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弥漫着下水道反水的酸腐味,混杂着发黑血液的铁锈气。
苏杭靠在生满铜绿的水管上。胃壁痉挛扭结在一起,干瘪得贴着后背。连续三天的饥饿让他两眼发黑,呼吸都带着微弱的哨音。
铁门外传来指甲抠挠钢板的锐鸣。刺耳,挠心。
嘎吱。最后一道防线门轴断裂。三头浑身挂满碎肉的变异丧尸挤破门框,跌进这狭小的空间。腥臭的涎水滴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圈黑色的水渍。
三天前红月降临。全球幸存者的大脑里都接入了求生系统。
楼上那对小情侣抽到了【烈火法师】和【狂战士】。此时半空中的蓝色面板闪起刺目的红光警告。
苏杭的面板却卡在一片乱码中。
别人的系统播报着【开启战斗形态】、【获得精钢长剑】。他的面板字符扭曲,重组,最后定格成一行带着金钱恶臭的烫金大字。
【黑心资本家系统,加载完成。】
领头的丧尸扑面压下。浓烈的尸臭直冲鼻腔。
苏杭前世作为大厂HR总监,裁过的人比吃过的盐还多。面对怪物,他只是偏头后撤,随手抓起桌上生锈的保温杯砸过去。
丧尸一口咬住不锈钢杯体,牙齿崩落三颗,发出嘎嘣的脆响。
苏杭拍掉西装外套的落灰。面板闪烁出唯一初始技能。
【强制劳动合同:物理盖章,即刻生效。无视种族,无视阶级。】
一张泛着金光的虚拟羊皮纸浮现在他右掌心。拇指指肚处渗出一团殷红的印泥。无需繁琐的签字画押。
“连底薪都不用发。”
苏杭轻嗤。他压低重心,皮鞋踩着地上的废旧纸箱腾空跃起。丧尸锋利的乌黑指甲擦过他的衬衫领口,划出一道口子。
苏杭的右手自上而下拍落。沾满红泥的拇指精准按下。
印泥盖在丧尸青灰色的脑门中央。
“哧——”一缕白烟升起。
丧尸喉咙里的嘶吼像被掐断的磁带。它僵直收回双臂,双腿啪地并拢,站得笔直。
另外两只变异丧尸踩着同伴的肩膀扑来。
苏杭反手抄起一根撬棍,格挡开挥舞的利爪。身体借力一转,扳手砸向其中一只的膝盖骨。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丧尸一个踉跄跪倒在地。苏杭的拇指顺势左右连扣。
两个鲜红的手印分别盖在它们的眉心。
地下室重归死寂。
三头原本凶神恶煞的嗜血怪物,此刻排成标准的一字横队。它们对着苏杭九十度鞠躬,脑门差点磕到膝盖。
苏杭捏着被划破的衬衫领子,眉头拧成死结。
“仪容仪表极度不规范,破坏公司财产。暂扣本月全勤。”
三头丧尸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再次立正站好,下巴收紧。
角落里躺着一台积灰多年的脚踏式发电机。这是上任房东留下的破烂。
苏杭从杂物堆里拽出几条满是油污的铁链。
“过来。”他招手。
三名“新员工”排着队走到发电机前。
苏杭用铁链把它们的双脚绑在踏板上。为了防止它们乱动,又用透明胶带把它们的手臂缠在生锈的扶手上。
他在发电机正前方的天花板上,用铁丝倒吊了半截风干的死老鼠。
“公司不养闲人。开工。”苏杭用撬棍敲了敲发电机的铁架。
丧尸对新鲜血肉有着本能的渴望。那半截死老鼠就是最好的KPI胡萝卜。
没有痛觉。不知疲倦。不需要缴纳五险一金。这肌肉密度,简直是天生的流水线圣体。
三双腐烂的腿开始疯狂踩踏踏板。
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摩擦音。皮带飞速转动,带起一阵腐臭的劲风。发电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电流顺着劣质铜线攀爬。
苏杭将老旧的电线接到头顶那颗蒙尘的白炽灯上。
灯丝闪烁两下。
刺眼的黄光驱散了地下室整整三天的阴寒。发电机嗡嗡作响,三头丧尸踩出了残影。这产能远超三个成年壮汉。
苏杭拉过一张还算干净的折叠椅坐下。光晕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蓝色光屏再次跃出。
【恭喜宿主成立初级手工作坊。】
【当前员工数:3。产能评估:极低。】
【温馨提示:为了企业做大做强,请尽快扩充您的员工池。】
苏杭抬手推开地下室最高处的气窗。生锈的铁页发出滞涩的摩擦声。
冷风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灌入。外面的街道上,成百上千的丧尸正漫无目的地游荡。惨叫声从几个街区外断续飘来。
别人眼里的末日地狱。
苏杭搓了搓拇指上残留的红泥,整理好歪斜的领带。看着窗外那群狰狞的怪物,犹如看着满街排队等待面试的应届毕业生。
“劳动力市场,挺繁荣。”
柏油马路裂开几道指头粗的缝隙,沥青混合着干涸发黑的血污,被太阳一烤,散发出一股发酵的酸腐气。
苏杭踩过地上的碎玻璃,皮鞋发出“喀嚓”的脆响。
身后,三名穿着破烂工装的丧尸亦步亦趋。
它们分工明确。一个端着不锈钢保温杯,一个撑着黑伞遮阳,最后一个捧着一叠A4纸打印的《无薪实习劳务合同》。
撑伞的丧尸手腕一歪,黑伞偏了半寸,阳光漏在苏杭的肩上。
苏杭停下脚步,敲了敲伞柄。
“工作不专心。扣除本月绩效。”
丧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音,赶紧把伞柄端平。
别人上街搜刮发霉的面包和净水片。苏杭上街招工。
初级手工作坊靠三个踩发电机的员工,产能实在堪忧。要想扩大规模,必须引入更多新鲜血液。
苏杭扯了扯有些勒脖子的领带,目光扫过街道两侧废弃的店铺。
拐角的“好又多”便利店传出货架倒塌的轰响。
伴随着几声变了调的干嚎。
陈胖子退无可退,后背紧贴着冰柜的玻璃门,压出几道白印。
他手里攥着一包被捏碎的红烧牛肉面。汗水混着灰尘流进眼睛,弄得他睁不开眼。
十二只丧尸将狭窄的过道堵了个严实。腐肉上的苍蝇嗡嗡乱飞,腥风直冲天灵盖。
最前面的一只青面獠牙,乌黑的指甲距离陈胖子的脖子只剩半指长。
陈胖子牙齿打颤,裤裆洇出一片可疑的水渍。
今天真交代在这了。
“当啷。”
便利店的玻璃推拉门被人一脚踹开。
苏杭跨过门槛,手腕翻转,亮出右手大拇指上的一抹猩红印泥。
“各位,找工作了解一下?”
丧尸们闻到新鲜血肉的味,齐刷刷调转方向。它们放弃了角落里散发着尿骚味的胖子,张开血盆大口朝苏杭扑去。
苏杭迎着尸群走去,步伐带着企业HR特有的干练。
他抬起手臂,拇指在一只丧尸脑门上利落一按。
“哧——”白烟冒出。
丧尸前扑的动作卡壳,双腿并拢,僵立原地。
苏杭侧身避开第二只的爪子,大拇指反手扣上它的眉心。
“这份没底薪。”
盖章。
“不缴五险一金。”
闪避,盖章。
“自愿放弃周末双休,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时。”
十二下脆响,十二道白烟。
不到半分钟。
十二只刚才还张牙舞爪的丧尸,齐整整地排成两列纵队。下巴收紧,双手贴着裤缝,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陈胖子手里的泡面掉在地上。
他张大嘴,喉结上下滚动,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的西装男。
“大……大哥!活菩萨啊!”
陈胖子双膝一软,“扑通”跪在满地碎玻璃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作势就要磕头。
苏杭后退半步,避开他的大礼。
他从旁边打伞的丧尸手里抽出一张A4纸,递到陈胖子面前。
“我们企业不兴个人崇拜那一套。看懂了就签字。”
陈胖子抖着手接过纸。
上面印着《无薪实习劳务合同》。
条款里写着什么“狼性文化”、“自愿加班协议”、“绝对服从管理”。
陈胖子脑子转不过弯。
这都末世了,人都要绝种了,还签劳务合同?
“哥,这……这是啥?”
苏杭点开腕上的劳力士看了眼时间。
“现在二厂缺个监工。会喊口号吗?车间主任的岗,干不干?”
陈胖子咽了口唾沫,看看面前连西装都没乱的男人,又看看旁边那十二个立正罚站的丧尸。
他虽然胖,但不傻。这年头,能让丧尸规规矩矩排队的人,大腿粗得能通天。
“干!我干!我以前就是干销售的!喊口号画大饼我最在行!”
陈胖子捡起地上的一块玻璃碴,划破手指,急吼吼地在合同右下角按了个血印。
虚拟的羊皮纸卷轴化作一道金光,钻进陈胖子眉心。
苏杭满意地点头。
“恭喜入职。去把货架上的物资整理一下,准备回厂。”
话音刚落。
脚下的瓷砖剧烈震颤。货架上残存的几个易拉罐砸在地上,咕噜噜滚出老远。
“砰!”
便利店后方的承重墙被巨力撞碎。砖块和断裂的钢筋飞溅,砸穿了天花板。
一只身高接近三米的庞然大物挤进漫天灰尘里。
它浑身肌肉虬结,青灰色的皮肤上长满尖锐的骨刺。每一次呼吸都像破风箱在拉扯。
淡蓝色的系统面板在苏杭眼前疯狂闪烁,刺目的红光填满视线。
【高危警报:检测到异变体——暴君丧尸!】
漫天的石灰粉扑面砸下,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三米高的暴君丧尸挤开承重墙。青灰色的肌肉上扎着几根断裂的钢筋,随着它的呼吸,伤口往外冒出刺鼻的硫磺味。
半块碎砖砸在陈胖子的脚背上。
他张大嘴发不出声,裤裆处的湿意顺着大腿根淌进玻璃碴里,洇出一片腥臊。
苏杭抬手掸掉西装翻领上的灰屑。
“这骨架,这肌肉维度……”他打量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天生就是扛钢筋的好苗子。”
暴君发出一声漏风的嘶吼,挥动粗壮的手臂。一整排不锈钢货架像纸糊般横飞出去,砸扁了收银台。
苏杭打了个响指。
十二只穿着破烂工装的普通丧尸接到指令。它们排着整齐的队列,前仆后继地扑向暴君的大腿。
抱腰、拽胳膊、挂脖子。十二个“底层员工”用身体堆成了一座肉山。
暴君狂怒,粗壮的手指揪住两只丧尸的脑袋,像摔西瓜一样砸向墙壁。黑血飞溅。
趁着它被绊住的半秒空隙,苏杭踩着货架残骸腾空跃起。
皮鞋精准踩在暴君宽阔的右肩上。右手大拇指按出一团殷红。
“不提供工伤保险。”
啪。红泥盖在暴君满是骨刺的眉心。
“试用期三个月,随时辞退。”
“哧——”一缕刺鼻的白烟从印泥处升起。
暴君挥舞到半空的巨爪停住。狂暴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沉闷的吞咽音。
它僵硬地收回双臂,推开身上挂着的几个普通丧尸。三米高的身躯立正,微微低头,冲着苏杭垂下双手。
陈胖子瘫在地上,嘴里的那口带血的唾沫咽了一半,呛得连连咳嗽。
“苏……苏总,这玩意儿也能签?”
苏杭跳回地面,从口袋里掏出湿巾擦了擦手。
“只要能创造剩余价值,物种不是问题。走,去验验我们的新厂房。”
……
城南废弃汽修厂。空气里飘着机油发酵和劣质橡胶氧化的酸臭味。
暴君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安保队长兼一车间装卸工。
它正单手举起一辆报废的捷达轿车。底盘下,两只小丧尸拿着抹布,不知疲倦地擦拭着地上的陈年油污。
陈胖子把沾血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攥着半截拖把棍,站在一摞废旧轮胎上喊号子。
“动作快点!那个谁,把扳手按大小型号码好!6S管理懂不懂?整理、整顿、清扫!”
他一边喊,一边小心翼翼地拿眼角余光去瞄坐在不远处的苏杭。
苏杭坐在两把拼起来的真皮沙发上,领带解开了半截。
暴君那能轻易捏碎头骨的巨爪,此刻蜷缩成两个别扭的拳头。它半蹲在沙发旁,在苏杭的小腿肚上一下一下地捶打。
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
“左边点。没吃饱?”苏杭翻了一页手里泛黄的《企业合规指南》。
暴君喉咙里咕噜一声,赶紧把拳头往左移了两寸。
厂房外墙。
黄毛猴子攀着生锈的排水管往上爬。铁锈刮破了掌心,他舔了舔渗出的血珠,淬了一口唾沫。
他是狂龙避难所派出的斥候。
这片汽修厂占地广,里面肯定有修车工具和存油。他盘算着,哪怕里面藏着十几个带枪的幸存者,狂龙老大的机枪队也能把他们突突成筛子。
摸到墙头,黄毛猴子探出半个脑袋。
院子里没有幸存者瑟瑟发抖的惨状。
黄毛猴子半张开的嘴忘了合拢。一条带黄泥的口水拉着丝,滴在他满是污垢的手背上。
一头变异暴君在给一个西装男捶腿。
旁边十几只丧尸排着队在给废旧零件分类。一个胖子拿着棍子在给丧尸训话。
黄毛猴子揉了揉眼睛,粗糙的指节把眼皮搓得通红。
没看错。那个胖子甚至还踢了一脚动作慢的丧尸,那丧尸不但没咬人,反而加快了擦玻璃的速度。
这他妈是末世还是黑厂?
黄毛猴子膝盖发软,踩落了墙头的一块红砖。
砖块砸在铁皮棚顶上,发出一声闷响。
暴君扭过头,颈椎骨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咔声。
黄毛猴子头皮发麻,双腿扒着排水管就要往下滑。
一团巨大的阴影遮蔽了阳光。
暴君三步跨越半个厂房院子。铁钳般的手指扣住黄毛的脚踝。
像拎小鸡一样,暴君把他从墙头扯下来,倒提着走到沙发前,“砰”地一声砸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黄毛胃里的酸水直接呕了出来,糊了满嘴。
他手脚并用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暴君粗壮的大腿,退无可退。
苏杭合上手里的书,视线停在黄毛冲锋衣胸口那个劣质的红龙刺绣上。
“狂龙避难所的?”
黄毛牙齿打颤,磕碰出细碎的声响,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苏杭从旁边的废纸篓里抽出一张干净的A4纸。
“正好,二厂筹建,缺批下矿井的原材料。”
苏杭拿皮鞋尖踢了踢黄毛猴子的肩膀。
“去,把你老板叫来面试。”
两辆焊着带刺保险杠的猛禽皮卡碾碎了汽修厂门外的减速带。
刺鼻的劣质柴油味和旱烟味混杂在空气里。
龙哥吐掉嘴里嚼到没味儿的槟榔渣,厚重的战术靴踩进泥水洼,溅起一摊黑水。
“都把保险打开。男的宰了,女的带走,物资全装车。”
龙哥端起一把加装了扩容弹鼓的重机枪,枪口朝上顶了顶。
旁边的小弟抹了一把光头上的油汗,手里的砍刀直哆嗦。
“老大,黄毛跑回来说这里就两三个人,还带着个三米高的怪物。咱们带这点人够吗?”
龙哥反手一枪托砸在光头小弟的肩膀上。
“老子的系统刚兑换了三发RPG,管他三米还是五米,全轰成肉泥!”
龙哥抬起包钢的靴尖。
两扇布满暗红铁锈的铁皮大门发出一声惨叫,朝两边倒塌,激起半人高的灰柱。
呛人的粉尘随风散去。
厂房里没有幸存者跪地求饶的哭喊。
空气里飘着机油加热后的焦糊味和金属切割的刺鼻腥气。
偌大的厂房被硬生生改造成了环形流水线。
几千头穿着破烂衣衫的普通丧尸,脑门上扣着歪歪扭扭的黄色安全帽。
它们双手不知疲倦地在数控机床上拉拽摇杆。
砂轮打磨钢铁,火花四溅。
一堆破铜烂铁在它们僵硬却极度统一的动作下,被拼接成了粗糙但结构完整的重型防空炮管。
陈胖子脖子上挂着条毛巾,手里攥着一截断裂的黑皮电缆,踩在废弃轮胎上。
“一车间!动作快!这批炮管出不来,全扣绩效!”
黑皮电缆带着风声抽在一头动作迟缓的丧尸背上。
那丧尸连吼都没吼,反而加快了搓螺丝的频率。
光头小弟手里的砍刀“当啷”掉在水泥地上。
他下巴张得脱臼,口水拉成线滴在胸口。
“龙……龙哥,这啥情况啊?”
龙哥的视线越过密集窜动的黄色安全帽。
二楼原本的厂长调度室外,搭着个简易铁架台。
苏杭靠坐在真皮单人沙发里,西装外套随意搭在铁栏杆上。
他手里端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掉漆茶缸,正吹着上面飘起的热气。
那只三米高的暴君丧尸蹲在他脚边,两只蒲扇大的巨手正小心翼翼地捏碎蛋壳,剥着一颗白水煮蛋。
滴滴滴。
龙哥眼前的空气里,淡蓝色的求生系统面板跳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高危警报:检测到大规模异变体群,数量3142。】
【高危警报:检测到重度异变体(暴君)。】
龙哥握枪的手心全是汗,枪油腻着掌心直打滑。
几十个武装小弟不自觉地背靠背缩成一团,咽唾沫的声音在厂房门口此起彼伏。
苏杭喝了一口温水,把茶缸放在铁栏杆上。
“各位没预约就来强行参观厂区,不合规矩吧?”
龙哥强压下小腿肚的转筋,枪口抬高对准二楼的高台。
“少装神弄鬼!老子是狂龙避难所的首领!你小子用了什么妖术控住这些怪物的?”
他眼珠子转了一圈,盯上了那些堆在角落成箱的成型炮管和军工零件。
“把物资交出来,老子留你个全尸。”
苏杭叹了口气。
“看来是同行来搞恶意并购了。”
苏杭站起身,双手撑在栏杆上,手腕翻转。
大拇指在半空中虚按下一个红色的印泥指纹。
虚拟面板上,两个选项被相继点亮。
【企业文化洗脑】叠加【强制加班】。
刺耳的下课电铃声在厂房上空拉响。
三千一百四十二只丧尸同时停下手里的活计。
冲压机床的轰鸣切断。厂区静得只能听见排风扇的轴承摩擦声。
所有戴着安全帽的脑袋齐刷刷转过一百八十度。
三千多双原本浑浊发白的眼珠,此刻充血泛红。
它们丢下扳手和钢管,迈开双腿。
没有狂躁的嘶吼,只有军训般整齐划一的步调。
皮鞋、球鞋、烂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汇聚成沉闷的战鼓。
黑压压的人海把狂龙小队围在中央。
包围圈越缩越小,前排丧尸嘴里的酸腐味直扑龙哥的面门。
光头小弟裤裆洇出一大片深色水渍,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妈呀……”
龙哥双臂发抖,扣着扳机的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
引以为傲的火力小队,现在像待宰的鹌鹑,连开火的胆气都被那股绝对服从的诡异气场碾碎。
二楼传来皮鞋踩踏铁板楼梯的脆响。
苏杭手里捏着一沓A4纸,走到龙哥面前。
暴君丧尸如影随形,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厂房顶棚漏下的日光。
龙哥扔了手里的重机枪。
膝盖磕在满是油污和铁屑的地上,磕出血印。
“大哥……苏总!我瞎了眼!物资我都不要了,狂龙避难所的东西全归您!”
苏杭抽出最上面的一张纸,递到龙哥眼前。
粗糙劣质的纸张上印着《外包劳务合同》。
“我们企业不养闲人。”
苏杭用皮鞋尖点了点龙哥的膝盖。
“去三号矿坑报到,下井挖煤。试用期三年,没五险一金。”
龙哥哆嗦着双手接过纸,刚准备咬破手指按血印。
厂房顶部的破洞外,天色毫无预兆地暗沉。
空气里多了一股刺鼻的臭氧发酵味。
苏杭抬头。
头顶的云层被外力强行撕开一条大口子。
一颗拖着红紫色长尾的巨大陨石,带着沉闷的音爆,擦过城市上空。
方向,正北。
劣质无烟煤的粉尘呛进肺管子。
镐头砸在岩壁上,崩出几粒碎石,擦破了手背的油皮。
龙哥张开龟裂的嘴唇,大口喘着夹杂着硫磺发酵味的粗气。汗水冲刷着脸上的煤灰,冲出两条泥沟。
旁边那头戴着黄色安全帽的丧尸挥舞铁镐,带起一阵刺鼻的腐尸风。
它的劈砍频率稳定在每秒两下,机械,不知疲倦。碎煤块装满了一整辆推车。
陈胖子踩着生锈的矿车轨道走过来,手里盘着一根剥了皮的粗黑电缆。
“042号,KPI严重不达标。”
黑皮电缆带着风声抽在龙哥的脊背上,工装布料裂开,留下一道红印。
“连个没脑子的基层员工都比不过,今晚配给扣半!”
龙哥握着镐头的手直哆嗦,咸涩的汗水流进眼眶。
他一介避难所霸主,曾经杀人不眨眼的狂龙,现在连抱怨的力气都挤不出。
两只普通丧尸推着满载的矿车从他身边走过,那浑浊发白的眼珠子似乎带着某种嘲鄙。
龙哥咬破了嘴唇,抡起镐头继续砸向岩壁。
……
二楼厂长室。
真皮沙发有些掉皮,散发着陈年烟草和皮革霉变的混合味。
苏杭将速溶咖啡粉倒进掉漆的搪瓷缸,兑上保温瓶里的温水。
他用铁勺搅了两下,眉头微蹙。咖啡结块了,劣质植脂末浮在水面上。
半空中的蓝色面板跃动出几行绿码。
【企业评级上升。当前状态:跨国集团雏形。】
【解锁新版块:企业级研发中心。】
办公桌上丢着几颗从高阶丧尸脑子里抠出来的灰色晶体。上面还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脑脊液,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苏杭捏起一颗,指腹摩擦着晶体粗糙的表面。
他将晶体扔进桌上的便携式电灯底座凹槽里。这是让幸存者里的电工刚改的接口。
噼啪两声轻响。
晶体内部亮起幽蓝的电弧,塑料灯管发出刺眼的白光。
别的求生者把这玩意儿当灵丹妙药往肚子里咽,九死一生试图变异升级。
苏杭拉过一张A4纸,拔出钢笔笔帽,写下《关于新能源生物电池投产计划》。
“高密度清洁能源。”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这不比烧煤环保?”
齿轮咬合声震耳欲聋。研发中心一投入使用,原本的汽修车间彻底改头换面。
履带传送带上,一架架粗糙但结构紧凑的自动化机枪塔被组装成型。
人类幸存者负责拧螺丝校准参数,丧尸大军负责搬运几十斤重的铸铁底座。
底座核心镶嵌着灰色的丧尸晶核,黑洞洞的枪口随着红外感应探头上下转动,捕捉着活物热源。
电网沿着厂区外墙拉满。蓝紫色的电火花在夜里滋滋作响,烧焦了飞虫的翅膀,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味。
电力过剩。
几公里外的求生者是被烤肉的脂肪焦香吸引来的。
厂区大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衣衫褴褛的幸存者。
他们双手捧着搜刮来的破铜烂铁、发霉饼干,眼巴巴地望着铁门内堆成小山的自热米饭。
吞咽口水的声音连成一片。
“苏总,城东的野狼营地全体请求并购!这是我们的资产清单!”
“长青避难所申请破产重组!只求一口饭吃,我们的人都能下矿井!”
苏杭站在二楼高台上,俯瞰着门外密集的流浪劳动力。
他手里拿着一沓新打印的《外包劳务意向书》。
大拇指和食指打了个响指。
暴君丧尸迈开沉重的步子,搬来一张实木办公桌,稳稳砸在门外的水泥地上,震起一圈灰尘。
“人事部,开始走流程。”
苏杭将合同扔在桌面上。
“先签三个月无薪试用期。包一顿晚饭。”
铁门外爆发出感恩戴德的欢呼声。几百号人为了抢夺签字用的圆珠笔,差点发生踩踏。
履带摩擦地面的声音被一声惨叫打断。
厂房半掩的铁卷门被人用力撞开。陈胖子像个肉球一样滚了进来,撞翻了两个装满废铁屑的汽油桶。
金属桶在地上哐当翻滚,铁屑撒了一地。
他浑身沾满暗红的血浆,夹杂着内脏的腥臭。左边袖管被外力撕裂,露出翻卷的皮肉。
苏杭放下手里的咖啡缸,搪瓷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陈胖子大口喘着粗气,肺部像个破烂的风箱一样呼噜作响。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高台下,粗短的手指抓着铁栏杆,留下几个血手印。
“老板,出事了!”
苏杭抽出两张粗糙的纸巾,擦掉溅在皮鞋上的泥水。
“把气喘匀。货物丢了?”
“城北……城北那批生源……”
陈胖子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
“它们不按套路出牌!它们……它们罢工了!”
城北防线是一片废弃的烂尾楼。
风里裹挟着钢筋返潮的铁锈气和尸体发酵的酸腐味。
苏杭踩着满地碎玻璃,皮鞋底碾出刺耳的摩擦音。
前方三个穿着厂服的“外派招聘专员”,正挂在两层楼高的承重柱上。
胸口被几根削尖的螺纹钢贯穿,黑血顺着水泥柱往下滴答。
这些原本不知疲倦的普通丧尸,脑袋被砸得稀烂,头顶的黄色安全帽滚落在一旁的泥坑里。
陈胖子拿着用来记录考勤的破塑料垫板。
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呼吸粗重。
苏杭偏头看他。
陈胖子指着前面的深坑,粗短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哆嗦。
“城北这批货,有组织了。”
那是个伪装的陷阱,上面铺着石棉瓦和枯草,底下藏着玄机。
厂里派出的十几个“招聘专员”,全折在坑里。
坑底埋伏的铁丝网绞断了它们的腿骨,倒插的钢筋刺穿了它们的头颅。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伏击,用来对付没有痛觉的清道夫。
废墟深处传来一阵骨骼摩擦的咔咔声。
一只穿着破烂保安制服的高阶变异体踩着碎石走出来。
它脑袋硕大,脑门上凸起着紫红色的血管,半边脸颊的皮肉翻卷着,露出森白的牙床。
高阶变异体停在十步外,裂开缺少嘴唇的下颚。
发音器官漏着风,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
语调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封建腐儒味。
“汝等卑贱血食,竟敢掳吾族类,圈禁驱使。”
高阶变异体下巴微抬,浑浊的眼球透出人性化的轻蔑,双手背在身后。
“此乃折辱我圣族之威。吾王降下恩典,赐尔等全尸,速速自裁。”
苏杭从西装口袋抽出一条湿巾。
他慢条斯理地擦去袖口沾上的一点灰烬,动作不急不缓。
苏杭把脏了的湿巾丢进旁边的火盆,火舌吞噬了白布。
“王?”
苏杭拍了拍手上的纸屑,理了理笔挺的温莎结。
“一个连总公司都没注册的片区经理,也敢占山为王。”
高阶变异体喉咙里发出愤怒的低吼,粘稠的唾液滴落在碎石上,融化了一片白霜。
苏杭把手插进西裤口袋。
“断我招聘渠道,抢我生源。跟我玩恶意竞争?”
破烂保安丧尸没有继续交涉,仰头长啸。
声带撕裂的尖鸣刺破耳膜,震得烂尾楼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烂尾楼后方,黑压压的影子如潮水般涌出。
没有往常的无脑冲锋。
前排丧尸举着废弃的汽车车门、生锈的防盗窗,组成一面粗糙的防爆盾墙。
步调出奇地一致,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连成一片沉闷的战鼓。
队伍两侧,体型瘦长的敏捷型丧尸贴着墙根攀爬。
它们借着废弃脚手架的掩护,试图从侧翼盲区包抄厂区的防线。
这根本不是一群发狂的野兽,而是一支懂得战术配合的军团。
陈胖子手里的塑料垫板“啪”地折成两半。
半截垫板掉在泥水坑里,溅起几滴脏水打在他的工装裤腿上。
他急急忙忙去拔后腰的砍刀,手心出汗,刀刃卡在刀鞘里拔不出来。
“老板!它们懂得迂回包抄!一车间的自动化机枪塔覆盖不到侧翼!”
几只敏捷型变异体已经跃上了厂区外围的二层电网。
前面的丧尸主动趴在电网上,用焦黑的躯体给同伴垫脚。
后来者踩着同伴的尸体,避开高压电的直接电击。
蓝紫色的电弧劈啪作响,火花四溅。
焦糊的脂肪烤肉味顺着冷风飘进鼻腔,呛得人反胃。
苏杭站在高台上,俯瞰着下方井然有序的尸潮大军。
他摸出西装内侧的怀表,看了一眼表盘,合上表盖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战术执行力不错。看来对面的管理层确实下了功夫,都是优质劳动力。”
防线外围的铁栅栏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金属栏杆被外力一点点掰弯。
暴君丧尸搬起一桶满载的废弃机油,高举过头顶,准备砸向攀爬的敏捷变异体。
苏杭抬手,大拇指与中指交叠,打了个响指。
暴君停下动作,机油桶重重砸在脚边的水泥板上,震出几道的裂纹。
陈胖子终于拔出砍刀,双手握着刀柄在空气中胡乱比划。
“老板!不开火,防线要破了!对面杀进来了!”
苏杭转身走到高台边缘的全厂广播控制台前。
他推开麦克风的红色开关。
粗糙的金属拨片摩擦出轻微的阻尼声。
电流麦发出滋滋的盲音,低频的电磁声覆盖了整个北面厂区。
苏杭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敲击了两下,调出一个被重重加密的音频文件。
“既然对面企业不守规矩,那我们也没必要留什么体面。”
苏杭对准麦克风。
一段频率极其诡异的音频顺着大喇叭播散出去,在夜空下嗡嗡作响。
“是时候启动‘竞业协议’了。”
厂区六个高音喇叭同时震响,劣质音响的电流麦有些刺耳。
低沉、富有磁性,带着极强鼓动性的男中音在废弃烂尾楼上空盘旋。
“家人们!还在为每天吃不饱发愁吗?还在为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吗?来我们厂,包吃包住!干满三个月,晶核管够!优秀员工年底还有分红!”
俗气的网络洗脑神曲旋律紧随其后。动次打次的鼓点踩着丧尸群的步伐。
陈胖子脚下一滑,刀把磕在铁栏杆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老板,这啥玩意儿?跳广场舞呢?”
苏杭没理他。手指在虚拟面板上快速滑动,点下【精神污染扩散】的选项。
这是他花了一万点积分,刚从系统商城兑换的【洗脑画大饼神曲】。专治各种不服。
厂区外,前排举着破铁皮冲锋的丧尸群脚步变慢了。
它们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迷茫。本来整齐划一的阵型开始出现松动。有些丧尸甚至放下了手里的“盾牌”,歪着脑袋,似乎在努力理解喇叭里那些充满诱惑力的词汇。
“晶核……管够?”
低沉嘶哑的嘟囔声在尸群中蔓延。
高阶变异体站在深坑边缘。脸上的碎肉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妖音惑众!莫要听信这狡诈之徒的谎言!吾王之威,岂容玷污!给我杀!”
它挥舞着手臂,试图重新夺回对尸群的精神控制。
一股暗红色的精神波动从它眉心扩散,像一层薄膜罩向尸群。
短暂的停滞后,前排的丧尸再次举起铁皮,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咆哮。
苏杭拿起对讲机喊道:
“一车间主任,把你手底下的优秀员工放出去,现身说法。”
厂房一楼厚重的铁卷门轰隆隆升起。
刺鼻的机油味散去。
五十只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丧尸列队走出。
它们没有一般丧尸的骨瘦如柴和浑身恶臭。青灰色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干瘪的肌肉因为长期搬砖和吃饱喝足而变得饱满。
每只丧尸胸前都别着一块擦得锃亮的铁皮胸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优秀标兵”。
领头的是那只三米高的暴君。
它不仅穿着特大号的工装,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绸缎条幅:劳动最光荣。
苏杭拍了拍麦克风。
“各位城北的兄弟姐妹们,睁大眼睛看看。什么叫企业福利?什么叫员工关怀?跟着你们那个连五险一金都不交的‘王’,有什么前途?”
暴君走到两军阵前。
它蒲扇大的手掌伸进兜里,掏出一把灰白色的低阶晶核,像嚼糖豆一样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得脆响。
晶核碎裂的能量波动在空气中散开。
城北尸潮前排的普通丧尸咽口水的声音,大得连二楼的高台都能听见。
几只瘦骨嶙峋的敏捷型变异体从墙头滑下来,趴在地上,眼巴巴地盯着暴君嘴角漏下的晶核残渣。
对面高阶变异体的精神控制开始失效。
饥饿和对能量的本能渴望,压倒了阶级压制。
蓝色工装丧尸们走到敌阵前,没有攻击。
它们笨拙地举起胸前的“优秀标兵”牌子,有的甚至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肌,冲着对面那些衣不蔽体的同类发出得意的“嗬嗬”声。
“跳槽!”
“包吃住!”
含糊不清的词汇从蓝工装丧尸嘴里蹦出。
城北的阵营乱了。
最前排举盾的丧尸扔掉手里的破铁皮,越过交战线,亦步亦趋地跟在蓝工装丧尸身后,伸出手想要讨要晶核。
有一就有二。
大批丧尸开始叛变。它们脱离了暗红色精神薄膜的笼罩,眼神中对苏杭工厂的向往,像极了排队领免费鸡蛋的大爷大妈。
陈胖子下巴张得老大,哈喇子挂在嘴角。
“这……这也行?”
不到十分钟,城北浩浩荡荡的尸潮,有三分之一已经乖乖蹲在厂区一楼的空地上,等着人事部给它们发统一的安全帽。
高阶变异体气得头顶的血管都要爆开。
“叛徒!一群不知廉耻的叛徒!吾王绝不会放过你们!”
它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锋利的骨刺直扑正在发安全帽的陈胖子。
苏杭站在高台边缘,眼神一凝。
暴君横跨一步,巨大的身躯挡在陈胖子身前。
骨刺扎在暴君结实的胸大肌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暴君反手一巴掌,像拍苍蝇一样将高阶变异体扇飞出去,重重砸在烂尾楼的承重墙上。
砖块碎裂,烟尘四起。
高阶变异体挣扎着爬起来,半边身子的骨头都断了。
它死死盯着苏杭,眼底翻涌着怨毒。
苏杭单手撑着栏杆,视线越过它,落在它破烂保安服领口下方。
借着探照灯的冷光。
高阶变异体后颈的青灰色皮肤上,没有寻常丧尸腐烂的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指甲盖大小,用黑色特殊墨水烙印的字符。
【A-1104-Worker】
苏杭握着栏杆的手背,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
“等等,你脖子后面的那个编号……是什么?”
地下防空洞又深又暗。
通风口倒灌进来的阴风,夹杂着刺鼻的氨水发酵味和陈年苔藓的土腥气。脚下的积水没过皮鞋边缘,渗进袜子里,冰凉刺骨。
陈胖子捏着一把卷了刃的消防斧,工装后背被冷汗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苏杭停下脚步,抽出兜里的纸巾,细细擦掉西裤裤腿上溅到的几滴泥浆。
十几步外,高阶变异体高坐在由十几辆报废汽车堆叠而成的铁山上。
它居高临下,漏风的声带里滚出沙哑的粗音,带着浓重的封建主做派。
“汝等贱民,竟敢擅闯孤的王帐。今日定要将尔等抽筋拔骨,悬于城门示众……”
苏杭揉成一团的脏纸巾丢进积水里。
他从西装内衬的口袋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银灰色金属板。
金属板表面布满烧焦的坑洼纹理,边缘跳动着微弱的蓝光。这是城北陨石坑里挖出来的那个“流星”核心。
苏杭拇指按下金属板侧面的凹槽。
一道扇形的红色激光从顶端扫射而出,精准打在高阶变异体后颈的那排黑色字符上。
【A-1104-Worker】
滴——
尖锐的机械电子音在空旷的防空洞内来回冲撞。
高阶变异体脚下一滑,从铁山上滚落,膝盖重重磕碎了地上的水泥砖。它不受控制地佝偻着脊背,两只爪子拼命去抓挠自己的脖颈。
“汝用了何等妖术!孤的头颅……”
苏杭低头看向手里的金属板。
半空中,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蓝色“黑心资本家系统”面板,开始闪烁、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电流杂音。
大片乱码像瀑布一样刷屏。
蓝色的系统UI界面像一层劣质贴膜,从边缘处剥落、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底层最原始的灰绿色操作界面,透着一股老旧工业软件的死板。
一段毫无情绪起伏的机械女声,通过金属板外放出来。
【底层劳动力管理终端,已连接。】
【读取编号:A-1104。职务:区域包工头。】
【当前状态:基因改造劳工(地球特供版),智力模块受损,已产生封建阶级妄想BUG。建议返厂格式化。】
陈胖子手里的斧头“哐当”砸在积水里。
泥水溅进他的半张着的嘴里,他连呸都没呸出来,下巴脱臼般挂着。
“老板……这玩意儿说啥?包工头?”
苏杭屈起食指,敲了敲金属板的屏幕,发出笃笃的闷响。
“没什么丧尸末日。”
苏杭跨过地上的报废轮胎,一步步走向跪在地上的高阶变异体。
“这不过是某个高等外星文明,给地球投放的低端劳动力纳米改造机器。”
机械女声继续机械地播报着进度。
【劳动力改造进度:百分之七十。大部分地球碳基生物已剔除无用情感模块,成功转化为不知疲倦的低级矿工。】
陈胖子抓着自己稀疏的头发,指甲把头皮挠出几道红印子。
“那……那我们脑子里的求生系统呢?那些打怪掉装备的任务呢?都是假的?”
苏杭点开灰绿色的主界面,上下滑动着几列枯燥的数据代码。
“碳基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而已。为了不被纳米机器烧毁神经,人类的大脑硬生生把这套外星考勤管理软件,具象化成了你们能理解的游戏UI。”
苏杭视线停在界面左上角。
那里亮着一个金色的皇冠图标,旁边跟着一串地球通用语乱码的后缀,翻译过来是四个字。
最高管理员权限(Root)。
苏杭扯松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前世当HR总监的时候,执念太重,满脑子都是怎么压缩成本压榨员工。”
苏杭按动金属板的音量键,调低了那刺耳的提示音。
“结果脑电波频率异常,误打误撞破解了这套外包系统的Root密码。这才是‘黑心资本家系统’的真相。”
他把金属板怼到高阶变异体的面前。
高阶变异体瘫坐在泥水坑里。
它那张残破的脸上,封建王者的孤傲碎成了一地渣滓。它双手撑着冰冷的水泥地,灰白色的眼球里满是宕机后的迷茫。
“孤……不,我……我只是个带班的包工头?”
苏杭拿皮鞋尖点了点它破烂的保安服。
“而且是连正式编制都没有、五险一金都不给交的临时外包工头。”
话音刚落,金属板内传出急促的警报声。
原本灰绿色的屏幕,转为刺目的猩红。
一道比刚才更冰冷、更具穿透力的警报声在防空洞内炸响,震得顶部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高危警告:检测到母星审计飞船已进入太阳系猎户座旋臂。】
【请地球矿区各区域工头组织好劳动力,保持作业现场整洁。】
【星际审计员将于七十二小时后降临,进行本期星球劳动力开发度及利润核算验收。】
防空洞里的穿堂风停了。空气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苏杭的手指停在领带结上。
头顶的阳光被切断。
巨大的菱形舰体悬停在近地轨道,城市上空投下大片浓重的黑影。气压急剧下降。
防空洞老旧的承重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臭氧味。
陈胖子嘴里叼着的半截香烟掉在工装裤上,烫穿了一个黑洞。他浑身打摆子,肥肉跟着晃荡。
“外星人……外星人真来收账了!这回全完了!”
苏杭低头看着手里灰绿色的金属板。屏幕右上角的倒计时归零。
他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
“慌什么。”苏杭把金属板塞进西装内衬,“上面来人视察而已。”
苏杭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通知厂级以上管理层,五分钟后会议室集合。把二厂三厂的包工头都叫来。查账的要到了。”
防空洞里乱作一团的幸存者们停下手里的动作。几个人手里还抓着豁口的缺菜刀,呆滞地看着台上的男人。
苏杭拿皮鞋尖踢了踢地上的铁盆,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连夜突击。把那些带血的斧头、钢管全收起来。二车间改成无菌室。”
苏杭看向角落里缩成一团的人类技术员。
“去把库房那批崭新的防尘服翻出来,给一线的丧尸套上。指甲太长的,统统剪掉。我们要展现出高素质劳动力的精神面貌。”
陈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脚底板还在发软。
“老板,那账本咋办?咱们这两天挖的晶核,一大半都填进机枪塔里了……”
苏杭扯开领带的温莎结。
“做两套账。给母星审计看的那套,报损率调高百分之八十。就说碳基生物水土不服,磨损严重。”
三个小时后。
一道刺目的幽蓝色牵引光束撕裂云层,直直打在汽修厂门外的空地上。
泥水被高温快速蒸发,腾起一股白色的水蒸气。
一个穿着银色紧身制服、戴着半透明头盔的类人生物顺着光束降落。
它手里握着一块发光的球体,面无表情地跨出光柱。
【星际开发局,猎户座第三审计专员。编号X-77。】
机械合成音通过头盔外部的扬声器播报。审计员抬起手里的球体,准备扫描这颗未开化矿区的粗劣劳动力。
厂区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苏杭站在红地毯中央,身后的暴君丧尸举着一条横幅:热烈欢迎母星领导莅临地球矿区指导工作!
审计员的球体卡顿了一下,发出一串短促的杂音。
苏杭走上前,递过去一份装订精美的全英文加星际通用语双语报表。
“X专员一路辛苦。这是本季度的产能明细和员工考勤表。”
审计员没有接报表。它直接迈开长腿,走向旁边亮着白光的一号车间。
“母星记录显示,地球矿区仍处于原始放养阶段,劳动力智力低下,只适合从事粗重开掘工作。”
它推开车间大门。
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车间内没有嘶吼的野兽,也没有满地横流的黑血。
五百只丧尸穿着洁白的连体防尘服,头戴无纺布发帽,安静地坐在流水线两旁。
它们动作僵硬却极度精准,正在用镊子组装高精尖的微缩电路板。电烙铁接触松香,冒出缕缕青烟。
流水线尽头的高台上,一只戴着金丝眼镜的高阶变异体,正拿着激光笔,指着幕布上的PPT饼状图。
它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嗬嗬”声,配合着旁边陈胖子满头大汗的人工翻译。
“三季度……下沉市场占有率……稳步提升……”
审计员面罩下的眼睛放大,手里的发光球体疯狂闪烁着绿光。它后退半步,皮靴踩碎了一块掉落的电路板。
“这……这不可能。低端碳基改造体,怎么可能进行精密微操加工?”
苏杭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叹了口气。
“专员有所不知。现在大环境不好,咱们矿区实行末位淘汰制。干不好的,连电池都没得做。员工们都很珍惜这份工作。”
审计员低头看向手里的球体。
球体投影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绿色数据流。各项KPI指标,合格率、良品率、残次品损耗比,堪比高等文明的自动化工厂。
“产能效率溢出标准阈值的百分之四百。”
审计员的机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它抬起头,目光重新锁定苏杭。
“数据十分优异。但……”
审计员手腕翻转,那颗发光球体裂开,变形为一把闪烁着高能等离子弧光的枪械,枪口稳稳对准苏杭的眉心。
“母星账面利润与实际产能不符。检测到巨额违规截留利润。”
等离子枪发出充能的高频尖啸。空气里的臭氧味更加浓烈。
“底层工头苏杭,你涉嫌贪污母星资产。现启动星球销毁程序。”
高频等离子弧光发出刺耳的尖啸。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味,混杂着电路板烧焦的塑料焦糊气。
高频震荡让陈胖子后槽牙的补牙材料阵阵发酸。他丢掉手里的翻译本,双手抱住脑袋。
审计员X-77机械手指搭在发光球体的红色激发表皮上。
“非法截留。地球矿区评级降为废品。执行物理销毁。”
苏杭松开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
他拽过旁边立式麦克风的支架,将音量推杆推到顶端。
“兄弟们,有人要砸咱们饭碗。”
低沉的嗓音通过六个大功率喇叭在无菌车间回荡。
流水线尽头,那只戴着金丝眼镜的高阶变异体丢下激光笔。
它喉咙里滚出一声粗糙的咆哮,一把扯掉脖子上的无纺布发帽。
五百只穿着连体防尘服的丧尸齐刷刷停下动作。电烙铁掉在防静电桌垫上,烫出一个个黑洞。
没有发狂的撕咬,也没有无脑的冲锋。
五百双浑浊的眼球齐齐转向那一束幽蓝色的牵引光束。
失去这份工作,它们连最低档的生物电池都没得做,更别提每天管饱的劣质肉糜。
丧尸们抄起手边的液压钳、重型扳手,甚至有人扛起了冲压机床的铸铁底座。
白色的防尘服汇聚成一道沉默的人墙,将苏杭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陈胖子从地上爬起来,抓起一把消防斧,挤进丧尸堆里。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外星人也得讲劳动法!”
X-77半透明头盔下的扫描仪疯狂闪烁红光。
它的逻辑模块无法解析眼前的画面。最低端的碳基改造劳动力,不仅没有四散奔逃,反而为了保护一个底层工头建立防御阵型。
“逻辑冲突。强制执行销毁。”
X-77按下红色球体。
等离子枪口的蓝光跳动了两下,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冷气充足的车间里。
枪械前端的能量槽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暗。
X-77低头看着手里的武器,面罩上弹出一连串报错代码。
苏杭推开挡在前面的两只丧尸。
他左手托着那块从陨石坑里挖出来的灰绿色金属板,右手捏着一根临时改装的数据线。
数据线的另一头,精准插在X-77随身携带的那台悬浮投影仪的物理接口上。
“查账查到我头上,不提前做点背调吗?”
苏杭屈起食指,敲击金属板的屏幕。
屏幕上,灰绿色的Root管理界面正在疯狂刷新代码瀑布。
X-77后退半步,皮靴在地坪漆上划出一道黑印。
“你切断了我的武器供能?低等文明不可能破解母星的防火墙。”
苏杭扯开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
“我没搞黑客攻击。暴力破解太低端了。”
他在金属板上调出一份密密麻麻的电子表格。
“我只是做了一次股权稀释。”
悬浮投影仪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电流杂音。半空中的蓝色光屏开始闪烁、扭曲。
苏杭指着屏幕上飙升的绿色曲线。
“地球矿区这三个月的产能,溢出母星标准阈值的百分之四百。”
“我刚才利用工头权限,把这部分超额产能打包成了优质资产,直接注入了猎户座开发局的公共资金池。”
X-77头盔里的机械合成音带上了剧烈的波动。
“资产注入……你没有母星的授权许可!”
苏杭从西装口袋里摸出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你们的《星际企业法》第一百四十七条规定,当子公司的注入资产超过母公司当前市值的百分之五十一时。”
苏杭用钢笔尖点了一下屏幕上的确认键。
“自动触发反向收购条款。”
刺耳的警报声在整个车间拉响。
不是防空警报,而是系统权限更迭的提示音。
X-77头盔外部的扬声器里,那道冰冷无情的机械女声彻底变了。
取而代之的,是甜美、标准、带着浓厚商业客服味的地球普通话。
【资产重组已完成。地球矿区成功并购猎户座第三开发局。】
【欢迎您,现任董事长,苏杭先生。】
X-77手里的等离子枪“哐当”掉在地上,砸碎了一块组装到一半的微缩电路板。
它双膝一软,跪倒在苏杭的皮鞋前。
银色的紧身制服因为能量切断而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套灰扑扑的旧衣服。
“母星……被一个矿区……收购了?”
半透明头盔向两侧收缩,露出一张灰白色、长着巨大黑色复眼的类人脸庞。
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信仰崩塌的绝望。
浓稠的透明液体从它的复眼里滚落,滴在它引以为傲的制服上,留下一滩滩水渍。
“我的退休金……我的期权……三百年的工龄……”
它双手捂住脸,发出一阵类似破风箱般的抽泣声。
周围举着液压钳的丧尸们面面相觑。
高阶变异体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把激光笔揣回兜里。
危机解除。丧尸们放下手里的工具,转身走回流水线,继续拿起电烙铁。计件工资,耽误一分钟都是钱。
陈胖子把消防斧扔到一边,抹了把脸上的冷汗。
“老板,这外星人咋办?要不让暴君把它拖出去埋了?”
苏杭蹲下身。
西裤膝盖处的布料被崩紧,勒出两道褶皱。
他伸手拍了拍外星审计员颤抖的肩膀。
“别哭。大环境不好,企业优化很正常。”
苏杭指着车间外那一排刚刚搭建好的彩钢瓦棚子。
“咱们企业最看重人才的再就业问题。二厂车间那边刚投产,正缺个保洁。”
外星审计员抬起头,复眼里的透明液体挂在下巴上。
苏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明天早上八点打卡,迟到扣全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