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夜的病历
凌晨两点十七分,顾昭在抢救记录上写下第六行字,笔尖停住了。
留观三床的血压曲线正在屏幕上缓慢下坠,像一条被抽掉骨架的线。他抬头看了看病人:男性,四十来岁,姓名栏写着"无名氏",入院诊断是"高热待查,疑似流感"。体温三十九度八,心率一百三十七。
顾昭放下笔走过去,掰开他的眼皮,用手电照了一下。
瞳孔不等大。左侧对光反射迟钝,虹膜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灰,像被水洇开的墨。
流感不会这样。
他退回护士站,翻开这人入院以来的三份血常规。白细胞不高,淋巴计数低得离谱,C反应蛋白只是在微微抬头。最奇怪的是钾——二点一。两次复查都是二点一。一个人低到二点一的血钾,连抬手都费劲,可这位"无名氏"两小时前还在走廊里跟人抢过一碗泡面。
血钾不会这样掉。除非有东西正在把细胞一台一台地拆掉。
"顾医生。"林晚抱着留观单从电梯口过来,护士帽压着短发,"急诊又进来十一个,全是发热。"
"人在哪?"
"一楼大厅。"
顾昭下楼。
大厅里的消毒水味压不住那股腥气。十几个病人或躺或坐在塑料椅上,家属围在旁边吵,声音像水一样漫上来。分诊台护士正给一个年轻女孩量体温,女孩低着头,颈侧皮肤绷得很紧。顾昭走近的时候,恰好看见她抬手挠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指甲划过皮肤,留下四道白痕。
血没有渗出来。
"体温多少?"他问。
"三十八度九。"分诊护士没抬头,"顾医生,今天已经七十多个发热了,是不是该报院感?"
"报。现在就报。"
他转身去洗手池。水龙头拧开的一瞬间,后脑忽然钝痛了一下,像被人用指节敲了一记。视野右上角浮起一片半透明的淡蓝。
【仁心医疗系统 · 已激活】
【宿主:顾昭|当前等级:实习医师(0/100)】
【解锁能力:病理透视(初级)】
【核心任务:在疫情中,救治你能救的人】
顾昭扶着洗手台站了两秒。水一直在流。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又透过镜面看向身后的大厅。
然后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每个人头顶都浮着一行小字。
分诊台护士:潜伏期 · 一期 · 血液带毒。留观二床那位老太太:潜伏期 · 一期。角落里捂着肚子的年轻人:健康。年轻女孩的头顶也是"健康",后面跟着一行更小的字——细菌性扁桃体炎。
那"无名氏"呢?
顾昭回到留观三床。那个人头顶只有四个字。
发作期 · 二期。
他站在原地,手心发凉。系统没有给他任何解释,只给了他结果。而结果本身已经足够——这不是流感,这是一种会把人分段吃掉的病。有人没有症状却带着毒,有人烧到三十九度五却是普通的化脓性感染,有人已经走到第二级台阶,而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感冒。
"顾医生?"林晚叫他。
"找人。"他回过身,声音很稳,"所有发热病人,全部单间隔离。接触过病人的医护,也登记。还有——"
他顿了一下。
"把消毒液换了,换成含醇的。体液接触之后必须洗手。"
林晚看了他两秒。她做了十一年急诊,见惯了医生语无伦次的样子,但她没见过顾昭这样:他不解释,只是把每一条都说得像已经确定的事实。
"好。"她说。
她把单子放下,转身去安排。
然后大厅的灯闪了一下。
"无名氏"从留观三床上坐了起来。
那不是坐。那是一种不协调的、像被人从背后用线拽起来的直立。他的头垂着,下巴抵到锁骨,喉咙里挤出一种干涩的滚动声,像有人在里面搅动沙砾。
"三床!"顾昭喊。
病人已经下床了。他走得很快,或者说,他不是走,是扑。第一下扑向最近的分诊护士,她的手刚伸出去准备按呼叫铃。
顾昭是跑过去的。他抄起手边的病历夹,横着卡进那张正在张开的嘴和护士之间,另一只手去够治疗车上的约束带——够不到。他能感觉到病历夹在抖,塑料边缘被咬出白痕。
"林晚!地西泮十毫克,静推!"
林晚比他更快。她已经抽好药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抽,只是在这个大厅里,她选择相信那个把每句话都说得像事实的人。
药推进去的时候,病人抽搐了一下,松开了。两个人把他按回床上。约束带扣上的声音在这个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格外响。
顾昭喘着气,抬头看向大厅。
七十三个人,头顶的字正在变化。
十七个"潜伏期",正在一个一个变成"发作期"。
而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大了。
第二章 潜伏者
凌晨四点,医院的广播开始循环播放疏散通知。
顾昭站在二楼窗边往下看。急诊大厅门口挤着上百人,其中至少有二十个头顶写着"潜伏期"。按系统显示,那些人会在四到十二小时之内推进到二期,然后咬人。留给这座城市的,已经不多了。而他手里只有一支地西泮、两瓶生理盐水和一台还在响的心电监护。
"至少得走。"林晚站在他身后,"三楼的氧气不够了。"
"去哪儿?"
"你说了算。"
顾昭回过头。护士站里站着四个人:林晚把药房抢出来的两箱药、血库一箱血浆、四个氧气瓶和两台推车摆得像一张小小的地图;周振海靠着墙坐在轮椅上,一手压着胸口——他是顾昭的老师,退休三年的疾控专家,今天是来门诊复查的,被堵在了楼里;陈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消防斧,身上还穿着送母亲来住院时的那件夹克;最后是苏小满,十一岁,抱着一个粉色的书包,站在护士站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老周。"顾昭走过去,"呼吸系统的病,还是血液的?"
周振海抬眼看他。老人病归病,脑子清醒得很:"传染病的三个问题——怎么传,传得快不快,能不能拦。你说前两个,我补第三个。"
"体液直接接触,最快。拦不住。"
"凭什么这么肯定?"
顾昭停了一下。"我看到的。"
周振海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监护仪的报警声都响了两遍。然后他慢慢点头:"行。那我告诉你第三个问题的答案:你拦不住所有人,只能拦一条线。疾控中心B座有个旧库,冷库和档案都在那儿,我知道门牌。"
顾昭的目光转向门口的陈默。"你母亲……"
"三十九度二,咳嗽。"陈默的嗓音很平,"你刚才把她单独关在二楼东侧那间办公室,流了水、留了地址牌。全院那么多人,只有你去关那扇门。"他指节在斧柄上敲了一下,"我跟你走。"
顾昭没有说谢谢。他走到角落,蹲下来,让小满的视线和他齐平。小女孩头上浮着一行别人看不见的字:隐性携带者 · 中和抗体阳性。她既不在潜伏期的名单里,也不在健康的名单里。顾昭不认识这个分类,但他把它记住了,像把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存进通讯录。
"你妈妈在二号留观间,"他说,"我们走之前,我把门锁上了,也留了字条。等我们有了药,就回来。"
小满点了点头,没有哭。她只是把书包背带往上提了提。
四点四十,他们上了车。一辆白色救护车,一辆从车库推出来的皮卡。刚到路口,一个男人扑到车头上,双手拍着引擎盖,说他没病,家里人都在等他,求带一程。
顾昭看着他的头顶:潜伏期 · 一期 · 血液带毒。
他摇下一条缝,把一箱矿泉水从缝里递出去,让他退到护栏后面。
"他有病。"林晚坐在副驾,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看不出来。"顾昭握紧方向盘,"我就是不赌。"
车从环城高架下去的时候,天色泛出一点铅灰。路肩上一排排车停着,有的车灯还亮着,有的车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远处的高楼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有光。
西二环的路口设了一道路障。
那不是官方的。三个穿反光背心的人把两辆私家车横在路当中,一辆一辆地拦,说自己是社区防疫志愿队,只放行检测阴性的人。
第一辆被拦下的是白色面包车。车主摇下窗,把手腕伸出去。试纸在两分钟里显出一条淡粉色的线。
"阴性。"志愿者说,"过。"
顾昭在车里看着那个男人的头顶:潜伏期 · 一期 · 血液带毒。
试纸测不出来。试纸测的是病毒在血里的浓度,而一期感染者的病毒正在往神经里走,血里剩的那一点,已经被身体的免疫反应压了下去。
"看明白了吗?"他低声对林晚说,"这就是为什么它能在城里走得这么久。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发烧、咳嗽、倒下。而它一直在那些看起来还能开车、还能上班、还能排队买菜的人身上赶路。"
林晚把那扇车窗摇上去,没有说话。
顾昭打开手机导航,把目的地设成疾控中心,然后关掉了手机。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全市的发病人数统计还在以每小时三十人的速度上报,而报表上的诊断栏,写着"不明原因发热"。
第三章 零点样本
市疾控中心B座在城西,一栋六层的旧楼,玻璃门上贴着已经发黄的封条。
他们到的时候是清晨六点十分。整栋楼安静得不像话,只有冷库压缩机的嗡鸣从地下一层传上来。周振海用他自己的旧门禁卡刷开了侧门——"老赵退休了,卡还没来得及注销。"
档案室在三楼。纸质的卷宗按年份码在铁架上,最里面一排标着"境外输入·冷链"。
顾昭抽出2027年9月的那一只。
第一份是一张港口监控截图:一个四十多岁的码头搬运工倒在三号泊位的货柜旁,时间是9月28日。第二份是货柜温度记录表,从北方港口出发,一路保持在零下十八度,只有中间有七个小时的空白。第三份是疾控的初判意见,盖着"排除不明原因肺炎"的章。
周振海把三张纸并在一起,看了半分钟,喉咙里发出一点极轻的声音。
"小顾,这不是刚爆发的。"
"我知道。"
"9月底就进来了。"老人用食指在时间线上点了两下,"今天是11月7号。它在这座城市里安安静静地走了四十天。四十天,够它从一个人走到几万人。我们看到的这几百个发热,不是开始,是尾巴。"
"四十天。"周振海把手指从时间线上收回来,"这个数字,已经在整座城市的血里跑过一遍了。小顾,最难缠的不是它跑得快,是它跑得慢。如果它爆发得猛,一周之内全城躺下,封城、调拨、上疫苗,都还来得及按流程走。可它先是温吞的:头两周感染的人,症状轻得像感冒,医院开两盒退烧药就让人回家。它用两周时间,把病毒铺满每一个菜市场、每一班公交、每一间办公室。然后才开始升级。"
老人顿了一下。
"我们不是在第一波,我们是在第二波的头上。"
顾昭想起爆发那天夜里的七十三个发热。他终于明白,那个数字为什么会在一天之内翻五倍。
顾昭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张货柜记录表,忽然想起什么:"底物。"
"什么?"
"'中和抗体'这个词,我在哪儿见过。"他没说那是在视野角落里一行浮空的字里见的。系统在他的视网膜上投出了一整片结构图,像一张忽然亮起来的解剖图谱。
【阻断剂 · 研究树 · 一级解锁】
【配方一:初代注射型阻断剂】
【有效成分:中和抗体(隐性携带者血清)+ 抑制剂底物 CT-B117】
【机理:在病毒完成脑干蚀变前,封锁其与神经细胞的结合位点】
【产能提示:每一份血清底物,可制备不超过六剂的初代阻断剂】
【系统提示:配方已解锁,底物需自行获取】
顾昭的手在纸页上停了停。
抑制剂底物CT-B117——这是疾控中心的编号规则,B代表生物安全二级以上,"117"是入库顺序。它在B座应该有一份留样。
"地下一层。"周振海说,"冷库。"
冷库的门在里面锁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白霜。顾昭用撬棍撬开的时候,一股冷气涌出来,扑在脸上像刀。货架上有几十个白色的样本盒,编号从B001排到B130。他们在最里面一排找到了它。
117号,八个冻存管。
顾昭把盒子抱出来的时候,听见了同伴之外的第二个呼吸声。
冷库最深处的货架后面,蹲着一个人。二期感染者,或者说,正在变成二期的东西。它慢慢地站起来,头歪向一边,脖颈的皮肤下面有什么在动。
"退。"顾昭说。
陈默已经冲了上去,一斧子劈在货架上,把倒下来的架子连同那东西一起压在了下面。铁架轰然砸落,冷气白雾散开,冻存管盒子在顾昭怀里晃了一下。
他们从B座撤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楼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门开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熟悉的人。
"顾昭。"那人从车里下来,是市一院感染科的赵启明,顾昭的旧同事。他浑身是汗,眼神飘忽,"你们从哪儿弄到这个?"
顾昭把盒子往怀里收了收。
赵启明的目光落在那只盒子上,落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笑了,说:"我也是来拿东西的。我们是一伙的,对吧。"
顾昭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那两个秒钟,已经足够让一个人下定决心。
第四章 药源
城西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是一栋三层小楼,玻璃门上贴着"暂停接诊"的纸。他们选中这里,是因为它有一间做过血常规的小化验室:一台离心机、一台显微镜、一台旧的恒温箱,还有半柜子没有过期的试剂。
顾昭把冷库盒子放在操作台上,八支冻存管排成一列,像八根火柴。
【推演台 · 已开启】
系统在他的视野里展开一张流程图。九步:离心分离、抗体富集、低温灭活、按比例与底物CT-B117结合、梯度孵育、钝化、澄清、过滤、分装。每一步后面都标着一行容错率。
顾昭盯着那九步看了很久。他是重症医学科医生,会看血气、会调呼吸机、会做深静脉穿刺,但他不是做药的人。系统给他的不是药,是药的地图。地图上写着往哪儿走,却没有替他走路。
"缺什么?"林晚问。
"缺两个东西。"他回过神,"一,抗体。二,失败的机会。"
抗体在小满身上。
他把小满叫到化验室,蹲下来,说要抽一点血化验。
"抽多少?"
"先抽五毫升。"
小满把袖子撸起来,胳膊细得像一根芦苇。她看着针头刺进皮肤,眉头只是折了一下,没有出声。顾昭把血样放进离心机,看着它在里面转了十分钟,分层,取上层淡黄的那一层。
显微镜下,他按照系统给出的指标数着视野里被中和的病毒颗粒。数到第三遍,他停下来。
阳性。很强。
"我不是来治你的病的。"他对着小女孩说,声音放得很轻,"你没有病。你是极少数不会被这种病毒吃掉的人。你身上的血,能救别人。"
小满想了一会儿,问:"那能救我妈吗?"
顾昭顿了顿。"要看我们做得够不够快。"
第一次制备是在当天下午四点开始的。
他们用掉了一支底物。离心机是老式的,转速表指针抖得厉害;恒温箱温度锁在三十七度,但顾昭的病理透视看见箱内实际温度在三十七点四到三十八点一之间来回飘。他叫林晚守着看表,自己盯着那管液体从清亮变成微浊。
四十分钟后,梯度过完。澄清、过滤,最后一管液体装进注射器里,是浑浊的乳白色。
不是这个颜色。系统给出的成品形状是淡金色、透明。
失败。
顾昭把它扔掉的时候,没有表情。他只是把针头、手套、废液都按规定封好,然后写下当天的记录:第一批,废。原因:孵育温度失控。
他用的是医院里用惯了的那套格式:时间、批号、结论、原因、责任人。责任人的那一栏,他写了自己的名字。
他不是没做过失败的实验。规培那年,他把一管血气打翻在护士站的地上;后来练深静脉穿刺,头三针都没进去。医院有一套完整的规矩来处理这些事——失败被记录、被复盘、被承担,然后接着往前。
这里没有那套规矩。这里的失败是:一个本来还能站起来走路的人,第二天早上变成一间必须反锁的房间。
他把记录本合上。
晚上九点,陈默来找他。
这个退伍兵站在门口,手里没拿斧子。"我用无线电联系过医院。"他说,"三楼的值班室还有人。他说,二楼东侧那间办公室,前天晚上清点过,人不在了。"
顾昭抬头,看着陈默的眼睛。
"救不回来了?"陈默问。
"三期。"顾昭说,"她走了。"
陈默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应急灯因为定时而灭了一次、又亮起来。
"你不是说,我会跟她一起走吗?"他最后说。
"我说的是我跟你走。"顾昭说,"我没说能把人带回来。"
陈默没有再问。他转身走了,脚步很稳。半小时后,顾昭从化验室的窗户往下看,看见楼下停着一辆车,车灯亮着,陈默正把斧柄上的血一点一点擦掉。
第二天清晨,顾昭推开化验室的门,准备接着做第二批。
操作台上那排冻存管还在。
只是少了一半。
八支,还剩四支。旁边压着一张从挂号单背面撕下来的纸条,上面是赵启明的字迹:城外还有活着的人,得让他们知道有药。等安全了,我把东西还你。
顾昭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林晚站在他身后,声音很冷:"他知道配方吗?"
"不知道。"顾昭把剩下四支冻存管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但他知道这些东西能换什么。"
第五章 第一剂
第二批是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开始的。
顾昭前一晚在推演台里把那九步改了。他没有设备,就只能改方法:把梯度孵育拆成两次,中间插一段缓慢降温;把钝化步骤挪到过滤之前;用两瓶生理盐水做恒温箱的水套,把箱内温度死死摁在三十七点二。
推演台消耗了他积攒的全部仁心值——那是他在医院抢救室里攒下的、非常少的一点余额。
三个小时后,注射器里躺着三管液体。
淡金色,透明。
"成了。"林晚说。她的声音第一次有点发抖。
三剂。
而需要它的人不止三个。
卫生服务中心的三楼临时隔出了六间观察室,里面躺着十七个一期感染者、四个二期感染者。顾昭每天早晚各用病理透视巡一遍,把每个人的阶段写在纸上,不给任何人看。
他必须选。
选择这件事,他在医院里做过。ICU 的病床不够的时候,谁先进谁后进,是由一套评分系统定的:先看能不能救回来,再看还能活多久。那套系统冷得没有温度,但它至少是公平的——因为它写的不是名字,只是数字,任何人都能核对。
现在他手里没有那套系统。他只有三剂药、十七个名字,和一双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眼睛。
他写第一版排序表:先二期,再一期;二期里先暴露时间短的,一期里先年纪小的。写完他把它撕了——因为按这个排,那个孕妇排在第七,而他的眼睛告诉过他,孕妇从一期走到二期,只需要别人一半的时间。
他重新写。写到第三遍,他把笔放下,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有一个专门的词:分诊。
医院里最不体面的一个词。它真正的意思不是排序,是决定谁先死。
然后他开始选。
第一个,是周振海。
老人是前一天下午出事的。他们在楼后处理一具冲出栅栏的感染者,那东西被铁门卡住,老周去关门,手臂被溅了一线体液——就那么一线,从袖口的破口渗到皮肤上。
十一个小时后,顾昭在他头顶看见了那行字:发作期 · 二期。体温三十八度七。
"用在我身上,浪费。"周振海坐在病床上,先开了口。他脑子一直很清楚,"我六十二岁,心脏有毛病,跑不动了。你留着。"
"你手里有档案编号、有门禁、有防疫体系的通讯录。"顾昭把注射器举到灯下排气,针尖上挂着一小颗液珠,"你知道这座城市上哪儿找冷链、上哪儿找血清、上哪儿找还没停的发电机。这些我都不认识。你不是浪费。"
周振海安静下来。
"你是在算账。"他说。
"我在算账。"顾昭把针头扎进他的上臂静脉,"对不起。"
第二剂给了三楼靠窗那间的一个孕妇。她二十八岁,一期,丈夫在爆发那天出去找车,没回来。顾昭给她用,是因为系统在推演里提示:妊娠状态下病毒推进速度比常人快一倍,如果一期不拦,她会变成二期,而二期的终止手术会一并杀死胎儿。
第三剂,给了一个十九岁的男孩。他才一期,优先级排在十一个人前面——因为他有两个妹妹在楼下,如果他倒下,那两个孩子没人管。
第二天早上六点,结果出来了。
周振海头顶的字从"二期"退回"一期",又在中午退成了"健康"。他坐在床上,把自己三十年的通讯录一页一页抄下来,说这是给团队的嫁妆。
孕妇退了,第二天能下床走路。
那个十九岁的男孩没有退。第二天中午,他的体温从三十八度二跳到三十九度六,头顶的字从一期直接翻成二期,然后是三期。
顾昭在林晚的协助下做了终止。房间是封闭的,用三层棉被压住声音。十九岁的男孩被绑在治疗床上,喉咙里滚着沙砾一样的声音,眼睛里的光像被人一格一格关掉的灯。
结束之后,顾昭在洗手池边站了很久,洗手洗到指节发白。
"你已经尽力了。"林晚说。
"不是尽力的问题。"他说,"是我给他晚了两个钟头。第三剂,我给的时候他已经在二期门口了,我没看到那一步——我看错了。"
林晚没有安慰他替他辩解。她只是把他手里的水龙头关上。
那天傍晚,卫生服务中心的十七个人里,有十四个人开始叫他"医生"。
而顾昭第一次意识到,系统给他的那句话不是奖励,是判决:在疫情中,救治你能救的人。它从来没说你能救所有人。
晚上,视野右上角浮起一行新的字。
【仁心医疗系统 · 升级】
【当前等级:主治医师(连升两级,已解锁:无菌领域 · 初级)】
【新任务解锁:完成一次十人以上的群体接种,以验证阻断剂在真实人群中的稳定性】
顾昭看着这行字,把当天写好的一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纸上是三行名单。第一行是被救回来的,三个名字。第二行是没来得及的,十四个名字。第三行是赵启明——他下面写着两个字:待定。
第六章 铁壁
"铁壁"营地在城北,原来是一座废弃的驾校训练场,四周围着双层集装箱,角上架了四盏探照灯。营地里有一千一百多人,有发电机,有油,有每天三顿热饭。
顾昭第一次见到罗铮,是在卫生服务中心的铁门口。
来的是一支车队,三辆车,下来八个人,都端着枪。为首的那个男人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穿着洗得发白的作训服,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延到手腕。
"罗铮。"他说,没有握手,"城壁铁壁。"
"顾昭。"
"我知道你是谁。"罗铮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排隔离室的窗户,"市一院ICU的医生,带着一个护士长、一个老疾控、一个退伍兵,还带着一个孩子。你现在手上有点东西,是别人没有的。"
顾昭没接话。
"我给你算笔账。"罗铮把手插进裤兜,"爆发到现在第九天。城里还有三十来万人。我营地里有一千一百人,每天筛一遍。筛出二期以上的,送出去,处理掉。这样我的人能活。"
"一期呢?"顾昭问。
"一期就是二期。"罗铮说,"你告诉我,一期的人,几天之内不变成二期?"
顾昭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四到十二小时。
"你看,你也知道。"罗铮点点头,"所以我把它简化成一个环节:只要一次检测阳性,立刻处理。我不用等,不用赌,不用给谁排队。这是最省命的算法。"
"这是最省事的算法。"
"省事才活得下来。"罗铮的目光落回院子里,"你的算法要多少东西?血清、底物、冷链、恒温箱、还有时间。你那间化验室,一天能出几剂?"
顾昭沉默了两秒。"三剂。"
"三剂。"罗铮把这两个字咬了咬,"我营地有一千一百人,今天筛出四十一个阳性。我给你供血清、供底物、供电、供冰柜,再给你三百个人手。你把配方交出来,我们一起做。做成之后,全城的接种按我的方式铺。"
"你的方式是一起就处理。"
"对。"
"那就不必谈了。"
罗铮看着他,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睛里。
"顾医生,我不逼你。"他说,"配方在你脑子里,我杀你,东西就没了。但我可以不做你的事。"
他转身往车队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门口贴了告示,说三天后办第一次公开接种。"罗铮说,"我提醒你一句:你今天下午开始,在我们这圈子里就会有一个新说法——市一院那个顾医生,拿活人试药。这话不是我说的,但我不会替你解释。"
车队走了。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浮了很久。
顾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不是第一次听人用"算账"这个词形容他。五天前,在卫生服务中心的走廊里,周振海也这么说过。那时候他答得很干脆,因为他算的是一支药能换回多少时间、多少情报。
今天罗铮也在算账,算的是一千一百个人的存活率。两本账用的是同一套算术,结论却截然相反。
区别在于:顾昭的账本上,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还能不能救";罗铮的账本上,每个人的名字是一个可以被划掉的项目。
他不知道哪一种算法会赢。他只知道自己的那本账,越写越厚。
林晚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登记表。"刚才那八个人,四个是一期感染者。"她说,"我用你说的办法,离他们八米远说话,看他们的手。有两个人手背上有挠痕,指甲印是白的。"
"我知道。"顾昭说,"罗铮知道。"
"他带感染者来谈判?"
"他带样本来看我。"顾昭说,"他要确认我一眼能不能认出来。"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怎么办?"
顾昭把口袋里的名单掏出来,在第三行"赵启明"下面,添了一行新的字。他写得很慢,字很小。
"公开接种照办。"他说,"三天,四十四个一期感染者。我们手里还剩三支底物,够配的剂量到不了四十四个。"
"那怎么够?"
"不够就排队。"顾昭把纸折起来,放回口袋,"但这一次,排队规则我来定,而且要贴在大门上给所有人看。"
他转身走进楼里,去清点那台老离心机还能不能撑过四十次运转。
走到楼梯口时,他听见系统的提示音在视野里响了一下,很轻。
【仁心值 +27 | 来源:周振海(二期逆转成功)】
【提示:群体接种任务的完成度,与你在真实人群中建立的信任度相关】
顾昭没有停步。他知道"信任"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四百多个人会站在他的门口,看着他手里只有三支药。
第七章 尸潮
公开接种定在第三天上午八点。
顾昭提前一天把规则写在四张A4纸上,用胶带贴在大门两侧,写得很清楚:
一、检测免费,每人五秒。
二、一期感染者:当日接种。
三、二期感染者:当日接种,排在二期名单最后。
四、三期者不受理。
五、健康者:登记留观十二小时。
六、接种名额十一人。名单按确诊先后排序,公示。
十一人。他手里只剩三支底物,加小满的血,最多做到十一剂。而这个数字在他贴出去的那一刻就变得荒谬——第二天清晨,门口已经排了四百多人,队伍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绕到街口的两棵梧桐树那里。
林晚在门口维持秩序。周振海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一个一个地检测。他用的不是顾昭的眼睛,而是一套他自己拼出来的流程:量体温、看结膜、按压甲床看回血时间——一套上个时代的传染病筛查手法。老人一边筛一边报数,报得很慢,但从来没有错过。
顾昭在楼里做药。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他把恒温箱的水套换了三次,把离心机的转速表用胶带固定住指针,把每一批的成品质地拍下来贴在墙上,作为他自己的质控记录。
到上午九点四十,他一共做成了九剂。他手里那三支底物,用掉了两支,第三支一直留在冰盒里——他留给万一。
他试着用剩下的那点母液再冲一剂。第十剂在离心的时候,机器发出一声不对劲的闷响。
顾昭低头看,转子的轴心松了——这台机器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他停掉机器,把半成品倒出来。浑浊的,又是浑浊的。
还剩下一支底物。最后一支。
"顾医生!"楼下有人喊,是陈默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北边来了!"
顾昭跑到窗口。
北边的马路上,一片灰黑色的东西正从路口的车流残骸之间涌过来。那不是人。那东西的头都垂着,走路的步幅极不自然,像被人从背后用线拽着往前拖。顾昭用病理透视扫过去,视野里密密匝匝全是同一行字:三期 · 尸化。
他数不过来。
"多少?"林晚冲上楼。
"三千以上。"顾昭说,"往这边来。"
周振海从楼梯口探进头来,喘得很急:"是尸潮。它们对声音和光有反应。我们昨天开了发电机,烤了面包,还挂了四盏灯。"
门口那四百多人的队伍开始乱了。有人往巷子里跑,有人往回挤,有人在喊家里还有孩子。
顾昭站在楼梯平台上,看着楼下的四百个人。
四百多个人里,有二十七个一期感染者、九个二期感染者。他们会在接下来几个小时里开始咬人,把剩下四百个人一起拖进尸潮。
而他手里,还有一支底物,和一支做坏的半成品。
"陈默。"他喊,"把门口的灯全关了。发电机停掉。所有人进楼,一层大厅,安静。"
"尸潮怎么办?"
"尸潮走的是声音和光。"顾昭转身回化验室,"这边有我操心。"
他推开化验室的门,把那支浑浊的半成品拿起来,放在灯下看。
然后他闭上眼睛,让系统在视野里铺开那张九步的流程图。
【推演台 · 可用】
【剩余仁心值:38】
【提示:当前推演目标超出常规剂量上限,成功率将随推演深度下降】
顾昭盯着那九步看了三秒。
"推。"
视野里的流程图开始重排。第三步被拉到最前,第六步被拆成两半,第七步和第八步之间多了一条他从未见过的旁路——像有人从一张已经写满的纸上,硬挤出了一条空的缝隙。
六秒钟后,系统给出结果。
【推演完成:可将单支底物与现有血清,定向合成为"寡聚阻断剂·初型"】
【成品:一剂】
【有效范围:气溶胶近场,半径约十五米,持续五分钟】
【代价:成品的稳定期不超过四小时,且只能用于"阻断潜伏期",不具备逆转二期的能力】
顾昭看着"半径约十五米"这行字,抬起头。
十五米,五分钟。
楼下一层大厅里,挤着四百多人。
他伸手,把最后一支冻存管从冰盒里拿出来。
玻璃管表面结着一层薄霜,握在手心里很凉。
"林晚。"他说,"去把大厅最里面的那根消防水管拆下来,接在压力泵上。我要一个能喷出雾的东西。"
第八章 十九行
尸潮到门口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零八分。
顾昭站在二层楼梯的转角,透过窗缝往外看。第一批感染者撞上了门口那四张A4纸贴着的铁门,撞了三下,门板往里陷了一点。它们不叫,只是用肩膀和额头一下一下地顶,像一群不会累的机器。
第三下之后,队伍停下,开始往围墙那边转。
"灯都关了。"陈默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发电机停了。里面四百一十九个人,我数了两遍。"
"感染者呢?"
"二十七个一期、九个二期,都在东侧那排观察室里,周老带着人在门口看着。"陈默顿了顿,"顾医生,二期的有九个。你要是给他们用雾化的东西,没用。"
"我知道。"顾昭说,"雾化的东西治不了二期。它只做一件事——把人挡在二期外面。"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注射器举到灯下。淡金色的液体在针管里晃了晃——就这一支,孤零零的。
他做过一次推演,把它改成了一剂雾化剂。系统说:十五米,五分钟。
一层的中央是原来的输液大厅,四百多人贴墙坐着,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空气里浮着一层灰。顾昭站在大厅中央,环视了一圈。
视野里,二十七行"潜伏期 · 一期"的字,像二十七个浮在暗处的红点。
"我把话说清楚。"他的声音不高,但大厅是空的,声音能走很远,"我手里的东西不是疫苗,也不是解药。它只能做一件事:让还没有发作的人,不发作。"
"那已经发作的呢?"墙边有人问。
"已经发作的,我治不了。"顾昭说,"二期以上的,我会尽力。"
没有人说话。
这样的沉默他已经习惯了。这不是第一次,从他贴出那六条规则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从"医生"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一个必须把"治不了"三个字说出口的人。
他把雾化器接上压力泵,调到低压,对着大厅的中央按下开关。
淡金色的雾从喷嘴涌出来,很细,像被阳光照过的一层水汽,在输液大厅里缓慢地铺开。它触到第一个人的脸、第二个人的额头、第一个人抬头吸气时张开的嘴。
顾昭的视野里,那些红色的字开始变化。
第一个变:潜伏期 · 一期 → 携带者 · 抗体阳性。
第二个变。
第三个。
到雾散尽的时候,二十七行字里,有十九行从红色变成了灰蓝色。剩下八行没有变——那八个人已经走到了一期的尽头,雾化剂拦不住他们了。
但十九,已经够了。
"十九个。"周振海从观察室门口走过来,"挡住了十九个。"
"还有八个。"顾昭说。
"还有八个。"老人点头。
外面的尸潮在围墙外转了两个小时。到中午十二点四十,声音彻底安静下来——它们被远处一辆还在响的汽车警报器引走了。
下午三点,顾昭打开铁门。
门外的地上,躺着几具已经被处理过的尸体,是他们在上午混乱里倒下的。而在街口那两棵梧桐树下面,蹲着一个人,抱着膝盖,浑身是土。
那人抬起头。
是赵启明。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干了。他手里攥着一个空的塑料袋,里面什么也没有——三支冻存管,全没了。
"他们说只要我拿出来,就给我一辆车,给我出城的通行证。"赵启明的声音很干,"我拿出来,车没给我。他们把盒子抢走了,把我扔在路边。"
顾昭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你从哪儿听的?"他问。
"铁壁。"赵启明抬起手,指着北边,"罗铮的人。他们说,只要我拿出三支,就能换。他们说,顾昭拿着这些东西,是想自己当王。"
顾昭蹲下来,和林晚一起把赵启明扶起来。他让林晚去处理那道伤口,自己在门口站着。
他知道铁壁有了那三支底物。
他也知道——罗铮不知道配方。
而他刚刚在楼上,用最后一支底物,做了一剂只能维持四小时的雾化剂。
换句话说:在这座城市里,能做出阻断剂的人,只剩他一个人。而做阻断剂的东西,已经在别人手里了。
顾昭走回楼里,把大门关上。
那天晚上,系统的提示音在他视野里响了一次。
【仁心值 +213 | 来源:19 名一期感染者成功阻断】
【当前等级:主治医师(进度 71%)】
【提示:你已证明阻断剂可以在真实人群中阻断传播。但产能仍然为零。】
顾昭躺在化验室的地上,枕着一只装满棉花的纸箱。他知道,真正的仗不是今天下午的臭水沟和铁门,而是明天早上、后天早上、以及他再也做不出药的那个早上。
他也知道,罗铮那边,现在应该已经发现那三支底物什么都换不来了。
第九章 伪药
伪阻断剂出现在第十一天。
最初的病例出现在城南。有人拿着一小瓶淡金色的液体,在集市上按人头卖,一剂换两袋米或者半桶柴油。瓶子上贴着标签,印着两个字:阻断。
买的人不多。第三天开始多了——因为城南一支五人的小队接种之后,五个人全部退烧,全部活下来。
第四天,城南一个四百人的安置点集体接种。第五天,那四百人里有六十三个开始发作,十四个变成三期。
"他们做的不是阻断剂。"顾昭把赵启明从收音机里转录下来的消息摁停,"他们做的是延迟剂。"
"什么意思?"林晚问。
"CT-B117这个底物,单独用,会暂时压住病毒的复制速度,把一期推到二期的时间从六小时拖到三天。"顾昭说,"三天里人是不发烧的,检测也是阴性。三天之后,病毒一次性全部释放,直接跳到二期里头。"
他停了一下。
"看起来像痊愈。实际上是把所有人都推进了二期,而且是同时。"
第二天,关于"市一院那个顾医生拿活人试药"的说法,在城里的广播和集市上开始传开。
说法的版本很多。有的说他在卫生服务中心给四百个人打了不明液体;有的说他把一个十九岁男孩绑在床上做实验;有的说他把自己的队友当样本;有的说真正的阻断剂在别的地方,是他把配方藏了起来,想让全城的人都去求他。
顾昭在门口的第三张纸上写下了一段新的说明,贴在大门旁边:
"我们做的阻断剂,淡金色,透明,接种后二十四小时内体温不超过三十八度五,接种部位无红肿。凡是遇到颜色浑浊、接种当天发热超过三十九度的,立即送医。颜色不对的,不是我们的。"
第三天,康泰生物原来的研究员韩冬来了。
他来得很安静:一辆没有标志的小车,就他一个人。三十九岁,戴一副细金边眼镜,进门的时候先把双手摊开,表示没有武器。
"顾医生。"他在门口站定,"我们其实是一路人。"
"不是。"
"你们做的是真东西,我知道。"韩冬笑了一下,"康泰在疫情前有CT-B117的整个研发线。零号病例之前,我们就知道这个病毒。公司做过底物的储备,做过前期的小剂量人体评估。你们现在做的事,三年前我们就做过。"
顾昭看着他。
"现在的问题是产能。"韩冬把手插进风衣口袋,"一份血清,你们手搓做六剂,需要四十分钟,还要一个恒温箱和一台随时会散架的离心机。我们呢?城南有一个还在运转的中试车间,一条灌装线。只要有配方,一天能做两千剂。"
"所以你做了假药。"
"我做的是有序撤退的方案。"韩冬说,"用假药拖住一期人群,把真的阻断剂留给能维持秩序的人。这座城市不会因为所有人都活下来而变好,它会因为所有人都活下来而分裂成四百个村子。你需要的是选择——选择让谁活着来管理这座城市。"
"你把六十三个二期的人当挡路的。"
"他们本来就是挡路的。"韩冬看着顾昭,"你不是医生吗?你在医院里见过太多人。你知道有些人就是救不回来。我只是把这个判断提前了七天。"
顾昭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楼里,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装着赵启明口供的信封——赵启明在昨日凌晨咳血,而且,顾昭没能救他。他留下的是一段写在挂号单背面的字:城南的假药,监制人姓韩,康泰的旧工牌号 K-2177。
顾昭把信封交给林晚。
"把这个抄三份。"他说,"一份贴在大门上,一份送去铁壁,一份交给周老。让全城的人知道谁在做阻断剂,谁在做延迟剂。"
他回到化验室,把门关上。
夜里十一点,他坐在操作台前,看着那台已经彻底坏掉的离心机,还有那排空了的冻存管盒子。
视野右上角的字亮起来。
【仁心医疗系统 · 关键节点】
【当前等级:主治医师(进度 89%)】
【提示:你已诊断出伪药的机理,但无法生产。此项任务需要外部资源介入。】
【推演台 · 检测到未完成任务:雾化型二代阻断剂】
【解锁条件:实验室(可用)+ 高纯度抗体(≥ 200 毫升)+ 稳定电源】
顾昭看着那行字。
"实验室,高纯度抗体二百毫升,稳定电源。"
他在这座城市里,有这三样东西的地方,只有一个。
城北,"铁壁"。
第十章 营地
铁壁营地在城北,四周围着两排集装箱,角上架着四盏探照灯,灯没开——罗铮的规矩:夜里只开两盏,其余留着震慑。
顾昭是自己来的。陈默和林晚留在卫生服务中心,周振海管着那四百多人的登记。他只带了一个背包,里面是一卷纱布、一支体温计,和一本空白的病历本。
罗铮在营部门口等他。
"你来了。"
"我来要三样东西。"顾昭说,"一个能用的实验室,一台每天能连续供电十小时的电源,还有一个人。"
"谁?"
"韩冬。"
罗铮看了他两秒。"你猜他在这儿。"
"他做的假药要用灌装线,灌装线要用油和电。全城只有你这儿有。"顾昭说,"他给你多少,我跟你说一件事——他给你的药,会让接种的人三天后同时变成二期。他这不是在帮你筛人,他是在帮你把一期的人攒起来,攒成一堆二期。"
罗铮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往营地里面走。
"跟我来。"
营地的中央是一片空地,摆着几张长条桌。四百多人排成两列,正在做检测:采样管、试纸、登记。队伍最前面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红色的文件夹。
顾昭看见三个人被从那支队伍里带出来,往营地的东北角走。那三个人低着头,走得很慢,其中一个人的肩膀在抖。
"那是二期。"罗铮说,"东北角有个棚子。二十分钟一趟。"
顾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他的病理透视把他们的阶段显示得清清楚楚:二期、一期、一期。
第三个人是一起。
"那个人是一期。"顾昭说。
"他是。"罗铮说,"一期就是二期。还剩四个小时。"
"你四个小时里能救他。"
"我四个小时里要处理四百个人的检测。"罗铮说,"顾医生,你救一个人要用一支药、四十分钟、一台离心机。我处理一个人要用一个纸箱的位置和两分钟。你就告诉我,这两样里,哪一种能让这一千一百个人明天还活着。"
顾昭把手插进口袋,指尖捏住那本空白病历。
"哪一种都不能。"他说,"但你今天处理掉的那个一期,他身体里的中和抗体浓度是常人的三倍。他不是累赘,他是原料。"
罗铮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第一次认真地、从头到脚地打量顾昭。
"说下去。"
"你要的是让活人活下去。我要的是让所有人不用在东北角那个棚子里结束。"顾昭说,"我们俩只有一件事谈得成:把你的营地给我当工地,我在这里把药做出来。做出来的药,先给铁壁的人用。"
"代价。"
"我留下。"顾昭说,"我不走,我的人在外面,你也可以扣着。做出药之前,我是你手上的一张牌。"
罗铮在空地上站了很久。探照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行。"他最后说,"实验室在原来的教练休息室,有电、有冰柜、有一台旧的手套箱。你从今天下午开始,不许出那间屋子。饭我给你送。"
"还有一个人。"顾昭说,"我要先见他。"
罗铮点了下头,转身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半小时后,顾昭在一间改造成仓库的集装箱里见到了韩冬。金边眼镜,白风衣,站在两排装满药瓶的塑料箱中间。
"你居然来了。"韩冬说,语气像是羡慕,"你知道这里的规矩吗?他们把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带出去,因为那孩子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我知道。"顾昭说,"我来是做药,不是听你说这个。"
"你一个人做不出来。"韩冬推了推眼镜,"你的底物没了,你的血清不够,"他压低声音,"而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那个小女孩。但一个孩子抽不出你要的量。你要的是两百毫升。顾昭,你在这儿找不到第二个苏小满。"
"这不是你的判断。"顾昭看着他,"你以为隐性携带者只有她一个,是因为你只会看血。"
他转身走了。
韩冬在他身后提高了声音:"顾医生,隐性携带者的事,只要告诉罗铮,你就没有筹码了。"
顾昭没有回头。他走到营地中央那片空地上,站在四百多人的队列旁边。
视野里,一行一行的字浮起来。
潜伏期 · 一期。二期。健康。健康。潜伏期 · 一期。
然后,在一列队伍的中段,他看见了三个不属于上面任何一种的字。
隐性携带者 · 中和抗体阳性。
一个系着围裙的厨师。一个抱着病历本的十六岁男孩。还有一个挺着肚子的孕妇。
顾昭站在那里,把这三个人的位置记住了。
他的背包里,那本空白的病历本,终于可以开始写了。
第十一章 雾散
实验室是原来的教练休息室,一张桌子,一台旧的手套箱,一台还能用的离心机,一个贴着"医疗用品"标签的冰柜。
顾昭在里面待了十九天。
第十九天的凌晨两点,他站在冰柜前,看着里面排好的四支冻存管。每支五十毫升,来源分别是食堂那个厨师、十六岁的男孩、孕妇,和第四次抽血时终于肯配合的小满——陈默在第九天夜里翻进营地,带来了一台小型发电机和小满的血清,又在第十三天的夜里翻了出去。
两百毫升。够了。
【推演台 · 二代阻断剂 · 完整方案】
【成品:雾化型阻断剂(充入式气溶胶)】
【有效范围:以释放点为圆心的半公里,随气流向下风扩散】
【作用:将所有一气感染者一次性阻断,并使健康者获得短期抗体屏障(约七十二小时)】
【部署方式:高压容器充入 + 建筑物通风系统释放】
【系统提示:本方案将覆盖半径内所有人,包括未接种者。】
【系统提示:本方案对人体无毒副作用。对二期感染者无效。】
顾昭看着最后两行字。
覆盖半径内所有人。
罗铮的营地,一千一百人。营地下风方向半个城,还有十几万。
凌晨三点,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是韩冬,身后跟着四个人。
"顾医生。"韩冬站到冰柜前,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我提醒过你。我给罗铮看了你的离心记录,还有那台冰柜的用电量。他昨天下午就知道了。"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人说:"把冰柜里的东西都搬走。"
顾昭没有拦他。
韩冬的人把四支冻存管装进一个箱子。韩冬离开前回过头,看了顾昭一眼。
"你是个好医生。"他说,"但这里是末世,好医生不值钱。"
门关上了。
顾昭坐在桌上,安静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手套箱旁边,把箱体后面那块一直当作配重的金属板撬开。
板子后面,夹着一支注射器。淡金色,透明。四小时前,他用最后一罐制备出来的溶液装了一次。
不是四支里的一支。是第五支,他藏在手套箱里的那支。
【仁心医疗系统 · 升级】
【当前等级:副主任医师(进度 100%)】
【已解锁:无菌领域 · 中级】
【提示:你已具备完成群体阻断的能力。现在需要的是让它覆盖足够远。】
顾昭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推开实验室的门,走廊里空着。他把那支注射器塞进袖口,往营地的中央走。
营地的中央是旧驾校的教练车场,场边立着一根很高的铁杆——那是原来的洒水喷头。整个营地的人喝水、洗漱、洗碗,都用这套管网里的水。水泵在营房后面,用一个柴油机带着。
顾昭绕到营房后面。
柴油机旁边守着两个人,都端着枪。他往后退了半步,正准备想别的办法,一根撬棍从黑暗里横着飞出来,砸在第一个人的后颈上。
第二个人的枪口刚抬起来,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陈默从阴影里出来,一膝盖把人撞在墙上。
"林晚在东边接应。"他压着嗓子,"周老带了一百多人在营地外面,从下水道那边进来的。他说,他要来看你做成没做成。"
"机房的柴油机不能停。"顾昭蹲下来,"这是营地的水。"
陈默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把两个人拖到暗处,用绳子捆好,然后蹲到柴油机旁边。
顾昭把注射器接到水泵的加药口上。这套管网的设计里本来有一个加药位——驾校用它来给场地洒水加除臭剂。
他把盖子拧开。
淡金色的液体挤进管道,被水泵吸进去,混进营地所有的水管里。
水塔在半分钟后开始往下流。
铁壁营地一千一百个人,从营区那头到营区这头,从正在值班的哨兵,到睡在集装箱里的人,到东北角那个二十分钟一趟的棚子门口。
顾昭站在水塔下面,看着他的视野里,字在变化。
潜伏期 · 一期 → 抗体阳性。
潜伏期 · 一期 → 抗体阳性。
一行。又一行。又一行。
到凌晨四点出头,营地里的那一片红点,只剩下七个。
那七个是二期、三期,是他们本该被"处理"的人。
东边的探照灯忽然亮了。
罗铮站在灯下,手里握着一支手枪,身后跟着十几个人。他看着顾昭,又看了一眼水塔。
"你把药下到水里了。"
"下了。"顾昭说,"一千一百人,一个不漏。包括你的人,包括你的哨兵,包括你。"
罗铮的手指在枪身上收紧了一下。
"你现在可以开枪。"顾昭说,"但你开完这一枪,明天早上你营地里的二期筛查会告诉所有人:东北角那个棚子,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一期的人可以送进去了。你的规矩没有了对象,你的人会开始问你,那些被送进去的人都算什么。"
罗铮没有开枪。
他站在灯下,看着营地。二十分钟一趟的那条路,今天第一次空着。
东边营房的集装厢门口,慢慢有人走出来。有人揉着眼睛,有人抱着被子,有人站在空地上,看着水塔,看着顾昭,又看着罗铮。
一个人开口了。是那个系围裙的厨师,他站在自己的水管前面,声音不大,但整个营地安静得能听见。
"罗哥,我昨天还是一期。"
罗铮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枪口朝下,垂在了身侧。
凌晨五点,韩冬死了。
他是想把那箱冻存管运出去。他到东北角才发现,那扇通往城外的小门后面,码着前一天夜里被送出去处理的人。那些人里,有三期的,也有二期的。韩冬撞了进去,他没带枪。
或者说,他也被咬了——反正第二天早上的检测表上,他的名字后面写着"三期"。
而在那之前,他做的那批假药还在城南流通。城南的人喝下的不是阻断剂,而是被推迟了七天的二期。
顾昭站在铁壁营地的空地上,天开始亮了。
陈默走过来,低声说:"周老到了。他在门口等你。"
第十二章 曙光
周振海是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营地的。
老人瘦得厉害。第七天的时候他为了给营地里送进来的血清找掩护,在城南被尸群堵在一家药店里,守了三十个小时。他没被咬,但那台心脏起搏器的电池耗完了。
顾昭在门口看见他,蹲下来。
"我没事。"周振海摆手,"我来看你做没做成。"
"做成了。"
"够了?"
"覆盖了这个营地,还有下风方向的半个城。"顾昭说,"但要覆盖全城,还要很多药。底物我已经没有了,CT-B117用完了。"
老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磨得发白的笔记本,递给顾昭。
"这是我这三十年的防疫本。"他说,"里面有整套的冷链、储备点、通讯录。还有一个东西——第五十七页。"
顾昭翻到第五十七页。那上面是一段手写的、已经泛黄的推演:CT-B117 的分子结构,旁边画着几条箭头,指向另外三个编号。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如B117断供,可用B084+B092按三比一改构,效价约为前者六成。
"这是零三年那次流感防控时,我给中试线做的一份预案。"周振海说,"底物的核心结构是环的排布。你把两个半成品拼起来,能凑出一个差不多的。效价低,但能生产。"
顾昭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这样东西,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效价只有六成。"老人说,"六成的药,喂给一个人,有用;喂给一城的人,会有人不信。这三十年我见过太多人,拿着一份七成把握的东西,把一城的人说服了,最后死了一半。我不想当那个人。"
"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周振海看着他,"现在这一城的人,已经知道什么是真的了。"
第二天上午,铁壁营地开了一场会。
罗铮坐在长条桌的一头,对面是营地里的各队队长。顾昭的六个规则被印成四张纸,贴在营地的大门口,下面加了一条新的:
七、三期者不再由军事组处理,改由医疗组按终止标准执行,全程登记、公示。
会开到一半,东北角出事了。
棚子那边传来一阵乱的枪声。有几个被送进去的二期感染者挣脱了约束带——前一夜的水里加了阻断剂,一期的都退了,但二期的身体被病毒折腾得更脆弱,也更容易发狂。
罗铮第一个站起来往那边走。他走到一半,被一个从侧面冲出来的人撞到,撞得很重。那是个三期的,从棚子里翻出来的,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开一半。
顾昭跟过去的时候,罗铮正坐在地上按着大腿。他抬头看顾昭,忽然笑了:"你今天是不是又要说,这个救不回来?"
"能救。"顾昭说,"二期,三小时内用现在营地的药,能退。"
"营地里还剩多少药?"
"两剂。"
罗铮沉默了。
他身后是六个被咬伤的士兵,前面是二十四小时之内会变成三期的自己。
"你选。"罗铮说,"我等你选。"
顾昭蹲下来,打开那本从卫生服务中心一路带来的名单。
名单的第二行,已经写了十四个名字。他拿出笔,在第三行写下第十五个。
然后他站起来,对林晚说:"两剂,给那两个被咬的哨兵。他们咬伤在前,暴露时间短。"
"你身后的人呢?"
"他暴露时间长,已经过了三小时。"顾昭说,"他救不回来。"
罗铮坐在地上,看着顾昭。他没有骂人,也没有求。
过了很久,他说:"你以前也是这么算账的?"
"是。"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你那时候不算账。"顾昭说,"你只处理。"
那天夜里,罗铮死了。
和他的清除令一起被写在营地大门那张公告的下半页:军事组今天起并入医疗组。第二天早上,营地门口那四张纸被重新抄了一遍,添了第八条:所有检测、接种、终止记录,全部对外公开。
第三天的清晨,周振海在卫生服务中心的值班室里去世了。他是坐在椅子上走的,手边摊着那张通讯录,最后一页写完了。
顾昭在他身边坐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写满通讯录的纸折起来,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
四个月后,这座城市的疫情被遏制住了。
没有被消灭——病毒还在,三期的深度感染依然不可逆。但它不再是一个能把整座城市拖垮的东西,因为每一条街上都有了能做阻断剂的小作坊。顾昭把周振海那份改构预案整理成一份可以抄写、可以口耳相传的流程,印在纸上,贴在每一个安置点的门口。
有人在纸上加了个标题,是城南那群人先叫起来的:
《曙光处方》。
顾昭对这个名字没有意见。他只是把卫生服务中心门口的牌子重新挂了起来,把那本空白的病历本翻开,在第一页写下一个新的编号。
门诊号 0001。姓名:苏小满。诊断:隐性携带者。处置:常规随访,三个月一次。
小满坐在他对面,晃着腿说:"顾医生,我没病。"
"我知道你没病。"顾昭拿起笔,"但你要来。"
"为什么?"
"因为这里还是医院。"他说,"只要还有人来,它就是医院。"
小满想了想,跳下椅子,跑出去。门口的玻璃上贴着那四张纸,风把它吹得哗啦响。外面下着雨,把这座城市洗了一遍。
顾昭低头写病历。
视野的角落里,那行字静静亮着,从爆发那天起就再没消失过。
【仁心医疗系统】
【当前任务:救治你能救的人】
【剩余:很多】
【全 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