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亲宴上,一个自称天命贵女的人闯了进来。
她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她才是贺烬的命定之妻。
还说我只是垫脚石,早晚要给他们的感情让位。
下一瞬,一柄乌黑的弩箭抵住了她的背。
我那杀伐果断的未婚夫婿冷笑道:
“本都督费尽心思才求来的姻缘,敢搅扰,一箭射穿你信不信?”
1
贺烬的手段有多狠戾。
寒冬将人剥去外衣浸入冰水里,不招供便不准上来。
嘴硬的,直接吊起来,直到被风吹得只剩一口气。
若是遇上胆小怕鬼的,他法子更绝。
不是打发去义庄抬尸,就是去乱葬岗守夜。
哪怕那些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哭喊着交待所有事件,男人也一律充耳不闻。
非要将人折磨得神志不清、半死不活,他才肯大发慈悲赏一个痛快。
这便是上辈子,我知道的贺烬。
此刻,立于诏狱外,听着里头传来的哀嚎,以及男人把玩烙铁低沉的笑声。
想来…
贺烬又在发疯了。
2
我未经通传,径直而入。
那年轻公子见我进来,神色一慌,忙掷了手中的烙铁,站直身子:
“我还没动刑呢,他自个儿便嚎上了。”
被按在地上的人连忙磕头求饶。
“姜姑娘救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知错,求您让都督放了小的吧。”
我无言望向贺烬。
他沉着脸默了一息。
“滚。”
那人吓得连滚带爬地爬进牢房。
地牢里,阴湿气闷,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血腥味。
贺烬拉着我便走,眉头紧锁:
“你身子弱,日后莫要来此等腌臜之地。”
“我……想寻你说说话。见你不在房中,便知你又在此处……。”
他很高,特意放缓了步子,始终随在我身后半步。
只因贺烬说过,如此方能让我分毫不离地在他视线内。
“可是因为明日的定亲而紧张?”
我轻声应了一声。
很快,将入内院时,他让我合上眼。
男人温柔地揽着我,提醒我脚下当心,缓步前行。
“到了。”
他松开手。
睁眼的刹那,我眼底瞬间染满了血色。
眼前,是一套铺展在紫檀木架上的嫁衣,金线交织。
贺烬神色忐忑:
“……我亲手裁制缝绣的。你……可欢喜?”
他指尖上,还带着密密麻麻的针眼。
我望着他,无声笑了下。
3
幼时,我是贺烬身旁众多追随者之一。
他极厌烦我。
每逢旁人戏称我们青梅竹马,他总要堵住那人的嘴,再回头冷冷地警告我。
“离我远些,你当真惹人厌烦,可知?”
我自然知晓。
但这并不打紧。
我依旧跟在他身后,软声唤他贺烬哥哥。
学着给他绣香囊。
而后,贺烬会将香囊丢还于我。
他恶狠狠道:
“小爷我一点也不想收到你的香囊。”
他是我头一个送栗子酥之人,却也是被我亲手送进太医院的人。
原来他对板栗过敏。
我满心愧疚,赶去学士府探望。
少年一头扎进锦被,指着门外:
“出去!离我远些。”
世家公子皆道:
“姜黎,你该庆幸你们是青梅竹马,否则,他早将你打得满地找牙了。”
我抹着泪跑了出来,钻进马车后,眼泪便戛然而止。
我不由轻笑。
嗯。
理应如此才好。
4
十二岁那年,他偏要在酒楼过生辰。
那一日,我盛装打扮,在学士府候他归来。
可他避我如蛇蝎,连在哪里过生辰都不告知我。
子时一过,赠礼便不灵验了。
于是我孤身冒雨,揣着生辰礼去寻他。
当着众人的面,他直言不喜我为他求的平安符,随手便掷入泥里。
若是寻常八岁孩童,怕是早便哭了。
但我不会。
当众受辱,我未落泪,只楚楚可怜地望向他:
“贺烬哥哥,能送我回府么?我怕黑。”
贺烬自是不允。
可他不知,正因这一时赌气,让我被人牙子拐去,流落在外三年。
5
待再次寻回时,我身染寒疾。
面色惨白如纸、形销骨立,几近站立不稳,见者无不心生怜惜。
姜府来人那日,贺烬亦来接我。
他似有些不同了。
望向我时,眼中满是悔恨、疼惜与愧疚,往昔那份厌弃早已荡然无存。
扶我登车时,那个最是桀骜的少年,在我耳畔低语:
“姜黎,往后我护着你。”
我始终垂首,暗暗勾起唇角。
贺烬是真的言出必行。
他对别人爆裂,到了我面前,却唯有小心翼翼。
因着常年服药,我嫌药汁太苦,背着人偷偷倒掉。
不想被前来探病的贺烬逮个正着。
少年脸色沉了一瞬,却又生生忍住,继而温声软语地哄我:
“不吃药身子如何能好?听话。”
我别过头,一语不发。
他也不恼,只乖顺地转到另一边继续相劝。
少年时的贺烬,无法无天,无人能管。
但彼时众人皆知,自我归来后,贺烬便变了。
从前上私塾,他不是伏案瞌睡,便是逃学嬉闹。
后来,不是遣小厮问我,便是埋头记笔录,只因我想知道今日所学为何。
从前休沐日总是一整日不着家,后来,谁也约不出去他。
借口皆是:
“不成,我还要看着阿黎服药。”
“阿黎不许我动手,我自是听她的。”
一众从小长大的子弟暗地腹诽:阿黎,阿黎,满嘴都是你家阿黎。
从前你避人如蛇蝎,如今却直往人跟前凑。
当真风水轮流转。
6
及笄礼后,有人借着送贺礼的由头,向我递了情笺。
被来找我的贺烬撞个正着。
远远便听得他那慵懒的声音:
“她是本都督的人,滚远些。”
那人被他吓得落荒而逃。
我想走,却被他一把困在墙角。
少年生得一副极漂亮矜贵的皮相,眉眼间透着几分轻颓厌世。
“姜黎,你已及笄,我也已行弱冠礼,我可以向你表明心意了吗?”
我…没应下。
婉拒道:
“可,我一直将您视作兄长。”
自幼贵女环绕的贺烬,被我这句话气得冷笑出声。
然而他丝毫未被打击到。
“无妨,你如今方及笄,以后茫茫数十载,我年年向你表明心意,我等得起。”
后来,满京城皆知,那混世小魔王贺烬,也有求而不得的人。
年年都要变着法子表露心迹,死缠烂打不肯罢休。
周遭之人皆为之动容,纷纷相劝。
我淡淡一笑。
不急,时机未至。
7
我应下贺烬心意那日,他很欢喜。
牵我手时,连手都在抖。
自幼同我们长大的世家子弟纷纷起哄取笑他。
“还有没有出息?”
“咱们天不怕地不怕的锦衣卫都督,竟也有今日这等模样!”
“我不管,待大婚那日,我定要把他灌醉,让他没法洞房,打小他可没少揍我。”
贺烬对周遭戏谑充耳不闻,只一味专注地瞧着我。
我问他为何这般看我。
他笑意温存:
“姜黎,既应了我,便不可反悔了。”
我打趣道:
“若日后有位姑娘立于你跟前,道她才是你命定之妻,你待如何?”
“我贺烬,此生只娶姜黎。”
他握住我的手,按在他的心口。
“可还记得我教你的箭法?”
“若我食言,便朝这儿射。”
他定定地望着我,一字一句说完这些话。
而后,我们开始议亲。
明日,便是我们的定亲宴。
8
媒人进门后。
贺烬借口顺路办公,拜访父亲跟了进来。
相比于他的局促不安,隔着屏风的我全程都很淡然。
“阿黎,你与贺烬往后便要同气连枝,切莫娇纵任性。”
隔着屏风,听着生父这般言语,我心中只觉虚情假意。
对于姜府众人,我实在难生好颜色。
母亲在我三岁时便去世,父亲又续弦,那府中本无我立锥之地。
我走失那三年,姜家寻人,也不见得有多尽心。
待我后来被寻回,姜府之中,更是无我容身之处。
不过是空担着一个姜家嫡长女的虚名罢了。
贺烬的求娶,又逼得他们不得不低声下气地逢迎讨好。
男人重重放下茶盏:
“我的阿黎从不曾娇纵,她欢喜怎样便怎样,哪怕要取人性命,也使得。”
最后一句,惊得我那老父亲险些跌下座椅。
堂外忽起喧哗,一名满面惊惶的女子闯了进来。
“你不能娶她!”
敢搅贺烬定亲局的人,着实有几分胆量。
我站在屏风后未置一词。
那女子径直扑来,一把攥住贺烬的手,满目深情:
“夫君。”
贺烬一把甩开她,面露嫌恶:
“还不将此疯妇拖出去?”
换作从前,此女这双手怕是保不住了。
女子被两名侍卫死死钳住,却死死盯着我站的地方:
“姜黎,是你!是你夺走我的一切!原本这时候,你早该是一具死尸了!”
我面色霎时惨白。
贺烬冷眼警告她,若再敢胡言半句,便割了她的舌头。
“都督!你我才是天生一对!”
“我乃天命之女,你的命定之人。”
下一瞬,女人的叫嚣戛然而止。
她吓得浑身战栗,只因身后抵着一柄乌黑发亮的弩箭。
我那未婚夫婿冷笑:
“本都督好不容易求来的姻缘,敢来搅和,一箭射穿你信不信?”
我在屏风后低声道:
“贺烬,莫要冲动。”
他缄默不语,却放下了弩箭。
我缓缓开口,隔着屏风端详那女子。
“这位姑娘,我不知你为何要咒骂于我,搅乱我的定亲宴。”
“不过我不怪你,瞧你神智不清,还望你早些寻个大夫,好好医治吧。”
秦念。
她名唤秦念。
不,确切地说,是这具身体原主的名字。
她并未说谎,她确是这天命之女。
可惜,自我降临那日起,她便不是了。
“俘获贺烬之心,惩戒这夺舍之魂。”
“唯有贺烬对你情根深种,你方能存活。”
“否则,你必将魂飞魄散。”
这就是我重来一世要做的事。
秦念将哀求的目光投向贺烬:
“都督,你信我!”
“我知所有的隐秘,连您母亲真正的死因,我也一清二楚。”
我缓缓垂下眼睫。
秦念扑至贺烬跟前,声若蛊惑:
“我是来救你的,你所受的苦楚我皆知晓,莫怕,我来了。”
男人死死盯着她:
“你所言当真?”
“自然。都督,我才是你的命定之人啊。”
瞧见秦念势在必得的笑靥,我微微勾了勾唇。
但愿你不会为这句话追悔莫及。
9
果不其然。
下一瞬,男人冷笑,将弩箭抵在她喉咙。
他挑了挑眉:
“可知本都督最厌烦什么?”
女人吓得噤若寒蝉,浑身发颤。
“最厌烦你这种满口妄言的疯妇。”
“本都督用得着你来救?”
今日贺烬不愿见血。
秦念该庆幸,否则,她怕是要横着被抬出去了。
那女子已被贺烬的人押送地牢。
傍晚,在母亲留给我的别院里。
他在铜盆前一遍遍搓洗双手。
我尚未开口。
男人抿了抿唇。
“是她拉扯的我,我不知她竟有这般胆量。”
“我半点也不想沾惹她。”
他烦躁至极:
“真想去把那女人的手给剁了!”
我未应声。
他将我逼至角落,东拉西扯一大堆,无非是在疑我是否厌烦了他。
我无奈道:
“是你多心了。”
忽有一声在门外响起。
“都督,那女子吵嚷着要见您。”
贺烬霎时敛了神色,眼底压着火,极为狂躁不耐。
“京城想见本都督的人多如牛毛,岂是她想见便见?”
“这等琐事也来搅扰,一群废物!”
将人喝退之后。
男人当即软下声来认错:
“对不住,大喜的日子被那疯妇搅扰了。”
10
秦念出狱后仍不死心。
只是这回未曾莽撞,私下寻到了我。
她开门见山便问:
“你是重生,还是先知之人?”
我浅淡一笑:
“秦姑娘,我听不懂。”
“姜姑娘,奉劝你一句,你与他注定走不到一处。”
我温和提醒:
“我们已经定亲了。”
她冷笑一声。
“定亲又如何?成亲尚有和离的。”
“我,才是他的命定之妻。”
她鄙夷地扫了我一眼:
“至于你,最后只会因妒忌我,客死异乡,连尸骨都无人收殓。”
“虽不知你如今为何还能安然立于此处,然命数已定,无可更改。”
秦念那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当真令人发笑。
但我还是忍住了。
“秦姑娘,我知你对贺烬的执念。”
“…或许你的良缘另有他人呢?”
她眸光微闪,心虚地偏过头去。
“横竖话我已言尽,你好自为之。”
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我不由轻笑。
11
我吩咐车夫跟上她。
秦念大理寺少卿之女,虽是庶出,但家世也不算低微。
她身着一袭华贵的绫罗,带着帷帽。
怯生生地朝里唤了一声。
里面走出来一男子,身形颀长,穿着黑色粗布短打,脸上还沾着黑灰。
秦念其实只言对了一半。
她确是命定之女,然贺烬并非她的命定之人。
真正的命定之人,正是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的男子。
秦念为何要编造这半真半假的谎言。
我不知。
我只知,若在夺舍之魂抵达之时,尚未获取贺烬的信任,那我离魂飞魄散变不远了。
故此,这十六年。
我步步为营。
终让贺烬再也离不开我。
12
“秦姑娘,我手头事忙。”
楚隐按捺住性子,眉宇间却已生出不耐。
秦念面色微僵,原本到嘴边的话竟有些难以启齿。
“楚隐,我心悦你!”
“只要你肯与我在一起,我保你重回将军府,将锦衣卫都督死死踩在脚底下!”
秦念急了。
我特意放下车帘,眯起双眸。
秦念啊秦念,你野心倒是不小。
“我不识什么锦衣卫都督。”
“昨日你骤然寻上门来,说了一通不知所云之语,未将你扭送见官,已是网开一面。”
“好走,不送。”
女人疾步上前扯住他。
“楚隐,我所言皆属实!你日后必是京城最显赫的人,我知晓往后所有运数,可助你平步青云,免你受诸多苦楚。”
“还有,我还是你未来的结发之妻,你且信我!”
男人目光始终冷淡:
“扯谎也该编得周全些。”
“我不愿与女子为难,还望你自重。”
待楚隐离去,秦念方露真容,满脸嫌恶地擦拭着手上沾染的污秽。
“腌臜至极!”
“若非看在你乃命定之人的份上,岂会理会你这等卑贱的打铁匠!”
13
楚隐。
让我好生想想。
将军府早年走失的嫡长子,于弱冠之年被寻回。
恰逢家族内斗,血雨腥风,是他凭一己之力撑起门楣。
上辈子,因着秦念之故,他与贺烬实乃宿敌。
奈何天命之女气运加身,贺烬终是败落。
至于秦念……
我莞尔一笑。
似是明白她打的什么算盘了。
14
我正思忖时,身后忽有一人拥来。
男人用头蹭了蹭。
“阿黎,你自回府便一直发怔,怎么了?”
我忽而想起一事:
“楚氏一族近来不太平,听闻门客皆在另谋出路,可是你的手笔?”
他显然心不在焉,却仍正色道:
“楚家强撑至今,倾覆已是迟早,何须我出手?”
我若有所思。
贺烬将我的身子扳正。
“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我浅淡一笑:
“未曾,你莫要多想。”
“不成,我控制不住胡思乱想。不过,你若真想治我这心病,倒是还有一个法子。”
我不知他卖什么关子:
“何法?”
男人垂下眼睫,忽而轻笑。
“你且亲我一下。”
15
贺烬吻技娴熟,让我再也不能如当年那般取笑他了。
他第一次亲我,是在何时?
似乎是贺烬头一回惹恼我。
他与旁人打赌赛马,险些连命都丢了。
他勒令所有人瞒着我,可我终究还是知晓了。
但我没去看他。
我在母亲生前居住的别院里,闭门不出。
每日不是抚琴,便是习舞。
隔日,携着请帖出了门。
正欲入珍宝阁,贺烬遣了小厮寻来,问我何时回府。
想来他此刻,就在别院里。
那夜,我归府极晚。
贺烬几欲等得发疯。
外头天寒地冻,他只着一件单薄中衣,蜷在门口候我归府。
见我归来,只低声嗔怨:
“出门怎地不添件衣裳?你这身子骨还要不要了?”
许是来得仓促,连手背上的血迹都未及拭净。
贺烬慌忙将手掩在身后,神色紧张道:
“我没打架,我只是——”
我踮起足尖,肩头披风滑落。
我主动覆上了贺烬的唇。
“贺烬,往后莫要再做那等凶险之事了,好吗?”
他面红耳赤,低低应了声:
“好。
16
贺烬羞窘难当,躲入净房。
好一会儿,他光着上身,信步走了过来。
“阿黎,疼疼你夫婿。”
我瞪了他一眼,指尖挑起药膏,轻轻覆在他的伤处。
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我动作微顿:
“别乱动。”
他非但没退,反而靠的更近,将我半抱半搂的扣在怀里。
我脸颊烧红:
“若是教外头那帮人知晓都督私下这般无赖,你这脸面往哪搁?”
男人将头埋在我颈窝,哑声道。
“阿黎,大婚后,好好疼疼我吧。”
我羞红了脸,不敢看他。
17
“是打铁,还是修器?”
男人头也不抬,只顾低头摆弄手中活计。
“来寻人的。”
“谁?”
“楚隐。”
男人缓缓抬眸,打量了我一眼:
“是你?”
我微微诧异。
“你认得我?”
他摇头:
“不识,见过画像。”
“锦衣卫都督的未过门的妻子,姜黎?”
我微微颔首。
楚隐神色倦怠:
“托那疯妇的福,三番五次提及,我才去打听。”
“你寻我,莫非是为了你那位未婚夫婿?”
我轻勾唇角:
“不,是关于你的。”
我只道出了楚隐的身世,其余只字未提。
提了他也未必信。
秦念终究还是太急功近利。
“你祖父现在吊着一口气,见不到你,他死不瞑目。”
我将帖子推过去:
“这是楚家心腹的落脚处,去与不去全凭你。”
“只是这世间,你便再无骨肉血亲。”
男人情绪掩在漆黑的深瞳中,一言不发。
18
数日后,楚家传出老太爷病故的消息。
然讣告之中,却未提及楚隐之名。
这几日我反复思量前世发生的事。
贺烬与楚隐之所以结仇,最根本的缘由,便是楚家遭逢变故时,有贺烬的暗中推动。
楚隐记恨贺烬的插手,更将祖父之死,算在了贺烬头上。
二人明争暗斗,无论朝堂市井,皆斗得你死我活。
我竭力将贺烬引回正道,免得他重蹈覆辙。
哪怕日后楚隐羽翼丰满,二人也不至于落得你死我活的下场。
19
我在娘留给我的酒楼里,撞见喝得酩酊大醉的楚隐。
他独自坐在角落,身形微晃,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将我往怀里带的贺烬低声问:
“瞧什么呢?”
我偏过头来:
“没什么。”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他手臂猛地收紧,贴着我的耳畔咬牙切齿,酸意横生地道:
“阿黎,你近来愈发不乖了,竟敢当着我的面,看旁的男子。”
我眼底藏着笑意,凑近贺烬耳畔:
“有本事,罚我?”
男人耳根霎时红透,反手轻掐了一下我的纤腰。
“大婚后再同你算账。”
今日乃是京城贵胄攒的局,我碰巧在雅间盘账。
掌柜来报贺烬又喝了很多酒,我准备在小厨房给他做碗醒酒汤。
待折回原处时,楚隐身旁竟多了一个女子。
只见秦念手抚胸口,低垂着眼眸,娇滴滴站在一旁。
眼看着两人就要凑到一处,下一瞬,楚隐竟吐了她一身。
秦念满眼嫌恶地推开他,提着裙摆朝后门奔去。
至于那已经醉死过去的楚隐,她是一刻也不想多管。
我让侍女跟上,回来一字不落地回禀我。
“今日真真晦气。”
“本姑娘才瞧不上他,无权无势的,若非……才勉强去搭个话。”
“对了,记得备辆马车将他送回,切记,一定要报上我的名。”
“我屡次相助于他,他日后定会将我铭记于心,我会是这京中令人艳羡的贵人。”
“还有,稍后莫忘了替我与萧公子传话,事成之后,自少不了你的赏赐。”
20
楚隐酒醒了,见自己竟躺在后院。
撑起身子问我:
“你怎会在此处?”
“掌柜见你醉倒,便唤人扶你进来休息,醒醒酒气。”
“可我分明记得,方才明明是秦念。”
装醉啊。
我面无表情。
楚隐再未提及方才之事,只眉头紧锁,神色有些黯然:
“祖父临终前让我回去,守好楚家基业。”
我只能静听。
“秦念刻意接近我,所图为何,我大抵已心知肚明。那你呢?”
“你故意寻上门来,又是为何?”
事已至此,我亦无须隐瞒。
“楚公子秉性沉稳,我那未婚夫婿行事确是冲动了些,但本心不坏;我是觉得,日后若有机缘,二位大可共谋。”
楚隐微微一怔,随即淡淡扯唇:
“他若知晓你私底下来寻我说这些,就不怕颜面尽失么?”
贺烬才不会。
我笃定道:
“他不会,他巴不得我这般处处为他筹谋。”
贺烬是个缺爱的人。
21
贺家,说来也是一锅粥。
贺老太爷本是探花郎,为了寻求助力,娶了贺老夫人。
却在成婚后,爆出外头还养着一房外室。
贺老夫人郁结于心,一病不起,后便撒手人寰。
只留下年仅八岁的贺烬。
未满一年,贺老太爷便张罗着抬外室进门。
这外室也不是省油的灯,半夜放火想烧死贺府唯一的嫡长子。
灰头土脸地从火海里爬出来那日。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在贺老太爷的续弦宴上,贺烬带着与外室私通之人大闹喜堂。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举杯敬酒:
“这是儿子特意给父亲备下的大婚贺礼,可还喜欢?”
贺老太爷脸面丢尽。
绝了续弦的心思。
为驯服这逆子,贺老太爷下了狠手。
将他丢入瘴气弥漫、猛兽出没的深谷,断水绝粮,足足困了一个月。
待寻回时,贺烬满身皆是猛兽撕咬的创痕,在床上足足躺了三个月才好。
后来又故意给他安排极其容易死的差事。
没想到贺烬却暗中相助了当今圣上,接年又查获几件惊天大案,老都督去世后,他被破格提拔。
自此,贺家父子的情分降至冰点。
一言不合便针锋相对。
我原以为,贺烬历经这般磋磨后,对骨肉亲情早已淡薄。
未承想,定亲前,他温声告诉我:
他好想有个家。
让我予他一个家。
日后若有了孩儿,便是天塌下来,亦有他这个做父亲的顶着。
还说若是不想要孩儿,就我和他,相依到老,也很好。
贺烬,他是渴望被爱的。
22
我回到雅间时。
贺烬已饮得酩酊大醉,被扶到我这里。
我轻声唤了句:
“贺烬?”
他凑过来,在我怀里轻轻蹭了蹭。
“娘子去哪儿了?”
“去给你端醒酒汤了。”
他低声委屈:
“我以为你丢下我不管了,遣人去寻你,也寻不见你。”
世人皆道贺烬生性阴狠冷情。
我却从不这般觉得。
我只知道,他是个极度渴求温情之人。
23
楚家易主了。
楚隐归府后雷厉风行,短短一月便成为天子近臣。
看来这楚隐绝非池中之物。
恐和天子也有旧情。
晚间用饭时。
我问贺烬,对眼下局势有何看法?
贺烬不慎在意:
“再如何风光,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娘子都没有。”
我听罢,着实有些无奈。
近来秦念频频出入楚隐身侧。
每日变着法儿地往前凑。
我去酒楼盘账时,恰巧撞见她被伙计轰出雅间。
“楚公子!我先前屡次助你,你如今竟连半分情面都不讲吗?”
“我确是你命定的正妻!你今日赶我走,日后定会追悔莫及!”
她在门外撒泼哭闹。
屋内的楚隐却端坐如常。
虽带着维帽。
秦念还是认出了我,眼底的愤怒几乎要喷涌而出。
她自是不甘。
我暗暗回想秦念的种种。
想来,秦念怕也是先知之人。
24
与楚隐的结盟尚算顺遂。
那晚之事,他倒也守口如瓶,只字未提。
只是看着贺烬笑道:
“贺兄当真好福气。”
“内人真是不可多得的女子。”
贺烬挑眉:
“冲你这句话,日后我二人大婚,请楚兄来喝酒。”
掌柜来禀告的时候,我暗道不好。
贺烬回到马车后,舔了舔殷红的薄唇。
“姜黎,你可是与他相识?”
我思忖着也瞒不住,便老实颔首。
他分明动了气,却又不敢发作,强忍半晌,最终只能憋出一句。
“你……日后少与他往来便是。”
我主动环住他的腰。
偷笑:
“好。”
贺烬,明明很好哄。
25
秦念寻死觅活,定要见贺烬。
头一回,贺烬未曾理会。
贺烬对着属下发火:
“她若一心求死,谁都不许拦。”
未承想,秦念竟真有胆量,真寻了短见,逼贺烬去见她。
“去瞧瞧吧,看她究竟想说什么。”
贺烬烦躁地捏了捏眉心,软下声来安抚我。
“那你早些安歇,我去去便回。”
将近破晓时分,床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立时便醒了,翻身面向他。
连眼都未睁开:
“怎么了?”
他坐在床边,拍着我的背。
“无事,皆已处置妥当。”
我能觉察出,他今夜的心绪并不佳。
贺烬静静坐着,缄默不语,似乎很贪恋我身侧的安宁。
26
秦念被囚在地牢里。
还是暗卫透露给我的。
然而没过几日,楚隐便寻上我。
“可否将她交予我?”
我颇为好奇:
“你…”
他自嘲一笑:
“我想寻回真正的秦念。”
上辈子,楚隐便是毫无理智地倾心于秦念,这是他逃不过的劫。
我想在筹谋一些。
“…你拿什么来换人?”
男人松了口气:
“日后不管是在朝堂还是市井,我不会和贺烬作对。”
“也不会再让她出现在你二人面前。”
“好。”
27
贺烬病倒了。
毫无征兆。
太医来诊过脉,只说是心病。
我在榻前守了三日。
他转醒后,望向我的目光极为复杂,似是带着久别重逢的缱绻思念,又似满眼心疼。
贺烬醒来后不吃不喝待在书房。
我端着药膳,男人轻轻的搂着我,嗓音微颤。
他在害怕。
“阿黎,我们成婚吧。”
“我觉得眼前这一切皆如幻梦,只恐转瞬梦醒,你便不见了。”
“姜黎,我要你亲口许诺,这一切皆是真的,你永远不会离开。”
也正是在这一日,识海深处传来,我不会魂飞魄散了。
28
大婚之期被贺烬安排得很紧。
很多人纳闷:
“急个什么劲儿?新娘子又不会跑。”
他只是极认真地凝望着我,良久,才用半真半假的语气道:
“一日未将她迎进门,我便总忧心她哪日会凭空消失。”
我心底莫名生出一种异样的直觉。
仿佛贺烬已然洞悉了我会消失的原因。
贺家与姜家的这场大婚,极尽隆重。
百抬嫁妆绵延长街,当真称得上十里红妆。
此刻,我立于回廊岔口。
无数上辈子死后的画面扑面而来。
最后的最后,是紧抱着姜黎画像的他,长跪于孤坟前,哭得肝肠寸断。
“阿黎…我替你报仇了。”
“我来陪你。”
我的贺烬来接我了。
我望着他慢慢走来,弯唇浅笑。
“吉时将至了,我们去拜堂,可好?”
男人紧紧抱住我,眼尾瞬间红透。
番外(贺烬上一世)
我有个青梅竹马。
名唤姜黎。
性子绵软,娴静温婉,骨子里却倔得很。
我曾无数次冷着脸同她讲,绝不会倾心于她。
可翌日,她依旧乖顺地跟在我身后。
着实黏人。
久而久之,和她相识已逾十载。
我原以为此生绝不会看上这等女子。
直到后来,家中安排相看旁的世家贵女,我便觉得无比烦躁。
若是在宴席上撞见她与其他男子言笑晏晏,我直想废了那人。
姜黎终究还是偷走了我的心。
后来,我和她的处境,倒像是颠倒了。
及笄后的她,心思鲜少再放在我身上。
反倒是我,常在暗处偷偷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可她这般聪慧,又怎会毫无察觉。
及笄那天。
送完贺礼后,我特意走到她身旁。
偷偷牵住她的手。
“阿黎,咱们定下亲事可好?”
她告诉我,要我亲口表明心意,她才肯应允。
我心底暗自欢喜,面上却为了维持清冷,硬生生压下上扬的唇角:
“好。”
然而最终,我与她皆食言了。
及笄那年的盟誓,终是成了一场空。
她远赴江南外祖家,自此再未归来。
惊闻她客死他乡那日,我将府中陈设砸了个稀巴烂。
翌日,我便远赴姜黎遇害的江南。
她祖父交给我一些信件。
我顺藤摸瓜,查到了秦念头上。
我心底唯有一念。
我的姜黎,究竟是怎么死的。
秦念口风极紧,我耗费诸多时日百般逢迎,才令她吐露实情。
“姜黎啊,我花重金买了几个亡命之徒趁夜潜入,浇上几桶火油,丢进一把火折子……轰的一声!那座宅子便连人带骨,灰飞烟灭…”
我眼底杀意翻涌,生平头一遭,恨不得将一个人碎尸万段。
秦念此刻还在洋洋自得。
“横竖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垫脚石,死便死了。安分守己地做个死人,不好吗?”
我告诫自己,依计行事,切勿冲动。
我将秦念引至别院。
秦念苦苦哀求,我将门闩死死钉住。
那场大火,足足烧了一日。
我拖着残躯,抱着姜黎的画像,在她的坟冢前,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阿黎,我真的好想你了。
下辈子,我一定要好好守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