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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先婚后爱 > 吃瓜被选王妃,嫡姐破门骂我不配,看清屋内人她吓跪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15:19:27

王爷选妃那天,全京城的贵女都在争奇斗艳。

我嗑着瓜子趴在墙头看戏。

谁知下一息,摄政王突然抬手指向我:

“就她吧,墙上那个嗑瓜子的。”

全场死寂,嫡姐气得绞烂了手帕。

转头就四处散播谣言,说我品行粗野、不知廉耻,不配入王府。

谁料次日,王府送来九十九担聘礼。

嫡姐彻底气疯,带着家丁撞开房门要教训我。

“一个庶女,你也配嫁给王爷?”

看清屋内的情景。

她双腿一软,猛地跪在了地上……

01

摄政王选妃那天,半个京城的姑娘都挤在王府正门外。

我没去。

我蹲在隔壁巷子里买了二两瓜子,揣着爬上了王府西墙。

墙头上风大,看得远。

底下乌泱泱全是人,绫罗绸缎晃得人眼花。

嫡姐沈婉宁站在最前头,穿的是周氏花了三百两银子从苏州赶制的云锦裙。

头上那支红翡步摇,是沈家押了半间铺子换来的。

为了今天,沈家准备了足足三个月。

沈婉宁从小就是京城有名的才女。

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走路都带着规矩,笑不露齿。

我嗑着瓜子往下看,心想这王妃的位置十有八九就是她的。

跟我没关系。

我一个庶出的,连选妃的名帖都没收到。

来看个热闹罢了。

王府正厅的门开了,摄政王顾衍走出来。

说实话,离得远看不太清脸。

就觉得那人身量很高,走路不急不慢,像踩着尺子量出来的步子。

他站在台阶上,底下瞬间安静了。

所有姑娘都低下了头。

沈婉宁微微侧身,露出最好看的那个角度。

我承认,她确实好看。

周氏没白花那些银子。

顾衍的目光从底下那排姑娘身上扫过去,没停。

一个都没停。

然后他抬头了。

往西墙方向看。

我嘴里的瓜子壳还没吐出来。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手里的瓜子掉了两颗。

心想不对,他不可能看到我,这墙少说两丈高。

“就她吧。”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底下所有人都听见了。

管事慌忙凑上去:“王爷,您说哪位?”

顾衍抬手,手指直直指着我的方向。

“墙上那个嗑瓜子的。”

全场没有声音了。

连风都停了一瞬。

所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来。

我趴在墙头上,嘴角还沾着瓜子壳。

沈婉宁转过身,脸上的笑一点一点碎掉。

她看见了我。

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像是有人当着全京城的面,把她的脸皮一层层揭下来。

她手里的帕子被绞成了一团。

我听见布帛撕裂的声音。

底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那是谁?”

“沈家的……好像是那个庶出的。”

“庶出的?她怎么在墙上?”

我想跑。

腿软了。

墙头上趴了太久,两条腿发麻,根本翻不过去。

王府的侍卫已经跑过来了。

两个人架着梯子把我从墙上接下来。

落地的时候,我的瓜子洒了一地。

所有贵女都在看我。

目光像刀子。

沈婉宁站在人群里,嘴唇发白,一个字没说。

周氏站在沈家的马车旁边,脸色比沈婉宁还难看。

我被带到顾衍面前。

他低头看我。

离近了才看清,这人长了一张让人不敢直视的脸。

眉骨很高,眼窝深,瞳仁颜色很淡。

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家庶女?”他问。

“……是。”

“叫什么?”

“沈鹿。”

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管事追上去,我听见他低声问:“王爷,要不要再看看别家的?”

顾衍没回头。

“不必。”

两个字,把全京城姑娘的脸面按在了地上。

我站在原地,满手都是瓜子碎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我回不了沈家了。

02

我是被沈家的轿子抬回去的。

不是正门,走的侧门。

周氏的意思。

轿子刚停稳,帘子就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沈婉宁站在门口,脸上的妆还没卸。

眼尾的胭脂被泪糊成一团。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从轿子里出来,看了她一眼。

“知道什么?”

“你装。”

沈婉宁上前一步,指甲掐进我的手腕。

“你装给谁看?趴在墙上嗑瓜子?你是故意的,你早就和王府搭上了,对不对?”

我把她的手拨开。

“你掐疼我了。”

“沈鹿!”

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全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周氏从正房那边走过来了。

身边跟着两个婆子。

她没看我,只看沈婉宁。

“回屋去。”

“娘……”

“我说回屋。”

沈婉宁被婆子架着带走了。

周氏这才看向我。

她五十来岁,保养得当,看着不过四十。

眼角没有一丝笑纹。

“今天的事,你怎么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没什么好说的?”

周氏走近一步。

“沈鹿,你一个庶出的姑娘,趴在人家王府的墙上,全京城都看见了,你让沈家的脸往哪儿搁?”

“是王爷指的我,不是我自己爬上去要嫁他。”

周氏的眉心跳了一下。

“所以呢?你打算应了?”

“王爷说了不必再看别家,我应不应,有什么分别?”

周氏没接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我后背发凉。

“你说得对,没什么分别。”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

晚饭没人送来。

丫鬟青杏端着食盒过来,脸上有泪痕。

“姑娘,厨房说今天的菜不够了,只剩了半碗粥。”

我接过来,粥是凉的。

无所谓,庶女在沈家吃冷饭也不是头一回。

夜里我被吵醒了。

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

“沈鹿,出来。”

是沈婉宁的声音。

我没动。

门被踹开了。

沈婉宁带着两个粗使婆子闯进来,手里拎着一盆水。

凉水。

“你不是攀上高枝了吗?”

她把水朝我泼过来。

冬天的水,冰得我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

“沈婉宁!”

“怕什么?明天你就是王妃了,今天让你姐姐教教你规矩。”

她抬手,两个婆子上来按住我。

青杏扑过来挡在我前面,被一巴掌扇到墙角。

沈婉宁居高临下看着我。

“知道吗?选妃的帖子本来有你的名字,是我让娘把你的名帖撤了。”

我没说话。

“你以为你能安安静静当你的庶女?做梦,你在这个家里多喘一口气,都是我让的。”

她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

“明天,你去王府退亲,就说你身子有隐疾,不敢欺瞒王府。”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疯了。”

“你不去,我就让你那个生病的姨娘再也吃不上药。”

我愣住了。

我娘常年卧病,每月的药钱都是从周氏手里讨来的。

沈婉宁看到我的表情,笑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明天一早,我等你的好消息。”

门关上了。

我坐在湿透的床上,浑身发抖。

青杏爬过来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姑娘……”

“没事。”

我攥紧被角。

没事,天亮就好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

街上就炸开了锅。

说沈家庶女沈鹿品行粗野、不知廉耻,趴墙偷窥王爷选妃,是有预谋的攀附。

说得有鼻子有眼。

好像有人亲眼看见我提前和王府通了气。

青杏跑回来的时候脸都绿了。

“姑娘,外面都在说……说您是……”

“我知道了。”

我坐在窗边,听着外面的风声。

沈婉宁做事向来利索。

一夜之间,整个京城都在议论我。

我端起桌上那碗隔夜的粥,喝了一口。

凉的,不过没关系。

我有一种直觉,这事还没完。

03

谣言传了三天。

第三天,连卖菜的大娘都知道沈家有个庶女不要脸。

青杏出去买药,被人指着鼻子骂了回来。

“人家说……说您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数了数手里的铜板。

“药买到了吗?”

“买了,涨价了,之前常去的那家药铺不肯赊账,说怕沾了晦气。”

我没接话。

沈婉宁这三天没来找我。

不用找。

谣言就是她的刀子,不见血的那种。

周氏也没出面。

倒是父亲沈明远来过一次。

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走了。

什么都没说。

一个字都没有。

第四天,沈婉宁办了一场赏花会。

请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闺秀。

帖子发了二十多份。

没有我的。

但消息传到我耳朵里了。

青杏说她在后门听到沈婉宁院里的丫鬟议论,说大小姐今天要在赏花会上“替妹妹正名”。

“正名”两个字,青杏说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当众把我钉死。

让所有人都觉得,沈家庶女配不上王府。

让王府主动退亲。

我在屋里坐了一刻钟。

然后换了件干净衣裳,出门了。

赏花会设在沈家东园。

我从侧门进去的时候,二十多个姑娘都坐好了。

沈婉宁坐在主位,穿了一身鹅黄的缎子,头上簪了白玉兰。

清清雅雅,温温柔柔。

看见我进来,她的笑僵了一瞬。

“鹿妹妹怎么来了?”

“听说姐姐要替我正名,我怎么好意思不来。”

在座的姑娘们互相使眼色。

有几个捂着嘴笑了。

沈婉宁很快恢复了笑容。

“妹妹来了正好,这几天外面的风言风语,姐姐也心疼你,今天正好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

“妹妹从小在后院长大,没怎么出过门,规矩上难免差些,趴墙这件事……确实是妹妹不懂事,不过妹妹年纪小,大家也别太苛责。”

话说得好听。

每个字都在往我脸上踩。

旁边有姑娘接话了。

“婉宁姐姐心真好,换了我家,早就把这种丢人的庶妹关起来了。”

“可不是嘛,趴在王爷府上的墙上嗑瓜子……啧啧。”

笑声四起。

沈婉宁低头抿茶,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些人。

没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我开口了。

“姐姐说我不懂规矩,我认。”

全场安静了。

“但有一件事我想问问姐姐。”

“你说。”

“选妃的名帖,我的那份,是谁撤掉的?”

沈婉宁的茶盏顿住了。

“名帖是礼部发的,各府适龄女子都有,我的那份到了沈府,却没到我手里。”

“姐姐知道去哪儿了吗?”

沈婉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

我笑了一下。

“毕竟如果我有名帖,就不用趴墙了,对吧?”

底下有几个姑娘的表情变了。

她们不傻。

沈婉宁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她放下茶盏,正要开口……

“沈府……王府管事到……”

一声通报炸开了整个东园。

所有人都转过头。

王府的管事穿着正红的袍子,身后跟着一队人。

不是几个人。

是一队。

从东园的门口一直排到大街上。

九十九担聘礼。

一担一担地往沈府里抬。

金的、银的、玉的、绸缎、药材、珊瑚、珍珠。

过道上堆得满满当当。

管事走到沈婉宁面前,没看她。

径直走到我面前,掏出一卷大红洒金的聘书,双手递上。

“沈姑娘,这是王爷的聘礼。”

他的声音很大,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聘书上写着……”

他展开聘书,念了出来。

“非沈府庶女沈鹿不娶。”

风吹过来。

满园花瓣落了一地。

沈婉宁坐在主位上,脸白得像纸。

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了。

她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二十多个姑娘面面相觑,刚才还笑话我的那几个,现在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塞进袖子里。

管事收起聘书,对我行了个礼。

“王爷说,三日后迎亲,请姑娘准备。”

他转身走了。

九十九担聘礼留在了沈府。

我站在满院的金玉绸缎中间。

手心里还攥着进门前随手抓的两颗花生。

沈婉宁从椅子上站起来,腿在抖。

她看着我,眼眶通红。

一句话没说,转身跑了。

散了。

赏花会不用开了。

我转身走出东园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聘礼在阳光下闪着光。

晃得我眼睛疼。

三天后迎亲。

三天。

沈婉宁不会就这么算了。

周氏也不会。

04

聘礼进门那天晚上,沈家的气氛变了。

变得很快。

父亲沈明远亲自来了我的院子。

这是他今年第二次踏进这个门。

上一次是年三十,来放了一挂鞭就走了。

这回不一样。

他带了食盒。

四菜一汤,热的。

“鹿儿,这几天委屈你了。”

我看着桌上的菜,没动筷子。

“爹今天怎么有空?”

他干咳了一声,坐下来。

“王府的聘礼,爹都看过了,王爷是真心实意要娶你,爹高兴。”

高兴。

我嚼了嚼这两个字,觉得牙根发酸。

“之前婉宁闹了些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她也是……一时想不开。”

“姐姐半夜带人泼我冷水,这叫一时想不开?”

沈明远的脸僵住了。

“……什么?”

“腊月的水,整盆浇下来的,爹要不要看看我手背上的冻疮?”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沉默了很久。

“这事……爹不知道。”

“爹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我名帖被撤的事,爹也不知道吧?”

沈明远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看见了。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

“鹿儿……”

“爹,菜不错,你回去吧。”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我。

“三天后迎亲,爹会把一切都安排好,你放心。”

门关上了。

青杏蹲在旁边,小声说:“姑娘,老爷好像真的不知道泼水的事。”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

我放下筷子。

“重要的是接下来三天,周氏会做什么。”

答案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周氏派人送来了嫁衣。

大红的缎子,绣工很好,金线压边,凤穿牡丹的纹样。

青杏高兴得不行,抱着嫁衣翻来覆去地看。

“姑娘,这料子比大小姐过年穿的还好!”

我没接。

“先放着,别穿。”

“为什么?”

“周氏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大方过?”

青杏的笑凝住了。

我让她把嫁衣挂在架子上,没碰。

晚上我等青杏睡着了,起来点了灯,把嫁衣翻过来细细地看。

从领口看到袖口,从前襟翻到后摆。

在腰封的夹层里,我摸到了东西。

一小包粉末。

用油纸裹着,缝在夹层的缝隙里。

不拆开根本看不见。

我捏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

没什么味道。

但沾了一点在手背上,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手背上起了一片红疹。

密密麻麻。

又痒又疼。

我盯着手背上的红疹看了很久。

这东西如果沾在全身,出嫁那天我会怎样?

大红嫁衣下面,浑身溃烂。

当着全京城的面。

当着王府所有人的面。

我把粉末包好,原样缝回去。

嫁衣重新挂上架子。

手背上的红疹烧得我一整夜没睡着。

沈婉宁。

周氏。

好手段。

第三天,出嫁前一天。

我什么都没做。

青杏急得团团转。

“姑娘,嫁衣真的不试试?万一不合身……”

“不急。”

“可是明天就……”

“我说不急。”

傍晚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沈家的人。

是王府来的。

一个穿青衣的婆子,提着一个红漆木箱。

“沈姑娘,王爷吩咐,这是给您的添妆。”

她把木箱打开。

里面是一件嫁衣。

大红的,比周氏送来的更好。

缎面细密得看不见纹路,上面的绣纹是银丝勾的鸾鸟,每一根羽毛都泛着光。

青杏的眼睛直了。

婆子笑了笑。

“王爷说,怕府上准备得仓促,特地命绣坊赶制了一件,明日就穿这件吧。”

她放下箱子,行了礼,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件嫁衣。

他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周氏会在嫁衣上动手脚?

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只是以防万一?

不管哪种,这件嫁衣来得太及时了。

我把周氏送的那件叠好,让青杏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就说我穿不惯,谢谢主母费心。”

青杏抱着嫁衣走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天一点点黑下去。

明天就是出嫁的日子。

沈婉宁这两天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05

迎亲那天,锣鼓从街头响到街尾。

整条巷子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我穿着王府送来的嫁衣,盖着盖头,坐在屋里等。

青杏在旁边激动得手都在抖。

“姑娘,花轿来了!好大的排场,八抬的!”

我听见外面鞭炮炸响。

脚步声、说话声、笑声,乱成一片。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沈婉宁的声音。

在人群里,不算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妹妹今天真是好福气。”

青杏的脸色变了。

“她怎么来了?”

我没动。

“该来的总会来。扶我出去。”

院门打开。

外面站满了人。

沈婉宁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眼圈微红。

像是哭过。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这就是沈家大小姐吧?听说本来王妃的位子是她的。”

“啧,怪可怜的。”

沈婉宁听见了,低下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好一副被妹妹抢了姻缘的委屈模样。

我从她身边走过。

她凑过来,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嫁衣换了?”

我脚步没停。

“姐姐送的那件太素了,不衬我。”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我上了花轿。

轿子抬起来的那一刻,我听见沈婉宁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妹妹,王府的日子可不好过。”

轿帘落下。

我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到了王府。

流程走得很快,拜堂、敬茶、入洞房。

盖头揭开的时候,我第二次近距离看见顾衍的脸。

烛光下,他的五官比那天在选妃现场看得更清楚。

眉眼很冷,但不凶。

就是……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我一会儿。

“瓜子壳擦干净了?”

我愣了一下。

他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僵住的话。

“你果然不记得我。”

“……什么?”

“没什么,早点休息。”

他放下喜帕,转身走了。

门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婚房里,脑子嗡嗡响。

不记得他?

我什么时候见过他?

我在京城长了十七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选妃的名帖都被人截了,我上哪儿见过摄政王?

青杏端着醒酒汤进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床边发呆。

“姑娘?王爷呢?”

“走了。”

“新婚夜走了?”

“嗯。”

青杏急了。

“这……这是不是不太好?”

我摇头。

“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我不记得他。”

青杏眨了眨眼。

“姑娘以前见过王爷?”

我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地想,我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

想了一整夜,只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

城外发大水。

我跟着姨娘住在城外的庄子上养病。

洪水来得突然,庄子塌了半边。

我从水里拖了好几个人上岸。

但那些人的脸,我一个都没记住。

水太大了,泥太多了。

我只记得我那天手里攥着一把瓜子。

是姨娘刚炒好的,还没来得及吃。

后来瓜子全被水冲跑了。

我翻了个身。

不会吧。

不可能。

那些人里面,不可能有摄政王……吧?

06

进王府后的日子比我想的平静。

顾衍不常出现。

偶尔碰见了,点个头就走。

客气。

客气得像两个住同一个客栈的陌生人。

王府的下人对我也客气。

不冷不热。

做不了主的事就推,该端的茶端,该送的饭送,但没人拿我当正经主子看。

管事刘妈跟了顾衍十几年,府里的事她说了算。

她看我的眼神很微妙。

第五天,沈婉宁来了。

说是来探望妹妹。

带了两盒点心、一匣子首饰,还有满脸的姐妹情深。

“鹿妹妹,在王府还住得惯吗?”

我让青杏上茶。

“还行。”

“那就好。姐姐就怕你一个人在这儿不适应。”

她四下打量着屋子,目光在每一个角落停了一瞬。

“王爷对你好不好?”

“挺好。”

“那就好。”

她笑了笑,拉着我的手,声音放柔了三分。

“妹妹,姐姐之前做了些不应该的事,那天晚上泼水的事……是姐姐不对。”

我看着她的脸。

真诚。

眼睛里甚至泛着泪光。

如果我不认识她,我一定会信。

“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妹妹大度,姐姐记着这份情,以后你在王府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姐姐说。”

她坐了半个时辰,走了。

点心没动,首饰留下了。

我让青杏把首饰收好,没戴。

“姑娘,大小姐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她不是来看我的。”

“那是来干什么的?”

“认路。”

青杏没听懂。

我没解释。

沈婉宁来了三次。

每次都带东西,每次都嘘寒问暖。

每次都和王府的下人聊几句。

第三次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在后院和刘妈说了很久的话。

两个人站在廊下,沈婉宁拉着刘妈的手,不知道在说什么。

刘妈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认真。

最后点了点头。

沈婉宁走了之后,我房里伺候的小丫鬟突然换了一个。

新来的叫翠屏。

不爱说话,手脚勤快。

但她每天晚上都会在我屋外多站一刻钟。

青杏发现的。

“姑娘,翠屏不对劲,每回你和我说话,她就在窗根底下。”

我心里有数了。

又过了三天,刘妈来请示晚膳的菜色。

说话间,她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王妃,大小姐上次带来的燕窝,奴婢瞧着成色不错,要不要今晚炖了?”

我看着她。

“刘妈,那燕窝你验过了吗?”

刘妈的脸色变了一瞬。

“奴婢……还没来得及。”

“那就先验验吧。”

刘妈端着燕窝走了。

当天晚上,她没再提燕窝的事。

我知道她验出什么了。

第十天,我在后院的假山后面听到了翠屏和一个婆子的对话。

“大小姐说了,王妃的起居都记下来,什么时辰起、什么时辰睡、王爷多久来一次、来了待多久,事无巨细,每三天送一趟。”

“送去哪儿?”

“沈府后门,有人接。”

我从假山后面走出来。

两个人的脸同时白了。

“王……王妃……”

“不用解释,翠屏,你是沈婉宁安排进来的吧?”

翠屏扑通跪下了,浑身筛糠一样抖。

“王妃饶命……奴婢是被逼的……大小姐说如果不听话,就把奴婢卖去……”

我没听她说完。

转身回了正房。

青杏追上来,急得快哭了。

“姑娘,怎么办?大小姐在咱们身边安了眼线!”

“不止眼线。”

我坐下来。

“她在试探我在王府的根基深不深,如果王爷不宠我,下人不服我,她接下来的手段就会更大。”

“什么手段?”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妈几乎是跑进来的。

“王妃!大事不好!”

“怎么了?”

“大小姐……大小姐在外面跟人说……”

她喘了口气。

“说王妃和隔壁苏家的公子有旧情!这话传到沈老爷耳朵里了,沈老爷带着人,正往王府赶!”

我站起来。

苏家公子?

我连苏家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姑娘!”青杏的脸已经吓白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把翠屏带过来。”

“现在?”

“现在。”

门外传来沈家马车的声音。

沈明远到了。

我站在正房中间。

好,来吧。

这回我不躲了。

07

沈明远进门的时候,脸是铁青的。

身后跟着两个沈家的老仆,还有……

沈婉宁。

她站在父亲身后,眼眶红红的,帕子攥在手里,一副被逼无奈才来的样子。

“鹿儿。”

沈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外面的话,你给爹一个说法。”

我站在正房门口,没让路。

“什么话?”

“你和苏家公子……”

“爹见过苏家公子吗?”

沈明远顿住了。

“我问爹,您见过苏家那位公子吗?”

“……没有。”

“我也没有。”

我看向沈婉宁。

“姐姐倒是可以跟爹说说,苏家公子长什么样?多大年纪?住在哪条街?”

沈婉宁的眼神闪了一下。

“妹妹,我也是听人说的,外面都传遍了,我怕你名声受损,才赶紧告诉爹……”

“谁说的?”

“什么?”

“姐姐说听人说的,谁说的?哪天说的?在哪儿说的?”

沈婉宁的嘴唇动了动。

没答上来。

沈明远的目光在我和沈婉宁之间转了一圈。

我没给她喘息的时间。

“爹,我有个人让您见见。”

我拍了拍手。

青杏把翠屏带了出来。

翠屏的腿还在抖,一出来就跪下了。

“翠屏,把你知道的跟老爷说一遍。”

翠屏趴在地上,声音抖得厉害。

“老爷……奴婢是大小姐安排进王府的,大小姐让奴婢盯着王妃的起居,每三天送一次消息去沈府后门。”

沈明远的脸色变了。

“还有呢?”

“大小姐……大小姐让奴婢传话出去,说王妃和苏家公子有来往,但奴婢从来没见过什么苏家公子,王妃进了王府之后,一步都没出过这个院子。”

翠屏说完,磕了一个头,不敢再抬头。

沈明远慢慢转向沈婉宁。

“婉宁。”

沈婉宁的脸白了。

“爹,她胡说的!她是个下人,她的话怎么能信……”

“那燕窝呢?”

我开口了。

沈婉宁愣住。

“你上次带来的燕窝,刘妈验过了,要不要让刘妈也出来说两句?”

刘妈站在廊下,低着头,没吭声。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沈婉宁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明远,突然眼泪涌了出来。

“爹!是妹妹在陷害我!她进了王府就想跟沈家断了关系,处处针对我……”

“够了。”

沈明远的声音不大。

但沈婉宁像被掐住了脖子,哭声戛然而止。

他闭了闭眼。

“回去。”

“爹……”

“我说回去!”

沈婉宁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表情已经变了。

是恨。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温度,能冻死人。

沈明远让老仆带着沈婉宁先出去。

然后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鹿儿,这些年……是爹对不住你。”

我没接话。

“你娘的药,以后爹亲自盯着。”

“不用了。”

我的声音很平。

“进了王府,我娘的药我自己管。”

沈明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挡住了他的路。

王府管事刘妈站在门口,身后是两个青衣小厮。

“沈老爷,王爷请您去书房坐坐。”

沈明远抬起头。

“王爷……在府里?”

“在的,一直都在。”

沈明远的脸刷地白了。

一直都在。

也就是说,刚才的一切,顾衍都知道了。

沈明远跟着管事走了。

他的背影佝偻了下去,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青杏凑过来,小声问我:“姑娘,王爷会跟老爷说什么?”

“不知道。”

我望着书房的方向。

半个时辰后,沈明远从书房出来了。

没有人送他。

他一个人走过院子。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他停下了。

然后做了一件我从未见过的事。

他对我深深弯下了腰。

“鹿儿,爹……谢谢你。”

他直起身子,没再看我,大步走出了王府。

我站在原地。

青杏惊得嘴都合不上。

“姑娘……老爷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

但顾衍在书房里跟他说了什么,能让一个要面子要了一辈子的人弯下腰。

这件事,比沈婉宁的所有手段加在一起,都让我心里更不安。

顾衍到底是什么人?

他到底知道多少?

08

沈婉宁被禁足了。

沈明远回去当天就下的令,不许出院门一步。

消息传到王府的时候,我正在后院晒瓜子。

是刘妈亲手炒的,说王爷吩咐的。

王爷知道我爱嗑瓜子。

这件事本身就够奇怪了。

但比起接下来发生的事,这点奇怪根本不值一提。

沈婉宁被关了七天。

第八天,周氏出手了。

她没来王府,也没找我。

她去找了一个人。

苏家公子。

苏家在京城做绸缎生意,算不上权贵,但有钱。

苏家公子叫苏朗,二十出头,长得不错,是京城有名的纨绔。

周氏怎么搭上的他,我不知道。

但第八天下午,苏朗带着七八个随从,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王府门前。

他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

“沈鹿!你躲在王府里不出来是吧?当初的事你以为我会忘?”

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门口聚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青杏跑进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姑娘!外面有个男人在闹!说……说跟您有旧情!”

“苏朗?”

“好像是姓苏!”

我站起来。

之前的谣言没坐实,周氏干脆找了个人来演。

好狠。

不愧是沈婉宁的亲娘。

青杏拉住我。

“姑娘,你不能出去!这要是被人看见……”

“我不出去,他就会一直闹。闹到全京城都以为是真的。”

我推开她的手,走到大门口。

门还没开。

王府的侍卫拦着呢。

苏朗在外面叫得更起劲了。

“沈鹿!你嫁进王府就想装不认识我?你忘了你在庄子上跟我说的话?你忘了你答应过我……”

我一把拉开门。

苏朗的声音卡住了。

他看见我了。

我也看见他了。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这个人。

“你是苏朗?”

他愣了一瞬,很快恢复了嚣张的表情。

“怎么?不认识我了?”

“确实不认识。”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说我在庄子上跟你说过话,哪个庄子?哪年?哪月?说了什么话?”

苏朗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少装……”

“沈家的庄子在城外二十里,三年前发洪水就塌了,你去过那个庄子吗?庄子大门朝哪个方向你知道吗?庄子旁边是什么?”

苏朗张了张嘴。

“我……”

“庄子旁边是一片柳树林,后面是条小河,你要是去过,总该知道吧?”

苏朗的脸涨红了。

他没去过。

他连庄子在哪儿都不知道。

周氏只告诉他来闹,没告诉他细节。

围观的人群开始嘀咕了。

“这公子好像答不上来。”

“不会是假的吧?”

“谁让他来的?”

苏朗急了,往前冲了一步。

“你别仗着嫁进了王府就嚣张……”

他的话没说完。

一只手从我身后伸出来,按住了门框。

手很大,骨节分明,指上没有任何佩饰。

苏朗抬头。

他的脸瞬间就不红了。

变白了。

惨白。

顾衍站在我身后。

他没穿官服,只穿了件家常的灰袍,头发松松束着。

但就这么往门口一站,苏朗的七八个随从齐齐退了三步。

顾衍看了苏朗一眼。

只一眼。

然后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的王妃,你也敢编排。”

九个字。

苏朗的膝盖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

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砸在石板上,牙嗑得嘎嘣响。

“王……王爷饶命!是有人让我来的!我根本不认识……不认识王妃……”

“谁让你来的?”

苏朗趴在地上,浑身抖成了筛子。

“沈……沈家……是沈家主母周氏!她给了我三百两银子!让我来王府门前闹!”

人群炸了。

苏朗身后那些随从跑了一半,剩下的也跪了。

顾衍没有再看苏朗一眼。

他转过身,看着我。

“进屋吧,风大。”

我站在门口。

看着苏朗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看着人群里交头接耳的脸。

忽然觉得很累。

从小到大,沈婉宁和周氏就没停过。

一次比一次狠。

我以为进了王府就结束了。

没有。

她们追到了王府门口。

顾衍看出我的情绪了。

他没说话。

只是站在旁边,微微侧了侧身,替我挡住了外面那些目光。

“不用怕。”

他的声音很淡。

“进了这个门,没人能欺负你。”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敷衍。

我突然特别想问他一句话。

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为什么选我?

但我没问出口。

因为门外又来人了。

是沈家的马车。

沈明远的脸从车帘后面露出来。

青杏小声说:“老爷来了。”

不止沈明远。

马车后面还跟着一顶小轿。

轿帘掀开,周氏走了出来。

苏朗还跪在门口。

周氏一眼就看见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苏朗开口了,声音抖得变了形。

“周……周夫人,我都说了……您别怪我……王爷问的,我不敢不说……”

周氏的脸,在阳光下一寸一寸地垮了下来。

09

周氏站在王府门前,一动不动。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苏朗的话太响了,半条街都听见了。

沈明远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看见了跪在地上的苏朗,看见了面如死灰的周氏。

他什么都明白了。

“你……”

沈明远转向周氏,嘴唇哆嗦了半天。

“是你让他来的?”

周氏的眼神还算镇定。

“老爷,我是为了婉宁。那个庶女抢了婉宁的姻缘……”

“谁抢了谁?”

沈明远的声音大了起来。

“是王爷亲自指的人!是你截了鹿儿的名帖!是你在嫁衣里动手脚!是你……”

他指着苏朗。

“是你花钱买人来王府门前泼脏水!”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婉宁!”

周氏终于绷不住了,眼泪涌了出来。

“婉宁准备了三个月!全家的银子都砸在她身上了!凭什么最后选了一个庶出的?凭什么!”

“凭什么?”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从王府门里传出来的。

顾衍走了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周氏身上。

“沈夫人想知道凭什么?”

周氏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身子已经开始发抖了。

顾衍身上没有半分怒气。

他说话的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

但就是这份温和,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三年前,城外洪灾。”

顾衍开口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大水冲垮了半个村子,那天我在那里。”

沈明远抬起头,脸上全是震惊。

“水来得太快,我被冲进了河道。”

顾衍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河水没过了头顶,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全场安静到落针可闻。

“后来有人抓住了我的手。”

他转过头,看向我。

“一个姑娘,个子不高,力气不大,但死活不松手,她一只手拽着岸边的树根,一只手拽着我。”

我呆住了。

“水灌进了她的嘴和鼻子,她呛得几乎喘不上气,但她没撒手。”

记忆像碎片一样往回涌。

那天的水确实很大。

我确实拽了人。

不止一个。

但我不知道其中有他。

“她把我拖上岸,自己趴在泥里咳了半天。”

顾衍的声音轻了一些。

“我想看清她的脸,但满脸都是泥,什么都看不清,我只记住了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她手里攥着一把瓜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把瓜子。

姨娘炒的。

我揣在兜里,大水来了都没舍得扔。

后来被水冲跑了,我还心疼了好久。

“沈夫人问凭什么。”

顾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氏。

“凭她救过我的命。”

周氏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沈明远站在旁边,眼眶通红。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顾衍在书房里跟他说了什么。

明白他为什么弯腰鞠躬。

明白那句“谢谢你”是什么意思。

不是谢我嫁进王府。

是谢我生了一个能救人命的女儿。

人群里有人开始抽泣。

苏朗还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周氏的腿软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被身后的婆子扶住。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碎成了片。

“我不知道……”

沈明远没有看她。

他走到我面前,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只是红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马车。

“周氏,回家。”

他的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刀。

周氏被婆子架着塞进了轿子。

帘子落下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的手还在抖。

人群慢慢散了。

苏朗被王府的侍卫拖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青杏站在我身后,哭得满脸都是。

“姑娘……原来王爷是因为这个……”

我站在台阶上。

风吹过来,有点凉。

三年前的事,我真的忘了。

那天我从水里拖了好几个人。

有老人,有孩子,还有一个年轻男人。

那个男人很重,我差点被他拽进水里。

但我确实没松手。

不是因为我多勇敢。

是因为我娘教过我……

手里有人,就不能撒手。

顾衍走到我旁边。

没有说话。

并排站着,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街道。

过了很久。

“你真的不记得了?”他问。

“记不清了。那天拉了好几个。”

“我知道。”

他的语气里有淡淡的笑意。

“你把我拖上岸之后,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又跳进水里拉下一个。”

我想了想。

“好像是。”

“我躺在岸上看着你,心想这姑娘不要命了。”

我没说话。

“后来我找了你三年,城外的庄子塌了,你们搬走了,沈家又从不提有个庶出的女儿。”

他看了我一眼。

“直到选妃那天,我看到墙头上有个人在嗑瓜子。”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就你一个人还嗑瓜子。”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门外起风了。

吹进院子里来,把角落的落叶卷起来。

我站在原地。

心里有一个地方,塌了三年的那种空,忽然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然后院门又响了。

来的人谁都没想到。

是沈婉宁。

她不知道怎么跑出来的,发髻散了,鞋跑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站在门口。

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10

沈婉宁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头发散了一半,衣裳上沾着泥,赤着的那只脚磨破了皮,渗出血来。

她从禁足的院子里翻墙跑出来的。

沈家到王府,三条街。

她跑了一路。

“沈鹿。”

她抬起头看我。

脸上没有妆,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红通通的。

“你跪我做什么?”

“我该跪。”

她的声音哑了。

“从小到大,我做了多少对不起你的事,截你的名帖、泼你冷水、嫁衣里放粉、安眼线、造谣言……”

她一件一件数出来。

每说一件,身子就矮一分。

青杏站在旁边,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恨我吗?”沈婉宁问。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觉得呢?”

沈婉宁的泪掉下来了。

“你应该恨我。”

“然后呢?恨你有什么用?你还是会继续害我。”

“不会了。”

她摇头。

摇得很用力,像要把脑袋甩下来。

“不会了……我不会了……”

她的手撑在地上,指甲里嵌着泥。

“你知道吗,我从六岁起就被我娘逼着学规矩,站姿、坐姿、走路、说话、笑的弧度、哭的时机,每一样都有标准。达不到就挨打。”

我没说话。

“我娘说,你是庶出的,生来就低我一等,我必须事事压你一头,不然就是丢她的脸。”

沈婉宁的声音碎成了一截一截。

“可我压了你十几年,你从来不跟我争。”

“你不争、不抢、不闹,你就蹲在你那个破院子里嗑瓜子,跟青杏说说笑笑。”

“你活得那么自在。”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

“我恨你,我真的恨你,不是恨你抢了我的王妃。是恨你活得比我轻松。”

“我学了十几年规矩,笑了十几年假笑,算计了十几年,到头来,王爷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站在台阶上,眼睛越过所有人,看的是墙头上那个嗑瓜子的。”

她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花了十几年练出来的东西,一文不值。”

院子里很安静。

风停了。

连树叶都不动了。

“你娘教你手里有人不能撒手,我娘教我什么?”

沈婉宁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教我……不管用什么手段,赢了就行。”

我蹲下来。

和她平视。

“所以你恨错人了。”

沈婉宁愣住。

“你该恨的不是我。”

她的嘴唇抖了抖。

眼泪又涌出来了。

这次不是为了演给谁看。

就是单纯地、毫无形象地嚎了出来。

蹲在王府院子里,赤着一只脚,哭得浑身打颤。

十七年来被压在骨头里的那些东西,全倒出来了。

我没拉她起来。

她需要跪着把这些话说完。

顾衍站在廊下,始终没有开口。

他看了我一眼。

我读懂了那个眼神。

你来定。

我转回头,看着沈婉宁。

“起来吧。”

“我不配……”

“我说起来。”

我伸出手。

她看着我的手,哭得打了个嗝。

然后慢慢地、犹犹豫豫地,握住了。

我把她拽起来。

她比我高半个头,但这会儿缩着肩膀,反倒显得比我矮。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先把脚上的伤处理了。”

青杏赶紧跑去拿药。

沈婉宁站在院子里,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地上。

“沈鹿。”

“嗯。”

“对不起。”

三个字。

很轻。

轻得像要被风吹跑。

但我听见了。

“知道了。”

我没说没关系。

因为确实有关系。

那些冷水、红疹、谣言、假话,每一样都是真的。

不是一句对不起能抹平的。

但至少她说出来了。

至少今天她跪在这里的时候,不是在演戏。

这就够了。

沈婉宁被青杏扶去了偏房上药。

院子里就剩我和顾衍两个人。

他从廊下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

瓜子。

炒好的,还带着锅气。

我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让人炒的?”

“今早。”

“你今早就知道今天会闹成这样?”

“不知道。”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但你每天都得嗑瓜子。”

我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嗑开。

咸香的,炒得刚刚好。

比姨娘炒的差了点,但也不赖。

“当年你救我的时候。”

顾衍忽然开口。

“你手里也攥着瓜子。”

“嗯,我姨娘炒的,被水冲跑了,心疼了好久。”

“心疼瓜子?”

“那可是一大把,我姨娘炒一次够我吃三天的。”

他看着我。

好像在忍着什么。

嘴角动了一下。

“我差点淹死,你心疼的是瓜子。”

“那时候又不知道你是王爷,知道了我肯定先心疼你。”

“……现在知道了。”

“嗯,现在知道了。”

我又嗑了一颗。

“所以现在心疼你,瓜子也心疼,都心疼。”

顾衍没说话了。

但他嘴角那个弧度,这回我看清了。

是笑。

不大。

但真的在笑。

风又吹起来了。

把纸包里的瓜子壳吹到了地上。

我蹲下去捡。

他也蹲下来。

两个人蹲在王府的院子里捡瓜子壳。

堂堂摄政王,和他墙头上选来的王妃。

我忽然想起那天的画面。

我趴在墙头上,嘴里嗑着瓜子,手肘撑着墙沿。

他站在台阶上,抬手指着我。

全京城都在看。

嫡姐气得绞烂了帕子。

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

现在蹲在这里,和他一起捡瓜子壳的时候。

忽然觉得……

天塌了也没什么。

有人帮我撑着。

我直起身子,把瓜子壳全倒进他手里。

“喏,拿好。”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堆碎壳。

“你就这样使唤我?”

“习惯就好。”

我拍了拍手,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蹲在原地,手里捧着瓜子壳,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夕阳正好照进院子。

光落在他身上,落在满地的碎壳上,落在廊下青杏偷偷探出来的脑袋上。

我站在门口。

忽然笑了。

从心里笑的那种。

十七年来头一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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