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惊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帐子外头,大丫鬟青黛正压低了声音回话:"老夫人院里的周嬷嬷来了,说请少夫人巳时到正堂议事,二夫人、三夫人,还有两位族老都到。"
我撑着床坐起来,手指死死攥住锦被。
景和二十年,二月初十。
前世的今天,就是在这间正堂,婆母崔老夫人端着茶,笑吟吟地说,二房有个远亲家的孩子,爹娘都没了,怪可怜的,不如记在我名下,"你膝下只有阿圆一个女儿,多个儿子傍身,是你的福气"。
满屋子长辈都帮腔。
我那时只觉得屈辱,却想着夫妻情分,想着阿圆还要在这府里长大,咬牙认了。
宝儿记到我名下的第三年,他把阿圆推下了台阶。
我抚着胸口,那里跳得厉害,却没有眼泪了。
眼泪在前世已经流干了。
"青黛。"我掀开帐子,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去把奶娘叫来,让她收拾阿圆的东西,今天一早就回沈家,就说我娘想外孙女了。"
青黛一愣:"这……老夫人那边正堂议事……"
"再把我陪嫁单子的原件找出来,让奶娘一并带走,交给我大哥,就说我要查账。"
青黛不敢多问,应声去了。
我又写了一道请安折子,盖上我的私印,命人递进宫去——我的姨祖母,是当朝太后。
做完这两件事,我才慢悠悠地梳妆。
镜子里的女人二十七岁,眼角还没有细纹,还是人人称羡的永宁侯世子夫人。
巳时,我踏进正堂。
崔老夫人坐在上首,二婶、三婶分坐两旁,两位族老捻着胡子,丈夫裴衍站在老夫人身侧,温声唤我:"令仪来了。"
好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
婆母把前世那套话原样说了一遍,末了道:"宝儿那孩子乖巧,记到你名下,往后与阿圆作伴,多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脸上,等着我像往常一样,红了眼圈,然后低头认下。
我抚了抚袖口,笑道:"认嫡是惊动宗族的大事,媳妇出身沈家,总要回禀过家中长辈;再说姨祖母素日疼我,这样的事,也该进宫回她一声。"
正堂里静了一瞬。
老夫人脸色沉了沉,到底没敢拦——搬出太后,她拦不住。
"也好。"她勉强笑道,"那你尽快。"
我起身告辞,转身的瞬间,听见二婶低声嘀咕:"回禀什么呀,嫁了人就是裴家的人……"
我只当没听见。
当天傍晚,青黛来回话,说柳拂衣姑娘已经带着宝儿进府了,老夫人安排的,住在西跨院,"说是先养着,让孩子熟悉熟悉环境"。
我笑了。
急什么呢。
我还没认,孩子就进门了。
也好,进来容易,往后想出去,可就由不得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