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把我卖给镇抚司那天,天没亮透,婆婆就带着两个粗壮仆妇进了我的柴房。
"绑严实些,别让这贱蹄子半路跑了。"
我在陆家七年,睡的是柴房,领的月例是三百文,大冬天在祠堂跪过的青砖,比我睡过的床都熟。
仆妇拿麻绳套我手腕的时候,我没挣。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冷笑:"算你识相。指挥使大人的门,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低头看那半块干饼。
硬得能砸死狗,是厨房昨日剩下的。
丈夫陆文彬在堂屋写卖妻文书,笔尖抖得厉害。
他不是舍不得我。
他是怕。
怕镇抚司嫌三千两的债,只抵我一个不值。
"多写几句好话。"他央求来收人的镇抚司番役,"她手脚勤快,能洗衣能做饭,模样也......也还周正。"
番役斜着眼看他:"陆公子,赌坊里推牌九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会说话?"
满堂哄笑。
陆文彬脸涨成猪肝色,把文书往前一推,手印按得又重又急,像急着甩掉一块烫手的炭。
婆婆凑到番役跟前,塞过去一把铜钱:"军爷辛苦,路上看紧些,这贱蹄子心眼多。"
我被推上青布小轿的时候,公公追出来半步,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
轿帘落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陆家的大门。
七年前他们花八十两银子从人牙子手里买下我,给病秧子陆文彬冲喜。
七年里,陆家的绸缎庄从一间铺面做到三间,婆婆逢人就说她眼光好,买了个会下蛋的。
没人问过我从哪里来。
人牙子早死了,死无对证,正合他们的意。
轿子晃出巷口,我靠着轿壁,慢慢吐出一口气。
七年。
我藏了七年,不敢往京里递一个字——温家旧人的名帖,递出去就是催命符。
我等的就是一条能进镇抚司、又不惊动任何人的路。
陆家这双按手印的手,倒是替我铺得平平整整。
婆婆说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没说错。
只是这福分是谁的,由不得她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