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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14:07:06

阿晚醒过来的时候,鼻子里全是烟火气。

湿柴闷烧的呛人味道,混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动物油脂的膻,从四面八方往肺里钻。她猛地坐起来,后脑勺撞上一根低矮的木梁,疼得眼前发黑。

“醒了。”

一个声音从黑暗里递过来。

她循声转头,看见火塘对面坐着一个人。火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眉骨投下很深的影,眼睛陷在里面,像两口枯井。他的头发用一条白布带缠着,盘在头顶,腰间横着一把窄长的刀,刀鞘是木头的,磨得发亮。

阿晚盯着那把刀看了三秒,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腕细了一圈,身上裹着几块粗麻布片,勉强遮住胸口和腰。

“你是谁?”她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男人没回答。他往火塘里添了根柴,火舌舔上来,照亮了他半张脸。很年轻,轮廓深,但颧骨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眼角拉到耳根,像一条干涸的河。

“你倒在杜莱曲边上的林子里,”他说,用的是汉话,口音很重,每个字都像从石头上凿下来的,“身上穿的东西,不是这里的。”

阿晚低头看自己。T恤和牛仔裤不见了,只剩这身麻布。她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成都的出租屋里改方案,电脑屏幕亮着,甲方在群里发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今年是哪一年?”她问。

男人看着她,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僜人不下山,不问年。”

阿晚没听懂。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他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黑色的表带,卡西欧的电子表,表盘裂了一道纹,时间停在十点二十三分。

那块表她认识。三年前她送给男朋友阿野的生日礼物,表带内侧刻了一行小字,他当时笑着说太矫情,却一直戴着。

“阿野。”她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男人正在往火塘里添柴的手停住了。

阿野用了很长时间才相信她不是在说胡话。

或者说,他用了很长时间才相信他自己不是在说胡话。

他记得的事比她多。他记得自己三年前跟着一个人类学考察队进了察隅,在僜人村做田野调查,待了两个月。考察结束回成都之后,他开始反复做同一个梦:深山,火塘,一个穿麻布的女人倒在溪边。他以为是压力大,没当回事。直到某天早上醒来,他躺在树屋的干草堆上,腰上多了一把刀,手腕上的表还在走,但日期显示的是1967年。

“我在这里活了两年,”他说,用一根树枝拨着火,“你来了。”

阿晚抱紧膝盖。树屋只有她租过的隔断间一半大,四壁是树枝编的,缝隙里透进山风,呜呜地响。角落里堆着几张兽皮,一口黑漆漆的吊锅挂在火塘上方,锅底结着厚厚的焦垢。

“你为什么不回去?”她问。

阿野沉默了一会儿。“回不去。我试过往山外走,走了三天,林子像活的,绕回来。”他抬起手腕,表盘在火光里反了一下,“这块表,是我唯一带过来的东西。它不走,停在十点二十三分。我猜,”他顿了一下,“我们过来的时间,就是十点二十三分。”

阿晚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块表看起来那么旧。两年,在这样一个地方,人老得比时间快。

“你怎么认出我的?”她问。

“你脖子上挂的那个U盘,”他说,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银的,外面用皮绳编了个套。僜人没有这种东西。”

阿晚低头。U盘还在,贴着胸口,冰凉。里面是她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方案,甲方最后选了另一个。

“在这里,”阿野的声音低下去,“这东西比不上一块兽皮。”

僜人的寨子在半山腰,十几户人家的树屋散落在杉木林间,彼此隔得很远,像互不往来的鸟巢。阿野的树屋在最边缘,再往下走半刻钟,就是杜莱曲,溪水从石头上淌过去,清得能看见底下每一粒砂。

阿晚很快弄清楚了寨子里的规矩。

刀耕火种。玉米和鸡爪谷种在烧过的山坡上,收成看天。男人腰间横着刀,刀既是工具也是武器,从一出生就佩着,死了也带进坟里。没有文字,结绳记事,一根绳子打五个结,就是五天后送鬼。没有年历,月亮圆一次是一月,玉米熟一季是一年。

牛是最要紧的东西。牛不耕田,养着,在送鬼的时候杀。杀牛的人站在旁边看,牛头骨挂在自家门楣上,挂得越多,越有脸面。

“娶老婆要用牛。”阿野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磨他的刀。磨石是溪边捡的,青灰色,上面一道深槽。“普通人家的姑娘,两三头。穷人家的,一头。富户家的,七八头,十几头也有。”

阿晚蹲在旁边看他磨。刀刃在石头上刮出有节奏的声响,沙,沙,沙。

“你,”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买了吗?”

阿野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磨。“没有。”

“为什么?”

“没牛。”

阿晚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难过。在这个寨子里,一个没有牛的男人,连“买”的资格都没有。阿野比她高二十公分,站在人群里像一棵长错了林子的树,但在这里,高没用,壮也没用,只有牛有用。

“你这两年怎么过的?”

“打猎。帮人砍火山地。换玉米。”他把刀举到眼前,看刃口,“够活。”

够活。阿晚在心里嚼这两个字。他在成都的时候,做田野笔记用的是一千多块的钢笔,住酒店要挑床垫软硬,吃火锅从来不看价格。现在他说“够活”,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不想回去吗?”她又问了一遍。

阿野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想。”他往树屋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背对着她说,“但在这里想没用。你得先活到能回去的那天。”

寨子里的人叫她“阿晚”。

是阿野起的。他对寨子里的人说,她是远处寨子逃过来的,家里人死光了,投奔他。僜人不追问来历,但追问身份:她是哪家的女儿,姓什么,能不能通婚。

阿野说她姓阿。寨子里的人摇头,说“阿”是名字的头,不是姓。

“那就说你是格曼话那边的人,”他低声跟她说,“达让和格曼不通婚,但没人会跑去格曼的寨子查你的姓。”

阿晚点头。她开始学达让话,学得极慢。阿野教她,用最笨的办法,指着东西说词。火塘叫“莫”,水叫“让”,刀叫“阿加”,牛叫“巴麦”。巴麦,巴麦,她反复念,念得舌头发麻。

寨子里有个姑娘叫阿依,十六七岁,圆脸,眼睛亮,筒裙是红底黑纹的,据说是自己织的。阿依第一次见阿晚就笑,露出一颗歪着的虎牙,拉着她的手说了一串达让话,阿晚一个字没听懂,但阿依的手很热。

“她说你好看,”阿野在旁边翻译,“问你有没有人家。”

“你怎么说?”

“我说你有。我家的。”

阿晚看了他一眼。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阿依不管这些。她每天来找阿晚,教她织布。僜人织布不用图纸,阿依坐在腰机前,几根木棍和窄木板把经线绷紧,一头拴在腰上,一头蹬在脚上,手指拨着纬线来回穿。红色的线,粉红色的线,偶尔掺一道黑,花纹都在她脑子里,手上随便走,出来就是独一无二的图案。

“我们僜人织的东西,每一块都不一样,”阿依用磕磕绊绊的汉话加达让话混着说,“你织的,就是你的。”

阿晚织了三天,织出一小块布。歪歪扭扭,红不红粉不粉,像一只被踩过的锦鸡。阿依笑得趴在织机上,然后把它系在阿晚腰上,打了个死结。

“好看,”阿依说,竖起大拇指,“阿晚,好看。”

阿晚低头看那块布。歪扭的线条里有一种笨拙的认真。她忽然想起成都,想起满大街一模一样的优衣库,想起甲方说的“要高级感,但不要太小众”。

“是好看。”她说,用达让话。阿依尖叫起来,抱着她跳。

问题出在牛身上。寨子里有个男人叫阿崩,四十来岁,门楣上挂了四个牛头。在一个人均挂不上一颗牛头的寨子里,四个牛头就是四座山。阿崩有五个老婆,最小的一个跟阿依差不多大。他看阿晚的眼神像看一头还没打上标记的牲口。

“你,过来。”有一天他从树屋下走过,冲阿晚招手,用的是命令猎狗的腔调。

阿晚没动。阿崩笑了一下,露出被烟叶熏黄的牙。他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哄笑。

阿野从溪边上来的时候,阿崩还没走。他把阿晚挡在身后,手按在刀柄上,没说一个字。阿崩收了笑,看了阿野两眼,走了。

“他说什么?”阿晚问。

“他说他愿意出三头牛。”阿野的声音很平。

阿晚的血往头上涌。“你——”

“我没答应。”

“你当然不能答应——”

“我也没说不答应。”

阿晚愣住了。阿野转过身来看着她,那道疤在夕阳底下泛着暗红。他的眼睛很黑,黑得让人看不透。

“在僜人的规矩里,”他说,“我如果直接说不,他就知道你没有主。一个没有主、没有娘家、没有姓的女人,在这个寨子里,谁都想要。”

“所以你要我怎么办?等他拿牛来?”

“我要你,”阿野一字一顿地说,“做我的人。名义上的。”

名义上的夫妻,在僜人的寨子里,需要一场仪式。

阿野去找了寨子里主持送鬼的阿护。阿护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窝深陷,脖子上挂一串兽牙,腰间悬铜铃。他听了阿野的来意,沉默了很久,说:要杀一头猪。

阿野没有猪。他去山上打了三只野鸡,又用两块磨好的刀坯跟邻寨的人换了一头半大的黑猪。杀猪那天,阿护在树屋前烧了一堆火,把猪血洒在火里,嘴里念着阿晚听不懂的话,铜铃摇得急一阵缓一阵。

“他在跟鬼说,”阿野站在她旁边低声翻译,“说你是寨子里的人了,鬼不要来找你。”

“鬼会听吗?”

“不知道。但人听。”

阿崩站在人群里看。他的目光从猪身上移到阿野身上,又移到阿晚身上,最后收了回去。那天之后,他没有再来。

仪式结束的晚上,阿野在树屋中间拉了一根绳子,把自己的兽皮铺在绳子这一边,把另一张干净的干草推到那一边。

“你睡里面。”他说。

阿晚躺在干草上,听着溪水的声音。月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进来,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银子。她想起成都的出租屋,窗外是高架桥,半夜也有车流的声音,闷闷的,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这里的夜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阿野翻身时兽皮摩擦的窸窣声。

“阿野。”

“嗯。”

“你在成都的时候,想过以后吗?”

绳子那边沉默了很久。

“想过。”他说,“想过辞职,开个工作室,做点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东西。后来发现,有意思的东西养不活人。”

“所以你才接那个考察队的活?”

“嗯。两个月,两万块。够交半年房租。”

阿晚闭上眼睛。那两万块她记得。阿野回来的时候瘦了八斤,黑得她差点没认出来,但眼睛是亮的。他说察隅那个地方太奇怪了,人住在云里面,刀比命重要,牛比人贵。他说他写了一篇笔记,等有空了整理出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接了一个又一个项目,笔记再也没打开过。

“你呢?”他问。

“我什么?”

“想过以后吗?”

阿晚想了想。想过吗?想过。想过升职,想过跳槽,想过攒够首付在成都买个一居室,想过养一只猫。每一个“想过”后面都跟着一个具体的数字,精确到万位。

“想过,”她说,“但想的都是怎么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绳子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不知道是不是叹气。

“在这里,”阿野说,“你想活成什么样都行。没人看你的方案,没人给你打绩效。你织一块布,那就是一块布。歪了也是布。”

阿晚把脸埋进干草里。草梗扎着脸颊,痒痒的。

“阿野。”

“嗯。”

“你在这个地方,活了两年,有没有哪怕一次,觉得这样也挺好?”

这次他沉默得更久。久到阿晚以为他睡着了。

“有。”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溪水盖过去,“你来的那天,有。”

第二年雨季来的时候,阿野病倒了。

先是打摆子,忽冷忽热,冷的时候裹三张兽皮还抖,热的时候汗把干草浸透。阿晚用溪水给他擦身子,擦到手腕上那块表,表盘烫得像从火塘里夹出来的炭。

阿护来看过一次,摇着铜铃在阿野身上绕了三圈,说,鬼大了,要杀牛。

“杀牛”两个字在寨子里是判决书。杀牛送鬼,牛越大,鬼送得越远。可阿野没有牛。他门楣上空空荡荡,一颗牛头都没有。

“我去找阿崩。”阿晚说。

阿野从干草上撑起来,脸色蜡黄,眼窝凹下去,像老了十岁。“不准去。”

“他有牛。”

“他有牛,他有的是牛,”阿野咳了一阵,声音碎得像破竹筒,“你去找他,就是告诉他我没有能力护住你。他等的就是这个。”

“你都快死了——”

“死不了。”他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僜人的鬼不杀汉人。我扛得过去。”

阿晚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那道疤还是那道疤,从眼角到耳根,干涸的河,不肯裂开。

“你怎么知道鬼不杀汉人?”

“因为我已经扛过一次了。去年。”他松开她的手,重新躺回去,把脸转向树壁,“那时候你没来。我一个人扛了六天。第六天,鬼走了。”

阿晚蹲在火塘边,把吊锅里的苦荞糊糊搅了又搅。糊糊稠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舀了一碗,端到阿野嘴边。

“吃。”

阿野张开嘴。她一口一口喂他,像喂一只不肯低头的兽。糊糊从嘴角淌下来,她用拇指揩掉,揩着揩着,手指停在那个疤上。

“这个,”她问,“怎么来的?”

阿野咽下嘴里的糊糊,沉默了一会儿。“刚来的时候。往山外走的那三天。第三天晚上,碰到一头野猪。”他笑了一下,嘴角的糊糊还没擦干净,“刀太短。猪没死,我差点死了。爬回来的。”

“爬了多远?”

“不知道。天亮的时候,看见杜莱曲了。”

阿晚的手指从他的疤上滑下来,滑到他的下巴,他的脖子,他锁骨上方的凹陷。他的皮肤很烫。

“阿野。”

“嗯。”

“你要是死在这里,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阿野睁开眼睛看她。他的瞳孔里映着火塘的光,小小的,晃动的。

“你不会一个人。”他说,声音沙哑,“你比你以为的能活。”

阿野扛了七天。第八天早上,他从干草上坐起来,说要吃肉。

阿晚去溪里抓了两条鱼,用阿依教的办法,把鱼裹在芭蕉叶里塞进火塘的热灰里。鱼熟了,阿野吃了大半条,然后下地,走到门口,对着杜莱曲的方向站了很久。

“我想通了。”他说。

“想通什么?”

“下山。”

阿晚手里的鱼骨头掉在地上。下山。这两个字在这个寨子里是禁忌。僜人不下山,山下的藏人叫他们“野人”,不让他们过溜索,不让他们种平地。下山的路被藤蔓和规矩封死了,走了就是找死。

“你往山外走的那三天,”她说,“不是走不出去。”

阿野回过头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绕回来了。”阿晚看着他,“你身上有表。你知道时间。一个真正迷路的人不会绕回出发的地方。你绕回来,是因为你潜意识里觉得不该走。”

阿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这是阿晚在这边第二次看见他笑,上一次是阿依给她系那块歪布的时候。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说。

“比你那个甲方聪明。”

他没听懂。但没关系。

“再等一年,”他说,“雨季过了,玉米收一茬。寨子里的人会开始想一件事:山下的藏人不让我们下山,但山下的解放军在找人。我在林子里打猎的时候,见过他们贴的纸。汉话,藏话,还有一种我没见过的文字。”

“什么字?”

“不知道。但纸上画了一头牛,旁边画了一个人,人在笑。”

阿晚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穿过来之前,在成都最后刷到的一条短视频,是一个纪录片片段,讲西藏察隅的僜人,上世纪六十年代从深山搬到河谷,从原始社会直接进了现代。视频的标题她记得很清楚——“最后一个下山的部落”。

“阿野,”她说,声音有点发抖,“你知道下山之后是什么吗?”

“不知道。”

“我知道。”她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指粗了,全是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山下有路,有房,有学校。有电,有水,有医院。僜人下山之后,再也不用杀牛送鬼了。”

阿野低头看她的手。她的手也粗了,织布织的,抓鱼抓的,指甲剪得秃秃的。

“你怎么知道?”

“我来的地方,”她说,“这些事情已经发生了。”

转折来得比预想的快,也比预想的疼。

雨季末尾,阿崩死了。

死于一场送鬼仪式。他为了压过邻寨一个挂了五个牛头的人,一口气杀了三头牛,自己跳到火堆里跳阿护的舞,铜铃摇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倒在灰烬里,胸口还有温度,人已经硬了。

寨子里的人说,鬼把他收走了。

阿野站在阿崩的树屋下面,看着门楣上那四个牛头。牛头在雨里淋了几天,眼眶里积着黑水,像在哭。

“他的老婆怎么办?”阿晚问。

阿依在旁边低声说了一串。阿野翻译:“按规矩,他买了几个老婆,他死了,老婆要么转给同姓的男人,要么退牛回娘家。退牛,原价退,或者加价。”

“他有那么多牛吗?”

“没有。他为了斗气,牛全杀了。”

阿晚看见阿崩最小的那个老婆——跟阿依差不多大的那个——被人从树屋里带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娃娃,站在雨里,不知道往哪里走。没有人接她。同姓的男人嫌她带着娃娃,娘家嫌她退不出牛。

“她叫什么?”阿晚问。

阿依说了一个名字。阿晚没记住。她只记住了那个娃娃,在雨里张着嘴哭,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鼻涕。

那天晚上,阿晚对阿野说:“我不等一年了。”

阿野正在用刀削一根木棍,准备明天去溪里叉鱼。刀停了一下。

“你确定?”

“那个娃娃,再过一年就两岁了。两岁能走,能跑,能被人用一头牛换走。”阿晚说,“你跟我说过,在这里想没用。得活到能回去的那天。可我不想只是活着。我想走。”

阿野把木棍放下。火光把他那道疤照得很清楚,从眼角到耳根,像一条终于要合拢的河。

“下山的路不好走。寨子里的人会拦。”

“那就让他们拦。”

“拦不住怎么办?”

“拦不住,我们就走。拦得住,”她看着他,“你不是有刀吗?”

阿野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树屋角落,从兽皮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磨石,青灰色,跟他平时磨刀的那块一模一样,但薄得多,中间几乎磨穿了。

“我磨了两年,”他说,“把这块石头磨穿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寨子留不住我。”

他把磨石递给阿晚。阿晚接过来,石头是温的,带着他掌心的热度。

“你磨你的刀,”她说,“我磨我的布。”

下山那天没有仪式。

没有杀猪,没有阿护摇铃,没有跟鬼说。天还没亮,阿野把吊锅从火塘上摘下来,塞进一个藤编的背篓,又往里面塞了两张兽皮、一把盐巴、三块苦荞饼。阿晚把阿依给她织的那块歪布系在腰上,U盘挂回脖子。

阿依来送他们。她站在树屋下面,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递给阿晚一卷线,红的,粉的,掺了一道黑。

“你织,”阿依说,用达让话,说得很慢,“下山了,也织。”

阿晚抱住她。阿依的身体很薄,像一只还没长全的鸟。然后她松开手,跟着阿野走进了林子。

路是阿野踩出来的。两年,他打猎的时候有意无意往一个方向走,走一段,做个记号,再往回走。那些记号用刀刻在树干上,浅得几乎看不见,但连起来是一条线。阿晚跟在后面,藤背篓在阿野背上,他的刀在腰上,窄长的刀身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发着暗光。

走了半天,林子开始变样。杉木稀了,竹子多了,空气里有一种阿晚说不清的味道,湿的,甜的,像某种东西正在发酵。

“快到河谷了。”阿野说。

然后他停住了。

前面站着三个人。阿崩同姓的兄弟,带着两个年轻男人,腰上都横着刀。

“巴麦。”其中一个说。牛。

阿野把背篓从背上卸下来,递给阿晚。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我没有牛。”他用达让话说。

“你有。”那个人指着阿晚,“她。三头牛。阿崩给过价。”

阿晚听不懂全部,但她听懂了“三头牛”。她的血往头上涌,跟第一次听见阿崩出价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野没有拔刀。他把刀从腰上解下来,连鞘一起,放在地上。

“刀在这里,”他说,“你们拿走。”

三个人愣住了。在僜人的寨子里,刀是从出生到死的东西。放下刀,等于放下命。

“刀拿走,人我们走。”阿野说,声音平得像杜莱曲的水。

那个人盯着地上的刀,又盯着阿野。阿野的手空了,站在那里,高得像一棵长错了林子的树。

“你,”那个人转向阿晚,用生硬的汉话,“你,什么人?”

阿晚往前走了一步。她解开腰上阿依织的那块歪布,展开来,红一道粉一道黑一道,歪歪扭扭,像一只被踩过又爬起来的锦鸡。

“我是织布的人,”她说,用她所有的达让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织的布,在这里。我的人,在这里。”她指了指阿野,又指了指自己,“我们,下山。”

那个人看着那块布。歪的,扭的,但花纹是僜人的花纹,红粉黑,一模一样。

他把刀收回腰间,弯腰捡起阿野的刀,递回去。

“走。”他说。

河谷的晨雾散开的时候,阿晚看见了第一座房子。

石头垒的墙,木头架的梁,顶上铺着茅草,跟树屋不一样。房子前面有一面旗,红的,上面有黄色的星星。旗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绿色的衣服,帽子上的红星在雾里亮了一下。

阿野停住脚步。他的手腕上,那块停了不知道多久的卡西欧电子表,表盘忽然闪了一下。

十点二十三分。

然后秒针跳了。

阿晚看见他低头看表,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她抓住他的手,那只手粗得像树皮,但抖得像个孩子。

“阿野。”

他抬起头。晨雾从他身后漫过来,把河谷、房子、旗子都裹进一层乳白色的光里。他的眼睛是湿的,那道疤在光里淡了,淡成一条浅浅的印子,像河水流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我磨穿了一块石头,”他说,“你织完了一块布。”

阿晚把U盘从脖子上摘下来,看了看。银色的外壳上沾着汗渍和泥点,里面那个熬了三个通宵的方案,甲方选了另一个。

她把它扔进了杜莱曲。银色的东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沉下去了。

“走吧,”她说,“下山。”

阿野把刀横回腰间,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有茧,粗粝,热。

他们往河谷走。身后的林子里,阿依的那块歪布在阿晚腰上飘着,红一道粉一道黑一道,像一只终于飞起来的锦鸡。

很多年后,僜人村。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村口感恩碑旁边的石凳上,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裂了一道纹,但秒针还在走。他旁边坐着一个矮他二十公分的女人,腰上系着一块褪了色的布,红一道粉一道黑一道,歪歪扭扭,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阿晚,”男人说,“你说这块布,当年要是织得好看一点,是不是能多换一头牛?”

女人踢了他一脚。脚上的布鞋是新发的,村里合作社做的,鞋底印着僜人织锦的花纹,机器织的,整整齐齐,每一双都一模一样。

“换什么牛,”她说,“我嫁你的时候,你一头牛都没有。”

“那你嫁我图什么?”

她想了想。村口的小学生放学了,背着书包跑过去,其中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冲他们喊了一声“阿公阿婆”,用的是达让话。

“图你磨穿了一块石头。”她说。

男人笑了。那道疤已经淡得看不见了,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还是沿着当年的方向弯下去,像一条干涸的河,河床还在。

他低头看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走,不急,不慢。

“十点二十三分。”他说。

“嗯。”

“那天也是这个时间。”

女人没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腰上那块歪布被风吹起来,一角搭在他手腕上,盖住了表盘。

风从杜莱曲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芭蕉和茶树的香气。

下山之后,时间就开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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