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选妃那天,全京城的贵女都在争奇斗艳。
我嗑着瓜子趴在墙头看戏。
谁知下一息,摄政王突然抬手指向我:
“就她吧,墙上那个嗑瓜子的。”
全场死寂,嫡姐气得绞烂了手帕。
转头就四处散播谣言,说我品行粗野、不知廉耻,不配入王府。
谁料次日,王府送来九十九担聘礼。
嫡姐彻底气疯,带着家丁撞开房门要教训我。
“一个庶女,你也配嫁给王爷?”
看清屋内的情景。
她双腿一软,猛地跪在了地上……
01
摄政王选妃那天,半个京城的姑娘都挤在王府正门外。
我没去。
我蹲在隔壁巷子里买了二两瓜子,揣着爬上了王府西墙。
墙头上风大,看得远。
底下乌泱泱全是人,绫罗绸缎晃得人眼花。
嫡姐沈婉宁站在最前头,穿的是周氏花了三百两银子从苏州赶制的云锦裙。
头上那支红翡步摇,是沈家押了半间铺子换来的。
为了今天,沈家准备了足足三个月。
沈婉宁从小就是京城有名的才女。
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走路都带着规矩,笑不露齿。
我嗑着瓜子往下看,心想这王妃的位置十有八九就是她的。
跟我没关系。
我一个庶出的,连选妃的名帖都没收到。
来看个热闹罢了。
王府正厅的门开了,摄政王顾衍走出来。
说实话,离得远看不太清脸。
就觉得那人身量很高,走路不急不慢,像踩着尺子量出来的步子。
他站在台阶上,底下瞬间安静了。
所有姑娘都低下了头。
沈婉宁微微侧身,露出最好看的那个角度。
我承认,她确实好看。
周氏没白花那些银子。
顾衍的目光从底下那排姑娘身上扫过去,没停。
一个都没停。
然后他抬头了。
往西墙方向看。
我嘴里的瓜子壳还没吐出来。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手里的瓜子掉了两颗。
心想不对,他不可能看到我,这墙少说两丈高。
“就她吧。”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底下所有人都听见了。
管事慌忙凑上去:“王爷,您说哪位?”
顾衍抬手,手指直直指着我的方向。
“墙上那个嗑瓜子的。”
全场没有声音了。
连风都停了一瞬。
所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来。
我趴在墙头上,嘴角还沾着瓜子壳。
沈婉宁转过身,脸上的笑一点一点碎掉。
她看见了我。
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像是有人当着全京城的面,把她的脸皮一层层揭下来。
她手里的帕子被绞成了一团。
我听见布帛撕裂的声音。
底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那是谁?”
“沈家的……好像是那个庶出的。”
“庶出的?她怎么在墙上?”
我想跑。
腿软了。
墙头上趴了太久,两条腿发麻,根本翻不过去。
王府的侍卫已经跑过来了。
两个人架着梯子把我从墙上接下来。
落地的时候,我的瓜子洒了一地。
所有贵女都在看我。
目光像刀子。
沈婉宁站在人群里,嘴唇发白,一个字没说。
周氏站在沈家的马车旁边,脸色比沈婉宁还难看。
我被带到顾衍面前。
他低头看我。
离近了才看清,这人长了一张让人不敢直视的脸。
眉骨很高,眼窝深,瞳仁颜色很淡。
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家庶女?”他问。
“……是。”
“叫什么?”
“沈鹿。”
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管事追上去,我听见他低声问:“王爷,要不要再看看别家的?”
顾衍没回头。
“不必。”
两个字,把全京城姑娘的脸面按在了地上。
我站在原地,满手都是瓜子碎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我回不了沈家了。
02
我是被沈家的轿子抬回去的。
不是正门,走的侧门。
周氏的意思。
轿子刚停稳,帘子就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沈婉宁站在门口,脸上的妆还没卸。
眼尾的胭脂被泪糊成一团。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从轿子里出来,看了她一眼。
“知道什么?”
“你装。”
沈婉宁上前一步,指甲掐进我的手腕。
“你装给谁看?趴在墙上嗑瓜子?你是故意的,你早就和王府搭上了,对不对?”
我把她的手拨开。
“你掐疼我了。”
“沈鹿!”
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全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周氏从正房那边走过来了。
身边跟着两个婆子。
她没看我,只看沈婉宁。
“回屋去。”
“娘……”
“我说回屋。”
沈婉宁被婆子架着带走了。
周氏这才看向我。
她五十来岁,保养得当,看着不过四十。
眼角没有一丝笑纹。
“今天的事,你怎么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没什么好说的?”
周氏走近一步。
“沈鹿,你一个庶出的姑娘,趴在人家王府的墙上,全京城都看见了,你让沈家的脸往哪儿搁?”
“是王爷指的我,不是我自己爬上去要嫁他。”
周氏的眉心跳了一下。
“所以呢?你打算应了?”
“王爷说了不必再看别家,我应不应,有什么分别?”
周氏没接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我后背发凉。
“你说得对,没什么分别。”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
晚饭没人送来。
丫鬟青杏端着食盒过来,脸上有泪痕。
“姑娘,厨房说今天的菜不够了,只剩了半碗粥。”
我接过来,粥是凉的。
无所谓,庶女在沈家吃冷饭也不是头一回。
夜里我被吵醒了。
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
“沈鹿,出来。”
是沈婉宁的声音。
我没动。
门被踹开了。
沈婉宁带着两个粗使婆子闯进来,手里拎着一盆水。
凉水。
“你不是攀上高枝了吗?”
她把水朝我泼过来。
冬天的水,冰得我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
“沈婉宁!”
“怕什么?明天你就是王妃了,今天让你姐姐教教你规矩。”
她抬手,两个婆子上来按住我。
青杏扑过来挡在我前面,被一巴掌扇到墙角。
沈婉宁居高临下看着我。
“知道吗?选妃的帖子本来有你的名字,是我让娘把你的名帖撤了。”
我没说话。
“你以为你能安安静静当你的庶女?做梦,你在这个家里多喘一口气,都是我让的。”
她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
“明天,你去王府退亲,就说你身子有隐疾,不敢欺瞒王府。”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疯了。”
“你不去,我就让你那个生病的姨娘再也吃不上药。”
我愣住了。
我娘常年卧病,每月的药钱都是从周氏手里讨来的。
沈婉宁看到我的表情,笑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明天一早,我等你的好消息。”
门关上了。
我坐在湿透的床上,浑身发抖。
青杏爬过来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姑娘……”
“没事。”
我攥紧被角。
没事,天亮就好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
街上就炸开了锅。
说沈家庶女沈鹿品行粗野、不知廉耻,趴墙偷窥王爷选妃,是有预谋的攀附。
说得有鼻子有眼。
好像有人亲眼看见我提前和王府通了气。
青杏跑回来的时候脸都绿了。
“姑娘,外面都在说……说您是……”
“我知道了。”
我坐在窗边,听着外面的风声。
沈婉宁做事向来利索。
一夜之间,整个京城都在议论我。
我端起桌上那碗隔夜的粥,喝了一口。
凉的,不过没关系。
我有一种直觉,这事还没完。
03
谣言传了三天。
第三天,连卖菜的大娘都知道沈家有个庶女不要脸。
青杏出去买药,被人指着鼻子骂了回来。
“人家说……说您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数了数手里的铜板。
“药买到了吗?”
“买了,涨价了,之前常去的那家药铺不肯赊账,说怕沾了晦气。”
我没接话。
沈婉宁这三天没来找我。
不用找。
谣言就是她的刀子,不见血的那种。
周氏也没出面。
倒是父亲沈明远来过一次。
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走了。
什么都没说。
一个字都没有。
第四天,沈婉宁办了一场赏花会。
请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闺秀。
帖子发了二十多份。
没有我的。
但消息传到我耳朵里了。
青杏说她在后门听到沈婉宁院里的丫鬟议论,说大小姐今天要在赏花会上“替妹妹正名”。
“正名”两个字,青杏说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当众把我钉死。
让所有人都觉得,沈家庶女配不上王府。
让王府主动退亲。
我在屋里坐了一刻钟。
然后换了件干净衣裳,出门了。
赏花会设在沈家东园。
我从侧门进去的时候,二十多个姑娘都坐好了。
沈婉宁坐在主位,穿了一身鹅黄的缎子,头上簪了白玉兰。
清清雅雅,温温柔柔。
看见我进来,她的笑僵了一瞬。
“鹿妹妹怎么来了?”
“听说姐姐要替我正名,我怎么好意思不来。”
在座的姑娘们互相使眼色。
有几个捂着嘴笑了。
沈婉宁很快恢复了笑容。
“妹妹来了正好,这几天外面的风言风语,姐姐也心疼你,今天正好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
“妹妹从小在后院长大,没怎么出过门,规矩上难免差些,趴墙这件事……确实是妹妹不懂事,不过妹妹年纪小,大家也别太苛责。”
话说得好听。
每个字都在往我脸上踩。
旁边有姑娘接话了。
“婉宁姐姐心真好,换了我家,早就把这种丢人的庶妹关起来了。”
“可不是嘛,趴在王爷府上的墙上嗑瓜子……啧啧。”
笑声四起。
沈婉宁低头抿茶,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些人。
没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我开口了。
“姐姐说我不懂规矩,我认。”
全场安静了。
“但有一件事我想问问姐姐。”
“你说。”
“选妃的名帖,我的那份,是谁撤掉的?”
沈婉宁的茶盏顿住了。
“名帖是礼部发的,各府适龄女子都有,我的那份到了沈府,却没到我手里。”
“姐姐知道去哪儿了吗?”
沈婉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
我笑了一下。
“毕竟如果我有名帖,就不用趴墙了,对吧?”
底下有几个姑娘的表情变了。
她们不傻。
沈婉宁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她放下茶盏,正要开口……
“沈府……王府管事到……”
一声通报炸开了整个东园。
所有人都转过头。
王府的管事穿着正红的袍子,身后跟着一队人。
不是几个人。
是一队。
从东园的门口一直排到大街上。
九十九担聘礼。
一担一担地往沈府里抬。
金的、银的、玉的、绸缎、药材、珊瑚、珍珠。
过道上堆得满满当当。
管事走到沈婉宁面前,没看她。
径直走到我面前,掏出一卷大红洒金的聘书,双手递上。
“沈姑娘,这是王爷的聘礼。”
他的声音很大,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聘书上写着……”
他展开聘书,念了出来。
“非沈府庶女沈鹿不娶。”
风吹过来。
满园花瓣落了一地。
沈婉宁坐在主位上,脸白得像纸。
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了。
她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二十多个姑娘面面相觑,刚才还笑话我的那几个,现在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塞进袖子里。
管事收起聘书,对我行了个礼。
“王爷说,三日后迎亲,请姑娘准备。”
他转身走了。
九十九担聘礼留在了沈府。
我站在满院的金玉绸缎中间。
手心里还攥着进门前随手抓的两颗花生。
沈婉宁从椅子上站起来,腿在抖。
她看着我,眼眶通红。
一句话没说,转身跑了。
散了。
赏花会不用开了。
我转身走出东园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聘礼在阳光下闪着光。
晃得我眼睛疼。
三天后迎亲。
三天。
沈婉宁不会就这么算了。
周氏也不会。
04
聘礼进门那天晚上,沈家的气氛变了。
变得很快。
父亲沈明远亲自来了我的院子。
这是他今年第二次踏进这个门。
上一次是年三十,来放了一挂鞭就走了。
这回不一样。
他带了食盒。
四菜一汤,热的。
“鹿儿,这几天委屈你了。”
我看着桌上的菜,没动筷子。
“爹今天怎么有空?”
他干咳了一声,坐下来。
“王府的聘礼,爹都看过了,王爷是真心实意要娶你,爹高兴。”
高兴。
我嚼了嚼这两个字,觉得牙根发酸。
“之前婉宁闹了些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她也是……一时想不开。”
“姐姐半夜带人泼我冷水,这叫一时想不开?”
沈明远的脸僵住了。
“……什么?”
“腊月的水,整盆浇下来的,爹要不要看看我手背上的冻疮?”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沉默了很久。
“这事……爹不知道。”
“爹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我名帖被撤的事,爹也不知道吧?”
沈明远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看见了。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
“鹿儿……”
“爹,菜不错,你回去吧。”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我。
“三天后迎亲,爹会把一切都安排好,你放心。”
门关上了。
青杏蹲在旁边,小声说:“姑娘,老爷好像真的不知道泼水的事。”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
我放下筷子。
“重要的是接下来三天,周氏会做什么。”
答案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周氏派人送来了嫁衣。
大红的缎子,绣工很好,金线压边,凤穿牡丹的纹样。
青杏高兴得不行,抱着嫁衣翻来覆去地看。
“姑娘,这料子比大小姐过年穿的还好!”
我没接。
“先放着,别穿。”
“为什么?”
“周氏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大方过?”
青杏的笑凝住了。
我让她把嫁衣挂在架子上,没碰。
晚上我等青杏睡着了,起来点了灯,把嫁衣翻过来细细地看。
从领口看到袖口,从前襟翻到后摆。
在腰封的夹层里,我摸到了东西。
一小包粉末。
用油纸裹着,缝在夹层的缝隙里。
不拆开根本看不见。
我捏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
没什么味道。
但沾了一点在手背上,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手背上起了一片红疹。
密密麻麻。
又痒又疼。
我盯着手背上的红疹看了很久。
这东西如果沾在全身,出嫁那天我会怎样?
大红嫁衣下面,浑身溃烂。
当着全京城的面。
当着王府所有人的面。
我把粉末包好,原样缝回去。
嫁衣重新挂上架子。
手背上的红疹烧得我一整夜没睡着。
沈婉宁。
周氏。
好手段。
第三天,出嫁前一天。
我什么都没做。
青杏急得团团转。
“姑娘,嫁衣真的不试试?万一不合身……”
“不急。”
“可是明天就……”
“我说不急。”
傍晚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沈家的人。
是王府来的。
一个穿青衣的婆子,提着一个红漆木箱。
“沈姑娘,王爷吩咐,这是给您的添妆。”
她把木箱打开。
里面是一件嫁衣。
大红的,比周氏送来的更好。
缎面细密得看不见纹路,上面的绣纹是银丝勾的鸾鸟,每一根羽毛都泛着光。
青杏的眼睛直了。
婆子笑了笑。
“王爷说,怕府上准备得仓促,特地命绣坊赶制了一件,明日就穿这件吧。”
她放下箱子,行了礼,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件嫁衣。
他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周氏会在嫁衣上动手脚?
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只是以防万一?
不管哪种,这件嫁衣来得太及时了。
我把周氏送的那件叠好,让青杏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就说我穿不惯,谢谢主母费心。”
青杏抱着嫁衣走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天一点点黑下去。
明天就是出嫁的日子。
沈婉宁这两天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05
迎亲那天,锣鼓从街头响到街尾。
整条巷子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我穿着王府送来的嫁衣,盖着盖头,坐在屋里等。
青杏在旁边激动得手都在抖。
“姑娘,花轿来了!好大的排场,八抬的!”
我听见外面鞭炮炸响。
脚步声、说话声、笑声,乱成一片。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沈婉宁的声音。
在人群里,不算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妹妹今天真是好福气。”
青杏的脸色变了。
“她怎么来了?”
我没动。
“该来的总会来。扶我出去。”
院门打开。
外面站满了人。
沈婉宁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眼圈微红。
像是哭过。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这就是沈家大小姐吧?听说本来王妃的位子是她的。”
“啧,怪可怜的。”
沈婉宁听见了,低下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好一副被妹妹抢了姻缘的委屈模样。
我从她身边走过。
她凑过来,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嫁衣换了?”
我脚步没停。
“姐姐送的那件太素了,不衬我。”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我上了花轿。
轿子抬起来的那一刻,我听见沈婉宁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妹妹,王府的日子可不好过。”
轿帘落下。
我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到了王府。
流程走得很快,拜堂、敬茶、入洞房。
盖头揭开的时候,我第二次近距离看见顾衍的脸。
烛光下,他的五官比那天在选妃现场看得更清楚。
眉眼很冷,但不凶。
就是……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我一会儿。
“瓜子壳擦干净了?”
我愣了一下。
他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僵住的话。
“你果然不记得我。”
“……什么?”
“没什么,早点休息。”
他放下喜帕,转身走了。
门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婚房里,脑子嗡嗡响。
不记得他?
我什么时候见过他?
我在京城长了十七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选妃的名帖都被人截了,我上哪儿见过摄政王?
青杏端着醒酒汤进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床边发呆。
“姑娘?王爷呢?”
“走了。”
“新婚夜走了?”
“嗯。”
青杏急了。
“这……这是不是不太好?”
我摇头。
“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我不记得他。”
青杏眨了眨眼。
“姑娘以前见过王爷?”
我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地想,我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
想了一整夜,只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
城外发大水。
我跟着姨娘住在城外的庄子上养病。
洪水来得突然,庄子塌了半边。
我从水里拖了好几个人上岸。
但那些人的脸,我一个都没记住。
水太大了,泥太多了。
我只记得我那天手里攥着一把瓜子。
是姨娘刚炒好的,还没来得及吃。
后来瓜子全被水冲跑了。
我翻了个身。
不会吧。
不可能。
那些人里面,不可能有摄政王……吧?
06
进王府后的日子比我想的平静。
顾衍不常出现。
偶尔碰见了,点个头就走。
客气。
客气得像两个住同一个客栈的陌生人。
王府的下人对我也客气。
不冷不热。
做不了主的事就推,该端的茶端,该送的饭送,但没人拿我当正经主子看。
管事刘妈跟了顾衍十几年,府里的事她说了算。
她看我的眼神很微妙。
第五天,沈婉宁来了。
说是来探望妹妹。
带了两盒点心、一匣子首饰,还有满脸的姐妹情深。
“鹿妹妹,在王府还住得惯吗?”
我让青杏上茶。
“还行。”
“那就好。姐姐就怕你一个人在这儿不适应。”
她四下打量着屋子,目光在每一个角落停了一瞬。
“王爷对你好不好?”
“挺好。”
“那就好。”
她笑了笑,拉着我的手,声音放柔了三分。
“妹妹,姐姐之前做了些不应该的事,那天晚上泼水的事……是姐姐不对。”
我看着她的脸。
真诚。
眼睛里甚至泛着泪光。
如果我不认识她,我一定会信。
“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妹妹大度,姐姐记着这份情,以后你在王府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姐姐说。”
她坐了半个时辰,走了。
点心没动,首饰留下了。
我让青杏把首饰收好,没戴。
“姑娘,大小姐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她不是来看我的。”
“那是来干什么的?”
“认路。”
青杏没听懂。
我没解释。
沈婉宁来了三次。
每次都带东西,每次都嘘寒问暖。
每次都和王府的下人聊几句。
第三次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在后院和刘妈说了很久的话。
两个人站在廊下,沈婉宁拉着刘妈的手,不知道在说什么。
刘妈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认真。
最后点了点头。
沈婉宁走了之后,我房里伺候的小丫鬟突然换了一个。
新来的叫翠屏。
不爱说话,手脚勤快。
但她每天晚上都会在我屋外多站一刻钟。
青杏发现的。
“姑娘,翠屏不对劲,每回你和我说话,她就在窗根底下。”
我心里有数了。
又过了三天,刘妈来请示晚膳的菜色。
说话间,她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王妃,大小姐上次带来的燕窝,奴婢瞧着成色不错,要不要今晚炖了?”
我看着她。
“刘妈,那燕窝你验过了吗?”
刘妈的脸色变了一瞬。
“奴婢……还没来得及。”
“那就先验验吧。”
刘妈端着燕窝走了。
当天晚上,她没再提燕窝的事。
我知道她验出什么了。
第十天,我在后院的假山后面听到了翠屏和一个婆子的对话。
“大小姐说了,王妃的起居都记下来,什么时辰起、什么时辰睡、王爷多久来一次、来了待多久,事无巨细,每三天送一趟。”
“送去哪儿?”
“沈府后门,有人接。”
我从假山后面走出来。
两个人的脸同时白了。
“王……王妃……”
“不用解释,翠屏,你是沈婉宁安排进来的吧?”
翠屏扑通跪下了,浑身筛糠一样抖。
“王妃饶命……奴婢是被逼的……大小姐说如果不听话,就把奴婢卖去……”
我没听她说完。
转身回了正房。
青杏追上来,急得快哭了。
“姑娘,怎么办?大小姐在咱们身边安了眼线!”
“不止眼线。”
我坐下来。
“她在试探我在王府的根基深不深,如果王爷不宠我,下人不服我,她接下来的手段就会更大。”
“什么手段?”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妈几乎是跑进来的。
“王妃!大事不好!”
“怎么了?”
“大小姐……大小姐在外面跟人说……”
她喘了口气。
“说王妃和隔壁苏家的公子有旧情!这话传到沈老爷耳朵里了,沈老爷带着人,正往王府赶!”
我站起来。
苏家公子?
我连苏家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姑娘!”青杏的脸已经吓白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把翠屏带过来。”
“现在?”
“现在。”
门外传来沈家马车的声音。
沈明远到了。
我站在正房中间。
好,来吧。
这回我不躲了。
07
沈明远进门的时候,脸是铁青的。
身后跟着两个沈家的老仆,还有……
沈婉宁。
她站在父亲身后,眼眶红红的,帕子攥在手里,一副被逼无奈才来的样子。
“鹿儿。”
沈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外面的话,你给爹一个说法。”
我站在正房门口,没让路。
“什么话?”
“你和苏家公子……”
“爹见过苏家公子吗?”
沈明远顿住了。
“我问爹,您见过苏家那位公子吗?”
“……没有。”
“我也没有。”
我看向沈婉宁。
“姐姐倒是可以跟爹说说,苏家公子长什么样?多大年纪?住在哪条街?”
沈婉宁的眼神闪了一下。
“妹妹,我也是听人说的,外面都传遍了,我怕你名声受损,才赶紧告诉爹……”
“谁说的?”
“什么?”
“姐姐说听人说的,谁说的?哪天说的?在哪儿说的?”
沈婉宁的嘴唇动了动。
没答上来。
沈明远的目光在我和沈婉宁之间转了一圈。
我没给她喘息的时间。
“爹,我有个人让您见见。”
我拍了拍手。
青杏把翠屏带了出来。
翠屏的腿还在抖,一出来就跪下了。
“翠屏,把你知道的跟老爷说一遍。”
翠屏趴在地上,声音抖得厉害。
“老爷……奴婢是大小姐安排进王府的,大小姐让奴婢盯着王妃的起居,每三天送一次消息去沈府后门。”
沈明远的脸色变了。
“还有呢?”
“大小姐……大小姐让奴婢传话出去,说王妃和苏家公子有来往,但奴婢从来没见过什么苏家公子,王妃进了王府之后,一步都没出过这个院子。”
翠屏说完,磕了一个头,不敢再抬头。
沈明远慢慢转向沈婉宁。
“婉宁。”
沈婉宁的脸白了。
“爹,她胡说的!她是个下人,她的话怎么能信……”
“那燕窝呢?”
我开口了。
沈婉宁愣住。
“你上次带来的燕窝,刘妈验过了,要不要让刘妈也出来说两句?”
刘妈站在廊下,低着头,没吭声。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沈婉宁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明远,突然眼泪涌了出来。
“爹!是妹妹在陷害我!她进了王府就想跟沈家断了关系,处处针对我……”
“够了。”
沈明远的声音不大。
但沈婉宁像被掐住了脖子,哭声戛然而止。
他闭了闭眼。
“回去。”
“爹……”
“我说回去!”
沈婉宁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表情已经变了。
是恨。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温度,能冻死人。
沈明远让老仆带着沈婉宁先出去。
然后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鹿儿,这些年……是爹对不住你。”
我没接话。
“你娘的药,以后爹亲自盯着。”
“不用了。”
我的声音很平。
“进了王府,我娘的药我自己管。”
沈明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挡住了他的路。
王府管事刘妈站在门口,身后是两个青衣小厮。
“沈老爷,王爷请您去书房坐坐。”
沈明远抬起头。
“王爷……在府里?”
“在的,一直都在。”
沈明远的脸刷地白了。
一直都在。
也就是说,刚才的一切,顾衍都知道了。
沈明远跟着管事走了。
他的背影佝偻了下去,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青杏凑过来,小声问我:“姑娘,王爷会跟老爷说什么?”
“不知道。”
我望着书房的方向。
半个时辰后,沈明远从书房出来了。
没有人送他。
他一个人走过院子。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他停下了。
然后做了一件我从未见过的事。
他对我深深弯下了腰。
“鹿儿,爹……谢谢你。”
他直起身子,没再看我,大步走出了王府。
我站在原地。
青杏惊得嘴都合不上。
“姑娘……老爷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
但顾衍在书房里跟他说了什么,能让一个要面子要了一辈子的人弯下腰。
这件事,比沈婉宁的所有手段加在一起,都让我心里更不安。
顾衍到底是什么人?
他到底知道多少?
08
沈婉宁被禁足了。
沈明远回去当天就下的令,不许出院门一步。
消息传到王府的时候,我正在后院晒瓜子。
是刘妈亲手炒的,说王爷吩咐的。
王爷知道我爱嗑瓜子。
这件事本身就够奇怪了。
但比起接下来发生的事,这点奇怪根本不值一提。
沈婉宁被关了七天。
第八天,周氏出手了。
她没来王府,也没找我。
她去找了一个人。
苏家公子。
苏家在京城做绸缎生意,算不上权贵,但有钱。
苏家公子叫苏朗,二十出头,长得不错,是京城有名的纨绔。
周氏怎么搭上的他,我不知道。
但第八天下午,苏朗带着七八个随从,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王府门前。
他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
“沈鹿!你躲在王府里不出来是吧?当初的事你以为我会忘?”
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门口聚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青杏跑进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姑娘!外面有个男人在闹!说……说跟您有旧情!”
“苏朗?”
“好像是姓苏!”
我站起来。
之前的谣言没坐实,周氏干脆找了个人来演。
好狠。
不愧是沈婉宁的亲娘。
青杏拉住我。
“姑娘,你不能出去!这要是被人看见……”
“我不出去,他就会一直闹。闹到全京城都以为是真的。”
我推开她的手,走到大门口。
门还没开。
王府的侍卫拦着呢。
苏朗在外面叫得更起劲了。
“沈鹿!你嫁进王府就想装不认识我?你忘了你在庄子上跟我说的话?你忘了你答应过我……”
我一把拉开门。
苏朗的声音卡住了。
他看见我了。
我也看见他了。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这个人。
“你是苏朗?”
他愣了一瞬,很快恢复了嚣张的表情。
“怎么?不认识我了?”
“确实不认识。”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说我在庄子上跟你说过话,哪个庄子?哪年?哪月?说了什么话?”
苏朗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少装……”
“沈家的庄子在城外二十里,三年前发洪水就塌了,你去过那个庄子吗?庄子大门朝哪个方向你知道吗?庄子旁边是什么?”
苏朗张了张嘴。
“我……”
“庄子旁边是一片柳树林,后面是条小河,你要是去过,总该知道吧?”
苏朗的脸涨红了。
他没去过。
他连庄子在哪儿都不知道。
周氏只告诉他来闹,没告诉他细节。
围观的人群开始嘀咕了。
“这公子好像答不上来。”
“不会是假的吧?”
“谁让他来的?”
苏朗急了,往前冲了一步。
“你别仗着嫁进了王府就嚣张……”
他的话没说完。
一只手从我身后伸出来,按住了门框。
手很大,骨节分明,指上没有任何佩饰。
苏朗抬头。
他的脸瞬间就不红了。
变白了。
惨白。
顾衍站在我身后。
他没穿官服,只穿了件家常的灰袍,头发松松束着。
但就这么往门口一站,苏朗的七八个随从齐齐退了三步。
顾衍看了苏朗一眼。
只一眼。
然后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的王妃,你也敢编排。”
九个字。
苏朗的膝盖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
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砸在石板上,牙嗑得嘎嘣响。
“王……王爷饶命!是有人让我来的!我根本不认识……不认识王妃……”
“谁让你来的?”
苏朗趴在地上,浑身抖成了筛子。
“沈……沈家……是沈家主母周氏!她给了我三百两银子!让我来王府门前闹!”
人群炸了。
苏朗身后那些随从跑了一半,剩下的也跪了。
顾衍没有再看苏朗一眼。
他转过身,看着我。
“进屋吧,风大。”
我站在门口。
看着苏朗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看着人群里交头接耳的脸。
忽然觉得很累。
从小到大,沈婉宁和周氏就没停过。
一次比一次狠。
我以为进了王府就结束了。
没有。
她们追到了王府门口。
顾衍看出我的情绪了。
他没说话。
只是站在旁边,微微侧了侧身,替我挡住了外面那些目光。
“不用怕。”
他的声音很淡。
“进了这个门,没人能欺负你。”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敷衍。
我突然特别想问他一句话。
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为什么选我?
但我没问出口。
因为门外又来人了。
是沈家的马车。
沈明远的脸从车帘后面露出来。
青杏小声说:“老爷来了。”
不止沈明远。
马车后面还跟着一顶小轿。
轿帘掀开,周氏走了出来。
苏朗还跪在门口。
周氏一眼就看见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苏朗开口了,声音抖得变了形。
“周……周夫人,我都说了……您别怪我……王爷问的,我不敢不说……”
周氏的脸,在阳光下一寸一寸地垮了下来。
09
周氏站在王府门前,一动不动。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苏朗的话太响了,半条街都听见了。
沈明远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看见了跪在地上的苏朗,看见了面如死灰的周氏。
他什么都明白了。
“你……”
沈明远转向周氏,嘴唇哆嗦了半天。
“是你让他来的?”
周氏的眼神还算镇定。
“老爷,我是为了婉宁。那个庶女抢了婉宁的姻缘……”
“谁抢了谁?”
沈明远的声音大了起来。
“是王爷亲自指的人!是你截了鹿儿的名帖!是你在嫁衣里动手脚!是你……”
他指着苏朗。
“是你花钱买人来王府门前泼脏水!”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婉宁!”
周氏终于绷不住了,眼泪涌了出来。
“婉宁准备了三个月!全家的银子都砸在她身上了!凭什么最后选了一个庶出的?凭什么!”
“凭什么?”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从王府门里传出来的。
顾衍走了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周氏身上。
“沈夫人想知道凭什么?”
周氏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身子已经开始发抖了。
顾衍身上没有半分怒气。
他说话的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
但就是这份温和,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三年前,城外洪灾。”
顾衍开口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大水冲垮了半个村子,那天我在那里。”
沈明远抬起头,脸上全是震惊。
“水来得太快,我被冲进了河道。”
顾衍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河水没过了头顶,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全场安静到落针可闻。
“后来有人抓住了我的手。”
他转过头,看向我。
“一个姑娘,个子不高,力气不大,但死活不松手,她一只手拽着岸边的树根,一只手拽着我。”
我呆住了。
“水灌进了她的嘴和鼻子,她呛得几乎喘不上气,但她没撒手。”
记忆像碎片一样往回涌。
那天的水确实很大。
我确实拽了人。
不止一个。
但我不知道其中有他。
“她把我拖上岸,自己趴在泥里咳了半天。”
顾衍的声音轻了一些。
“我想看清她的脸,但满脸都是泥,什么都看不清,我只记住了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她手里攥着一把瓜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把瓜子。
姨娘炒的。
我揣在兜里,大水来了都没舍得扔。
后来被水冲跑了,我还心疼了好久。
“沈夫人问凭什么。”
顾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氏。
“凭她救过我的命。”
周氏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沈明远站在旁边,眼眶通红。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顾衍在书房里跟他说了什么。
明白他为什么弯腰鞠躬。
明白那句“谢谢你”是什么意思。
不是谢我嫁进王府。
是谢我生了一个能救人命的女儿。
人群里有人开始抽泣。
苏朗还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周氏的腿软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被身后的婆子扶住。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碎成了片。
“我不知道……”
沈明远没有看她。
他走到我面前,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只是红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马车。
“周氏,回家。”
他的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刀。
周氏被婆子架着塞进了轿子。
帘子落下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的手还在抖。
人群慢慢散了。
苏朗被王府的侍卫拖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青杏站在我身后,哭得满脸都是。
“姑娘……原来王爷是因为这个……”
我站在台阶上。
风吹过来,有点凉。
三年前的事,我真的忘了。
那天我从水里拖了好几个人。
有老人,有孩子,还有一个年轻男人。
那个男人很重,我差点被他拽进水里。
但我确实没松手。
不是因为我多勇敢。
是因为我娘教过我……
手里有人,就不能撒手。
顾衍走到我旁边。
没有说话。
并排站着,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街道。
过了很久。
“你真的不记得了?”他问。
“记不清了。那天拉了好几个。”
“我知道。”
他的语气里有淡淡的笑意。
“你把我拖上岸之后,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又跳进水里拉下一个。”
我想了想。
“好像是。”
“我躺在岸上看着你,心想这姑娘不要命了。”
我没说话。
“后来我找了你三年,城外的庄子塌了,你们搬走了,沈家又从不提有个庶出的女儿。”
他看了我一眼。
“直到选妃那天,我看到墙头上有个人在嗑瓜子。”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就你一个人还嗑瓜子。”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门外起风了。
吹进院子里来,把角落的落叶卷起来。
我站在原地。
心里有一个地方,塌了三年的那种空,忽然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然后院门又响了。
来的人谁都没想到。
是沈婉宁。
她不知道怎么跑出来的,发髻散了,鞋跑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站在门口。
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10
沈婉宁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头发散了一半,衣裳上沾着泥,赤着的那只脚磨破了皮,渗出血来。
她从禁足的院子里翻墙跑出来的。
沈家到王府,三条街。
她跑了一路。
“沈鹿。”
她抬起头看我。
脸上没有妆,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红通通的。
“你跪我做什么?”
“我该跪。”
她的声音哑了。
“从小到大,我做了多少对不起你的事,截你的名帖、泼你冷水、嫁衣里放粉、安眼线、造谣言……”
她一件一件数出来。
每说一件,身子就矮一分。
青杏站在旁边,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恨我吗?”沈婉宁问。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觉得呢?”
沈婉宁的泪掉下来了。
“你应该恨我。”
“然后呢?恨你有什么用?你还是会继续害我。”
“不会了。”
她摇头。
摇得很用力,像要把脑袋甩下来。
“不会了……我不会了……”
她的手撑在地上,指甲里嵌着泥。
“你知道吗,我从六岁起就被我娘逼着学规矩,站姿、坐姿、走路、说话、笑的弧度、哭的时机,每一样都有标准。达不到就挨打。”
我没说话。
“我娘说,你是庶出的,生来就低我一等,我必须事事压你一头,不然就是丢她的脸。”
沈婉宁的声音碎成了一截一截。
“可我压了你十几年,你从来不跟我争。”
“你不争、不抢、不闹,你就蹲在你那个破院子里嗑瓜子,跟青杏说说笑笑。”
“你活得那么自在。”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
“我恨你,我真的恨你,不是恨你抢了我的王妃。是恨你活得比我轻松。”
“我学了十几年规矩,笑了十几年假笑,算计了十几年,到头来,王爷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站在台阶上,眼睛越过所有人,看的是墙头上那个嗑瓜子的。”
她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花了十几年练出来的东西,一文不值。”
院子里很安静。
风停了。
连树叶都不动了。
“你娘教你手里有人不能撒手,我娘教我什么?”
沈婉宁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教我……不管用什么手段,赢了就行。”
我蹲下来。
和她平视。
“所以你恨错人了。”
沈婉宁愣住。
“你该恨的不是我。”
她的嘴唇抖了抖。
眼泪又涌出来了。
这次不是为了演给谁看。
就是单纯地、毫无形象地嚎了出来。
蹲在王府院子里,赤着一只脚,哭得浑身打颤。
十七年来被压在骨头里的那些东西,全倒出来了。
我没拉她起来。
她需要跪着把这些话说完。
顾衍站在廊下,始终没有开口。
他看了我一眼。
我读懂了那个眼神。
你来定。
我转回头,看着沈婉宁。
“起来吧。”
“我不配……”
“我说起来。”
我伸出手。
她看着我的手,哭得打了个嗝。
然后慢慢地、犹犹豫豫地,握住了。
我把她拽起来。
她比我高半个头,但这会儿缩着肩膀,反倒显得比我矮。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先把脚上的伤处理了。”
青杏赶紧跑去拿药。
沈婉宁站在院子里,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地上。
“沈鹿。”
“嗯。”
“对不起。”
三个字。
很轻。
轻得像要被风吹跑。
但我听见了。
“知道了。”
我没说没关系。
因为确实有关系。
那些冷水、红疹、谣言、假话,每一样都是真的。
不是一句对不起能抹平的。
但至少她说出来了。
至少今天她跪在这里的时候,不是在演戏。
这就够了。
沈婉宁被青杏扶去了偏房上药。
院子里就剩我和顾衍两个人。
他从廊下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
瓜子。
炒好的,还带着锅气。
我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让人炒的?”
“今早。”
“你今早就知道今天会闹成这样?”
“不知道。”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但你每天都得嗑瓜子。”
我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嗑开。
咸香的,炒得刚刚好。
比姨娘炒的差了点,但也不赖。
“当年你救我的时候。”
顾衍忽然开口。
“你手里也攥着瓜子。”
“嗯,我姨娘炒的,被水冲跑了,心疼了好久。”
“心疼瓜子?”
“那可是一大把,我姨娘炒一次够我吃三天的。”
他看着我。
好像在忍着什么。
嘴角动了一下。
“我差点淹死,你心疼的是瓜子。”
“那时候又不知道你是王爷,知道了我肯定先心疼你。”
“……现在知道了。”
“嗯,现在知道了。”
我又嗑了一颗。
“所以现在心疼你,瓜子也心疼,都心疼。”
顾衍没说话了。
但他嘴角那个弧度,这回我看清了。
是笑。
不大。
但真的在笑。
风又吹起来了。
把纸包里的瓜子壳吹到了地上。
我蹲下去捡。
他也蹲下来。
两个人蹲在王府的院子里捡瓜子壳。
堂堂摄政王,和他墙头上选来的王妃。
我忽然想起那天的画面。
我趴在墙头上,嘴里嗑着瓜子,手肘撑着墙沿。
他站在台阶上,抬手指着我。
全京城都在看。
嫡姐气得绞烂了帕子。
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
现在蹲在这里,和他一起捡瓜子壳的时候。
忽然觉得……
天塌了也没什么。
有人帮我撑着。
我直起身子,把瓜子壳全倒进他手里。
“喏,拿好。”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堆碎壳。
“你就这样使唤我?”
“习惯就好。”
我拍了拍手,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蹲在原地,手里捧着瓜子壳,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夕阳正好照进院子。
光落在他身上,落在满地的碎壳上,落在廊下青杏偷偷探出来的脑袋上。
我站在门口。
忽然笑了。
从心里笑的那种。
十七年来头一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