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死后的第二十八年,给我寄来一封信。
信封没有邮票,压在母亲的骨灰盒下面。她下葬那天,雨从早晨落到傍晚,泥水漫过墓园石阶。我回家整理遗物,才在盒底看见它。纸已发黄,收信人却是母亲临终前写的,墨迹还新:
“陈其右亲启。”
里面只有三句话。
“七月十四,回穗村。”
“过桥以后,不要管孩子叫你什么。”
“他们若问你右边是谁,你要说:右边无人。”
最后一句下面,母亲反复描了许多遍。纸几乎被笔尖磨穿。
我七岁时父亲失踪,母亲说他死在洪水里。遗体没有找到,家里也没有留下他的照片。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怀疑“父亲”只是母亲为了使我的来历显得正常,临时编造出来的一个名词。
三年前,我也出过一次意外。医生说是车祸,可我身上没有伤,只丢了将近半年的记忆。那以后我常做一个梦:一条没有下游的河,河面漂满白灯。有个女孩站在对岸,不停叫我爸爸。
我没有女儿。
至少我一直这样认为。
一
地图上找不到回穗村。
我按信封背面的路线,在县城换了两次车,最后搭上一辆没有线路牌的旧中巴。司机不问目的地,只问我姓什么。
“陈。”
他握方向盘的手停了一下:“单人旁的陈?”
“耳东陈。”
他看着后视镜,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坐右边。”
车上只有我一个乘客。右侧座椅却全铺着白布,我只好坐到左边。司机没有再说话。
傍晚六点,中巴把我放在一座石桥前。桥下的河窄而黑,水面浮着零星的莲花灯。灯用竹篾扎骨,外糊白纸,底下垫着薄木片,烛焰被风压得很低。奇怪的是,河水明明向南流,灯却缓慢地向北漂,像有人在上游一盏盏收回去。
桥头立着一块新刷的旅游牌:回穗古村,始建于明代,传统民俗“送岁灯”发源地。
“送岁灯”三个字下面,原先似乎还有一行说明,被黑漆涂掉了。
我走到桥中间,听见身后有人问:
“你看见我的灯了吗?”
是个七八岁的女孩。她穿黄色雨衣,怀里抱着一盏没点燃的灯。雨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很白的下巴。
“什么样的灯?”我问。
她抬头看我。她的右眼下面有一粒很浅的痣。
“写着我名字的。”
我心口忽然紧了一下。梦里的女孩没有脸,但我无端知道,就是她。
她朝我走近一步,小声说:
“爸爸,这一次你来得好晚。”
母亲信里的第二句话在我脑中响起来。我没有答她,转身下桥。女孩也不追,只在背后问:
“你又要假装不认识我吗?”
村里家家门前挂着谷穗,穗头朝下,像一排低垂的头。街上人不少,却听不见谁叫“爹”“娘”“爷爷”或“孩子”。卖香烛的女人招呼身边少年,只说“周小满,递纸”;端饭的老头叫老妇,也连名带姓。那些本该亲近的称呼,仿佛都是忌讳。
我按母亲写的地址找到一家旅店。柜台后的女人四十岁上下,瘦,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青衫。她看见我,没有问住几晚,直接拿出七号房钥匙。
“林晚。”她在登记簿上点了点自己的名字,“旅店是我的。你要找我,就这样叫。别叫别的。”
我觉得她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登记簿翻开的那页已经写满。每一行住客都是“陈其右”,身份证号码也与我相同。入住日期全是七月十四,只是笔迹由端正渐渐变得潦草。最下面一行像用尽了力气:
第四十四次。
我抬头时,林晚已经合上簿子。
“这是怎么回事?”
“潮气重,纸会串墨。”
“墨还能串出我的名字?”
她看了我很久,目光落在我空着的右手边。
“也可能是人比墨更容易串。”
二
七号房窗子正对祠堂。
祠堂里没有祖宗牌位,只供着一尊泥塑。那东西坐在成捆的稻谷上,身披蓑衣,右手握镰,左臂夹着一个孩子。孩子的半个身子探进它张开的嘴里,脸却平静,甚至像睡着了。
供桌旁挂着旧木牌,刻着四字:
岁翁食子。
一个老人坐在泥塑下面修面具。他身形很高,脸上戴着熊皮缝成的傩面,额头横排四只金眼,黑衣,红裙,脚边放着一面旧盾。他不像村里人,更像从某幅褪色的古画里剪下来,贴错了地方。
我问他岁翁是谁。
老人不会说话。他用刻刀在木屑上写:
掌收成,也掌年岁。每到七月半,他吃一个孩子,旧的一年才肯过去。
我又问:“为什么非要吃自己的孩子?”
他写:
怕孩子长大,取代父亲。
写完后,他忽然伸手,隔着柜台攥住我的腕子。他的拇指在我腕骨右侧按了一下。
那里有一道环形旧疤。我一直不记得它从何而来。
老人松开手,又写:
今晚有人问话,照你母亲教的答。
“你认识我母亲?”
他低下四只金眼,不再理我。
入夜后,村里开始放灯。
每家都在灯纸上写名字。写完折好,压进灯底,绝不让旁人看见。林晚也给我一盏,却不肯给火。
“你的灯点过了。”她说。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桥那边响起鼓声。不是喜庆的锣鼓,而是一下一下,间隔很长,仿佛有人在空屋里敲门。村民戴着没有五官的白面具,从街巷中走出来。四眼老人走在最前面,持戈扬盾,逐户搜屋。每搜完一间,屋主便站到门外,大声说出自己的姓名,却不准提与任何人的关系。
最后,他们来到祠堂。
泥塑前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黑陶粮瓮。黄色雨衣的女孩就坐在瓮里,抱着膝盖。她没哭,只看着我。
林晚站在人群最外面,嘴唇苍白。她几次想走过来,都被身边人拉住。
主持仪式的村长翻开族谱。
“陈其右。”
我没有应。
鼓响了一声。
所有人一起转头看我。那些白面具没有眼睛,我却觉得每一张脸都看得清我。
村长又问:
“陈其右,你右边是谁?”
女孩已从瓮里站起来。不知何时,她到了我右边,冰凉的小手轻轻勾住我的食指。
“爸爸。”她说,“别再忘了我。”
我的太阳穴猛地刺痛。一些没有来由的画面闪过去:医院走廊里歪斜的儿童画;后视镜上晃动的黄色小雨衣;一个女人在厨房里回头,笑着说“其右,禾禾睡了”。
我本能地看向林晚。
她眼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等待。
母亲的字却盖过了一切。
右边无人。
我听见自己照着说了。
女孩的手从我指间滑下去。
鼓声停了。河上所有灯同时熄灭。黑暗里,有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像一整年终于咽下了什么。
紧接着,旅店墙上的钟敲了六下。
三
我站在石桥前,手机显示傍晚六点零一分。
桥下莲灯逆流而上。黄色雨衣的女孩站在我身后,问:
“你看见我的灯了吗?”
我冲进村子。旅店、登记簿、七号钥匙,一切都与先前相同。只有最末一行多了一个数字:
第四十五次。
我把簿子推到林晚面前。
“我来过多少次?”
“你想起来多少次,就是多少次。”
“那个女孩是谁?”
她的手颤了一下。
“你不该问我。你该问你自己。”
我检查手机,发现录音软件里有四十三段隐藏文件。时间全部显示为明天凌晨零点零三分,录音者是我自己的声音。
第一段只有一句:
“如果听见这段话,说明我又把她忘了。”
后面的录音断断续续,像一个人给下一次失忆的自己留下遗嘱。
“不要认那个孩子。认了她,七月十四会重新开始。”
“林晚知道出口,但她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戴四眼面具的老人不是哑巴。他在等你叫他。”
“桥不是出口。灯才是。找到写着陈其右的灯,在子时前烧掉名字。”
最后一段背景里有女孩的哭声。我听见自己很轻、很疲惫地说:
“别心软。我们没有女儿。”
我反复听了三遍。
那确实是我的声音。
第二次循环,我没有去祠堂。我翻遍沿河的灯,在一盏灯底找到自己的名字。子时将近,我用打火机点燃灯纸。纸片蜷起时,四眼老人从黑暗里扑出来,把灯打进水中。
我和他扭打。他始终不还手,只死死护着那盏灯。面具被我扯落了一半。我看见他右侧眉骨有一道凹痕,与我童年记忆里父亲被洪水冲走前撞伤的位置一模一样。
我怔住时,老人把灯扶正。火已经灭了。
远处传来女孩的叫声。
零点到了。
第三次循环,我一上桥便拦住她:
“你叫什么?”
她说:“陈禾。禾苗的禾。名字是你起的。”
“你母亲呢?”
她指向旅店。
这一次,轮到我沉默。
四
林晚没有否认。
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只旧手机。相册里有一千多张照片:我和她领证时站在民政局门口;我抱着刚出生的陈禾,动作僵硬得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陈禾三岁,骑在我肩上抓银杏叶;我们三人在高速服务区吃饭,窗外暴雨倾盆。
最后一张摄于三年前。照片里,回穗村的石桥横在车窗外。
“你不是来过四十五次。”林晚说,“这是你第四十五次回来。你逃出去过一次。”
三年前,我们一家自驾经过附近,汽车在暴雨中熄火。进村借宿后,日期便不再前进。第一次仪式上,陈禾被选进粮瓮。我冲上去抢她,午夜立刻把一切推回傍晚。第二次仍是如此。
我们试过砸毁泥像、逆水游出去、躲进山里、放火烧族谱。每当我承认陈禾是我的女儿,时间便复原。只有一次,我说“右边无人”,独自醒在县城医院。
村子从我的记忆里消失,妻女也随之被抹去。母亲告诉我出了车祸,又替我退掉原来的房子,把所有合影锁了起来。
“她为什么骗我?”
“因为她年轻时,也听过同一句话。”林晚望向祠堂,“她以为忘记能救人。”
陈禾坐在楼梯上,安静地听。她没有跑来抱我,仿佛早已学会不向一个陌生人讨要亲情。
我问林晚:“你们在这里过了多久?”
“村里没有多久。每天都只有六个小时。”
“你为什么看起来……”
“比三年前老?”她替我说完,“身体会回来,记忆不会。记得太多,人就会旧。”
我终于明白她眼角那些与年龄不相称的细纹从哪里来。
陈禾忽然说:
“妈妈记得四千二百九十一次。”
“你呢?”
“四千二百九十二次。”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补充:
“因为有两次,妈妈也忘了我。”
林晚转过脸。窗外的灯火在她眼中碎成很小的光。
那天午夜,我没让仪式开始。我牵起陈禾,告诉所有人她是我女儿。
世界骤然黑下去。
我又回到桥头。
这一次她仍问我有没有看见她的灯,但问完以后,第一次对我笑了。
“你总算答对一半了。”她说。
五
另一半答案藏在祠堂地板下面。
四眼老人带我去的。
他摘下面具后,我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比我记忆里的父亲老了三十年,眉骨的凹痕却没有变。
“陈守拙。”我照着村里的规矩叫他的名字。
他摇头。
“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粗哑的气声:
“不急。”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祠堂地板下藏着半本潮烂的县志和一册无字族谱。所谓无字,是因为每一页都有刮削痕迹。把纸迎着灯照,仍能看见被剔去的旧墨。
县志记的是明末一场饥荒。
回穗村旧名洄岁里,村中有座官仓。掌仓人陈季衡深得乡民敬畏,人人称他“岁翁”。那一年谷物歉收,官仓却始终不开。陈季衡说仓粮奉了神,开仓会引来大疫;他又请卜者问岁,得到一句谶言:
“右子启藏,新岁代父。”
陈季衡有个十二岁的儿子,名叫陈右生。孩子偷到仓匙,打算夜里放粮。事情败露后,陈季衡害怕失去职位,也害怕谶言应验,便当着全村说:
“我没有儿子。”
他从族谱里刮掉右生的名字,将孩子锁进空粮瓮,抬入仓中。没有人知道他原想关多久。当天夜里风雨封山,仓门被倒塌的梁木压住。人们在门外听了七夜的敲击。每到天亮,日色又退回原处,锅里的最后一把米也重新变生。村民因此没有饿死,却永远走不出那七日。
县志末页由另一个人补写:陈右生的母亲把儿子的名字写进河灯,希望灯替他找到回家的路。灯入水后逆流而行。第七夜,她终于明白,困住村子的不是孩子的怨,而是父亲那句否认。
她逼陈季衡认子。陈季衡却让全村人逐一割断亲称,不准父子、母女、夫妻相认。他说,只要世上再无一家人,便没有谁能夺走谁的位置。
此后,洄岁里有了“送岁祭”。他们把陈季衡塑成掌管收成与年岁的神,把粮瓮说成神口,把一个父亲因恐惧而抹杀孩子,改讲成父亲为众人牺牲亲子。
故事流传久了,连行凶者也被供奉,受害者反倒没有名字。
我抚过纸上“右子启藏”四字,忽然发现泥塑并不是把孩子送进嘴里。孩子的一只手露在外面,掌心朝前,分明在推拒。那尊所谓神像,也没有牙。
它张开的不是嘴,而是一道仓门。
“所以根本没有吃人的神。”我说。
父亲答:“一开始没有。”
“后来呢?”
“谎话吃得久了,也会长出一张嘴。”
六
父亲是一九九八年来到回穗村的。
那时他在县文化馆工作,听说山里留有古傩仪,带着七岁的我来拍资料。母亲本来也要来,却临时生病。她在车站送我们时,把一只红线圈系在我右腕上。
照片没有留下,那圈红线却磨成了我腕上的疤。
我们被困后,父亲很快找到了离开的办法:在仪式上否认我是他的儿子,由我提着写有自己名字的灯过桥。孩子能走,父亲必须留下,替他守住名字;否则孩子一出村,就会像陈右生一样从所有记载里消失。
“你不是被洪水冲走。”我说。
“没有洪水。那是你母亲编的。”
“她叫我来,却还让我说右边无人。”
“那封信有两种笔迹。”
我再次取出信。前三行确是母亲临终前的字,最后一句落笔更重,看似反复描摹,细看却是覆在更早的淡墨上。对着灯,底下原句慢慢浮出来:
“他们若问你右边是谁,不要再说右边无人。”
后加的那一层字,是我的笔迹。
某一次循环里,我给失忆后的自己伪造了这封信。我害怕承认陈禾会令循环重启,便借死人之口命令自己继续逃走。
我忽然想起手机录音里那句“我们没有女儿”。那不是警告,是我一次次吞下女儿之前,为自己念的祷词。
真正扮演岁翁的人,从来不是泥像,也不是我父亲。
是我。
我为了保住循环之外那个完整、清白、不必哀伤的自己,把陈禾从记忆里删去;又因为不肯承认这种选择,把罪推给一个古老传说。我没有伤害她的身体,却让她一次次站在桥上,看父亲用同一句话杀死彼此的关系。
一个人可以不记得自己的残忍。
被忘记的人却要替他记得全部。
我问父亲:“怎样结束?”
“你认过女儿,所以这一天重来。你认过妻子,也一样。这个地方有太多被单独认回的人。循环不是一根绳,是一张谱。”
他翻开无字族谱。刮痕密密麻麻,不止陈右生一个名字。
“你得把所有人放回关系里。”
“所有人?”
“至少从第一个被忘掉的孩子开始。”
他重新戴上四眼面具,四只金瞳在灯下幽暗地亮着。
“今晚,让他们问完。”
七
第四十六次,送岁祭照常开始。
方相开路,鼓声逐户。父亲蒙熊皮面,穿黑衣红裳,持戈扬盾,从每一间屋里搜索那个并不存在的疫鬼。河灯在桥下逆流,像许多迟迟寄不到的信。
陈禾坐在粮瓮里。林晚站在人群外。这一次,我没有躲开她们的眼睛。
村长翻开无字族谱。
“陈其右。”
“在。”
“你右边是谁?”
我牵住陈禾的手。
“我右边是陈禾。她是我女儿。”
鼓面自行裂开一道缝。四周黑了一瞬,又重新亮起。世界想把我们推回桥头,却没能做到。
村长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左边是谁?”
林晚没有走过来。她大概已经听过太多次承诺,不愿再替一句话补完距离。
我走向她。
“她叫林晚,是我的妻子。我忘记过她,不等于她从未存在。”
祠堂檐下所有倒挂的谷穗同时抬了起来,仿佛有一阵风从地下向上吹。
村长后退一步:
“戴面具的是谁?”
父亲握盾的手收紧了。
我七岁以后,从没再叫过那个称呼。起初是因为母亲一听就哭,后来是因为我真的忘了它应该落在谁身上。
“他叫陈守拙。”我说,“是我父亲。我是他的儿子。”
父亲垂下头。四只金眼流不出泪,面具里面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
泥塑忽然发出开裂声。它怀里的孩子一点点转过脸来。
那是一张被刮去五官的脸。
村长像被谁扼住喉咙,仍挤出最后一个问题:
“他是谁?”
无人回答。
村民开始骚动。他们可以说出自己的姓名,却不记得身边人与自己是什么关系。几百年的祭祀教会他们保存名字,也教会他们切断名字之间的线。老人身边没有子女,丈夫身边没有妻子,母亲怀里抱着陌生人的孩子。
我翻开族谱,将灯放在纸后。那些被削薄的地方透出光来,重叠成无数模糊的字。最早的一页上,有一处刮痕尤其深。
“他叫陈右生。”我说,“是柳素娘的儿子,也是陈季衡不肯承认的儿子。他不是灾,不是祭品。他只是想打开粮仓,让饥饿的人活下去。”
泥塑脸上落下一层灰。
一个陌生的男声从仓门深处问:
“那陈季衡呢?”
我看着那尊被供了数百年的岁翁。
“他是陈右生的父亲。”
“他配吗?”
这个问题使我沉默了很久。
河上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天色摇晃,桥头与祠堂不断交替出现。只要我说“不配”,陈季衡便仍可躲在神与恶人的面具后面,不必回到那段被他亲手斩断的关系里。
“父亲不是奖赏,也不是赦免。”我终于说,“做错了,他仍是父亲;正因为是父亲,他的错才不能被祭祀洗净。”
仓门内没有回音。
陈禾松开我,走到泥塑前,将自己的河灯放进粮瓮。她从灯底抽出名字,展开给那张无脸的孩子看。
“我是陈禾。”她说,“也是一个孩子。你跟我的灯回家吧。”
烛火照亮泥像内部。
那里没有骨骸,也没有鬼,只有一把锈蚀的仓匙。
午夜的梆子终于敲过了第十二下。
随后,是第十三下。
八
回穗村第一次迎来七月十五。
天亮得很慢。晨光越过屋脊时,村里不断有人哭出声。他们不是见了鬼,只是忽然认出身边的人:卖香烛的女人抱住那个叫周小满的少年;端饭的老人喊出老伴乳名;村长对着族谱,一遍遍念那些被刮掉又重新显出的亲称。
有人欢喜,也有人发现,自己等的人早已不在。
记忆回来,并不总是团圆。更多时候,它只是把迟到的悲伤归还原主。
林晚站在桥上,没有问我还记得多少。
我对她说:“我现在想起,禾禾出生那天,你让我先抱她。我不敢,怕把她摔了。”
“还有呢?”
“她三岁发烧,我守了一夜,第二天却跟别人说,是你大惊小怪。”
“还有呢?”
“我们经过回穗村前吵过一架。你说我一遇见害怕的事,就会装作事情不存在。”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落下来。
“其右,”她说,“这不是道歉。”
“我知道。”
“道歉不能把四千多个夜晚拿走。”
“我知道。”
“出去以后,我也不一定跟你回家。”
“我知道。”
她点点头。我们之间没有因此恢复什么,但至少每一句话都落在了真实的关系里。
父亲坐在桥头,摘下傩面。时间开始追赶他。他的头发在晨光里迅速变白,脸上的皱纹一层层加深。被循环扣下的二十八年,正同时回到他身上。
我在他旁边坐下,叫了一声爸。
他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激动,只把那面四眼面具放到膝上。
“你小时候总问,为什么它有四只眼。”他说。
“我问过?”
“问过。两只看活人,两只看死人。人只长两只眼,所以总要漏看一边。”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古人的解释,也许只是他哄七岁孩子的话。
“这些年,你一直在等我?”
“不是。”他说,“我在等你有一天,不必靠忘掉谁才能活下去。”
中巴上午九点来到桥外。
司机仍是来时那一个。他看见我们四个人,皱眉数了两遍。
“几位?”
“四位。”我说。
“可我只看见三位半。”
父亲把面具戴回脸上。
“开车吧。缺的半个,路上慢慢想。”
我们坐在右侧。白布已经撤掉,座椅下面积了厚厚的灰。陈禾靠窗,林晚与她坐在一起。我和父亲隔着过道。
车开过桥时,我看见最后一盏河灯顺水而下。
它不再逆流,灯上也没有名字。
九
县城档案馆里没有回穗村。
旧地图上,那片山谷在一九九八年修水库时就已被淹没。工作人员查到一则失踪记录:县文化馆职工陈守拙携七岁儿子进山采风,儿子三日后独自在公路边获救,陈守拙下落不明。
记录旁附着母亲当年的口供。她说孩子高烧不退,醒来后不记得父亲,只不停重复一句:
“右边无人。”
工作人员问我是否要为父亲补办死亡证明。
我回头看等候区。父亲坐在那里,戴着鸭舌帽,比离村时又老了些。陈禾把自动售货机买来的饼干递给他,他掰开一半还给她。林晚坐得很远,但没有阻止。
“不用。”我说,“他还活着。”
工作人员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神情有些奇怪。
“陈先生,”她轻声说,“那里只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我再回头,父亲的座位已经空了。
椅面放着那张四眼傩面。下面压着一张河灯纸,纸上是父亲的字:
“死人要有人记得,才找得到回家的路。活人也是。”
我们最终没有回到原来的家。
林晚在城南租了一套两居室,我住在同一小区另一栋。她允许我每周接陈禾两次,也允许我从头学着做一个父亲。第一次去接她时,老师让我在家长关系一栏填字。
我握笔很久,写下“父女”。
那天恰好又是七月十四。
晚上,我们三个人吃饭。我习惯性摆了四副碗筷。林晚看见,没有收走。陈禾把一只空碗挪到我右边,又往里面夹了一小束青菜。
“给爷爷的。”她说。
窗外没有河,桌上的水杯却轻轻荡了一下。
我的手机自动多出一段录音。文件日期是明朝某个不存在的年号,时长只有十三秒。
先是敲门声。
一共十二下。
然后,一个孩子问:
“父亲,你还记得我吗?”
录音里没有人回答。
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是现在的我。苍老、低哑,像来自许多年以后。
他说:
“记得。你在我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