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园一年一度的经销商年会，摆在县里最好的酒店。
我照例坐在主桌角落，面前一杯清茶，一碟瓜子。
这个位置我坐了十七年，从不多话。
经销商们轮流过来敬茶，喊我一声林姑婆，我都笑着点头。
他们敬的不是我，是"陈记"这块牌子。
酒过三巡，台上正在讲明年的新品规划。
讲的人是孙曼妮，我侄孙陈昊的未婚妻，厂里新设的品牌总监。
一身白色西装，头发烫成大波浪，说话带着省城写字楼的腔调。
规划讲完，她没下台。
她拿着话筒，目光越过半个宴会厅，落在我身上。
"借着今天各位经销商都在，我替昊哥问一件事。"
"林姑婆，您每年从厂里拿六十万顾问费。"
"我想替全厂三百号员工问一句——凭什么？"
宴会厅霎时安静下来。
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我嗑瓜子的手没停，把壳轻轻吐在碟子里。
孙曼妮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更亮。
"我让人事调过记录。您不参与经营，不开会，不打卡，十几年没进过车间。"
"公司养着您，是情分。可情分不能当制度。"
"今年开始，厂里要推行现代化管理，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她说完，侧过头看向主位的陈昊。
陈昊，我侄孙，二十八岁，留学回来接班刚满一年。
他握着酒杯站起来，朝全场笑了笑。
"曼妮说话直，但理是这个理。"
"姑婆，现在办企业，讲的是报表上的数字，是每个人创造的效益。"
"老黄历里的那些情分，抵不了成本。"
"我回国这一年，厂里营收翻了一倍，这是我和团队熬出来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居高临下的耐心。
"当然，您放心，逢年过节我还是会上门看您的。"
"厂里，以后就不劳您费心了。"
他说着，朝孙曼妮抬了抬下巴。
孙曼妮立刻接话，像是排练过一百遍。
"从下个月起，顾问费这项支出，从制度里正式取消。"
"这也是为了厂子好——三百号人，不能养一个闲人。"
大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几个新来的年轻高管带头叫好，说陈总有魄力。
老经销商们没吭声，脸色各异。
坐在左手边的周老板——跟了我二十三年的湖南总代——端着酒杯站起来，张了张嘴。
"陈总，这个事要不要再商量……"
"周总。"陈昊笑着打断他，"您是做生意的人，最懂成本。"
"一年六十万，养一个不进车间的人，换你，你干吗？"
周老板看了我一眼，把话咽了回去，坐下了。
我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
全场的呼吸都跟着一紧，大概以为我要当场发作。
我只是理了理衣角，平静地开口。
"说完了？"
陈昊一愣："说完了。"
"那行。"
我拎起脚边的布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我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台上那对般配的年轻人。
"时代确实变了。"
"就是不知道，你们撑不撑得起。"
身后传来孙曼妮的轻笑。
"装什么深沉。没了厂里养着，看您能硬气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