林安后脖颈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阴气浓得跟粥似的,糊嗓子。
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纸人,一排十个,一共三十排,三百个。
每个纸人胸口贴张黄符,符上写生辰八字,没名字。
林安凑近看了一眼,符角还有一行小字,是钱二虎的笔迹:“二狗,河南人,十九岁,民国三年腊月死在陈家坡。”
“这不是有名字吗?”林安问。
钱二虎别过脸去:“小名。大名不知道。”
林安把三百张黄符全看了一遍,越看脸色越沉。
有小名的不到五十个,剩下二百五十张,符上只写了“某部某某营士兵,阵亡于某地”,连个姓都没有。
赵大勇在旁边小声嘀咕:“这跟乱葬岗有啥区别。”
钱二虎脸挂不住了:“你懂个屁,战场上死人跟割麦子似的,能记住小名就不错了。”
林安没跟他吵。
他把黄纸掏出来,铺了一桌子,对着第一个纸人念了往生咒,念完问钱二虎:“二师兄,这人叫什么?”
“二狗。”
“大名呢?”
钱二虎想了半天,摇头。
林安把黄纸折好,放在一边,接着念第二个。念完又问:“这个呢?”
“叫……叫啥来着,好像是铁柱,还是铁蛋,记不清了。”
赵大勇看不下去了,凑过来出主意:“要不咱换个法子,你喊小名,我拿喷壶滋黄纸,滋湿了能显字。”
“你当是你算命糊弄人呢?”钱二虎瞪他。
林安摆摆手:“不用。二师兄,你把花名册给我找出来,阵亡名单总有吧。”
钱二虎还真找出来了,从大帅府档案室里翻出三本阵亡名册,纸都发黄了。
仨人对着名册一个魂一个魂地问,问了三天三夜,问到嗓子冒烟,总算把二百五十个无名魂对上了名字。
剩下实在对不上的,林安写了“茅山弟子林安代师收徒”的黄符,挨个贴在纸人脑门上,念往生咒的时候加了一句:“从今儿起你们算我师弟,下辈子投胎别当兵了,种地安全。”
赵大勇在旁边听着,嘴张了张,没吭声。钱二虎别过头去,拿袖子蹭了一下脸。
第四天,仨人把三百个纸人搬到城外河滩上,一把火烧了。
火堆里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火光映得河面通红。
钱二虎蹲在河堤上,盯着火堆看了半宿,最后说了句:“我要是早两年碰上你俩,兴许少造点孽。”
赵大勇难得没损他,拍了拍他肩膀:“现在也不晚。”
正说着,大帅府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枪声大作,跟炒豆子似的。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跑过来:“钱参议,不好了,大帅,大帅他……”
“大帅怎么了?”
“大帅疯了,把卫队全毙了,还,还吃人。”
钱二虎脸色煞白,扭头看林安:“血魔。”
(第七章 完)
8、 血魔出世
PS:师傅说,血魔这东西,你越怕它它越来劲,你不怕它它反而犯嘀咕。我问师傅你怕过吗,师傅说怕过一回,后来发现血魔怕童子尿,就不怕了。
———林安
仨人冲进大帅府的时候,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二十来具尸体,全是卫兵。
张大帅站在花厅正中间,眼睛血红,嘴里嚼着半截胳膊,看见钱二虎就咧嘴笑:“小钱啊,来来来,本大帅赏你块肉。”
钱二虎腿肚子转筋,但没跑。
他往前站了一步,把林安挡在身后:“师弟,这家伙被血魔夺舍了,肉身被占了,魂魄还在里头困着。打肉身没用,得把血魔逼出来。”
“咋逼?”
“污秽之物,越脏越好。血魔怕脏。”
林安看了看赵大勇,赵大勇看了看林安。
俩人同时扭头往院墙根底下瞅,院墙根底下是条排水沟,大帅府吃喝拉撒全从那儿走,味儿冲得赵大勇当场吐了。
“师兄,委屈你了。”林安说。
“凭什么是我?”
“你离得近。”
赵大勇骂骂咧咧抄起个破桶,从水沟里舀了半桶黑汤子。
血魔还在那儿嚼胳膊呢,赵大勇闭着眼睛把半桶脏水全泼过去了。
哗。
血魔嗷一嗓子,张大帅的肉身直接冒白烟,嘴里骂:“哪个王八蛋泼老子屎汤子。”
钱二虎趁机冲上去,掏出一沓镇魂符往张大帅脑门上贴,一张接一张,贴了满脸。
血魔的魂被镇魂符从肉身里逼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个血糊糊的人形,抬脚就把钱二虎踹飞了。
“就凭你们仨?”血魔在半空中笑,笑得满院子血点子乱飞,“林正都封不住老子,你们算什么东西。”
林安把桃木剑拔出来,刚要上,赵大勇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一本破书,封面上写着《血煞炼魂法》。血魔笑声停了:“那本书咋在你手里?”
“上次从你手底下人那儿缴的。”赵大勇翻到第一页,“你猜我看了几遍?三遍。里头写的啥,炼魂得用怨气,怨气越重魂越强,对吧。但你漏写了一样,怨气最怕啥,你猜怎么着,怕乐呵。”
赵大勇把书往血魔脸上一扔,扭头冲林安喊:“师弟,逗他笑。”
林安:“……啥?”
“你平时咋逗小孩的,现在就咋逗他。快点。”
林安脑子一抽,做了个鬼脸。
血魔愣住了。
赵大勇趁机从褡裢里掏出串铜钱,哗啦哗啦摇起来,嘴里唱:“王瞎子算命,不准不要钱,算你前世是条狗,今生投胎当大帅,下辈子变个尿壳郎,推着粪球满地爬。”
血魔又愣了。
他活了上千年,跟人斗过法、跟神掰过腕子,头一回遇见有人唱数来宝骂他是屎壳郎。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钱二虎从地上爬起来,把最后一把镇魂符塞进血魔魂体里,林安跟上就是一桃木剑,正中血魔眉心。
血魔惨叫一声,魂体炸成碎片。但碎片没散,在半空中重新聚拢,凝成三个小号血魔,分头就跑。
“别让他跑了,跑出去一个就能再养出个大的。”钱二虎喊。
仨人分头追。
林安追最胖的那个,追到后院猪圈里头,血魔钻进了老母猪的身子。
林安二话不说,掏出最后一张五雷符,贴猪脑门上,轰的一声,老母猪炸了毛,血魔被崩出来,林安上去就是一剑,钉在地上念往生咒,念了七遍,不动了。
赵大勇追那个最小的,追到茅房,血魔一头扎进粪坑里。
赵大勇捏着鼻子站坑边上,想了半天,把裤腰带解了,往里撒了泡尿。尿是童子尿,血魔在粪坑里嗷嗷叫,冒了俩泡,没了。
钱二虎追的那个最大,追到城门口,血魔附在个石狮子上,张嘴就咬。
钱二虎把最后半壶黑狗血泼上去,血魔从狮子里逼出来,钱二虎扑上去,浑身冒火,燃魂咒。
一把搂住血魔,俩一块儿撞城门上。血魔被燃魂咒烧得吱哇乱叫,魂体裂开,钱二虎半边膀子也烧没了皮,但血魔总算散了。
仨人瘫在城门口喘气。赵大勇问:“这就算完了?”
钱二虎龇牙咧嘴地摇头:“想得美。咱灭的这只是血魔分出来的小崽子,正主儿还在七星岗养着呢。不封住正主,过俩月又长出一窝来。”
林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还等啥,去七星岗。”
赵大勇翻了个白眼:“你让我喘口气行不行。”
(第八章 完)
9、三师兄的怂样
PS:师傅说,三师兄孙三郎是他收过最怂的徒弟,但怂人有怂福,活到最后的一般都是怂人。我当时不信,后来看见三师兄拿粪桶扣血魔,我信了。
———林安
孙家村在大山沟里,进村就一条路,路上铺了鸡粪。
赵大勇踩着鸡粪骂了一路,钱二虎捏着鼻子一言不发,林安走在最后面,背上的骨灰盒一晃一晃。
村口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看见仨外人进来,警惕地围上来。
赵大勇嘴皮子利索,三两句套出话,孙三郎家在村东头,第三棵歪脖子枣树旁边,门口晒了一地萝卜干的就是。
仨人找过去,果然看见个穿粗布褂子的男人蹲在院子里喂鸡。
那人有点瘦,背有点驼,喂鸡的动作小心翼翼的,撒一把米数三下,生怕撒多了。
赵大勇扯着嗓子喊:“三郎。”
那人抬头,看见仨人,愣了。
下一秒,他扔了鸡食盆,扭头就跑。
钱二虎两步蹿上去,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跟拎小鸡仔似的把人提溜回来:“跑什么跑。”
“我我我,我不去,我老婆说了,再出去捉鬼就离婚。”
正闹着,屋里出来个女人,三十来岁,腰圆膀粗,手里拎着菜刀,往门口一杵:“孙三郎,你当年说你会法术我才嫁给你的,结果呢,后院闹黄皮子你都不敢管,全村都知道我嫁了个怂包。”
孙三郎脸涨得通红:“翠兰,那黄皮子它成精了,会说话。”
“会说话咋了,它骂你你就听着?”
林安赶紧上前:“三嫂,我是林安,师傅让来的,找三师兄有正事。”
翠兰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又看了看赵大勇和钱二虎,最后目光落在林安背上那个骨灰盒上:“那是啥?”
“师傅的骨灰。”
翠兰脸色缓和了些,把菜刀收起来:“进来吧,别在院子里杵着。孙三郎你滚去烧水。”
孙三郎如蒙大赦,溜进灶房去了。
仨人进屋坐下,翠兰倒了茶,问:“你们找三郎到底啥事?”
林安把血魔的事说了。
翠兰听完一拍大腿:“我说呢,最近村里闹邪祟,老赵家的猪丢了,刘二家的牛半夜自己跑了,还有人看见坟地里冒黑烟。孙三郎说那是血魔提前放的煞气,我问他你咋不管管,他说他害怕。”
钱二虎嗤笑一声:“血魔煞气都放到家门口了,他还躲着?”
“他倒是想管,被我骂回去了。”翠兰叹了口气,“你们不知道,他以前在外面捉鬼,差点让人打死,跑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抱着我哭了半宿,说再也不干这行了。我寻思不干就不干吧,种地也饿不死人。可这村里三天两头出怪事,他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尖叫声,翠兰脸色一变:“是我闺女。”
仨人冲出去,孙三郎已经从灶房蹿出来了,跑得比谁都快,到院门口一个急刹车,腿肚子直哆嗦。
院门外头,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追着他三岁的闺女跑,那东西半人高,浑身冒黑烟,像条狗又不像狗,没有脑袋,身子底下全是嘴。
“煞气化形。”钱二虎把雪茄一扔,“师弟,这家伙至少吃了七八个活物才长这么大,不好对付。”
林安拔桃木剑就要上,被孙三郎一把拽住:“等会儿。”
“三师兄,你闺女。”
“我知道。”孙三郎嘴唇发白,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但还是拽着林安不放,“煞气化形的东西怕脏,越脏越怕。你等我去趟茅房。”
林安还没反应过来,孙三郎已经冲进茅房了。
过了几息的工夫,他端着一桶粪水跑出来,嘴里叼着张黄符,边跑边念叨:“死就死了,翠兰你看着闺女。”
他冲到煞气面前,把粪水往那东西身上一泼。
煞气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白烟,后退了两步,但没散。
孙三郎一咬牙,把黄符塞进粪桶里,连桶带符往煞气身上一扣。
轰。
煞气炸了,黑烟满天飞,臭气熏得赵大勇当场吐了。
孙三郎瘫在地上,屎尿味儿混着汗味儿,裤裆湿了一片。翠兰抱着闺女跑过来,又哭又笑:“你个死鬼,还真有两下子。”
孙三郎哆嗦着嘴唇:“那符,那符是五雷符,师傅画的,我一直没舍得用,结果泡粪桶里了。”
林安蹲下来,拍拍他肩膀:“师兄,师傅说你是怂包,但他没说错,怂人有怂福。你刚才那一下,比我们仨加起来都猛。”
孙三郎哭丧着脸:“猛个屁,我腿到现在还哆嗦。”
钱二虎走过来,难得没损人,伸手把孙三郎从地上拎起来:“行了,洗洗换身衣裳,跟我们去七星岗。”
“我……”
翠兰一脚踹他屁股上:“去,不去老娘跟你没完。”
孙三郎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看了仨人一眼,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行吧。不过先说好,打不过我就跑,你们别怪我。”
林安笑了:“师傅说,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骗,骗不过就尿。三师兄你今天三样全占了,师傅在天有灵,肯定夸你。”
背上的骨灰盒哗啦响了一声。
(第九章完)
10、七星岗决战
PS:师傅说,七星岗那地方邪性,白天去是山,晚上去是坟,血魔最喜欢在那儿冒头。我问师傅你去过吗,师傅说去过,在那儿输了三吊钱,跟鬼打牌输的。
———林安
四个人到七星岗的时候,正赶上月全食。天边的月亮一口一口被吃掉,最后只剩个红边,照得满地坟头像煮熟的猪头。
血魔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肉身塑了九成,就差一口气。
血魔抬起头,看见四个歪瓜裂枣站在面前,嗤笑一声:“林正呢,那老东西怎么不来?”
林安把背上的骨灰盒解下来,放在地上:“师傅来了,在盒里。”
血魔愣了:“你们把骨灰盒带来打架?”
“师傅说,带着他,打架有底气。”
血魔哈哈大笑,笑得身上血水直淌:“就凭你们四个?一个骗子,一个狗腿子,一个怂包,一个小雏儿。林正教了一辈子,就教出这么四个废料?”
赵大勇往前一步,清清嗓子:“废料不废料的先放一边,你认得这个不。”他从怀里掏出个喷壶,对着血魔就是一通滋。
血魔躲都没躲,喷壶里的东西糊了他一脸。他舔了舔嘴唇:“黑狗血拌朱砂?就这?”
赵大勇脸一白,扭头问林安:“你不是说这玩意儿管用吗。”
“管用的不是这个。”林安拔桃木剑,往血魔面前一站,“二师兄,三师兄,按师傅说的站位,布阵。”
钱二虎和孙三郎各掏出一枚玉佩,加上赵大勇那枚,三枚玉佩往地上一插,青光连成一片。血魔脸色变了:“茅山七星阵?林正还真把这东西传给你们了?”
“传是传了。”林安把桃木剑往阵眼一插,“就是没练过。”
血魔:“……”
没练过你布什么阵。
但林安已经动了。
他咬破中指,血抹剑身,对着骨灰盒喊了一声:“师傅,借个火。”
骨灰盒啪地弹开,里头飞出一张符,师傅留的后手符。
符纸在空中自燃,烧出个猪头的形状,血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林安趁机一剑捅进他心口。
血魔嗷一嗓子,半边身子炸成黑烟。
但九成肉身的血魔没那么容易死,他反手一巴掌把林安扇出去三丈远,抬脚就要踩碎地上的玉佩。
“二师兄。”
钱二虎冲上去,浑身冒火,燃魂咒,烧自己道行换威力。
他一拳砸在血魔膝盖上,把血魔砸得单膝跪地,嘴里骂骂咧咧:“老子炼了三年阴兵没舍得用的招,全招呼你身上了。”
赵大勇也没闲着。
他总算干了件正经事,把算命馆忽悠人的本事全使出来了,满嘴跑火车,从张三丰扯到吕洞宾,从太上老君扯到隔壁王瞎子,血魔被他吵得脑仁疼,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趁他晕乎,赵大勇从怀里掏出那本《血煞炼魂法》,撕了往血魔身上扔:“你不是要炼魂吗,老子帮你炼。”
书页沾血魔身上,噼里啪啦炸开。血魔惨叫一声:“你们哪来的这东西。”
孙三郎哆嗦着凑上来,掏出最后一张五雷符,想了想,又蹲下去把裤腰带解了,往符上撒了泡尿。
符纸滋啦一声响,尿味儿冲鼻子。
“师傅说了,童子尿破万邪。”孙三郎闭着眼睛把符往血魔身上一贴。
轰。
这一炸比前面所有加起来都猛。
血魔被炸成满天碎渣,七星岗上血肉横飞。
林安挣扎着爬起来,把三枚玉佩按阵眼一合,嘴里念完最后一遍五雷咒,天上一道雷劈下来,把碎渣又炸了一遍。
血魔彻底没了。
四个人躺在地上,谁也爬不起来。赵大勇喘了半天,问:“师傅信里最后一句到底写的啥?”
林安从怀里摸出那封总信,翻到最后一行,念:“要是实在打不过,就扔粪坑。血魔怕脏。”
孙三郎默默补了一句:“师傅果然懂行。”
骨灰盒在旁边晃了晃,里头的骨灰哗啦响了一声。
(第十章 完)
11、尾声
PS:师傅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席。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但席散了还能再摆,人散了还能再见。只要路没走绝,总能碰上。
———林安
大师兄回了临城,算命馆改名叫“茅山正宗分号”,童叟无欺,专治小儿夜哭。
其实他还是偷偷雇小孩哭再做法,被他老婆揪着耳朵打了三回,第四回终于改了。
改完生意反倒好了,都说赵半仙这回是真灵。
二师兄道行废了一半,没脸回去找张大帅,投了革命军,在队伍里当医官,草药加符水,治好了不少人。
他偶尔写信回来,字比以前工整多了,落款永远是“茅山钱二虎,现任某某军医长”,后面加一行小字:“小师弟,回来喝酒。”
三师兄还是种地,但村口立了块牌子,写着“本村有茅山高人坐镇,邪祟勿近”。
他闺女骑在他脖子上,逢人就喊“我爹会捉鬼”,喊得孙三郎脸上挂不住,但也没不让喊。
林安背着师傅的骨灰盒继续走江湖。
乱世还没平,该打的仗还多着呢,该捉的鬼也不少。
他逢鬼捉鬼,逢人劝善,走到哪儿都先问一句:“见着我三个师兄没有,一个贪,一个狂,一个怂。”
对方摇头。林安就叹气:“得,又得自己干了。”
但每回打完架躺地上喘气的时候,他总觉得骨灰盒在晃,师傅在里头骂他:“小王八蛋,起来,还没打完呢。”
林安就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接着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