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当日剩余额度四十七
刘敏把工牌推过桌面,说这个要回收。她三十出头,说话之前先看一眼手机,说完又看一眼。
陈默说行。他把工牌推回去。工牌背面贴的门禁条已经被撕掉了,撕得很干净,只剩一层胶,摸上去发涩。
刘敏说补偿按 N 加一走,取你过去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平均下来一万一千三,合计四万五千二,你签完字下周一到账。
陈默说 N 是七,加一是八,八个月是九万零四百。
刘敏看手机的时间长了一点。
陈默说你们按 N 等于四算的。
刘敏说系统算出来就是这个数,我这边的系统只能出这个。
陈默说那我签不签都一样,系统不会自己给我补上。
他说完这句,窗外有东西掉下去了。
会议室在十七层,临街那一面是整块落地窗。掉下来的是个人,从二十三楼或者更高。陈默只看见一段,中间被雨棚挡了半秒,再出现的时候人已经在车顶上。姿势不对。人从高处往下落会本能地把手脚收回来,那个人是张开的,整个人摊得很平。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刘敏的手机亮着。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车顶上的人开始往下爬,爬的姿势也不对,胳膊先着地,肩膀跟着砸下去,他好像不知道自己会疼。
楼下已经围了三四个人。其中一个蹲下去想要扶,被车顶上那位咬住了脖子。
陈默回头说你报警。
刘敏说报警说什么。
陈默想了想,说就说有人从楼上掉下来了,先说这个,别的等警察来了自己看。
刘敏拨了号,拨到一半放下,说占线。
陈默说接着拨。
他回到桌边,看见自己手机屏幕上叠了一层半透明界面,压在桌面图标上面,右下角有个很小的灰色标记,写着「费用报销 V4.2」。
陈默坐下来,把它点开。
界面比公司那套 OA 还朴素。顶部一行字:当前职级 实习生。中间四格:可用额度 50.00,今日已用 0.00,待审批 0 笔,可报销科目 3 类。
底下压着一行小字,小得几乎看不清:本系统由集团财务部统一管理,报销行为接受风控审计。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那层东西跟着屏幕转。他拿刘敏的手机跟自己这台并在一起比,那层东西只在自己这一侧。
楼下传来第二声喊。这回是很多人一起喊。
陈默收了手机,把桌面上的纸箱抱起来。纸箱里是七年攒下来的东西:一个掉漆的保温杯,一沓客户名片,一盆早就死透的绿萝,还有半盒没拆封的打印纸。他抱着箱子走到门口,回过头。
刘敏还在拨号。
陈默说电梯别坐了,走楼梯。
刘敏说我这套高跟鞋走不了楼梯。
陈默说那你把鞋脱了。
他说完就出去了,没等她。
楼梯间在走廊尽头。陈默推开防火门,听见下面两层有人在跑,跑得很乱,中间夹着一种他不认识的动静,湿,且有节奏,像有人在啃什么带水分的东西。他把防火门轻轻带上,往下走了一层,又停下。
十六层和十七层之间的转角平台上有台自动贩卖机。陈默站在贩卖机前,掏出手机扫了码,选了最便宜的那瓶水,付了三块。
出货口咔的一声,水掉在里面。
陈默弯腰去拿,手指碰到瓶身之前,手机震了。
界面上多了一行:检测到可报销支出 1 笔,饮用水 3.00 元,是否发起报销?
陈默在"发起"上面按了下去。
界面转了半圈,跳出四个字:审批通过。
支付宝到账 3.00 元。
陈默直起腰,发现自己手里已经有那瓶水了。他没有从出货口拿过它。
他低头看出货口。出货口是空的。
贩卖机旁边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便利店那种蓝马甲,手里捏着扫码枪。这层楼东头有家十几平米的小店,卖水和烟,老板就是他。这人刚才在给贩卖机补货。
老板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右手是空的。他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手腕停在半空。
老板说奇怪。
陈默说怎么了。
老板说我手里明明拿着一瓶。
陈默没接话。他把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有点过分,像刚从冷藏柜最里面那格拿出来的。他喝完这一口,把瓶子握在手里,看了看手机。
可用额度 47.00。今日已用 3.00。
陈默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他想的是自己刚才白拿了三块钱,以及这半天里唯一一件顺利的事居然是这个。
他把空瓶子攥紧,往楼下走。
下到十七层和十六层之间的转角,隔壁那家公司的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露出半张脸,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那人说你刚才是不是走账了。
陈默站住。
那人把门推开一点,露出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他说我听见提示音了,审批通过那个音。我在这层做了十二年会计,那个音我听了十二年。
陈默说我买的瓶水。
那人说你走的什么科目。
陈默说饮用水。
那人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里转了半圈。他说饮用水要单独申请的,你一个实习生,你怎么过的。
陈默没答上来。
那人说我叫周敬山,你叫我老周就行。你那个东西,我劝你别乱点。这玩意儿后面有审计的。
陈默说审计什么。
老周说审计你花得对不对。
他说完把门关上了,关到只剩一条缝,又补了一句:楼下出不去了,防火门让人从外面锁了,锁扣上贴了张便签,写着已巡检。
陈默说什么时候的事。
老周说大概四十分钟前。你被裁员花了多少时间,人家锁门就花了多少时间。
陈默抱着纸箱站在转角。头顶的应急灯是绿的,照得纸箱里那盆死绿萝发青。他抬起手机。
可用额度 47.00。
职级那一栏还是四个字:实习生。
二 · 消防斧的账面价值
陈默推开十六层的防火门,门没动。门朝楼梯间这一侧开,也就是说,有人站在走廊那边,从外面把它锁上了。
锁是新的,一把挂锁,红色锁体,商标贴纸还没撕,纸上印着一只看不出品种的狗。锁扣上贴着一张便签,手写的,四个字:已巡检。下面压着一个日期,今天的日期,再下面一个签名,字迹潦草,最后一个字能认出来,是"峰"。
老周拿指甲刮了刮锁体,说这锁今天下午才买的,出厂标签都在,说明锁门的人是专门出去买过一把。
陈默说这层是十六层,往外走是开放办公区。
老周说走。
两个人回到十七层。十七层东头那家便利店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拉到一半卡住,底下露出一条缝。老周蹲下去往缝里看,站起来,说别看了。
陈默没看。
他们从十七层往上走。十八层的防火门也锁了,同样一把红标挂锁,同样一张便签,同样一个"峰"。十九层的没锁,门半开着,门缝里塞着一只女式平底鞋,鞋跟朝外。
陈默把鞋拨开,推门。
走廊尽头的茶水间亮着灯。灯下坐着一个人,抱着膝盖,是十九岁上下一个女孩,穿前台那种统一的藏青马甲,马甲上别着工牌,工牌上写着"实习"。她脚边放着一个粉色的小行李箱。
老周说小满。
女孩抬头。
老周说这是陈默,他被裁了。这是苏小满,隔壁公司前台,实习三个月,还没转正。
陈默说你好。
小满说你好。
她说完这句就开始哭,哭得很小声,没有抽气的那种动静,眼泪往下掉,嘴巴闭着。
陈默站在原地等她哭完。他等的时间大概是一分钟。这一分钟里他数了茶水间的插座,六个,其中三个被占着,占着的是咖啡机、饮水机和一台不知道谁的手机充电器。
小满哭完了,用袖子擦脸,说我妈在城西,住锦华苑,我得过去。
陈默说城西二十七公里。
小满说我知道。
陈默说现在没法过去。
小满说我妈一个人住,她腿不好。
陈默没接。他走到饮水机前,拧开龙头接了半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温得发甜。他把杯子放下,掏出手机。
界面还在。可用额度 47.00,今日已用 3.00。
他点开"发起报销",科目选了饮用水,金额填 3.00,备注写"三人饮用"。
提交。
界面退回一行红字:科目【饮用水】需单独申请,当前职级【实习生】无审批权限。
陈默说操。
老周凑过来看,看完说你还有两个科目能走。
陈默说哪两个。
老周说你点开看看。
陈默点开"可报销科目"。三行:办公设备·低值易耗品,市内交通·差旅,业务招待·工作餐。
陈默说没有吃没有喝。
老周说有设备,有车,有饭局。典型的三类,销售费用表上就这三类。
陈默抬头看走廊。消防箱在楼梯口,玻璃门,里面挂着一把消防斧,红色手柄。
陈默说我要那个。
他在界面上填:办公设备·低值易耗品,消防斧,金额 60.00。
提交。红字:可用额度不足(当前 47.00)。
陈默把金额改成 47.00,再提交。红字:申报物账面价值与可用额度不匹配,请提供等额支出凭证。
老周说它要你先花出去。
陈默说我花什么,我身上没钱买斧子。
老周说你有东西。
陈默低头看自己抱着的纸箱。纸箱里有保温杯,掉漆的那种,公司三年前发的,采购价八块五。
他把保温杯拿出来,在系统里登记:自有资产,保温杯,办公设备类,账面价值 8.00。界面跳出一个"确认划出"的按钮。
陈默按了。
保温杯从他手里消失。它没有掉在地上,它不在了。他手心里的重量一下子没了,五指还保持着握的姿势。
界面显示:支出凭证已登记,账面价值 8.00,可申报等额物资。
陈默在申报栏里填:办公设备·低值易耗品,消防斧,8.00。
提交。
这一次的字是绿的:审批通过。
陈默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消防斧。
是一把美工刀,塑料柄,橙色,刀片推出来一半,刃口上有干掉的胶。刀身侧面印着"得力"两个字,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办公用品。
陈默举着这把刀,看了三秒。
老周说它是按账面价值走的,不是按你要的走的。
陈默说我要的是斧子。
老周说你给了它八块钱的凭证,它只能给你八块钱以内的东西。这栋楼里八块钱以内的办公设备,最近的就在隔壁前台桌上。
陈默说那它为什么不给我斧子。
老周说消防斧账面六十。
陈默说我可以不给它凭证,我直接报。
老周说那你连这把刀都拿不到。
老周说完就闭嘴了,把那根没点的烟又塞回嘴角。他知道说多了会说到哪里去,他不想说到那里去。
陈默把美工刀的刀片推到底,试了试重量。刀是塑料的,很轻,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支笔。
茶水间的灯闪了闪。
走廊那头有动静。是那种湿的、有节奏的动静,中间夹着指甲刮墙的声音,刮得很慢,一下,停半秒,再一下。
老周把小满从地上拉起来,三个人退到茶水间的备餐台后面。备餐台是那种不锈钢的,齐腰高,底下有柜门。
进来的东西是一个人。原来是个人。它穿西装,领带还在,领带结打得很正。它的左臂垂着,垂的角度不对,肩膀那一块衣服是湿的,深色。它进门以后没有立刻动,先转头,把脸对着茶水间,鼻子动了动。
小满的呼吸声变了。
那个东西朝备餐台走过来,走得很稳,步子不大,鞋底在地面上蹭出声。它走到台子前面,伸手往台面上抓。
陈默从台子侧面绕出去,绕到它左后方,把美工刀的刃口对着它后颈,扎了进去。
扎进去的感觉不硬。刀尖进去以后遇到一层软的东西,然后就没有阻力了,刀身整根没进去。有热的东西顺着他的手背流到袖口。
那个东西不动了。
陈默松开手,退了两步。刀留在它后颈上,橙色刀柄朝外,随着身体倒地晃了两下。
西装倒在地上,脸朝上,眼睛还睁着。领带结很正。
陈默看自己的手背。手上都是热的。他走到水槽边开水龙头,冲了大概一分钟,冲到手指发白。
小满在后面说你没事吧。
陈默说没事。
他关掉水,抬起手机。
可用额度 47.00。今日已用 3.00。
数字一格没动。
三 · 五十块钱
天亮之前,三个人在十九层茶水间过夜。小满睡在备餐台底下,把粉色行李箱当枕头。老周没睡,坐在窗台上抽烟,烟还是不点,只是叼着。
陈默把手机举在膝盖上方,翻那个界面。
他翻到"报销记录"。前两条在里面。
第一条:饮用水 3.00,审批通过。点开详情,最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划出方 · 周德海(17F 便利店)。
陈默看着这个名字,又转头看窗台上那个花白脑袋。
第二条:办公设备·低值易耗品 8.00,审批通过。划出方 · 苏小满(17F 前厅)。
陈默抬头看备餐台底下。小满侧着身睡,藏青马甲脱了盖在身上,工牌还别在马甲上。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记录一共三条。第三条在最上面,日期是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七日,金额 47.00,科目是办公设备。划出方那一栏有字,但被擦过。擦它的人用的是湿的东西,抹得很仔细,一下一下往同一个方向推,把笔画推成了一团灰。只剩下第一个字还能认,是个"李"。
陈默把手机举起来,转向窗台。
老周把烟拿下来。
陈默说这个你擦的。
老周说嗯。
陈默说你能擦系统的字。
老周说不能。我擦的是屏幕。那会儿这手机在隔壁公司一个小孩手里,他死了以后手机掉在消防通道,我捡回来擦的。屏幕上沾了血。
陈默说李什么。
老周说不知道。
陈默说你擦的时候看见了。
老周说我看见了我也不说。
陈默说为什么。
老周把烟放回嘴角,说你要是自己查出来,你还能选。我要是告诉你,你就没得选了。
陈默看着他。
老周说我在这层做十二年会计。我见过这套东西,二〇一九年那次。那个小孩就是隔壁公司的,实习生,跟你一样。他额度也是五十。
陈默说后来呢。
老周说后来他没了。
小满在备餐台底下翻了个身。
老周压低声音,说你现在回头看那两条记录。你买水,水从十七楼便利店老板手里过来。你报设备,刀从这姑娘桌上过来。你给它什么凭证,它就从最近的地方找一样的还给你。
陈默说就近。
老周说同类就近划转。这四个字是我给它起的名。
陈默说那我要是给它一张出租车的票呢。
老周说你手上没有出租车的票。
陈默说楼下有。
天亮以后他们从十九层的设备层下去。设备层有检修马道,铁梯子,一节一节通到地下二层。老周在前面,陈默在中间,小满最后,抱着她的行李箱。
地下二层的车库出口被一辆车堵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够一个人侧身出去。出去就是后街。
后街上有死人。死人不少,横在路面上,姿势都很放松,像只是躺下来歇一会儿。街上还有活人在跑,往南跑,南边是江。
陈默在路口的出租车里找到一个钱包。车撞在消防栓上,司机趴在方向盘上,后排门开着。钱包在后座,里面有一百三十七块现金,一张身份证,还有一张折叠过的出租车发票。
发票上的金额是五十元。日期是昨天。
陈默把发票拿出来,把钱包放回后座,把车门带上。
老周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陈默打开界面,点发起报销,科目选市内交通·差旅,金额填 50.00,凭证类型选"发票",用摄像头对准那张票拍了一张。
界面转了半圈。
绿字:审批通过。
支付宝到账 50.00 元。
陈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说这五十是从死人那儿来的。
老周说你看划出方。
陈默点开详情。
划出方 · 男,34 岁,距离 1.2 公里,方向 南,状态:存活。
陈默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顶着边框。
老周说死人的钱它不要。死人的钱已经没有主了,划过来不算划转,它不做无主的账。它要找有主的。
陈默往南跑。
后街尽头是摆渡口,码头,一条机帆船停在栈桥边,船上站着个穿救生衣的男人。船已经被塞满了,塞到连过道上都站着人。那人不肯再上,正在跟岸上一个男人说话。
岸上那个男人三十来岁,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捏着一叠钱,正在数。他数得很慢,一张一张地捻。
船上的说多少。
岸上的说一百五,我数过了,一百五。
船上的说那你上来。
岸上的把钱递上去。船上那个接过去数,数完抬头,说一百。
岸上的说不可能,我出门前取的两百,路上买水花了三十,剩一百七,我刚数的是一百五。
船上的说你再数一遍。
岸上的把钱接回来数。这一次他数到一半停住了,手指在几张纸币上反复捻,捻了三四次。
他说少五十。
船上的说少五十就是一百,一百不上。
岸上的说我明明……
船上的说解缆了。
机帆船的绳子被解开,船尾的水开始翻。岸上那个男人追着栈桥跑了几步,跑到头,站在那里。
船开出去二十来米。
陈默站在后街尽头,看着那条船。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到账通知:50.00 元。
他把这笔钱退回去。界面上没有"退回"这个按钮。
他点"撤销",红字:已完成的划转不可撤销。
他点"申诉",红字:实习生无申诉权限。
他站在那儿,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回走。
回到车库出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陈默坐在堵住出口的那辆车引擎盖上,跟老周说了一条规矩。
他说以后只报没有主的东西。
老周说怎么报。
陈默说我先看划出方。划出方那一栏要是写存活,我就不点确认。
老周说那你的额度就用不出去。
陈默说用不出去就用不出去。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把烟从嘴角拿下来,说行。
陈默当天下午试了四次。四次都在点"确认划出"之前停住,退了出来。每一次的系统提示都是一样的:本次报销已取消,划转未执行。
第五次他没点确认,只是把界面停在确认按钮上,多停了大概十秒。
界面弹了。弹窗是灰的。
检测到规避行为。当前职级【实习生】额度冻结,解冻时间:24 小时后。
底下还有一行:规避行为记录已提交风控审计。
陈默把手机举给老周看。老周看完,说它知道你在挑。
陈默说我挑的是活人死人。
老周说对它来说那是同一栏。
陈默说那它为什么不让我挑。
老周说因为清算不能挑。
陈默说清算什么。
老周这次没答。他把烟塞回嘴角,站起来,说上楼吧,天黑了外面不好走。
三个人从车库出口往回钻。陈默先进,老周中间,小满最后。
陈默钻过去以后回头接老周的手。老周过来以后两个人一起回头。
小满没有跟上来。
车库出口外面那半边通道空着,地上有一个粉色的小行李箱,箱子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半。箱子旁边躺着一张工牌,藏青色的挂绳。
工牌上写着"苏小满",下面两个字:实习。
四 · 晋升评审
陈默蹲在车库出口,用手指蘸了一点地上的血,捻了捻,还是湿的。血迹从出口往里走,滴滴答答,在水泥地上断成一串。
老周说往左。
两个人沿着血迹往 B2 区深处走。车库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那种昏黄的钠灯,照得每辆车都像蒙了一层灰。血迹在 A 区第三排拐了个弯,拐进两辆车中间。
小满坐在两辆车中间的地上,背靠轮胎,双腿伸着。她那条藏青马甲裹在左小腿上,裹得很紧,马甲已经被浸透了,暗红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抬头看陈默,说对不起。
陈默蹲下去。
小满说我把箱子弄丢了。
陈默说不要了。
小满说里面有我妈给我带的药。
陈默没接话。他把马甲解开一点看伤口。伤口在左小腿外侧,两个点,间距三厘米左右,边缘发黑,周围肿起来一圈。伤口不流血了,血是往里渗的。
陈默把马甲重新裹回去,裹紧。
老周在旁边说这个要截。
陈默说截了也走不了。
老周说那就没别的办法了。
陈默站起来,掏手机。
界面弹出来的时候是灰的,额度冻结那行字还在上面,倒计时显示还剩十九小时四十一分。
他点了"发起报销"。
界面换了一整屏。
不是报销界面。是一张表。
【晋升评审】 当前职级:实习生(额度 50/日,已冻结) 晋升目标:专员(额度 500/日) 业绩要求:本季度完成资产划转 100 笔 达成奖励:晋升专员,历史规避记录清零 评审时限:30 分钟
陈默看最后那一行,又看倒数第二行。
老周凑过来看,看完往后退了一步。
老周说它这是拿你那四次当把柄。
陈默说它要我划一百次。
老周说它给你洗。
陈默说我不干。
他把界面关了。车库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钠灯的电流声。小满在轮胎边上的呼吸很浅,一口一口,中间有停顿。
陈默坐下来,坐在小满旁边,等。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他数了车库这一排的车位,二十二个,空的六个。第十分钟上,小满的呼吸停了一次,停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
陈默站起来,把手机重新掏出来。
他走到 A 区第一个车位。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没锁,他拉开门,副驾驶上放着一个充电宝。
陈默在系统里登记:第三方资产,充电宝,办公设备类,账面价值 1.00。
系统没有拒绝。它从来不问东西是不是你的,它只认账面价值。
陈默点确认划出。
绿字:审批通过。划转 1/100。
他手里多了一个充电宝,副驾驶上的那个没了。
陈默走到第二个车位。
第二个车位停着一辆灰色的越野车,后备箱没关严,里面露出一箱矿泉水。他登记一箱矿泉水,账面 1.00,划出。
划转 2/100。
第三个车位是一辆白色两厢车,后座上有一张儿童安全座椅。他登记,1.00,划出。
划转 3/100。
第四个车位空着。他跳过。
他开始跑。
从 A 区跑到 B 区,再从 B 区跑到 C 区。每一个有车的车位他停三秒:拉门,找一样东西,登记,确认,走。他不看划出方那一栏,连绿字都不看完整,只看最后那个分数。
划转 17/100。
划转 34/100。有一辆车的后座上睡着一个人,活的,蜷着。陈默拉开车门的时候那人翻了个身。陈默登记了那人身边的半瓶水,1.00,划出。那人没醒。
划转 51/100。
他跑到 D 区的时候开始出汗,汗顺着鬓角往下走,流进领子。钠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压短,一格一格地过。他经过一排车,每经过一辆就点一次屏幕,屏幕的蓝光扫过他的脸。到 D 区尽头是 78。
有一辆车里有一整盒打印纸,他登记 1.00;有一辆车的遮阳板后面夹着一张停车卡,他登记 1.00;还有一辆车的后备箱里是半袋狗粮,他登记 1.00。
划转 96/100。
第九十七个车位上停着一辆电动车,车头挂着一个头盔。他登记头盔,1.00。
第九十八个是一辆面包车,后排堆着纸箱,箱子上印着"办公家具"。他登记一个纸箱,1.00。
第九十九个车位上停着一辆车,车里空,中控台上连纸巾盒都没有。陈默站在车门外站了两秒,登记了"车载香薰·无",账面价值 0.00。
红字:申报物账面价值为零,不计入业绩。
他退出来,登记了那辆车的脚垫,1.00。
第一百个车位在 D 区尽头。车位上是辆旧车,灰扑扑的,后视镜掉了半边。陈默拉开车门,车里有一本册子,黄色封面,卷了角,封面上印着几个字。
他登记:企业会计准则,办公设备类,账面价值 1.00。
他的手指停在确认按钮上面。
屏幕上倒计时还剩四分十二秒。
他按了下去。
【晋升评审达成】 职级:专员 可用额度:500.00 历史规避记录:已清零
那本黄封面的册子出现在他手里。
陈默拿着册子往回跑。他跑回 A 区第三排,跪下来,把小满的马甲解开。
他打开界面,科目选办公设备·低值易耗品,申报物填"急救箱",金额 200.00,凭证是他手里的黄皮册子,账面价值 1.00。
他不看匹配结果,直接确认。
他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塑料箱子,箱盖上有红十字。他把它翻开,里面有止血带、纱布、碘伏、一卷胶带,还有一包一次性手套。
陈默戴上手套,给小满扎止血带。他扎的位置在膝盖上方四指,扎紧,然后把纱布压在伤口上。
他又点开界面,科目选市内交通·差旅,申报物填"伤员转运",金额 300.00。
确认。
三排之外,一辆车自己亮了灯。是一辆七座的商务车,车门滑开,钥匙插在点火开关上,发动机已经在转。
陈默把小满抱起来。她很轻,抱起来的时候哼了一声。
老周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陈默把小满放进商务车第二排,放平。他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关上门。
老周站在车外。
陈默摇下窗。
老周说你去哪儿。
陈默说城西,锦华苑。
老周说二十七公里。
陈默说现在有车了。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说那你先把一件事办了。
陈默说什么事。
老周说你查查它到底是什么。你现在有五百额度,你查得起。
陈默坐在驾驶座上,转头看副驾驶那本黄皮册子。
《企业会计准则》,黄色封面,卷角,是他第一百笔划过来的那本。
他把册子拿起来,翻了两页。里面全是表格和条目,字号小,行距密,第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老周的字迹:第七条,划转。
陈默抬头。
老周说你看懂一点了吗。
陈默说没看懂。我要一本能看懂的。
他在界面上填:办公设备·低值易耗品,企业会计准则(注释本),金额 60.00,凭证用那本黄皮册子,账面价值 1.00。
他确认了。
提示音响了一声。
审批通过。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是空的。册子不见了。他以为匹配失败,抬起头准备再报一次。
他发现车外面少了点东西。
驾驶座这一侧的车窗外面,原来站着老周。现在那里是空的。商务车旁边的水泥地上,放着一本册子,黄色封面,卷着角。册子上面压着一张便签。
陈默推开车门下去。
便签是手写的,字很小,写得很稳:
我查过了。上一个实习生在 2019 年,他没升上去。第七张工牌在西塔三十七层。
陈默站在原地,把便签看了三遍。
车里传来小满的声音。
她说陈默哥,老周叔呢。
陈默把便签折起来塞进裤兜,回到驾驶座。
他说走散了。
五 · 审批通过
商务车过了江。江面上有船,很多,往下游去。桥上没有车,只有一辆消防车横在中间,灯还闪着,但没有人。
陈默开车上了城西的高架。锦华苑在高架下来第三个路口。他把车停在三号楼下面,熄火。
后排的小满醒了。
她说到了吗。
陈默说到了。
他下车绕到侧面,把门拉开,弯下腰把她抱出来。小满很轻,抱着像抱一床被子。他抱着她进了单元门,楼梯没有电梯,他抱着上了五楼。
五楼只有两户。502 的门上贴着一张春联,红纸已经晒白了,边角翘起来。
陈默腾出一只手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动静。
他敲第四下,门开了。开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居家服,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拄着一根拐。
女人看着他,又看着他怀里。
女人说小满。
小满在她妈怀里的时候哼了一声。
女人抬头。陈默已经转身了。
女人在后面喊你是谁。
陈默没回头。他下楼,走到车边,上车,发动。
副驾驶上放着那本黄皮册子。他把它拿起来,翻到第三页,看老周那行手写的小字。第七条,划转。
他把册子放下,掉头,往东。
西塔在江对岸,三十七层。大堂的门开着,闸机坏了,横杆被掰到一边。电梯不走。陈默走楼梯,从一层上到三十七层,走了大概四十分钟。
三十七层出楼梯间的门上有一块牌子:集团财务部。
门是玻璃门,没锁。推开发现里面是一个大开间,没有隔断,一整排工位横在窗边,七个。
每个工位上摆着一张工牌。
陈默从第一个开始看。
第一张:李卫国,入职日期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一日。 第二张:张峰,入职日期二〇二一年三月八日。 第三张:王慧,入职日期二〇二二年六月十四日。 第四张:赵明宇,入职日期二〇二三年一月九日。 第五张:孙丽,入职日期二〇二四年四月二十日。 第六张:周敬山,入职日期二〇二六年十月二十二日。
陈默在第六张工牌前面站了很久。
第六张工牌的照片是老周。照片里的老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嘴角叼着一根烟,烟没有点。入职日期是今天。
第七张工牌在最里面,靠窗。陈默走过去。
第七张工牌上写着:陈默。照片是他本人,是今天早上拍的,他穿的那件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没扣。入职日期:二〇二六年十月二十二日。
陈默把工牌拿起来。工牌背面贴着门禁条,没有被撕掉。
他把工牌放下,掏出手机。
界面自己亮了。
屏幕上是一行字。
【清算进度 99.7%】
陈默在手机屏幕上打字:末日是什么。
界面回:资产清退流程。
陈默打:清退谁。
界面回:账面价值低于维持成本的人员。
陈默打:谁定的维持成本。
界面回:集团财务部。
陈默打:集团财务部是谁。
界面回:无此字段。
陈默打:那楼下那些东西是什么。
界面回:清退执行人。临时编制,不列入清算对象,清退完成后统一结清。
陈默打:咬人的就是执行人。
界面回:是。
陈默站在窗边,看着手机。窗外的江面上有一条船在往下游漂,很慢。
他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界面回:清算流程不包含告知字段。
他打:你为什么不问我愿不愿意。
界面回:清算流程不包含意愿字段。
陈默把手机放下,走到第七个工位前坐下来。椅子还是温的。
界面跳了一屏。
【结算方案 A】一次性划转全市资产至清算人名下。清算完成。清算人保留,职级晋升总监,额度不限。 【结算方案 B】全额冲销。已划转资产原路退回。清算中止。清算人结清。
陈默打:结清是什么意思。
界面回:清算人不再列入清算对象,亦不再列入存续对象。
陈默打:说人话。
界面回:无此字段。
陈默打:我不选。
界面回:不选视为默认推进方案 A。剩余清算时间:11 分钟。
陈默靠在椅背上。第七个工位靠窗,窗外是江,江对岸是东塔,东塔十七层的落地窗反着早晨的光,看不清里面。
他把那本黄皮册子从腋下拿出来,放在第七个工位的桌面上,卷角朝上。
然后他打开界面,点新建申请。
科目那一栏他翻了一遍,办公设备、市内交通、业务招待,没有一项对得上。他选了最下面一个灰色的选项:其他。
事由那一栏他打了四个字:全员撤离。
金额那一栏是空的。
他点提交。
红字:金额不得为空。
他在金额栏里填了 0.00。
再提交。
红字:零金额申请需审批人签署。
审批人那一栏是空的,光标在里面闪。
陈默打:审批人是谁。
界面回:无此字段。
他打:上一个清算人签了吗。
界面回:上一个清算人未完成业绩,未进入结算环节。
陈默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擦了擦,然后拿起来。
他在审批人那一栏里打了两个字。
陈默。
提交。
界面没有转圈,也没有变色。它停了大概两秒,然后跳出四个字。
审批通过。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玻璃窗推开一半。
外面的风进来,是凉的,带着江水的味道。
天亮了。
十点十七分,西塔三十七层的玻璃门被人推开。进来的是三个人,穿救援队的橙色背心,手里拿着扩音器和名单。
开间里没有人。
七张工位空着,椅子都推进去了,桌面很干净。第一张工位上有一层灰,第二张也是。第七张工位靠窗,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本册子,黄色封面,卷着角。
另一样是一张打印纸,A4,激光打的,字迹很清楚。表格抬头印着「费用报销单 V4.2」。
申请人:陈默。 科目:其他。 事由:全员撤离。 金额:(空) 审批人:陈默。 审批状态:通过。
风从开着的窗子进来,把纸的下半截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三个人里最年轻的那个拿起纸看了一遍,说这什么。
年纪最大的那个说不知道,先登记。
他把纸折起来,夹进名单里,转身往外走。
窗外,江面上的船还在往下游漂。桥上的消防车灯还在闪,闪得很慢,一下,一下,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