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大禹。
治水十三年,他三过家门而不入。
万民称颂他“公而忘私”,圣贤书上全是他的名字。
只有我发现,门外那个“爹”,不对劲。
第一次路过,他隔着门缝看我,眼里没有眼白,全是泥浆似的黄。
第二次是深夜,他站在雨里,身上的水,是往上流的。
昨夜,他第三次来了。
这一次,他抬手敲门。
“启儿,开门,爹治水回来了。”
我娘喜极而泣,起身就去拔门闩。
我紧紧抱住她的胳膊。
因为月光把门外那“人”的影子投进了院子——人站着,影子却趴在地上。
第1章
“不能开。”
我用后背顶住门板。
“门外那是你爹!”
娘急得眼眶泛红。
“你爹治水十三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难道让他连家门都进不来?”
我没说话,只把门闩压得更紧。
门板缝隙里透进来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像是河底淤泥发酵了十几年的味道。
“启儿,开门啊。”
门外那个“爹”又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但我听见木门外侧传来了黏腻的摩擦声。
“娘去给你爹拿件干衣裳,你把门打开。”
娘转身往屋里走。
她走得很急,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我不敢松手。
我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启儿,你不认爹了?”
门外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股黏腻的摩擦声停了。
跟着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息。
呼哧。
呼哧。
顺着门缝,一点黄褐色的泥水渗了进来。
紧接着,门外响起一阵滑腻的水声。
那声音顺着墙根,一点点远去了。
“衣服拿来了。”
娘抱着一件旧褂子跑回院子。
她看着空荡荡的门缝,脸上的喜悦一点点褪去。
“人呢?”
“走了。”
我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啪。
娘一巴掌重重甩在我的脸上。
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这个白眼狼!”
娘指着我的鼻子,手指不住地抖。
“十三年了,你断了我跟你爹团聚的机会!”
我捂着脸,没有争辩。
门外突然亮起一片火光。
乱糟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禹圣人来过了!”
村长的声音在院墙外响起。
紧接着,院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我往后退了两步。
村长举着火把,领着全村老小涌进我家院子。
他们没有人问我爹去哪了。
所有人都盯着大门外的门槛。
门槛下,留着两团带着鱼腥味的黑泥。
那是门外那个“爹”刚才站过的地方。
“圣人赐福了。”
村长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他不管身上的衣服被弄脏,双手捧起那团黑泥。
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是圣人留下的仙泥。”
村长神情狂热。
他张开嘴,伸出舌头,竟直接在那团黑泥上舔了一口。
“村长,给我也尝一口。”
“这是大禹爷留下的福气,不能独吞。”
村民们疯了一样往前挤。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别吃!”
我冲上去想去踢开那团泥。
“滚开!”
村长一把将我推倒在地。
他嘴边全是黑色的泥浆,眼神狠厉地盯着我。
“这是你爹留给全村的恩典,你想毁了它?”
“那根本不是恩典,那是脏东西。”
我撑着地坐起来。
周围的村民停下动作,齐刷刷转头看着我。
火光下,他们每个人的嘴角都沾着黑色的泥印。
看着像是一张张裂开的黑嘴。
“小孩子不懂事。”
娘赶紧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她转头看着村长,陪着笑脸。
“村长,大禹是我们当家的,这恩典,我家也得留一份。”
娘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一小团黑泥刮进碗里。
人群慢慢散去。
村长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大禹爷快把水治完了,好日子就要来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深夜。
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厨房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我轻手轻脚地爬下床,顺着门缝往外看。
灶台前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娘正蹲在地上。
她把白天刮回来的那团黑泥,倒进了一个装满面粉的面盆里。
她倒了一瓢水,开始和面。
黑泥和白面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作呕的灰黑色。
“启儿吃了,就能长身体。”
娘一边和面,一边低声念叨。
“长了圣人骨,以后也去治水。”
她把和好的黑面团揪成一小块一小块。
放在铁锅里慢慢烙。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
她看着锅里冒着怪味的黑泥饼,对着旁边的水缸傻笑。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骨头发麻。
第2章
天刚亮。
“启儿,起来吃早饭。”
娘端着一个粗瓷盘子走进我的屋。
盘子里放着一张灰黑色的面饼。
那股发酵淤泥的腥味,隔着三步远就钻进了鼻子里。
我看着那张饼,没有伸手。
“怎么不吃?”
娘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娘把盘子往前递了递。
“吃了才能长出圣人骨,将来接你爹的班。”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
伸手接过那张饼,咬了一小口。
古怪的滑腻感在舌尖散开。
那根本不是面饼的口感。
像是嚼烂的腐肉。
“好吃吗?”娘问。
“好吃。”我没咀嚼,直接咽了下去。
娘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厨房拿水。
她刚走出屋门。
我立刻弯下腰,用手指抠进嗓子眼。
干呕了几声,把刚咽下去的那口饼全吐在了门外的狗盆里。
顺手把剩下的半张饼也扔了进去。
家里养了七年的老黄狗凑过来。
它闻了闻狗盆,低头吃了几口。
“启儿,喝水。”
娘端着水碗走回来。
她刚把水碗放下。
门外的老黄狗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我转头看去。
老黄狗倒在地上,四条腿剧烈地抽搐。
它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胀大。
砰。
狗的肚子被撑破了。
一堆活蹦乱跳的黑泥鳅从狗肚子里挤了出来。
它们在血水和泥水里扭动。
老黄狗瞪着眼睛,当场断了气。
我吓得浑身发冷,后背贴在墙上。
这哪里是什么恩典。
这根本就是在给全村人下毒。
“怎么死了。”
娘看了一眼狗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转身去拿扫帚。
“真是没福气的畜生。”
娘一边念叨,一边把狗尸和泥鳅扫进竹筐里。
“娘去河边祭拜你爹,你把碗洗了。”
她背起竹筐,出门了。
院子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走到水井边,把手洗了又洗。
那股腥臭味却怎么也洗不掉。
我看着后院那间常年锁着的杂物房。
那是我爹十三年离家前,放治水工具的地方。
平时娘从不让人靠近。
我找来一根铁棍,用力撬开了门锁。
屋里落满了灰尘。
靠墙的地方,放着一个破旧的木头工具箱。
我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堆生锈的铁钉和半截断掉的木尺。
我伸手进去翻找。
箱子底下有一块松动的木板。
我用指甲抠住缝隙,用力一掀。
夹层里,藏着一卷羊皮。
羊皮上是用干涸的血迹写成的字。
字迹很潦草。
“启儿。”
我念着开头的两个字,手忍不住发抖。
“如果有一天我回来敲门,千万别开。”
“那不是我。”
“治水大营是个骗局。”
“他们不是去治水,是去喂河底的那个东西。”
“若我十三年未归,速带铁锹去黑水崖。”
“毁掉镇水桩!”
我盯着羊皮上的血字。
十三年。
正好是昨晚。
我站起身,目光在杂物房里搜寻。
墙角立着一把大铁锹。
锹面黑沉沉的,没有半点生锈的痕迹。
握把上刻着许多奇怪的纹路。
我刚把铁锹拿在手里。
门外突然传来娘的声音。
“你在这干什么?”
第3章
我转过头。
娘站在杂物房门口,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她的身后,跟着村长。
还有几十个拿着绳子和火把的村民。
“你没吃饼。”
“你把恩典喂了狗。”
娘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感到恐惧。
村长走上前,手里拎着一条粗麻绳。
“大禹爷的规矩,不能坏。”
“绑了。”
村长一挥手,几个村民立刻冲了上来。
“你们想干什么!”
我举起铁锹,挡在身前。
“大禹治水十三年的期限,到了。”
村长没有看我,只盯着我手里的铁锹。
“河底的圣人,需要换一副新皮囊。”
“什么皮囊?”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墙。
村长扯了一下嘴角。
“前三次路过家门,圣人都是上来验货的。”
他指着我的胳膊。
“看看你长结实了没有。”
“昨晚第三次敲门,就是催我们送货了。”
村民们举着火把,步步紧逼。
“娘。”
我看向站在一旁的娘。
“他们要拿我去喂水怪。”
娘站在那里,没有过来帮我。
“启儿,听话。”
娘麻木地开口。
“你去替你爹成仙。”
她走过来,伸手去抢我手里的铁锹。
“等你成了圣人,娘每天都给你烧香。”
我看着她的脸。
那是生我养我的娘。
可现在,她的眼睛里只剩下对那团黑泥的狂热。
“滚开!”
我用力一甩铁锹,把娘推开。
几个村民趁机扑上来,将我按在地上。
村长拿着麻绳,走过来三两下就把我的手脚捆得结结实实。
“时辰快到了,别让圣人等急了。”
村民抬着我往院外走。
就在快要出院门的时候。
院墙外突然飞进来一个火把。
砸在抬我的一个村民头上。
那村民惨叫一声,松了手。
我重重摔在地上。
“谁!”村长怒吼。
院门被一脚踹开。
阿虎举着一把杀猪刀,大步冲了进来。
“放开我兄弟!”
阿虎从小跟我一起长大,长得像头牛一样壮实。
他二话不说,冲进人群,手起刀落。
绑我腿的麻绳被一刀砍断。
“启儿,快起来!”
阿虎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来。
“阿虎,你敢坏圣人的事!”村长气得跳脚。
“去你娘的圣人!”
阿虎朝着村长啐了一口唾沫。
“我只认我兄弟。”
他护着我往杂物房退。
“去拿铁锹。”我低声说。
阿虎点点头,转身冲进杂物房,把那把黑沉沉的大铁锹扛了出来。
村民们挥舞着手里的木棍和锄头,围了上来。
“冲出去。”我咬着牙说。
阿虎把杀猪刀塞给我,自己双手握住铁锹。
“挡我者死!”
他大吼一声。
铁锹的重量极大。
被他抡起来,砸断了两个村民的胳膊。
人群被撕开一个缺口。
我跟在阿虎身后,拼命往外跑。
村长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喊:“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夜风在耳边呼啸。
我们一口气跑出了村子。
直到听不见后面的追赶声,才停下来喘气。
“启儿,到底怎么回事?”阿虎一屁股坐在地上,直擦汗。
我把杂物房里那封血书的事告诉了他。
阿虎听完,骂了一句脏话。
“这帮狗日的,居然拿活人去喂怪物。”
“这村子没法待了。”
他拍了拍手里的铁锹。
“黑水崖在哪?”
“顺着这条河往上游走,三十里。”我指着旁边那条浑浊的黑水河。
“走。”
阿虎没有犹豫。
“咱俩去把你真爹找回来。”
第4章
我们沿着河岸,趁着夜色赶路。
河水里的腥臭味越来越重。
越往上游走,两岸的泥土就越黑。
天快亮的时候。
我们在远处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营地。
无数的火把在营地里燃烧。
将那片天空映得通红。
“前面就是黑水崖了。”
阿虎趴在灌木丛里,指着前方。
我眯起眼睛往前看。
营地里密密麻麻全是人。
成千上万的民夫正在河岸上挖土、搬石头。
场面看起来热火朝天。
可奇怪的是。
这么多人干活,居然没有一点说话的声音。
没有号子声,没有咳嗽声。
只有铁锹铲土发出的单调的咔嚓声。
“这些人,怎么跟哑巴一样。”阿虎小声嘀咕。
我们顺着土坡慢慢滑下去。
离得近了,借着火光。
我终于看清了那些干活的民夫。
我捂住自己的嘴,拼命压住那声快要冲出喉咙的尖叫。
那几千个正在干活的民夫。
全都是死人。
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
他们每个人的肚子,都被齐刷刷地剖开了一个大口子。
里面没有内脏。
只有塞得满满的黑色河泥。
无数条黑色的泥鳅在那些泥浆里疯狂扭动。
正是这些泥鳅的蠕动,牵扯着死尸的肌肉。
控制着他们机械地举起铁锹,挖土,转身,倒土。
咔嚓。
咔嚓。
这哪里是什么治水前线。
这是一个养尸场。
“启儿。”阿虎的手在发抖,紧紧抓着我的胳膊。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怪物。”我咬着牙,盯着营地中央。
那里有一座极其豪华的大帐。
周围用黄色的布幔围着,挡住了里面的视线。
就在这时。
营地里的铁锹声突然整齐地停了下来。
所有的死尸民夫同时转过头。
那一双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帐的方向。
黄色的布幔被一只手掀开。
一个穿着华丽官服的人,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我爹。
或者说,是那个前三次路过我家门的“假爹”。
他脸色苍白,衣服纤尘不染。
在周围这些脏污的死尸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走出大帐,目光缓缓扫过营地。
最后,停在了我和阿虎藏身的石碾子后面。
“启儿,你来了。”
假爹温和地笑了起来。
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他早就发现我们了。
“出来吧,爹治水快治完了。”
他冲着我招了招手。
“你终于来替爹了。”
我站起身,没有躲藏。
阿虎握紧了铁锹,站在我身边。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盯着他。
假爹没有回答。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嘴角的弧度一直扯到了耳根。
随着他的笑声。
他身上的那套华丽官服突然发出撕啦一声。
从后背处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隙。
紧接着。
整张属于“大禹”的人皮,像一件脱下的旧衣服。
从他的头顶滑落。
露出了里面那个令人作呕的本体。
那是一只巨大的水尸。
它长着人类的手脚,但身上没有半点皮肤。
全是挂着黑色烂泥的腐肉。
一股让人作呕的恶臭弥漫开来。
就在这东西脱下人皮的那一刻。
大帐深处。
突然传来铁链剧烈撞击的声响。
哗啦。
哗啦。
紧接着,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在大帐里爆发出绝望的怒吼。
“妖孽!”
“别碰我儿子!”
第5章
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
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血书里的字迹带给我的感觉。
那才是真正的,我爹的声音。
水尸转过头,看着大帐,发出了一声难听的嘲笑。
“你的儿子,不就是我的儿子吗。”
它抬起一只挂满烂泥的手,指向我。
“去,把我的新衣裳拿过来。”
周围几千具死尸民夫同时动了。
他们举着铁锹,乌泱泱朝我们涌过来。
“爹!”
我朝着大帐深处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那声怒吼之后,大帐里只剩下铁链晃动的余音。
水尸往前走了一步。
它身后的烂泥里,拖出了一根粗大的铁链。
铁链的一头连在它的脊骨上,另一头深深探入大帐内部。
隐约能看见,铁链的尽头拴在营地中央的一根木桩上。
“启儿,跑!”
大帐里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泣血般的焦急。
一阵劲风吹过,掀开了大帐剩余的布幔。
我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那根需要几人合抱的黑色木桩,被称为“镇水桩”。
木桩上,手腕粗的铁链绑着一个男人。
他浑身都是刀伤,皮肉外翻,没有一块好地方。
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经全白,乱蓬蓬地披散着。
左眼是一个血肉模糊的黑窟窿,只剩下一只独眼。
那才是我真正的爹。
“大禹。”
水尸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桩子上的人。
“十三年了,你的血肉真好用啊。”
它摸了摸自己刚褪完人皮的手臂。
“要不是有你的血肉养着这身皮,我怎么能天天受天下人的香火。”
真爹拼命挣扎,铁链勒得他仅剩的皮肉再次渗出血。
“你这畜生!当年我就该在古墓里把你劈碎!”
水尸发出一串刺耳的笑声。
“可惜你没机会了。”
它转头看向我,声音里全是贪婪。
“当年你挖穿了我的墓,把我放出来。”
“要不是你们村那个贪生怕死的村长,我还真制不住你。”
“这帮蠢货,为了不被洪水淹死,主动帮你把自己绑在这桩子上。”
水尸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村长早就知道。
全村人都知道。
他们背叛了我爹,帮着水尸把我爹锁在这里。
每天割我爹的肉,抽我爹的血。
涂在水尸身上,让它披着假皮去冒充大禹。
“三过家门而不入。”
水尸学着戏台上的腔调,阴阳怪气地念了一句。
“这天下人都夸我公而忘私。”
“他们哪知道,我是不能进你家的门啊。”
水尸指着我。
“你家供着祖宗牌位,我这披着死人皮的东西,一踏进去就会露馅。”
它贪婪地盯着我年轻的身体。
“不过没关系。”
“你爹的血肉快干了。”
“现在,轮到你了。”
水尸一挥手。
几千具死尸民夫加快了速度。
他们肚子里的泥鳅疯狂扭动,催促着尸体往前扑。
“跟它们拼了!”
阿虎怒吼一声,抡起铁锹砸向最前面的死尸。
铁锹砍在死尸的脖子上。
发出一声闷响。
死尸的脑袋被砸歪了一半,但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仍然一铁锹铲向阿虎的腰。
“没用的,他们不知道疼!”阿虎一边退一边喊。
“启儿,看桩子!”
真爹在木桩上拼命扯动铁链。
巨大的力量竟然将水尸拽得倒退了两步。
替我们挡下了一片死尸的攻击。
“你手里的铁锹,是当年女娲补天留下的陨铁打的。”
真爹盯着我手里的铁锹。
“但这块铁没开锋!”
“必须用至亲之人的心头血浇在上面,才能劈开这根镇水桩!”
“镇水桩一断,这水尸就废了!”
水尸被真爹的话激怒了。
“想断桩?做梦!”
它一抖身上的烂泥,
无数泥浆在空中化作一只只黑色的手,直接越过死尸,朝我和阿虎抓来。
第6章
泥浆手铺天盖地。
阿虎为了护我,用身体挡在了我前面。
几只泥浆手顿时抓住了他的胳膊和大腿。
“阿虎!”
我去拽他,手碰到那些泥浆,感觉像抓在了冰块上,寒气直透骨髓。
“别管我,带你爹走!”
阿虎的半个身子已经被泥浆吞没,他转头冲我大喊。
死尸民夫已经逼近,几把铁锹同时砍在阿虎的背上。
鲜血喷了出来,溅在我的脸上。
阿虎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他反手一把抱住水尸伸过来的一条粗大腿。
“我操你祖宗!”
阿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一口咬开。
他身上带了平时防身用的火油。
火折子落下去后。
轰的一声巨响。
一团火焰将阿虎和水尸的腿紧紧包裹。
水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它的整条右胳膊被活生生炸断,烂泥四处飞溅。
可阿虎,也彻底被那团黑色的泥浆和火焰吞没了。
“阿虎!”
我跪在地上,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掉。
水尸失去了一条胳膊,愤怒到了极点。
它剩下的泥手疯狂地抽打着周围的空气。
“我要把你扒皮抽筋!”
这时,营地外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在这!大禹爷,那小子在这!”
是村长的声音。
村长带着我娘,还有几十个村民,终于追到了黑水崖。
他们站在坡上,看着营地里的惨状,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到了没有皮的水尸。
看到了被锁在桩子上的真爹。
村长只犹豫了一秒,就再次跪了下去。
“圣人息怒,我们把这小子抓来给您谢罪了!”
“娘!”
我看着站在村长旁边的娘,声嘶力竭地喊。
“你快醒醒!看看桩子上那个!”
“那才是真爹啊!”
娘木讷地转过头,顺着我的手指,看向木桩上的真爹。
她眼神空洞,没半点反应。
木桩上,真爹看着我娘,独眼里突然涌出大股的血泪。
他拼命摇头,嗓子沙哑。
“启儿,别喊了。”
“别喊了……”
真爹痛哭失声。
“你娘早就死了!”
“十年前,他们头一回想把你送来的时候,你娘拦着村长。”
“已经被他们活活打死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
“现在站在那里的……”
真爹咬碎了牙。
“只是一具被塞满了黑泥的空壳啊!”
我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坡上的娘。
她没有反驳。
她只是慢慢地转过头,重新看向我。
没有眼白的瞳孔里,只有两行黑色的泥水,顺着眼角往下流。
第7章
村长听到真爹的话,先是瑟缩了一下。
随后他反应过来当下的局势。
水尸受了重伤,正需要这具新皮囊。
村长突然得意地大笑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生锈的铜铃。
“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就不装了。”
村长用力摇晃了一下手里的铜铃。
叮当。
“去,把这小子按住。”
他指着我,对着那具名为“娘”的泥壳下达了命令。
娘的双腿僵硬地动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地顺着土坡往下走。
脚下绊到石头,摔倒了,又像个没有痛觉的木偶一样爬起来。
继续朝我走来。
死尸民夫们自动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水尸在一旁冷眼看着,发出嘶哑的笑。
“被自己的亲娘亲手送上路,这滋味不错吧。”
娘走到了我面前。
她伸出双手,那双手冰得刺骨,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没有反抗。
甚至没有去掰她的手。
我只是抬起手,环抱住她僵硬的身体。
“娘。”
我贴着她的耳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脖子上的力道很大,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我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她昨晚半夜,用黑泥和面粉给我烙的那张饼。
我出门前,从狗盆旁边捡起来,揣在怀里的半张饼。
我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大口那带着腥臭的黑泥饼。
嚼都没嚼,硬生生咽了下去。
“娘。”
我哭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启儿听话。”
“把饼吃了。”
“你别疼了。”
听到这句话后。
掐在我脖子上的双手,突然停住了。
娘那具僵硬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疯狂地冲撞。
叮当!叮当!
村长在坡上拼命摇晃铜铃,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掐死他!快掐死他!”
娘没有理会铃声。
她空洞的双眼里,原本流淌的黑泥水停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行温热的、鲜红的血。
她的魂魄,这十年来,一直被困在这具泥壳里,没能散去。
她认出了我。
她越过我的肩膀,看到了木桩上奄奄一息的真爹。
娘慢慢松开了我的脖子。
在村长惊恐万分的目光中。
娘突然转身。
她一把夺过我手里那把一直没有动静的大铁锹。
“玉芬!不要!”
真爹在木桩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娘没有回头。
她双手握住铁锹的握把。
毫不犹豫地,将黑沉沉的锹面,刺进了她自己的胸口!
噗嗤。
没有黑泥流出。
一捧滚烫的、在这具空壳里硬生生保留了十年的心头血,喷洒在铁锹上。
血水顺着握把上的纹路迅速蔓延。
整把铁锹亮起刺眼的金光。
娘用她十年的执念,用她最后的痛,帮我把这把神兵,开锋了。
第8章
金光亮起的那一刻。
娘的身体就像是一具被烈火灼烧过的干柴。
在金光的映照下,化作片片飞灰。
随着夜风,消散在黑水河畔。
“娘!”
我张开嘴,满嘴都是黑泥的腥臭味,却再也喊不回她。
眼睁睁看着她彻底消失。
悲痛堵在我喉咙口,随即翻上来滔天的怒意。
我体内刚才吞下的那半张黑泥饼。
在极度的情绪催化下,竟然在胃里疯狂翻滚。
没有变成泥鳅,反而化作了一股无穷无尽的怪力,顺着四肢百骸炸开。
我一把抓起地上那把冒着刺眼金光的铁锹。
上面的温度烫得惊人,但我根本感觉不到疼。
“杀!”
我迎着几千具死尸民夫,红着眼冲上去。
铁锹在手里轻如无物。
我用力一抡。
最前面的一排死尸,被金光扫中。
他们肚子里的黑泥鳅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泥浆炸开,尸体纷纷倒地,再也没有爬起来。
水尸吓坏了。
它失去了人类皮囊的伪装,又被炸断了一条胳膊。
看到这把劈山断流的神兵重新亮起,它眼里全是恐惧。
“拦住他!”
水尸尖叫着,亲自扑过来。
巨大的身体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剩下的那只泥手狠狠拍在我的胸口。
砰!
我直接被拍飞了出去。
一口鲜血喷出,重重砸在泥地里。
手里的金光铁锹脱手飞出。
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当啷一声,落在了镇水桩的前面。
离真爹只有不到半步的距离。
木桩上。
真爹看着落在眼前的金光铁锹。
他的那只独眼,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凶光。
“啊!”
真爹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他不再顾忌那勒进肉里的铁链。
往前一扑。
硬生生扯断了自己被锁链穿透的琵琶骨!
鲜血如注。
真爹从铁链的束缚中挣脱出来,身体像破麻袋一样砸在地上。
他没有停顿,一把抄起了地上的金光铁锹。
我吐掉嘴里的泥水,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我站到真爹身边,双手叠在他的手上,一起握住那把铁锹的锹把。
“劈了它。”
真爹咬着牙,满嘴是血。
父子两人,四只手。
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对准那根吸食了真爹十三年血肉的镇水桩。
狠狠劈了下去!
轰隆!
一声巨响。
金光劈开了漆黑的木桩。
两人合抱粗的镇水桩发出刺耳的断裂声,断成两截!
桩子一断。
水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它身上那些翻滚的黑泥,像是失去了源头的水。
迅速干瘪、剥落。
它身上的力量,消退了一大半。
紧接着,身后那条浑浊的黑水河,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河水,开始剧烈倒灌。
第9章
镇水桩一断,营地里突然静得诡异。
那几千具原本被黑泥鳅控制的民夫尸体,整齐地停下了动作。
没有了桩子的邪术压制。
没有了水尸的力量来源。
那些在泥浆中扭动的泥鳅,一条接一条地僵死。
而这些被奴役、被开膛破肚的枉死民夫。
他们的冤魂,在这一刻,彻底清醒了。
咔吧。
一个死尸慢慢转过了头。
他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无尽的怨毒。
他盯住了正在惨叫的水尸。
然后,僵硬的脖子继续转动。
看向了站在土坡上,已经被吓得浑身发抖的村长和村民。
那是靠着吸他们血汗,喝着黑泥水,过了十三年安稳日子的活人。
“还我命来……”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一具喉管被割断的尸体里挤了出来。
“还我命来!”
几千具尸体,同时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他们扔掉了手里的工具。
疯了一样扑向了失去力量的水尸,和土坡上的村长一伙人。
“别过来!别过来!”
村长吓得屁滚尿流。
他看着涌过来的尸群,扑通跪在地上。
冲着我爹的方向拼命磕头。
“大禹爷救命!”
“我们也是被逼的啊!您是圣人,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真爹拄着铁锹,站在断裂的镇水桩旁。
他用剩下的那只独眼,冷冷地看着不断磕头的村长。
“圣人?”
真爹扯着嘶哑的嗓子,发出了一声比哭还难听的笑。
“大禹,早就死在十三年前了。”
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两步。
“现在的我,只是个替妻儿讨债的恶鬼!”
真爹举起铁锹,用锹的背面,狠狠拍在村长的膝盖上。
咔嚓。
村长的两条腿粉碎。
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真爹飞起一脚,将他踹进了涌上来的尸群里。
村长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当即被十几具尸体淹没。
那些站在坡上的村民想跑。
可就在这时。
他们每个人的肚子,都开始像之前的老黄狗一样,剧烈地胀大。
那些他们自以为是“恩典”,喝了十三年的黑泥水。
那些他们为了长生吃下的人血馒头。
这时候全在他们肚子里化成了催命的毒。
无数黑泥鳅从他们嘴里、鼻子里、肚脐里钻了出来。
他们在泥地里痛苦地翻滚、哀嚎。
和那只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水尸一起。
被几千名枉死的民夫,活生生撕成了碎片。
残肢断臂和着黑色的烂泥。
全都被填进了决口的河道里。
第10章
惨叫声和水流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
天亮了。
黑水崖的营地被彻底抹平。
水尸连一块完整的肉都没剩下,恶毒的村民也成了河底的肥料。
那些枉死的民夫在复仇后,尸骨倒在泥泞中,再也没有动弹。
但失去镇水桩控制的黑水河,决堤了。
滔天的洪水,像一头脱缰的野兽。
夹杂着泥沙和断木,朝着下游那些无辜的村镇疯狂涌去。
水汽扑面而来。
真爹靠在石头上,抹了一把脸上混着泥沙的血水。
他费力地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把恢复了黑沉颜色的铁锹。
递到我面前。
“启儿。”
真爹看着我,独眼里透着坚定。
“以前,他们靠喂妖怪求平安。”
“把这畜生当成圣人供着。”
他指了指脚下崩塌的河岸。
“现在妖怪没了,这水患,还得有人治。”
“咱们爷俩,得干点真活了。”
我接过铁锹,入手沉甸甸的。
“好,爹,咱们干真活。”
我扶着真爹,顺着泥泞的山路,爬上了高高的山崖。
我们用那把曾经劈碎镇水桩的铁锹,顺着崖壁的缝隙撬动巨石。
轰隆隆!
一块块几千斤重的巨石砸进河道。
我们没有用法术,没有用活人填桩。
我们只是靠着这把铁锹,靠着双手。
硬生生在山脉之间砸出了一条缺口。
把汹涌的洪水,引向了远离村庄的荒芜戈壁滩。
周围村镇赶来逃难的百姓,看到了站在崖壁上浑身是血的我们。
他们没有下跪,没有磕头。
而是纷纷回家,拿起了自家的锄头、铁锹和土筐。
加入到了挖河道的队伍中。
没有监工,没有鞭子。
成千上万的活人,齐心协力。
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真正挖通了河道,平息了这场肆虐十三年的水患。
水患平息的那天,朝廷派了钦差来。
他们拉着十几车赏赐,要在黑水崖修一座大庙。
想继续把我爹供成那个“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圣人。
牌坊都雕好了。
真爹看着那块写满赞美之词的石碑。
他什么也没说,抡起手里的铁锹,当着钦差的面。
一铁锹将那石碑砸得粉碎。
钦差吓得跌坐在地上。
“连自己老婆孩子都护不住的人,算什么狗屁圣人!”
真爹指着满地碎石,破口大骂。
后来,真爹拒绝了所有的封赏。
他带着我,回了曾经的村子。
我们把以前村里供奉过泥壳的祠堂推平。
在那片沾过血的土地上,种上了满院子的粮食。
秋天的时候,麦浪滚滚。
每逢下雨天,我坐在屋里,再也不用害怕门外会响起诡异的敲门声。
因为我爹就坐在我对面。
他点着一杆旱烟,一边教我怎么给铁锹打磨换把。
一边陪我,等着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