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入宫
永昌三年的春,宫里的柳絮落得像雪。
沈云棠跪在太和殿前,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听见太监尖细的嗓音念出那道圣旨——
"……册沈氏云棠为皇后,赐居坤宁宫,掌凤印,母仪天下。"
她没哭,也没笑。
只是手指微微蜷了蜎,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血痕。
旁人只道她出身寒门,父兄皆是低品文官,能入主中宫是祖坟冒了青烟。却不知这道圣旨背后,是她用三年时间,一步一步从选秀末等走到今日的。
每一步,都踩着刀尖。
"皇后娘娘,请起。"
扶她起来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福安。老太监笑得满脸褶子,手上的力道却拿捏得极稳,既不失礼,也不让她借力太多。
沈云棠站起来,裙摆逶迤丈余,凤冠上的珠串晃了晃,遮住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她抬眼望向殿上那把空荡荡的龙椅。
先帝驾崩不足百日,新帝萧执砚尚未大婚,按祖制,她这个皇后,是先被"册"后等"婚"的。
也就是说——她要在这坤宁宫里,等一个从未谋面的男人来娶她。
等一个传闻中杀伐决断、冷血无情的年轻帝王。
坤宁宫的夜,静得能听见烛花炸开的声音。
沈云棠坐在铜镜前,任由宫女卸去凤冠。三千青丝倾泻而下,衬得她一张脸小了些,眉眼间那点未脱的稚气也显露出来。
她今年不过十七。
"娘娘,今儿个内务府送了些料子来,您要不要瞧瞧?"贴身侍女青黛捧着一盏温热的杏仁茶递过来,轻声问。
沈云棠接了茶,没喝,只是看着烛火出神。
"不急。"她淡淡道,"你帮我查的事,有消息了吗?"
青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回娘娘,查到了。先帝驾崩前那夜,御书房当值的太监里,有个叫小德子的,半个月前暴毙在净军房。死因……说是失足落水。"
沈云棠指尖微微一顿。
落水。
腊月的御花园,哪来的水能淹死人?
她垂下眼,将杏仁茶搁在桌上,语气听不出波澜:"再查。查到谁动的手,查到他死前最后见了谁。"
青黛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沈云棠独自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华丽翟衣的少女。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夜。
那时她还不是皇后,只是翰林院编修沈鹤亭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女。嫡母刻薄,嫡姐骄横,她连正经的学堂都进不去,只能在后院梧桐树下借着月光读书。
后来选秀的旨意下来,嫡姐沈云瑶是一定要去的,她这个庶女却连资格都没有。
是她自己,一封血书递到京兆尹衙门前,求得了参加县试的机会。再一路从县试到府试,从府试到殿试,考了个女科头名,才换来了选秀的入场券。
那些人说她不知天高地厚,一个庶女也敢与嫡姐争锋。
她没有争锋。
她只是不想一辈子困在后院的高墙里,做一株任人修剪的花。
哪怕前头等着她的,是更高、更厚、更不见天日的宫墙。
第二卷·初见
萧执砚回京那日,下了入夏的第一场雨。
沈云棠站在坤宁宫的廊下,远远望见宫门处一队玄甲骑兵鱼贯而入。当先那人骑一匹墨色大马,身形挺拔如松,玄色披风被雨水打得半湿,猎猎翻飞。
她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见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像一把出鞘的剑。
"那就是陛下。"青黛在她身后小声说,"听说在边关三年,打了七场仗,场场大捷。"
沈云棠没说话。
她想起关于这位新帝的种种传闻——
十三岁被先帝遣去边关,名为历练,实为削权。朝中人人以为这个不受宠的皇子会死在北地的风沙里,他却活了下来,还带出了一支让敌军闻风丧胆的玄甲军。
冷情,冷性,冷手段。
先帝驾崩时,他星夜兼程赶回京城,进宫第一件事不是哭灵,而是清洗了御前三个品级最高的太监——正是先帝驾崩前夜御书房当值的人。
小德子的死,多半也跟他有关。
"娘娘,"青黛碰了碰她的袖子,"该去迎驾了。"
沈云棠收回目光,理了理衣袖,带着坤宁宫一众宫人往宫门方向去。
雨丝细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踩着规矩的步子,一步一步走过去,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半拍。
不是紧张。
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本能反应。
萧执砚看见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顿,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但沈云棠看见了——他那一瞬微眯的眼,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下拜,声音不卑不亢。
"起来。"
他的声音比她想象中低,带着边关风沙磨砺过的粗粝感,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
沈云棠起身,垂着眼不敢直视天颜,只看见他玄色龙靴上缀着的珍珠在雨中泛着微光。
"抬头。"
她一怔,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萧执砚长得好看。
不是那种温润如玉的好看,是刀削斧凿、棱角分明的好看。眉骨高,眼窝深,瞳色比寻常人深一些,像两潭不见底的寒水。鼻梁挺直,唇线薄而利落,下颌线一路收进领口,绷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他看着她,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沈鹤亭家的?"他问。
"是。"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沈云棠依言抬了抬下巴。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颊侧轻轻蹭了一下。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也太过冒犯。沈云棠浑身一僵,却没有躲。
"瘦了些。"他松开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件瓷器,"回头让御膳房多炖些汤水。"
说完,他越过她径直往宫里走。
沈云棠站在原地,下巴上他拇指留下的温度还没散。
青黛凑过来,小声道:"娘娘,陛下……好像没传说中那么可怕?"
沈云棠垂下眼,掩去眸中一丝复杂神色。
不可怕?
方才他捏她下巴的那一瞬,她分明看见他眼底闪过一抹杀意。
不是对她的杀意。
是对她身后某个东西的杀意。
像猎犬嗅到了猎物藏在暗处的气味。
第三卷·试探
大婚定在七月初七。
离成婚还有两个月,萧执砚却几乎日日来坤宁宫。
有时是晚膳时分,有时是深夜批完折子,有时甚至是大清早,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往她对面一坐,看她写字、看书、插花,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
沈云棠起初不自在,后来便习惯了。
他看他的,她做她的。
偶尔他开口,说的也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
"今日的字比昨日有长进。"
"这茶太淡,让她们重沏。"
"你那个侍女话太多,换一个。"
沈云棠一一应下,心里却门儿清——他在试探她。
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的性情,试探她这副温顺皮囊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她不急。
猎人最忌讳的就是过早暴露自己的獠牙。
这日傍晚,萧执砚又来了。
沈云棠正在廊下喂鱼,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去,看见他穿着一件月白色常服,没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少了几分帝王的威压,多了几分少年气。
若不是那双眼太过老成,倒真像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陛下今日怎么这般早?"
"下了朝早些。"他在她身旁站定,低头看池中的锦鲤,"你喂的什么?"
"糕饼碾碎了拌的。"
他伸手从她掌心里捏了一小块,丢进池中。几条红鲤争先恐后地涌过来,水花溅了他一手。
沈云棠从袖中抽出帕子递过去。
他没接,直接把手伸到她面前:"擦。"
她愣了一下,还是拿起帕子,一根一根手指地替他擦干净。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处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擦到无名指的时候,她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指根一道凸起的疤痕,他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道伤,怎么来的?"她问。
"边关的狼。"他轻描淡写。
沈云棠没再追问。
她把帕子收回来,重新站好。他忽然侧过身,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眉心那颗极淡的朱砂痣上。
"你眉心这颗痣,"他说,"像落了一滴血。"
沈云棠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好生犀利。"
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真正的、发自肺腑的一笑,唇角微弯,眼底的寒冰化开一道裂缝,露出底下一点极淡的暖意。
"你跟那些女人不一样。"他说。
"哪些女人?"
"后宫那些。"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池中鱼,"她们见了我,要么怕得发抖,要么媚得发腻。只有你——"
他顿了顿。
"只有你,拿我当个寻常人。"
沈云棠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
她垂下眼,轻声道:"陛下本来就是寻常人。"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力道很轻,像在摸一只猫。
"傻。"
第四卷·交锋
六月初三,出了一件事。
沈云棠的嫡姐沈云瑶也入了宫,被封了美人,赐居延禧宫。
消息传来时,沈云棠正在剪一枝白兰。剪刀顿在半空,她面上不显,心里却翻起了浪。
嫡姐入宫,是嫡母的手笔。那老太婆精明得很,一个庶女做了皇后,她面上无光,便把嫡女也塞进来,好歹分一杯羹。
"娘娘,要不要去延禧宫瞧瞧?"青黛问。
"去。"沈云棠放下剪刀,"带份礼,要体面些。"
延禧宫比坤宁宫小了不止一筹,却胜在精巧。沈云瑶坐在正殿里,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朵珠花,素净得很。
见了沈云棠,她起身行礼,姿态恭顺:"妾身参见皇后娘娘。"
沈云棠扶她起来,细细打量。
三年不见,沈云瑶出落得更美了。眉眼间那股骄横之气收敛了不少,添了几分柔弱,倒比从前更招人疼。
"姐姐不必多礼。"她笑着拉沈云瑶的手,"咱们姐妹入宫,是缘分。"
沈云瑶眼眶微红:"妹妹……不,娘娘,从前在家中,瑶儿多有得罪,还望娘娘海涵。"
沈云棠心里冷笑。
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跟当年把她的书扔进池塘时判若两人。
"过去的事不提了。"她拍拍沈云瑶的手,"往后咱们姐妹互相照应。"
又坐了片刻,说了些家常话,沈云棠便起身告辞。
走出延禧宫,青黛小声道:"娘娘,这沈美人……怕是不好相与。"
"自然。"沈云棠唇角微挑,"不过兵来将挡。"
她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当夜,萧执砚来时,身上带着酒气。
他很少饮酒,今日却喝了不少,眼尾泛着薄红,坐在她对面,目光比平日更直白。
"听说你去延禧宫了?"他问。
"嗯,我姐姐入了宫,我总该去瞧瞧。"
"沈云瑶。"他念这个名字的语气,像在念一道菜名,"长得很像你。"
"她是嫡出,我是庶出,怎会像?"
他嗤笑一声:"骨相像。眉眼像。连笑起来的样子都像。"
沈云棠垂眸:"陛下好眼力。"
"不过她没你聪明。"他忽然倾身过来,手臂撑在桌上,离她极近,"也没你胆子大。"
沈云棠闻见他身上龙涎香混着酒气的味道,呼吸微微一滞。
"陛下这话,臣妾听不懂。"
"听得懂。"他盯着她的眼睛,"你那个嫡姐,进宫前见过谁?"
沈云棠心头一跳。
他查了?
"臣妾不知。"
"她见过太后身边的崔嬷嬷。"他一字一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云棠当然知道。
太后与先帝并非亲生母子,先帝在位时便多有嫌隙。如今新帝登基,太后蛰伏,却在暗中布局——把沈云瑶塞进宫,就是一步棋。
而她沈云棠,是太后用来制衡的另一枚棋子。
"陛下既然知道,为何还准她入宫?"她问。
萧执砚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因为我想看看,你这枚棋子,到底听谁的话。"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按在她唇下那颗极淡的小痣上。
"现在我知道了。"
"你谁的话都不听。"
"你只听你自己的。"
沈云棠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陛下说错了。"她轻声道,"臣妾听陛下的。"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松开手,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沈云棠。"
"臣妾在。"
"你迟早会让我后悔今日说的话。"
"那陛下便等着。"
他睁开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明晚朕在御书房,你来一趟。"
"臣妾遵旨。"
他走了,带起一阵风,吹灭了桌上一盏烛火。
沈云棠坐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方才他拇指按过的地方,还留着微微的酥麻。
第五卷·心动
御书房在乾清宫东侧,是历代帝王批阅奏折之所。
沈云棠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福安在门口候着,见她来,笑眯眯地引她进去。
"陛下还在批折子,娘娘稍候。"
御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正中一张紫檀大案,堆满了奏折。萧执砚坐在案后,朱笔悬在半空,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坐。"
沈云棠在侧案旁坐下,青黛被拦在外头。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烛火噼啪,他批折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沈云棠安静地坐着,不说话,也不东张西望。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他忽然开口:"你会下棋吗?"
"会一些。"
"来一局。"
他从案上拿起一副袖珍棋盘,推到她面前。
棋子是羊脂玉的,触手温润。
沈云棠执白,他执黑。
第一手落下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他的棋风极凶,落子如刀,招招逼人。
像他这个人。
她沉下心来应对,白子如棉里藏针,看似柔软,实则步步为营。
一局棋下了半个时辰,最终是和棋。
他放下棋子,看着棋盘,忽然道:"你让了我。"
"没有。"
"你最后那手,本可以杀我的角。"
沈云棠垂眸:"臣妾不敢。"
他嗤笑:"又来。"
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身后,两只手撑在她椅子扶手上,把她圈在怀里。
沈云棠浑身僵住。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发丝。
"沈云棠。"
"嗯。"
"你怕不怕我?"
她想了想,诚实地答:"怕。"
"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
这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算计,不是策略,是心底最真实的一句话,不知怎么就滑了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烧短了一截。
然后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傻子。"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我要是不想要你,何必日日往你宫里跑?"
沈云棠的脸埋在他胸前,闻见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心跳如擂鼓。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
也许是那日廊下他揉她发顶的时候,也许是那夜他捏着她下巴说"你只听你自己的"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在她跪在太和殿前听见那道圣旨的时候,心底就埋下了一颗种子。
如今这颗种子发了芽,疯长,攀满了整颗心。
第六卷·大婚
七月初七,乞巧节。
大婚之夜,坤宁宫张灯结彩,红烛高烧。
沈云棠穿着十二章纹的皇后礼服,凤冠重得脖子发酸。她坐在床沿,盖头下的世界是红色的、朦胧的、不真实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的手攥紧了膝上的红绸。
盖头被挑起来的时候,她看见萧执砚的脸。
他穿着大红喜服,眉目间少了平日的冷厉,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他看着她,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柔软。
"云棠。"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皇后",不是"沈氏",是"云棠"。
她眼眶一热。
他俯身,吻了她的眉心。
那颗朱砂痣被他的唇覆住,微微发烫。
"从今日起,你是我的妻。"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哑,"不是棋子,不是摆设,是我的妻。"
沈云棠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臣妾……"她顿了顿,换了称呼,"执砚。"
他眸色一深,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下来。
这个吻比她想象中温柔,也比方才那个眉心的吻更深。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一寸一寸地攻城掠地,像在确认什么。
沈云棠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
凤烛燃了一夜。
第七卷·宠冠六宫
婚后日子,比沈云棠想象中好过得多。
萧执砚是真的宠她。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式的宠,是实实在在的、把一个人放在心尖上的宠。
她爱吃城南一家铺子的桂花糕,他让人每日从城外送来,路上用冰鉴镇着,到宫里还是凉的。
她怕热,夏日里他命人将坤宁宫的冰盆加了一倍,又让人从江南运来竹席,亲自挑了最软的一张铺在榻上。
她有夜读的习惯,他便在御书房给她辟了一角,堆满了她爱看的书。有时批折子批到深夜,一抬头看见她歪在软榻上睡着了,便放下笔,走过去把她抱回坤宁宫。
宫里人背地里说,陛下被皇后娘娘拿捏住了。
沈云棠听了,只是笑。
她知道不是拿捏。
是两个人之间,有了真正的情分。
但后宫从来不是只有风花雪月。
沈云瑶入宫三个月,晋了嫔位,赐号"慧"。
她手段了得,柔弱得体的外表下藏着极深的心机。先是笼络了几个低位嫔妃,又在太后面前乖巧孝顺,渐渐有了些势力。
这日,她以"姐妹叙话"为由,请沈云棠去延禧宫喝茶。
沈云棠去了。
茶过三巡,沈云瑶忽然红了眼眶:"妹妹,我入宫这些日子,陛下……陛下从未留宿过延禧宫。"
沈云棠放下茶盏,静静地看着她。
"姐姐想要什么?"
"我不敢奢求什么。"沈云瑶垂下头,"只是……只是听说陛下对妹妹极好,连批折子都带着妹妹。我这个做姐姐的,心里羡慕,却不敢有非分之想。"
这话听着是示弱,实则是在挑拨。
沈云棠笑了笑:"姐姐若羡慕,便也去御书房候着。陛下日理万机,谁去候着,他便看见谁。"
沈云瑶脸色一僵。
沈云棠起身,理了理衣袖:"姐姐,咱们是亲姐妹,我不与你绕弯子。你若安分守己,我保你一生荣华。你若想些有的没的——"
她俯身,替沈云瑶理了理鬓边碎发,动作温柔,语气却凉了。
"延禧宫的荷花池,夏天看着美,冬天结了冰,也是能淹死人的。"
沈云瑶脸色煞白。
沈云棠直起身,笑了笑:"茶很好,改日再喝。"
回去的路上,青黛小声问:"娘娘,沈嫔她……"
"不足为惧。"沈云棠淡淡道,"她那点手段,在宫里或许够用。但在陛下眼里——"
她顿了顿。
"在陛下眼里,她连一盘棋都算不上。"
正说着,前头来了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娘娘,陛下在御花园,说让您过去一趟。"
"做什么?"
小太监嘿嘿一笑:"奴才不知,陛下只说……说让您带上那副羊脂玉棋子。"
沈云棠脚步一顿,耳根微微发热。
那副棋子,大婚那夜之后,被她收进了妆奁最底层。
他翻她妆奁了?
御花园的凉亭里,萧执砚坐在石桌旁,桌上果然摆着那副玉棋。
见她来了,他抬了抬下巴:"坐。"
沈云棠坐下来,发现棋盘已经摆好了,黑子先行,只等她落子。
"今日不下了。"他忽然把棋盘一推,握住她的手,"手伸出来。"
她不明所以,伸出手。
他低头,在她掌心那四道月牙形的旧疤上,轻轻吻了一下。
沈云棠浑身一颤。
"疼吗?"他问。
"早不疼了。"
"我疼。"他抬眼看她,眸中情绪翻涌,"我每次看见,都疼。"
沈云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反手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
"执砚。"
"嗯。"
"我从前以为,入宫是一步险棋。赢了母仪天下,输了万劫不复。"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她凑近了些,额头抵在他肩上,"赢了输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手是你。"
他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傻子。"声音哑了。
第八卷·风波
永昌四年春,边关告急。
北狄犯境,连破三城。
萧执砚要御驾亲征。
消息传来,满朝哗然。
沈云棠站在他面前,攥着他的袖子,指尖发白。
"我不许你去。"
他低头看她,目光复杂。
"云棠,这是我的江山。"
"我知道是你的江山!"她声音拔高了,眼眶通红,"但你的命是我的!你答应过我——"
她哽住,说不下去了。
大婚那夜,他确实答应过她。
答应过要长命百岁,答应过要陪她看遍山河,答应过……白头到老。
萧执砚伸手,拇指擦过她眼角溢出的泪。
"三个月。"他说,"最多三个月,我回来。"
"若回不来呢?"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我便做鬼也要爬回来。"
沈云棠一拳捶在他胸口,哭得说不出话。
他走的那天,她没去送。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她怕自己一看见他骑马远去的背影,就会忍不住追上去,哪怕被千军万马踩成泥。
她站在坤宁宫最高的望楼上,看着宫门外那支玄甲军渐渐远去,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青黛在身后红着眼眶说:"娘娘,陛下会回来的。"
沈云棠攥着袖中的那枚黑玉棋子——临走前他塞给她的,说"想我了就摸摸它,跟摸我一样"。
"他会的。"她轻声说,"他答应过我。"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沈云棠在这三个月里,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替他稳住后宫。太后蠢蠢欲动,沈云瑶暗中串联,她一一压下,手段比他想象中更狠辣。
第二件,替他稳住朝堂。沈鹤亭被她逼着上了三道奏折,主张增兵粮草,堵住了那些主和派的嘴。
萧执砚在前线收到她的信,只写了八个字——
"后宫安稳,朝堂无恙,等你回来。"
他攥着信纸,在帐中坐了半宿。
副将进来,看见他唇角带着笑,吓了一跳:"陛下,这仗——"
"明日总攻。"他起身,将信纸折好放进贴胸的暗袋里,"打完这一仗,回家。"
捷报传来那日,沈云棠正在御花园喂鱼。
福安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老泪纵横:"娘娘!赢了!陛下赢了!三日后回京!"
沈云棠手里的糕饼碎撒了一地。
她站在原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嘴角却翘得老高。
"好。"她抹了把眼泪,"好。"
三日后,宫门大开。
沈云棠穿着最隆重的翟衣,站在太和殿前,看着那支队伍由远及近。
当先那匹墨色大马上,他还是走时的模样,只是瘦了些,晒黑了些,眼底多了些风沙的痕迹。
他看见她,勒马停住。
四目相对。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在满朝文武面前,他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沈云棠。"他在她耳边哑声道,"我回来了。"
她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去,哭得浑身发抖。
"你说过,做鬼也要爬回来。"
"嗯。"
"你活着回来了。"
"嗯。"
"萧执砚——"
"嗯。"
"我好想你。"
他收紧了手臂,在她耳边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知道。"
第九卷·余生
永昌五年,沈云棠有孕。
消息传来时,萧执砚正在批折子,朱笔一顿,在折子上划了一道长痕。
他放下笔,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有动静吗?"他问。
沈云棠摸着他的头发,笑出了声:"才一个月,哪来的动静。"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沈云棠。"
"嗯?"
"我们要当爹娘了。"
"嗯。"
他忽然站起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往内殿走。
"哎!你做什么!"
"睡觉。"
"大白天的——"
"陪我睡。"他理直气壮,"我高兴。"
孩子出生在永昌六年春。
是个女儿,眉眼像她,性子像他。
萧执砚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看了半天,说了句:"丑。"
沈云棠气得拿枕头砸他。
他笑着躲开,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又亲了亲她的唇。
"像你。"他说,"丑也像你。"
"滚!"
多年以后。
沈云棠坐在御花园的秋千上,看着已经会跑会跳的女儿追蝴蝶,身旁的男人替她剥葡萄。
"陛下,"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那时候你捏我下巴,我还以为你要杀我。"
他剥好一颗葡萄喂到她嘴边,她张嘴含住。
"那时候我确实想杀你。"
"嗯?"
"想杀你身边所有可能对你不利的人。"他淡淡道,"包括我自己。"
沈云棠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满园春色。
入宫那年,她以为自己是一枚棋子。
后来才知道,她从来不是棋子。
她是他在这冷酷皇权里,唯一想握在手心、暖在胸口的——
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