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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12:12:03

第一章

我在客栈里遇见前夫时,他正跪着擦地。

有人把酒吐在门边,他一手提桶,一手拿布,挪到我裙边,头也不抬,说劳驾,脚抬一下。

我抬了。

他把鞋底那一点也擦干净,正要往里走,忽然停住。

我看见他后颈僵住,连那根从前日日由我束好的发带,也慢慢往肩上滑。他没有抬头,我却认得那双手,右手小指一道旧疤,替我削染布的竹夹时,自己划的。

闻砚。

同我做了七年夫妻,和离还不到两个月。

他从前最怕人看见我在街边卖布,说同窗往来,望见不好。我把摊挪到后巷,搬来搬去,总有一截布要拖到地上。

如今他擦过我的鞋。

我胸口那点憋了七年的气,竟在这一下,畅快得要笑出声。

我问掌柜,还有房么。

他蹲在那里,终于抬头。

瘦了。

胡子没刮干净,眉尾沾一点污水,眼睛却还是原来那样,先落在我脸上,又往我身后找。门外雨大,我搭来的骡车早走远,旁边只有一个装染样的竹箱,没有别的人。

我知道他在找什么。

和离那天,我说我要去安州,找个看我摆摊,也不觉得丢人的男人。其实我没找,只买一张去安州的船票,临到渡口,水涨了,渡船全停。

我走到这家来,是因为路上只这儿还亮灯。

掌柜从柜后探身,四十来岁,头发挽得高,手里还捏着一串铜钱。她先看我箱,又看闻砚,眼睛一转,笑着问,姑娘一间,还是两间。

我说我不认得他。

闻砚手里那块布,慢慢收紧。

我听见他应一声,是,不认得。

他把水桶挪开,站到柜旁,等掌柜报完价,才伸手来提我的箱。我没给,自己提起来,箱底撞在腿上,疼得我直吸气,也没再放回他脚边。

掌柜说水一桶四十文,柴贵,风又大,爱洗不洗。

我脱口一句,黑店啊。

她把铜钱往柜上一放,抬头看我,说真黑店,先给你下药,谁还同你费这几句口舌。河口客满,我的伙计也要吃饭,嫌贵,雨就在门外,出门一整桶,白给。

闻砚低头咳了一声。

我望向他。

他立刻把脸转开,嘴角那一点还没压住,竟像在笑。我胸口刚顺下去的气,又堵回来,掏钱,放到桌上,说行,来两桶,别拿温的充。

掌柜应得很脆。

她让闻砚去烧。

我走上楼,听见身后水桶一碰,心里竟有一点更不体面的快活。

七年啊。

他吃过我做的饭,穿过我缝的袍,考前说灯油熏眼,我把灯挪到自己这边,缝到半夜,眼睛酸得睁不开。他读书人,手要护着,洗碗时沾一点冷水,我婆婆也要在旁边多叹一声气。

我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终于笑出来。

笑着笑着,又忽然有点想哭。

我很生气。

恨的明明是他,落魄的也是他,我却像有人又往心口旧伤上敲了一下,敲完,连这点畅快,也要从我手里讨回去。

热水送来时,我已经把眼睛擦干净。

闻砚站在门外,一手一桶,袖子卷到肘,腕上烫得发红。他把水放下,没有跨进门,也没有再看我箱里的东西,只问够不够。

我说不够你便再提?

他说提。

我说闻相公从前可不肯。

他很久没有应。

走廊里有客人出来,喊伙计,自己那盆热水怎么还没有。闻砚回一声来了,往后退半步,差点踩到地上滑落的发带。

我下意识伸手。

指尖到了他领边,猛地停住。

他望着我的手。

我把手收回,指着地上,说东西掉了,自己捡。

他弯腰,捡起那根旧带子,攥了很久,才低低答一声,知道。

我关上门,没有立刻去洗。

水汽往上冒,竹箱放在床边,盖子歪着,露出我带来的第一块新样。我要给安州的染坊看,是我自己配出来的绿,试了一个冬,洗过好多回。

我摸了摸那块布。

隔着薄薄的门板,闻砚忽然叫我的名字。

春枝。

叫完,没有再讲。

我手停在布上,等了片刻,问他什么事。他在外面,说掌柜不知道,方才问起来,他没有讲,以后也不讲,叫我放心住。

我看着门缝下那一小截影,气得笑了一声。

我说你放心,我也不讲,咱俩谁都不耽误谁。

他没应。

那道影站了很久,最后慢慢走开,木楼梯在他脚下,一声一声,往下响。

第二章

第二日我醒得早,先去渡口。

水比昨夜还浑,岸边全是被冲来的草,船家站在棚里抽烟,看我提着裙子过来,连话都懒得换,说停,别问,涨成这样,他上有老下有小,不想替一个赶路的把一家子都赔上。

我说我不催,想问在哪儿能避雨。

他拿烟杆指我身后。

我回过头,闻砚撑着伞,站在石阶上。

伞不大,他没往我跟前送,见我望过去,才说掌柜叫来买菜,顺路。他手里提一只空篮,篮底一片烂叶子,倒真不像出来接一个该跟他走的人。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

他侧身,伞沿挨到我头顶,雨没了,外头那些人吵着问何时开船的声音,忽然也隔远一点。我差点照从前那样,伸手去挽他的肘。

我把手插进袖里。

他看见,没有讲什么,把伞稍稍抬高,免得水滴在我肩上。我俩一前一后走,没几步,我先受不了,问他从哪儿顺路到这里。

他指前头菜市。

我问你买菜,往渡口走什么。

他抿着嘴,过一会儿,答我,看见你出来,跟了一段。

我说往后别跟。

他说好。

那声好答得太顺,我听着又生气。他从前也这样,我说十句,他答一声,到最后该怎么过,照旧怎么过,谁也听不见我是从哪一句开始,不想再讲了。

我走出伞。

他没有硬追,只站在原地,看我顶着雨进菜棚,问过一路,又从棚后绕回来。我裙摆全湿,鞋里也有水,回客栈时,掌柜拿扫帚挡住我,说先站草垫上跺,地不是白擦的。

我低头看。

闻砚还没回来。

她把扫帚往旁边一靠,问我渡得了么。我摇头,她叹气,说那不止我一个,今早已经有两桌为了菜价拍桌,谁都觉得雨是她请来的,断渡,也是为了多留两天房钱。

我本来真这么想过。

被她一讲,反而没法开口。

她姓胡,店里都叫胡三娘。她给我一碗粥,让我坐灶边,粥还烫,底下卧着半个咸蛋,端来的姑娘先对我笑,转身便把勺子往灶上一磕,说谁爱吃谁来吃,她也不是长八只手的。

胡三娘没骂她。

她等姑娘走远,才朝我摊手,说小满,跟她干四年了,脾气一年比一年大。

我看着那半个蛋,没敢问算不算白送。

她看出来,笑得很响,说姑娘放心,粥两文,蛋另算,没进肚之前,她把话说齐。

我也笑了。

我摸了摸袖里缝着的钱袋。

和离拿回的钱,路上能省便省。我去安州没有稳当差事,染坊只答应看样,不管是不是熟人介绍,染得不合意,一样不留。我的箱里有布,肚里没底,昨夜两桶水要得痛快,今早坐下来算,又想拿自己那张嘴撞柱子。

胡三娘问我在笑什么。

我说我想问个事,住得久,能不能便宜一点。

她说不能。

我把勺放下。

她接着说,后厨缺人,洗碗,一天四十文,饭管两顿;客人屋里的活不用做,工钱日结,房钱另算,不许摔碗,也不许洗半天,只在她跟前晃一回手。

我抬眼。

她望着我,慢慢把笑收起,问是不会,还是怕人看见。

我忽然想起闻砚那双沾着脏水的手。

我说会。

她把围裙递过来,说那就试半日,试完给你二十,不想做,明儿照旧当客,我也不问你为什么不做。

我接住围裙。

闻砚提菜回来时,我已蹲在后院,手里一只盘,刷得吱吱响。小满在旁边,正拿我洗过的那只,往光底下照,她说边上还有油,别以为亮就是干净。

我有一点挂不住脸。

在闻家洗了七年,竟头一回被人当新来的挑。我把盘接回来,重新擦,水凉,指头搓得发红,听见后面篮子放下,一抬眼,闻砚站在门边。

他脸色变了。

我拿着盘,先笑一下,说怎么,只有你做得?

他走过来,伸手要接。

我手往后一撤,盘沿磕到盆,吓得小满一下转脸。我把盘攥稳,叫他别碰,我在挣自己的工钱,不是替他顶哪一日。

他手悬在那里。

胡三娘从里头出来,看一眼,没问我俩到底认不认得,只拍了拍闻砚的肩,叫他去挑水,他那两条胳膊,她还要用。

他提起桶。

我望着他从院里走出去,笑意一点点消下去。

小满把一摞碗推过来,问那人惹我了?

我说没有。

她不信,说我刚才拿盘的手势,像要扣他头上。

我低头,指甲在缺了一小块的盘沿上刮了一下。

她忽然伸手,把盘从我指头下抽走,叫我看清再摸,破一块照样能用,割坏手,她可替不了我的半日。

午后胡三娘真给了我二十文。

她一枚一枚往我掌心里数,数完,没有让我给谁,也没有讲这是给家里添的。我把钱攥紧,走回屋,放在竹箱盖上。

二十文。

不多。

我蹲在箱前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昨夜那两桶水,还能再给我提得更热些。

第三章

闻砚夜里给人写信。

客栈前厅有桌空出来,胡三娘拿半盏油灯给他,叫他别熬干,添油另算。一个贩枣的老人坐对面,讲一阵,他写一阵,写完念回去,老人一听,立刻摇头,说不是那意思。

我端着洗好的碗,恰好走到帘边。

老人说她娘还没死呢,什么叫身后,叫他把这句划了,怪不吉利的。他脸通红,低头抹字,老人又往前挪,说写她娘晚上想她,别讲得像出事,只说来得了便来,不得空,也别为难。

闻砚的笔停住。

我看见他望了那老人一眼,慢慢把先前那几句,全抹掉。

他后来写得很短,短得老人听完,又问,这就没了?

他说您想讲的,都在这儿了。

老人把纸拿近,像不认得字,也要从上面看见女儿。他掏出十文,往桌上一推,跟我从前见过的那些揣着袖子说闻兄高才的人,模样一点也不同。

闻砚把钱收了。

我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他原先也能替人写这些,可总觉得不好意思,在街头铺一张纸,同卖糖糕的坐一处,别人一喊十文,连他自己那点志气,也要折成十文。

我从前劝过。

他恼,说我不懂。

于是我没再劝,只多染两匹,把客人说太贵的那一点,一点点磨下来,再往他的灯里续。我嫁给他那年二十一,他二十三,没什么田,也没像样的铺面,可他拿起我的手,说往后苦不过几年。

他说那句话时,我是真高兴。

我以为有人肯同我往前走,比家里有多少东西,都强。

我把碗放下,转身回后院。

他在后面叫我,我没停,走到水缸边,把剩下的水往盆里倒。他跟进来,站在几步外,袖子里慢慢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到我脚边的石头上。

我看了那包一眼。

他把结打开,里头碎银、铜钱混在一起,很零碎,大概也没多少。他说先还这些,后头的慢慢补,不会不认。

我没有伸手。

我问你卖什么了。

他低头,说书卖了一些,剩下的没卖成,在这里又做了二十来日。胡掌柜让他先做杂活,后来才问他会不会写字,不肯做,也没赶他,叫他自己想。

我忽然明白,他不是落脚两晚,恰好叫我撞见。

他已经在这儿过了快一个月。

我蹲下来,把布包推回去,说先留下自己吃饭,欠我的我记着,不靠你这一包,才够明天活。

他指头动了一下。

我看见那道旧疤,心口忽然发紧,怕自己再留一会儿,就要问他疼不疼。我站起来,去拿灶边的木柴,闻砚却没走,仍望着那包钱。

他说春枝,至少先收一点。

我背对着他。

他以为我恨的是那二十四两。

那是我拿给他的账目上,写得最明白的一笔。

去年秋,我攒了一年多,够去安州学染,往返、住店、买料,算得一枚铜钱也不肯多漏。引我去的周师傅来信,说她那时还能留一张床,春天人多,就说不准。

闻砚答应了。

他亲口答应,替我去给周师傅回信,还替我看哪几日走,船价便宜。我把钱搁在枕底,他知道,家里的米、婆婆的药、他出门见人的酒钱,我都另留过。

等到买票那天,钱没了。

他弟弟在外头同人做买卖,亏一笔,回来闹。他娘哭,说要是被堵在门口,闻家一辈子抬不起头。他把二十四两给了出去,没等我回来,连一封同我商量的信,也没有。

我那时气疯了,抓着他袖子问他凭什么。

他起初也慌,说会还,等弟弟熬过去,他再给我补。我问他周师傅那张床谁等,他还要出门替弟弟收拾,没站住,丢下一句,你那事不急,晚一点也能学。

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当时的口气。

很累。

还有点不耐烦。

仿佛满屋子都是要紧的,只有我这点事,捏一捏,挪一挪,总能再塞进哪个空隙。

后头我没再去。

我照样染布,做饭,拿扫帚扫门口,手里还有活,心里却总有一块地方,一过风,空得发响。闻砚回来早,给我捎一包糕,说我爱吃的,我把糕放在桌上,第二天也没动。

他问我还气呢。

我问他,下回有要紧的,还给不给。

他没有答。

我便知道了。

我在春初提和离,他娘骂了三天,说没有孩子,心果然长不住;他坐在门后,问了好多回为什么。我起初还答,答到最后,竟连自己也嫌烦,只说过不下去。

他问我是不是外头有人。

我那一下,真笑出了声。

我说有啊,有个不怕我摆摊的,等着我去。

我不想把那七年,全说成假的。可他连我不愿意再过,也要先替我安一个别人才肯信,我后来一想起,就还是想拿那包没吃的糕,拍到他脸上。

后院的雨还在下。

我把柴放好,转回身,闻砚还站在那里。他眼睛红了,不知道是熏的,还是别的,我没有问,只朝石头上的钱,扬一下下巴。

我说你看,钱写得出来,哪年哪月,花了多少,一包包凑,总能凑齐。

他抬头望我。

我嗓子忽然发涩,后半句讲得很慢,说我那天已经穿好鞋了。

那双新鞋,就为出门做的。

他嘴唇动了,像才看见一件在他眼前摆过许多回、他却没有低头看一眼的东西。我把脸偏开,怕再讲,就成了我拿这点旧事,求他再为我难过一回。

我叫他回去。

他没有说弟弟也不容易,没有说娘那年病着,甚至没说以后一定怎样。他只是把布包重新扎好,很轻地问一句,那双鞋,你后来带了么。

我低头,看自己脚上这双。

鞋头早在昨夜的泥里,浸得看不出原来的花。

第四章

第二日午后,雨停了一小会儿。

我把几块布样拿到院里,趁着亮,铺在长凳上。小满过来看,先拿手背蹭绿的那块,问下水掉不掉,给不给摸。

我说给摸,别把手上的油往上按。

她立刻翻掌给我看。

白白净净,刚洗过。

我闹个没脸,赔了句不是。她倒没记,一屁股坐到凳角,托着下巴,说这么好看的颜色,她若做一条裙,胡掌柜看见,能不能少叫她劈两捆柴。

我说未必,你穿得再好,也是她的伙计。

她叹气,说也是,那还是别白穿给她看了。

我笑起来。

闻砚提着水,从廊下过去,脚步慢了一点。他望着那块绿,像想问,又没敢,最后只是把水提到缸边,倒进去,水声一下把我心里那点局促冲开。

我把布重新折好。

前厅忽然有人叫闻兄。

闻砚背对着我,肩膀停住。

来的是个穿青袍的男人,三十来岁,雨把下摆打湿,他站在廊边,望着闻砚手里的桶,先有点不敢认,认清了,竟大笑,说早听说没中,怎么连店里招呼客人的活,也做上了。

我抱着布,没动。

闻砚把桶放下,说张兄,住店去前头。

张彦青没有走。

他绕过水缸,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掌,说弟妹也在,难怪,他就说闻兄再不济,总不至于真跑到外头来挣这几个钱。

我把嘴抿紧。

我见过他。

那年闻砚去他家吃酒,我在巷口卖布,他喝得脸发红,路过看见,停下来,说弟妹何必呢,闻兄将来出去做官,同人讲起来,卖这点小货,实在不好听。

我当时没顶。

我怕顶完,回家又是闻砚一句,都是熟人,说几句,忍一忍。

张彦青走到我跟前,伸手来翻我怀里的布,说这回什么价,别同生人要那么贵,他也替闻兄照看一点生意。他指头刚挨上,我便把布往里一收。

他愣了一下。

闻砚从水缸边过来,站到中间,叫他手别乱伸。他不高兴,往后一退,说不过瞧一眼,嫂子是外人么,你这样,倒像他不认得规矩。

我听见那声嫂子,心里忽然像被人点了一下。

我二十八了。

杜春枝。

我带着自己一箱子东西,走出来这么远,却还像只要碰到一个同他吃过酒的,就得先往他身后站,等别人叫完,才轮到我张嘴。

我把布抱稳,问张彦青到底想买不买。

他脸色变了。

我说想买,我讲价,不想买,路在那儿,别站着挡光。

张彦青望向闻砚。

他没有等到想听的那句劝。

闻砚把水桶往边上挪,让开后头的路,说给你拿上去,先去前厅付钱。那语气太平,张彦青反而像被拂了面子,脸上青一阵,慢慢笑起来。

他说也罢,自己家娘子,自己疼,外人讲一句,都成了闲话。

我一下叫住他。

他回过脸。

闻砚也望着我,眼里有一瞬我太熟的慌。他没有来碰我,只在我开口前,极轻地喊了一声春枝。

我知道他怕什么。

我也怕。

在家乡办完和离,街上那些眼睛,我是走过的。有人问是不是不能生,有人说丈夫还年轻,再等等,后头说不准就有好日子。我出了门,原想在不认识我的地方,少解释几回。

可我若这会儿不讲,往后他什么时候肯改口?

我站直一点,把怀里那块新绿,轻轻压到最上头。

我说我不是他娘子。

院里很静。

我听见自己又讲了一遍,早和离了,往后叫杜娘子,若要买布,问我,别朝他打眼色。

小满站在灶门边,手里半只葱,都忘了剥。

张彦青嘴张开,好半天,才笑着说,夫妻拌嘴,哪至于。他还往闻砚那边望,等他解释,等他替我把这句难听话,再拢回一场不懂事。

闻砚没有。

他把桶提起来,声音很低,却一字也没含糊。

"是,和离了。她姓杜。"

第五章

张彦青最后还是住下了。

胡三娘收他房钱,脸上一点没少笑,转过身,照旧叫闻砚提水。她没有为我一个和离的妇人,把一个肯付钱的客人赶进雨里,我也没有指望她这么做。

小满却有点不高兴。

她把剥完的葱往案上一扔,等张彦青走远,问我那人嘴里怎么像总含着块旧抹布,讲起谁,都一股擦不净的酸味。

我没忍住,笑得碗在手里晃。

胡三娘从柜后喊她,葱掉了,捡起来,别就知道骂客。我俩一起蹲下,拿葱时,小满碰了碰我胳膊,压低声音,问我是不是还喜欢闻砚。

我说不关她事。

她立刻把手收回,说那就不问。

我反而有一点愧疚。

她还不到二十五,日日在这几扇门里进出,遇见这样一个同她年纪差不多、却已经把一段日子过散的人,有些好奇,也不是存心要把我的伤处再扒开。

我把葱递给她,说我也不知道。

她抬头。

我说想起从前,恨得很,看他现在这样,又总管不住眼睛,像自己明明已经把一碗馊饭倒了,还要站到别人锅边,看看后头吃的,到底香不香。

小满咬着嘴唇,肩膀直抖。

我说你笑吧。

她终于笑出声,笑完,又拿自己的手往我眼前伸,问这颜色能不能染一条裙,真想要,给钱,别看她是伙计,就拿一句送她,把她挡过去。

我望着她那双洗得发白的手。

她手指短,指甲剪得齐,有两处很小的裂,我刚来的那日,竟怕她手上有油,把这样一双手,像一件脏东西先挡住了。

我把布放到她掌心里。

她眼睛一下亮了,又赶紧问价。

我说先看她旧裙是什么料,别听我一句能,就把攒的工钱全掏。她立刻跑上楼,抱来一条洗得发浅的素裙,膝边补过一块,走近,才看得见补料比原来的白一点。

她说穿了三年,早想换。

可下个月要回去见人,家里说是个做木活的,不嫌她在外头抛头露面,怕她回去太旧,先看轻了她。我摸着裙边,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先说点好听的。

她把裙子往我面前一推。

她说先染,她自己喜欢,不全为那个人。

我点头。

胡三娘过来看过,说后院的旧桶能借,柴、水、缸,都要有人收拾,别把她的饭锅拿去染。她问我收多少,我说颜色配好,做完收钱,没成,不叫小满赔我的手艺。

她挑一下眉,说这话你自己记着。

我记着。

那一晚,我在廊下把旧裙拆开,闻砚过来送灯,搁到桌角便走。我把他叫住,问有没有收到他家里的信。

他点头。

我手上的针顿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不问,也能把那些全关在门外。可只要看见他袖里的布包,我便想,他娘知道他在这里擦地么,他弟弟还会不会一封信来,又叫他把刚挣来的,全先送回去。

闻砚说信在屋里,我想看,他去拿。

我摇头。

我说不归我看,你自己回,别回头又拿没讲明白,挡我一句不懂。

他在灯边坐下。

没有拿我的针,也没有替我把布角按住。他只是把那个小布包又放到桌上,说里头四两六钱,他已经数过,欠我的二十四两,先还这一点。

我望着他,没去推。

他很轻地说,春枝,收下吧,别替我省吃饭的钱,我自己会留。

我指尖发酸。

他说这句话时,不像从前,声音里带着一点怕我受委屈、却还没想好究竟要舍掉什么的好心。他把包放到我能拿的地方,自己把手收回,等我。

我把线咬断。

我说收了,也不算别的。

他说知道。

我把银子接过来,放进自己的针线袋,手竟抖了一下。我不习惯这样拿他的钱,拿明明该还给我的,竟也觉得是不是叫他吃了亏。

我恨自己这点习惯。

我把袋口系紧,抬起头,问他为什么到这里来。他望着院门,说想去陵州,表叔认识个刻印书铺的掌柜,替人画图、誊字,都招,先试几日,也未必收。

我说不再考?

他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又要讲,只差这一回,后头总会好,我该信他。可他摸着桌边那点油渍,最终说他还想考,想得很,不肯骗我不想;只是眼下连饭都还得跟人讨,先挣自己那一口,再提后头。

我低头笑了一下。

原来这话,他是会讲的。

他看见我笑,没有跟着笑,过一会儿,站起身,拿走我桌旁的空水桶,说再烧一桶,问我还用不用。

我说用。

他应一声,走出去。

我拿起小满的旧裙,灯底下那块白补丁,很显眼。我把新绿放在旁边比,心里忽然有点急,想叫这一次,不等安州那些陌生人先瞧,我就能把一件东西,做给眼前的人穿。

第六章

裙子第一遍出水,很好看。

小满摸了又摸,没敢往自己腰上比,生怕手上哪一点没洗净,沾了。我叫她穿,她把我拦住,说先晾干,半湿的这样看,什么都像好货。

我脸上有点热。

这句本来该我先讲。

雨把廊下挤得很窄,我腾不出原来在家那样的地方,裙幅又比样布大,等得不够,把能慢慢做的几道,都赶在一个午后。小满急着穿,我比她还急,像她真穿出门,我头上那几个杜娘子,才算被人认稳了。

我没有当时就认这点急。

我把裙子晾好,去前头擦桌,连走路都轻一些。张彦青恰好下来,看见我手上的绿,先往后避,说姑娘染布,别把这一桌新洗的又沾上。

我说我擦的就是这桌,您要怕,换那边。

他哼一声,没有再讲。

我心里那点快活更多,觉得自己出了家门,竟也没有想的那么难。后头闻砚过来,问晾在外面的要不要再往里收,我看窗外没雨,摆手,说先透一透风。

他站了一会儿,去忙了。

夜里小满来敲门。

她穿着那条绿裙,外头套了一件浅褂,站在灯下,脸很不自在。她没先哭,也没叫我看裙子,只把褂子脱下来,翻过腰里那一面。

一圈绿。

她傍晚在灶边出汗,裙带擦在褂底,原以为是手沾上的,洗过,才知道不止一处。她提起裙边,膝上那块补过的地方,也比旁边更深,早先半湿时看不出的,如今干了,全挤出来。

我从床边站起。

我接过裙,拿湿布一擦,白布上立刻留了一点颜色。我的手停住,耳朵里嗡一下,像楼下那些人全走上来,围在门边,看我这点自以为拿得出去的本事。

小满说能不能改。

我没答得很快。

我真想说是她没等干透,想说旧布原来就补过,料不一样,着色也不一样。话到了嘴边,我抬头,看见她把自己的白褂,折了又折,像怕我先嫌她来找事。

我把那句吞回去。

我说能试,但我不能再像昨天,一口就给她答应。

她肩膀松了一点。

我问她下个月初几走,给她拿针线袋里的银子,先把裙子、褂子折价赔了。她往后退,说裙本来旧,不至于赔这个,我叫她别往后让,东西给我做,做坏了,不能再让她替我讲没关系。

她抿紧嘴。

她最后只拿了褂子的钱,旧裙留下,说能改再叫她,改不成也直讲,她另外去想别的,不穿这条,也不至于没人肯见她。

我送她出门。

关上门,腿忽然软了,坐到地上,半天没起来。

竹箱盖着,里头绿样明明洗了许多回,每一回我都看过,真正给别人染一条旧裙,却还是出了丑。我忽然不敢想安州,想起周师傅说的那句先看,连一封薄信,也像长了牙,要把我后头没学会的,全先挑出来。

门外有脚步停住。

我以为小满又回来,站起身,伸手开门,闻砚端着烛,站在外面。他没有朝我手里的裙子看,只低头,看见地上那一摊没收起来的湿布。

他问要不要帮着提水。

我说不要。

他点头,没走,烛泪顺着指头往下,我忽然很烦,问他是不是觉得好笑。我在家那样闹,说出去就能过得好,才走一段,连给人染条裙,也染不明白。

闻砚手一颤。

我接着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才让我别急。

他说没有。

我说有,你那天站在门边,看我抱着新布,心里准在想,没出去吃过苦,等知道了,总会回来。我越讲,嗓子越高,讲到后头,连自己也听见有多难听,却停不下来。

他一直没有接话。

等我不讲了,他才低头,吹灭快烧到手上的那一截,拿烛台把它接住,问我还要不要他在这里站。

我眼眶一下热了。

我说不知道。

他往后退半步,把烛台放在门内,说我若要自己待,门关上就好,别管外面有没有人。我望着他,过一会儿,忽然从门缝伸手,把他的袖子攥住。

他停下来。

我攥着,没有把人往里拉,也没有肯松,眼泪一滴滴落在那一点脏水没洗干净的袖边。我从前在他家,也有这样累的时候,一哭,他娘便在外面叹,忙一天了,又闹什么。

我原以为出来就不会再哭。

闻砚很慢地转过身。

他没有说他养我,没有说不必去了,只伸出那只没拿烛台的手,停在我够得到的地方。

我看了一会儿,把额头靠过去。

他手指动了动,轻轻落在我发上。

我哭得很丢人。

哭完,屋里也没有忽然变出一个能把裙子补好的师傅。我拿湿帕擦脸,低声骂自己犯蠢,闻砚在旁边,终于开口,说你骂小声些,他不是聋。

我愣住。

他抬起头,眼里也红着,说我刚才讲的那些,他从前真想过,尤其和离刚办完,觉得我总有一日,知道外头不容易,便不会再同他计较。

我手慢慢放下。

他看着我,说在这里站了这么些日,才知道原来我不是没吃过苦,是在他跟前吃的那些,他一口没尝,还觉得自己替我遮着雨。

我望着那截沾泪的袖子。

后半夜,他替我提来清水,把空盆放下,问明早那一摞碗,能不能同我一起洗。他没问要不要替我洗,我想了一会儿,点头。

第七章

我们第一次一起洗碗,吵了一架。

为一只大盆。

闻砚要我坐在里边,那里背风,不像院口,风一来,水面上那点暖气便全散。我坐下,洗了不到半刻,起身把盆往外挪,他以为我嫌挤,也跟着站起来。

我说不是,太暗,边上的油看不清。

他低头,望着我已经端了半盆的水,终于帮我往亮处抬。他手臂贴着我,两个人都湿,碰在一起,凉得我一下想起从前冬日里给他暖手。

他也像想起了。

手顿在半空,不知道先放盆,还是先把我往后护一点。小满从后头来,拿膝盖顶住盆底,骂说你们俩谁先想明白,先把这半盆水搁下来,别叫她陪着也练站功。

我扑哧笑了。

闻砚把盆放稳,额头出一层汗。

他洗得慢。

盘沿看了三遍,底下一点油还没蹭掉,我拿过来,擦给他看,他点头,又拿一只,擦出来仍一样。我火起,把布往他手里一塞,说同样两条胳膊,七年,怎么你连这点也不如我。

他脸白了一下。

我听见自己那一句,手也停住。

雨敲在棚上,院里忽然只剩水响。他低头,把布一角缠到指头上,沿盘慢慢蹭,说是,从前七年没做过,如今拿来做,才知道不容易洗净。

那口气很平。

我宁肯他同我顶两句。

我把手收回,隔了一会儿,说我刚才拿你出气了。

他抬头看我。

我说我就是想看你离开我以后,到底能不能活。你做得不好,我心里痛快;你真不好过,我又堵得慌。昨日裙子做坏,我连一句也没听你讲,先把最难听的,全往你嘴里放。

闻砚没有说我委屈过,怎样都不算错。

他看着我,慢慢问,那我现在这么糟,你快活了么。

我眼睛酸起来。

我摇头。

他低头,拿布重新擦那只盘,说他也不好受,知道自己该,可被我站在旁边一寸寸瞧,还是难受。他把盘送到我面前,叫我看,洗净就放,没净,便讲哪里,不要先替他把以后都判了。

我接过来。

这一回,底下是净的。

我说行。

他像松一口气,拿起下一只。我没有再替他赶,只洗自己的那一边,两人坐得近,他肘往旁边一挪,就会碰到我,可慢慢的,也都晓得哪一只该先放、哪一摞别再堆。

胡三娘中午来发工钱。

她拿出两份四十,放在我俩各自膝上,不问往后怎么分。闻砚把自己的收起,我也把自己的收起,我头一回同他挨得这样近,却不必把手里这点,全先并到他那一边。

我心里那点气,忽然没有方才那么堵了。

张彦青在廊边看了一会儿,想说什么,被胡三娘叫去结昨日欠的酒钱。他嘴上不大愿意,她却笑得很软,说闻先生能洗,他若也不够,灶里那两筐碗,正还没刷。

他没再留,掏钱走了。

小满背过脸,笑得把帕子塞进嘴里。

我却笑不大出来。

我想着这几日,每回看见闻砚被喊伙计,自己心里冒出的那点念头。我怪过他把我抬到自己身后,转过身,竟也在拿他原先那点体面,给自己垫一把高凳。

傍晚我把小满的裙拆开。

不再急着下缸,把原布和补料分开,各剪一小角试。小满坐旁边看,指着缺一角的裙边,问她以后是不是要少走两步,免得脚脖子露出来给人瞧。

我说给她接回去。

她立刻追问,接得住么。

我说这回先让她看线,线不牢,就别给我面子。

她当真一根根拉。

闻砚下工经过,原想停,我抬头,问他自己的活做完没有。他说写信,今晚有两封,还想把给陵州掌柜的那张样画完。我便叫他去,别在我这里站,站着,也不能替我把这点颜色想明白。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我问又怎么了。

他望着我膝上的布,说周师傅那封信,你若要回,自己写,不会写的他只教那个字,不碰你的口气。

我手一下攥住针。

那封信,我从袖袋里拿出来好多回,每回写一半,便又揉掉。我怕去晚,怕人不要,怕问多了,连最初那点好意,也被我问得嫌烦。

他没有替我把这些讲出来。

我点头,说我今晚写。

小满在旁边,拿过一张没染的素布,朝灯比了比,忽然说我俩怪得很,从前到底好过没有。

我没有立刻回答。

门口闻砚的脚步,也停了一下。

我把穿了一半的针拔出来,很轻地说,好过。

还好过很久。

第八章

那封信,我写到三更。

开头仍叫周师傅,写自己堵在渡口,近日不能按原来说的到,又把染坏裙子的事讲了。我不敢把错推给雨,便写急着让人穿,没有先拿两样旧料试够,问她倘若还肯看我的样,我到时能不能把坏的也带去。

写完,我拿给闻砚。

他坐在廊下画一辆运书车,灯照着鬓边,脸看着很陌生。我把纸铺到他面前,问字能不能认。

他先看我的脸。

我又说了一遍,只问字。

他这才低头,指了一个,说这个少一笔,不补,周师傅也认得。我拿回去,补上,第二日托去安州绕陆路的货商带走,信钱当面付了。

我不等她答了才动身。

送信的人说南边官道也泥,车慢,却没断,要多走三日。我问了价,记在纸背,又回来洗碗。闻砚没问我写了些什么,我也没拿那点勇气,硬要他夸一句。

午后,店门前来了个人。

闻诚比他哥矮半头,穿着一件簇新的褐袍。我认得领口那枚扣,是我去年替他缝的。他在前堂站了一会儿,看见我,脸上先露出一点喜,喊嫂子。

我手里拿着沾油的碗,没有应。

他朝后院看,声音低下去,问他哥是不是在。

我指给他。

闻砚正蹲着刷蒸屉,站起来时,一只脚麻了,扶了下墙。闻诚瞧见他手上的湿布,立刻往外望,像怕还有认得的人经过。

他要拉哥哥进屋。

闻砚没跟,说屉没刷完,叫他在这里讲。闻诚望了我一眼,我低头继续洗,盆里一圈浮油,我拿瓢撇了,才听见他说,娘病了。

闻砚手里的刷子掉下去。

我也一下站起来。

我和离以后,真盼过她后悔,盼她有一日才知道,家里少的不是一张吃饭的嘴。可闻诚说到病,我脑中先浮出来的,仍是她坐在床边,脚够不着鞋,我替她弯腰找。

闻砚问请的谁,看了几次。

闻诚答得快,说卢大夫,又说哥一走,她茶饭不思,自己日夜忙着铺子的事,也顾不过来。他讲了好些,讲到要多少药钱,声音才慢下来。

十二两。

我指头又伸进针线袋,摸到那块刚收的碎银,掌心猛地一凉。

闻砚没有看我。

他让闻诚说药名。

闻诚不耐,说他又不懂医,问那么细有什么用,难道自家娘,还能诓他。闻砚扶着蒸屉,问她可下得了地,这会儿谁陪着,怎么竟能让你一个人来这里。

弟弟的脸渐渐红了。

他说娘没病到那地步,只是睡不好,也吃不下,先把钱凑回去,请个好些的,又有什么不对。

我坐了回去。

腿上全是水,方才竟没觉着冷。

闻砚把刷子拾起来,没有骂他,只问究竟是药钱,还是又欠了铺子的钱。闻诚站在院心,半天不说话,最后把脸扭开,说现在不把欠的补上,铺面就保不住。

"谁让你守那个铺?"

"娘说总不能一家都出去给人做伙计。"

我拿布擦着碗底,没擦出一点响。

闻诚看向我,嘴一动,要叫,我抬起头。他把嫂子吞回去,改口说杜家姐,都是一家人,如今哥也肯出来干活了,往后有的是,先救这一回。

我望着那枚我替他缝过的扣子。

从前只要有人这样开口,我便得先让出一点,好叫桌边没有人难看。我今天没有解释自己安州还没活计,也没有把裙子做坏的事搬出来证明我不配有钱。

我问他,在问谁借。

闻诚愣了。

"借我的,就看着我讲。借你哥的,去问你哥。"

他脸上挂不住,说都这样了,还分这些。我没有答。闻砚从旁边过来,挡在他要靠近的那一步前,说春枝的事不归你问。

这句话,我等得太晚。

他真讲了,我也没像想过的那样痛快,只觉得手里的碗重,慢慢放回盆里。

闻诚说哥变了,连娘都不要。

闻砚从衣袋掏出几十文,数出回程的车钱,放在窗沿。闻诚不拿,闻砚便说不借十二两,娘若真要看病,让卢大夫托人把药方带来,他会问,也会尽自己能出的,不会先替弟弟填铺面。

弟弟问他还有没有脸回去。

闻砚的手扶在窗上,很久才说,那就先没脸。

他没有说得很响。

闻诚气得把车钱扫到地上,走时撞翻了我脚边的水桶。我下意识去扶,被冷水浇透半条裙,闻砚想拉住他,我叫了一声别。

两个人都回头。

我指着地上的桶,说先捡起来。

闻诚瞪我。

我端起那盆还没洗完的碗,堵在通向前堂的窄处,没有要泼他,只站着。他往旁边挤,我没有让。胡三娘从门边探头,问是不是要赔她地板,闻诚咬着牙,终于把桶扶正。

他走以后,闻砚蹲下来,一枚枚捡铜钱。

我没替他捡。

他握着那点湿钱,坐回蒸屉前,半天没有动。小满也没说漂亮话,拿拖布过来,叫我去换裙,别把自己冻病,她一个人又要刷三份。

我回屋时,闻砚还坐着。

我想过去,说他娘不会真气出什么,又想起自己刚才那只摸银子的手。我把门关上,褪掉湿裙,坐了好一会儿,等心里那点急慢慢过去。

再出门,他已把蒸屉刷好。

他把最后一枚钱擦干,收进自己袋里,说过两日,他要先回去看一趟。

我心里猛地一沉。

他望着我,说看娘,不带我,不替弟弟担铺子,也不会叫我在这里等。他先回去把自己的话讲完,陵州的路,再从那边走。

我点头,说你去。

他没有马上松那口气。

我也没有。

第九章

闻砚走的前一夜,雨停了。

渡口还不能行船。白日里有人来报,前头一段岸塌了,清开要多久,船家也不敢讲。我听完,把已经问过的陆路车钱拿出来,又添了几把铜钱,去找胡三娘。

我说明日下工就走。

她没挽留,翻过账本,算我还欠几日房钱,笔尖停了一下,问最后一日还做不做,若做,她晚上结。

我说做。

她嗯一声,把旧算盘拨回去。我有点失落,她抬眼,像看出来了,说舍不得她,可以安州挣钱回来,再住她上房。

我说她可真是个黑店。

她笑出声,叫我把角落那只裂碗挑掉,别让客人喝着划了嘴,明日要走,今天也不能混。

我抱着那摞碗出门,心里倒慢慢安稳。

院里风起,小满的裙在绳上荡。

我把膝上那块深料拆开,在两边各接一条同样深的旧布,又把裙边剪坏的角补好。这次没能染成我许过的嫩绿,水洗后颜色沉了,像雨后带泥的苔。我洗了三回,每回都拿素布按,搓过,晾干,才叫她来试。

她举到身前,先嫌老气。

我点头,说是。

她看我脸,忍不住笑,问我现在怎么一句也不肯替自己讲。我说讲了也不能变嫩,让她穿上看看,若不愿,裙子折价,我照样赔。

小满当着我的面,套在旧裙外,提着走了几步。

两条深布把补过的膝头连起来,显得没那么突兀。她用手蹭白褂,蹭了两遍,又蹲下来,嫌裙摆窄,迈大步不便。我拆了一道旧褶,给她放开一点,她这才站到廊边,朝亮处照。

我替她把后头一块折住的翻正。

她低声问,真难看么。

我想说不难看,嘴张开,又闭上。她扭头看我,我只好讲,比原先旧黄的,我喜欢这个,但不是我们最初说的颜色。

她听完,坐回凳上,摸了一会儿膝上的布。

"我也喜欢。"

她讲得很小声,过一会儿,又急着补一句,不是怕我赔钱。说完,自己也恼了,问怎么讲得像她非得跟人证明,不能就这么穿了。

我笑着点头。

我没有收染钱,先前赔她褂子的那一份也没往回要。她要给缝线钱,我说料是我拆坏的,补好这一次,不拿她来挣钱。她没再推,伸手抱了我一下,胳膊勒得我喘不上气。

我刚要哭,她便松开,说不能蹭,今天这条才干。

我把泪憋回去,笑了很久。

晚上,闻砚来还灯。

屋里竹箱敞着,布样铺在上头。他站在门边,见我收东西,没有问是不是为了躲他才走。我问他归家的车订好没有,他说早一班,天没亮便出发。

我说那就不同路了。

他点头。

我把小满那条裙的边角收在一起,用线绕好,想拿给周师傅看最初错在哪里。闻砚看着我手指,一直没说话,我抬头,恰好看见他眼里的神色。

那一下,我很想让他留下。

不必一辈子,就明早,等我把箱提上车,等我转过头,还有一个熟悉的人。我明知他也怕回去,明知叫他陪,我便能少怕些,嘴仍差一点先讲出来。

我问他还喜欢我么。

他握灯的手一紧。

好一会儿,答喜欢。

我说我方才想叫你陪我去安州。

他抬眼。

我没有停在那儿,接着说,因我自己心里没底,还想找个人,知道我从哪儿来,知道我没有如今看着那么能耐。若他说好,我今日夜里就能睡安稳些。

闻砚把灯放到桌上,火苗晃得很厉害。

他也说想去。

不是顺路,不是还有一桩生意等在那儿。他说想陪我,想趁我还肯跟他讲话,别一走,就再也没这个机会。

我眼睛酸起来。

这回我们把难看的念头都讲了,却没因此能立刻往对方身边靠。我坐在竹箱旁,望着他,忽然觉得我们原先若肯这样怕过,或许有些日子不会走成那样。

可那个我还在家里。

真疼过,真走出来了,不能因为今夜他说一句喜欢,就让她白走。

闻砚慢慢蹲下来,没挡住我的箱,问能不能抱一会儿。我点头,手指先抓住他的肩,膝盖挨过去,他才伸手。

我把脸靠到他颈边。

他衣服上有灯油和皂角的味,早不是我替他熏过的那件。我却一下想起婚后头一年,冬天冷,他夜里起来替我压被角,我装睡,等他亲额头。

他那时真的亲过。

我手越抓越紧,忽然抬头,在他唇上碰了一下。他整个人僵住,没立刻抱紧我,我看清他的脸,眼泪掉下来,又碰了一下。

他问春枝,可以么。

我说只亲一会儿。

他点头,手停在我后背。我被他亲得闭上眼,那一刻心里并没有什么漂亮的念头,只是想他,想得鼻酸,手攥着领口,不肯先放。

窗外小满喊谁把水勺藏了。

我先笑出声,眼泪还没干,额头抵着闻砚的下巴。他也笑了一下,低声说在灶后,没敢大声替她找,怕她推门进来。

我推了推他肩。

他松开,替我把方才歪了的发带绕好,绕到一半,手停住。我自己接过来,重新扎,告诉他,明早你去看娘。

他嗯一声。

我说我也要走。

他说知道。

我没再补一句等你,闻砚也没拿方才那个吻,问我们算不算又好了。他站起来,把灯往我这边推一些,叫我别收太晚。

我送他到门口。

走廊上月光很淡,他转身时,我又叫了一声闻砚。他回头,我张嘴,原想提醒路上别饿,别给弟弟买东西,别见他娘哭便又什么都答应。

我最后只说,到了陵州,给我写一封信。

他望着我,点头。

"写你自己的。"我又道。

他眼眶慢慢红了。

我回屋,把门带上,坐回竹箱旁,没有立刻收那点散线。我嘴唇还热,心里也难过,却没有再开门,把他喊回来。

第十章

天没亮,我就醒了。

门外有人提箱经过,脚步到我屋前,停了一下。我没起身,抓着被角,听见那人慢慢走开。等院门轻轻合上,我才坐起来,鞋穿反了一只,又脱掉重穿。

闻砚走了。

我走到廊下,他平日写信的桌空着,几滴擦不掉的墨还在。桌角压着十文,胡三娘过来拿,说昨夜多找给他的,方才又送回来。他没给我留信,我望着那张空桌,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被风吹歪的凳子摆正。

我蹲在桌边,哭了一小会儿。

小满出来倒水,瞧见我,刚要往回退,我叫住她,说水还热么,她说热,我便跟着去洗脸。她没问他去哪儿,给我拧帕子时,问能不能把我做坏的第一块布角留下。

我愣住。

她忙说不白拿,拿自己缝的香包换。我说那块染得不匀,留着做什么,她答就因为不匀,余下的我若越做越好,都要带走,这块倒肯留下。

我笑了,把小小一角剪给她。

这一日的碗比昨日多。

院里少一张凳,我每回往右伸手,都差一点把脏碗放到地上。胡三娘没有临时再叫一个来陪我,午后我真赶不及了,自己去讲,说车约在酉时,再添碗,我做不完。

她看了看院里,叫小满先停前堂,来替我收一趟。

我把该做的洗完,拿到最后四十文,连同先前的,一串串分清。房钱从自己这里出,赔褂子的已经不在,闻砚还的碎银另包好,我没有拿工钱比谁多,也没有把他欠我的,悄悄算成来日两人还能过的家用。

箱子比来时轻了一点。

有两块试坏的布,真不能用了,我剪成擦手的,留给小满。余下好坏都带走,周师傅若不肯收,我至少得让她看见,来问的不是一张空嘴。

胡三娘把房门锁好,钥匙收进腰袋。

我望着那扇门,忽然有些怨她利落。她没装作不知道,问我还要住么,车钱若退得了,明日仍能来刷。

我摇头。

她便把行李往外提,提到门槛,叫我接住,说自己腰疼,不能为送一个人,明日的铺子都不开。

我接了,笑得眼睛湿。

小满送我到车边,拿一包油饼塞进箱旁,说两文一个,胡三娘记账了。我真的慌,去摸钱,她笑着抱住我,险些又喊嫂子,才喊一个字,自己重重拍了一下嘴。

我没恼。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小声叫春枝姐。

我抱紧她,终于又哭了。

车夫催两遍,我才上去。箱子搁在脚前,挤得腿伸不开,我换了两次位置,车一颠,又差点撞着额头。小满在下面笑我,说到了记得写信,字不好看也要写,她找人认。

我点头,车走到街口,仍往后望。

胡三娘已进去招呼新来的客,院门半开,再看不见我坐过的那只盆。小满站着,还在挥手,绿裙被风吹起来,露出我接得不太齐的一点边。

我想喊她再烫一下。

没喊出来,车已经转弯。

去安州,我走了六日。

不是一路都觉得自己做对。头一夜住下,隔壁有人哭着找孩子,我听见,忽然想起闻砚有没有到家,他娘会不会问起我。我攥着那只香包,想了半宿,第二日照样起身,问路,付钱,把箱提上车。

周师傅见我时,我鞋上全是泥。

她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正拿剪子拆一匹退来的布。听我报了名字,把我从头到脚看过一遍,没问路上为何这样久,只问带了什么。

我把样布取出。

她拿到窗前,摸,照,又叫人端水。我看她手,心里一下一下往下沉。那块我洗过许多回的绿,泡开后,边角仍有很浅的一线色散出来,水若不搁白碗里,几乎看不见。

她没有夸我敢来。

我把裙子坏过的两样小片,也递过去,她翻了翻,问我为什么要做那样大的。我说有人肯把裙给我,我急着做成,让她知道没找错人。

她抬眼,说到头来,你倒没顾得上她穿什么。

我脸一下热透。

那晚她没给我单间。

后头一张铺上睡了三个人,另一头挤着我,行李得抬上柜,热水按轮次用。我坐了半晌,想起自己刷过的那只盆,终于抬手,把箱举上去,没叫正在洗头的人来替我。

周师傅在门口说,先做一个月杂工,工钱照新来的算,染缸不让我自己动,肯不肯。

我攥着柜沿。

我来时想过站在缸前,接一块她染好的布,想过她看了我的样,会问我从前跟谁学。如今她叫杂工,院里有人正在用我未见过的手法翻料,我心里还是疼了一下。

我回头,说肯。

她点头,叫我明早别迟。

我从柜上抽出那封她去年写的信,展开,压在枕边。说看样,真的只说看样,后头的铺面、好日子,是我自己一路添上的。

灯灭以后,我睁着眼,过很久,才把手伸进被里,摸了摸自己裂开的指头。

明早怕还是要疼。

我想起小满说不白拿,翻过身,摸黑把她那只香包,放到了鼻边。

第十一章

我头一个月,没染成一匹新布。

抬水,理料,晒布,拆退回来的坏线,一样接一样。晚上手酸,针都拿不稳,我仍不大肯早睡,偷偷翻出从前那块绿,想找自己当时没看见的那一点错。

同铺的阿圆嫌我灯亮。

我一急,差点说自己也是付过灯钱的。看见她撑着眼皮、明早还得先起,便把布收了,挪到院里。第二天我问能不能借一刻窗边的位置,她答行,换我晚上先抬一桶水。

我们便这样换。

并没有因为都是女人,就不计较那一点能歇的功夫。我也会偷懒,腰痛时,把轻些的桶先留给自己,提到一半,想起客栈里闻砚慢慢端盆的样子,又把桶放下,问谁肯同我一块抬。

阿圆翻个白眼,还是来了。

闻砚的第一封信,在我到染坊二十多日后才到。

他写自己已经进陵州的书铺,样画被退两回,掌柜说图里车好看,可书是教人怎么用的,不是让人看画。他把轮轴画得太细,拿去刻,刻工骂他笔下省力,手上却是别人的命。

我读到这里,笑了。

笑完,往下看,才见他写归家那趟。

娘没卧床,卢大夫看过,睡不好是真的。他在家住了四日,每日自己煎药,晾衣,跟闻诚去了一趟铺面,才知货压着卖不掉,并不是添十二两便能好。

他没拿我的银子,也没另借。

母亲骂他,说读这么多年书,连弟弟都不肯拉。他写到这里,空了一行,下一行字有点歪,说自己那夜也觉得,是不是太狠,第二日还是去把原先能退的货,陪弟弟一点点退了。

亏了的钱没凭空回来。

闻诚关了铺,暂去舅家做工,走前同他吵,说没有哥哥也能活。他听着很伤心,却没有为叫那句话收回,再把手伸向谁。

信末,他问我安州住处可还沿用周师傅那边,若改,让他知道,怕下一封送错。

没问想不想回。

我拿着纸,坐了很久。

他用的纸不大好,有个地方墨洇开,应该是写坏过,没再换。我从前替他买笔墨,钱不够也要挑净纸,怕别人看着寒酸,到了自己真想回他一句,却觉得哪块纸都不够大。

我把这些话,放了两日。

第三天,回信写我在洗旧缸,手上全是洗不掉的色,周师傅还不肯让我自己配。我原想把后半句抹去,停了一会儿,又留着。写阿圆要我换水才借窗,写小满寄信说相亲的人打了一只歪凳,自己还觉得特别稳。

写到末尾,我添了一句,晚上有时候想你。

我没有揉。

第二个月,周师傅让我试一小锅。

阿圆在旁边盯火,我才把料放下,便想翻,手伸出去,被周师傅拿木尺挡住。她没骂,只叫我等。我等得心慌,以为再不动就晚了,耳边都是自己从前急着收衣的声响。

"急什么?"她问。

我低声说,怕坏。

她看我一眼,让我把手放开,坐着看别人先做。那一锅我只碰了开头,余下由阿圆接过去。出来的颜色很稳,我抱到晾架上,心里酸,又说不出酸在哪里。

周师傅让我收工后留下。

她问我若没上过那一回缸,能不能心平气和给阿圆理料。我没有立刻说能,她看着我,倒笑一下,叫我慢慢想,别每回先把好听的答了。

我回铺,阿圆正缝褂。

我坐在床沿,告诉她,今日我有些妒忌她。她愣住,针停了好一会儿,竟说她也烦我,一来就拿着周师傅的亲笔信,她还当我第二日便能越过她,站前头去。

我张着嘴。

她先笑,笑着伸手,把我白日里抱脏的一块布递过来,说妒忌归妒忌,这个明日得洗。

我接住,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没写信跟闻砚讲自己学会了什么,只写心里那些难看又丢人的事。写完,到天亮才封,交出去时还想追车,最后站在门口,眼看它走远。

他回得慢。

回信由走陵州的货商捎来,另带一只扎紧的小布包,是他还我的银钱。他在信里写数,写还欠多少,写自己有一日看人穿着新袍来买书,竟躲到柜后,把袖口挽起,怕认出是旧同窗。

过后他又走出来了。

人买了书,没认他,倒让他替忙搬到车上。他搬完,回店里站着,想起从前让我把布挪到后巷,才知道那时不是不知道羞,是把自己的那一份,全让我先受。

我把那封信,叠回信袋。

好一会儿,才开银包。

半年里,他陆续又还我五两。加上客栈那四两六钱,合九两六钱,还欠十四两四钱。他没有说信里讲了这些,就能少还,我也没有把收下的银子,退回去替他买新袍。

入秋,我终于能自己守一只小缸。

不贵的新料,颜色也不是最难的那样。做完,我站在晾架下,反复看那一小匹,周师傅从身边过,问怎么,舍不得给人穿?

我赶紧往旁边让。

她笑着拍了一下我肩,让人来收。

我追出去,叮嘱那家别同没洗的深料一块泡。客人有些烦,说知道啦,我还想添一句,想起自己从前连坏了也不肯讲,终于把嘴闭上,站在门边看人走。

那晚我给闻砚写信,写这回真成了,写完又把封口拆开,添一句想让他看。

后头又忙过几批货,小满的信到了。

她说胡三娘叫她别把人当驴使,相亲的人若真想见,自己会来渡口。她回家看过一趟,绿裙也穿了,人家没夸颜色,先夸她口袋缝得深,她一听便高兴。

信末说快入冬,店里上房没住满。

我看了两遍,拿着它去问周师傅,腊前能不能告几日假,回渡口看一趟。她问自己的活怎么交,我把日子讲明,愿同阿圆换,没拿想念当作旁人该替我赶工的理由。

她点头,让我先把手里这缸做好。

我第二日便给闻砚去信。

写我腊前回去,想住那家客栈,想看看那只盆还在不在。问他若得空,能不能来一趟,没空也直接讲,不要为答应我,先把自己还没挣的工钱赔进去。

写到最后,我握笔的手出了一点汗。

我说,我想见你。

第十二章

闻砚比我早到半日。

我下车时,天又在落雨,他站在檐下,没有冲出来替我把箱抢去,先问重不重,能不能一块提。我本想说不重,提到门槛,胳膊真酸,便把一边的绳递给他。

他手比从前粗。

掌心一层新磨的茧,指间有洗不净的墨,托住箱底时,袖口往上滑,露出我没见过的一块补。他见我看,手动了动,最后没藏,抬头笑得有点窘,说自己补歪了。

我也笑,叫先抬箱,别又堵门。

胡三娘从柜后起身,看见我们,眼睛一亮。

我心里刚热,便听她问,这回住不住上房,住的话,热水仍另算。闻砚手在绳上收紧,差点先应,我伸手,在他手背轻轻拍了一下。

"先听价。"

他顿住,笑着点头。

我问过价,看了屋,最后没住最贵的那间。能在院里晒到太阳,窗也关得严,我愿意多付这一点,却不想为证明挣了钱,先把后半月的饭都拿来撑脸。

两间房,各自付。

闻砚把钱搁在柜上,没有拿那一点失落叫我看,胡三娘却看出来,收得更快,说想住一间也不退,铺盖都拿出来了。

我脸一下烧起来。

小满从厨房出来,先笑着喊人,喊完又回去,把手洗净,才抱我。她长胖一点,腰间系着那只深口袋,膝上两道深布还在,底下又添了一小块新的。

我蹲着看,嫌接得歪。

她把裙往上一提,说别一回来就找她的错,今日还要不要她陪。说完,塞给我一把热枣,拉我进了后院。

那只盆果然还在。

铜边凹下去一小块,不知谁碰的,挨着院墙放着,里面泡了一摞碗。我望了很久,鼻尖开始酸,闻砚从旁边来,手扶在盆沿,也没先讲从前的事。

小满不肯陪着我们望。

她抓两只碗塞过来,说来都来了,不如洗了,省得站着光喘气。我拿住,真想坐,胡三娘在后头喊,别想拿两只碗抵她两间房。

我笑得抬不起头。

最后还是洗了。

不多,就两只,闻砚一只,我一只。放回去时,他把自己的往我跟前送一点,要我看,我拿起来,沿边摸过,没油,搁回架上。他望着我的手,慢慢呼出一口气。

我们没有在院里抱。

晚饭后,沿渡口走了一小段。河水已经落下去,从前淹没的石阶露出很多,他跟我说夏天来信讲的那张图,后来真印出来了,拿给我看,又怕我嫌字小,越翻越急。

我抓住他的手。

我说我看得见。

他安静下来,让我翻。书里有一辆小小的车,车轴画得简,旁边标着装卸的法子。我拿指头沿轮边走了一圈,想起他蹲在廊下,灯快灭,还怕惊了我。

他也问我的布。

我带了一小截,颜色跟客栈里那条裙不一样,铺在他掌上,风一吹,他赶紧两手拢住,怕弄脏,指尖都不敢碰正中。

我叫他摸。

布做出来就是给人穿,不能他也不肯碰。他这才伸出手,轻轻捻了一下,说软,又问这一点是不是很难。我想了一会儿,说有些时候难,有些时候,就是一天一天做。

他点头,把布还给我。

回去路上,我们谁也没有问往后定住哪儿。他在陵州的工还要做,我的染缸也在安州,这回他能留三日,我四日,都得回去。

我告诉他,周师傅还不许我接外头的大活。

他说那就先别接,话一出口,自己停住,改说,我不知道你该不该接,我只怕你又累得睡不了。你若想试,把难处写给我,我看得懂的就看。

我在路边站住。

他以为说错,神情紧起来。我摇头,把袖里的手伸给他,问要不要牵。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慢慢握住。

那一下很熟,我心里却没有从前那种,什么都可以交出去的安稳。指头仍能动,我若要松,他也得松。我走了两步,忽然把手抽回来,他肩膀一僵。

我弯腰,系松开的鞋带。

他在旁边看着,过一会儿,自己也笑了。

起身时,我重新牵他。

夜里到房门前,他站在廊下,问明日肯不肯再同他出去走走。我先说肯,想起小满早约了去看新开的铺,又改口,要等午后。

他点头,说午后。

没叹气,也没说总算轮到他。我摸着钥匙,忽然觉得有些事真能从这里开始,不是从我们今日忍不住亲一下,或他明年终于把银子还清开始。

我开了门,转身,他还在。

他说春枝,我还想同你好。

我眼睛热起来。

院里有人洗碗,水响得很清楚,胡三娘在前头算账,算到一半,又骂谁偷吃了给明早客人留的枣。我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闻砚,恨他跪着擦地,又恨自己还想替他把衣角提起来。

这些我没有忘。

我走回去,拉住他的袖子,告诉他,我也想。

他一下抬头。

我说可我不回从前那个家,也不把安州丢下。他喉结动了动,答知道,我便又说,你也别再只答知道,不愿的地方,往后要讲。

他低头,看着我抓他袖子的那只手,说好。

过了一会儿,他问能不能亲。

我没有马上答,先把房门推开一点,把桌上灯拨亮,让他把手里那本怕折的书放好。闻砚站在门口,紧张得连哪只脚先跨都忘了,我终于笑起来,朝他伸出手。

"进来呀。"

他走进来,停在我面前。我仰起脸,仍有一点想哭,索性自己把他的领口拉低。

这一回,我没等他问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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