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睁开眼,苏念初手里那把带血的匕首,正稳稳扎在暴戾太子裴寂的肩膀上。
原主为了陷害表姐,不仅放火烧了东宫,
还误伤了这个原书中最记仇的大魔王,连退路都没给自己留。
眼看裴寂冷笑着掐住她的脖子,
苏念初立刻反手抱住他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殿下,若不是我及时拔刀,那刺客就伤到您心脉了啊!”
第1章
裴寂掐着我脖子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抱住他大腿的我,又看了看自己肩膀上那把还在往外渗血的匕首,眼神里头一回出现了一点茫然。
四周是噼啪作响的火光,东宫的偏殿烧塌了半边,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远处有宫人在喊走水了,脚步声乱成一片。
“刺客?”他声音沙哑,“孤怎么没看见刺客?”
“他跑了!”我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一起往他袍子上蹭,“穿着黑衣,蒙着脸,翻墙跑的,殿下您中了迷烟,没看清很正常。”
这话是我现编的,编得我自己都心虚。
我叫苏念初,十分钟前还在医院值夜班,困得趴在护士站打了个盹,睁眼就到了这儿。
脑子里涌进来的记忆告诉我,这是我前些天在手机上看过的一本宫斗文,原主是太傅府的庶女,暗恋太子裴寂,又嫉妒被定为太子妃的表姐林清婉。
今夜东宫设宴,原主偷偷在偏殿放了一把火,想嫁祸给林清婉,没想到裴寂醉酒歇在偏殿,原主慌乱之中进去拖人,被他当成了纵火的贼,两人扭打起来,原主一刀扎进了他肩膀。
原书里,原主被当场拿下,三日后凌迟处死,罪名是谋刺储君。
裴寂这个人,书里写他睚眦必报,谁让他流一滴血,他就让谁流干一身的血,连亲兄弟都不放过。
所以这一刀,只有一个解法。
不是我扎的,是我替他拔的。
裴寂垂眼看我,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你是说,刀是刺客扎的,你拔的?”
“对!”我拼命点头,“我是来救火的,看见那贼人举刀要刺您心口,我扑上去推了一把,刀就偏到肩膀上了,我怕刀上有毒,想替您拔出来,结果手软没拔动。”
我边说边伸手去握那把刀柄,作势要拔。
裴寂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骨头都疼。
“别动。”他冷冷道,“你再拔一下,孤就真死了。”
我手一僵,干笑两声:“殿下说的是,我是外行,还是等太医来。”
其实我是内行,护理专业毕业,在急诊干了四年,这种刀伤不能乱拔,我比谁都清楚。
但原主不清楚,我得演得像。
侍卫终于冲了进来,看见太子肩上插着刀,一个个脸色煞白,十几把刀齐刷刷对准了我。
“拿下!”
“慢着。”裴寂抬手,侍卫们的刀停在离我脖子一寸的地方,“她说,有刺客。”
侍卫统领愣了愣:“殿下,属下一直守在殿外,未曾见到刺客。”
“那就是你们失职。”裴寂淡淡道,“去搜,东宫每一寸地方都给孤翻一遍。”
侍卫统领脸色变了,带人冲了出去。
裴寂低头看我,嘴角勾起一个说不清是讥讽还是兴味的弧度。
“苏念初,孤给你一夜的时间,若是找不出刺客,你就替那刺客去死。”
我抱着他的腿,仰着脸冲他笑:“殿下放心,一定找得到。”
心里却在疯狂骂娘,这破地方哪来的刺客,刺客是我现编的啊。
太医还没到,裴寂靠着柱子坐下,脸色越来越白,额上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我跪在他身边,看着那把刀的位置,心里飞快地估算着,刀扎在锁骨下方偏外,没伤到肺,也没伤到大血管,只要不乱动,死不了。
可他流的血太多了,衣襟湿透了一大片,再这样下去,会失血过多。
我顾不上演什么原主了,撕下自己的一截裙摆,叠成厚厚的一块,按在刀口周围。
“殿下,您忍着点,得压住了,不然血止不住。”
他低头看着我按在他胸前的手,眼神深得看不见底。
“你倒是熟练。”
“我看医书看的。”我咬着牙使劲按,“殿下,您别说话了,说话费血。”
他居然真的不说话了,闭上眼,靠着柱子,任由我按着。
火光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出没人看的皮影戏。
第2章
太医来得很快,拔刀、止血、上药,裴寂一声不吭,只是额上冒了一层薄汗。
我跪在一旁,看着太医手忙脚乱地包扎,职业病犯了,忍不住开口。
“太医,伤口先用烈酒冲一下,再用干净的白布按压,药粉撒得太厚了,会结痂不匀。”
太医手一抖,回头看我,像是看见了鬼。
裴寂也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你懂医?”
“略懂。”我缩了缩脖子,“家里姨娘身子不好,看医书看多了。”
太医不敢违逆,照我说的做了一遍,包扎完以后,裴寂的脸色确实好了一些。
偏殿的火已经扑灭了,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宫人们在废墟里来来回回地翻找,说是要找刺客留下的痕迹。
我跟着裴寂去了正殿,他坐在榻上,让人给我搬了个绣墩,坐在他对面。
“说说吧,刺客长什么样。”
我闭上眼,绞尽脑汁地编:“身量中等,比殿下矮半个头,偏瘦,左手使刀,跑的时候右腿有点瘸。”
“你看得倒仔细。”
“救命的时候,人的眼睛都很尖。”
裴寂没说话,指尖在膝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我心里发毛,生怕他下一秒就让人把我拖出去。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侍卫统领急匆匆跑了进来,脸色古怪。
“殿下,在偏殿后墙的狗洞旁,发现了一件烧了一半的夜行衣,还有一只鞋。”
我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裴寂的眼神也变了,接过那只鞋看了看,鞋底磨损得一边厚一边薄,像是走路不稳的人穿过的。
“右腿瘸的?”他抬眼看我。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编的,我真的是编的,怎么还真有?
脑子里飞快地翻着原书情节,原书写到这一段时,只说原主纵火被抓,凌迟处死,后面林清婉嫁进东宫,对纵火案只字未提。
可原书里还有一个伏笔,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发凉。
林清婉大婚那天,东宫又起了一场火,这回烧死了一个侍妾,凶手始终没找到。
有人在东宫里放火,不止原主一个。
“苏念初。”裴寂把那只鞋扔在地上,“你运气不错。”
“不是运气,是真有。”我硬着头皮说,“殿下,那个人还会再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得手。”我盯着他的眼睛,“他想要的是您的命,这一回没要到,下回还会来。”
裴寂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很好看,也很瘆人。
“那你就留在东宫,替孤等他来。”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躺在东宫偏殿的厢房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只鞋。
原书里的东宫,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暗流,太子生母早逝,继后虎视眈眈,三皇子觊觎储位,朝中站队的大臣多得数不清。
裴寂这个人能活到原书结局,靠的是心狠手辣,谁也不信。
可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像有那么一瞬间,是信了的。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对自己说,苏念初,别自作多情,人家是在拿你当鱼饵。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起,他攥着我手腕的那一下,力道虽然大,却没有真的捏疼我。
侍卫统领带着人又去搜了一遍,回来禀报说,那件夜行衣的料子是宫里的贡缎,寻常人家根本拿不到。
裴寂听完,眼神沉了下去,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我一个。
“贡缎。”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什么,“看来孤的东宫里,藏着一只大老鼠。”
我坐在绣墩上,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这东宫的夜,比急诊科的夜班还要长。
第3章
我就这么留在了东宫,身份是太子的救命恩人。
太傅府派人来接,被裴寂一句话挡了回去,说孤的恩人,孤自己会照顾。
我爹苏太傅在朝堂上被同僚恭喜了一整天,回家对着原主的生母王姨娘发了一通火,说这个庶女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
这些都是东宫里一个叫阿檀的小宫女偷偷告诉我的。
阿檀是裴寂指给我的贴身宫女,名义上伺候我,实际上是盯着我,这一点我心里有数。
“姑娘,您真的看见刺客了吗?”阿檀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小心翼翼地问。
“看见了。”我面不改色,“长得可丑了,三角眼,塌鼻梁,嘴唇有点歪。”
阿檀的手停了一下,镜子里,她的脸色白了白。
我心里一动,没说话,等她梳完了头,才装作随口问了一句。
“阿檀,东宫里有没有右腿不太好的人?”
阿檀低下头:“奴婢不知。”
她回答得太快了。
那天下午,我借口散步,把东宫里能去的地方都转了一遍。
东宫很大,殿宇连着殿宇,宫人内侍加起来有好几百号,要从里面找一个右腿瘸的人,像是大海捞针。
可我是急诊护士,看人走路是基本功,一个人腿脚有没有毛病,看他走三步就知道。
我在御膳房外面站了半个时辰,在浣衣局外面站了一个时辰,看得眼睛都酸了,终于在花房门口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正在给一盆兰花浇水,他走路的时候很小心,可右脚落地总比左脚轻半拍。
是陈旧的胫骨骨折,愈合得不好,留下了轻微的跛行。
我正要上前,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我。
我回头,裴寂站在我身后,脸色苍白,肩上的伤还缠着白布,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你在看什么?”
“看花。”我指了指那盆兰花,“这兰花养得真好。”
裴寂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那个花匠已经端着水壶转身进了花房,只留下一个微跛的背影。
他的眼神变了。
“回去。”他拉着我往回走,“这几日,你哪儿都不许去。”
“殿下,那个人。”
“孤知道。”他打断我,“你不要管。”
我被他拽着走了一路,他的手很凉,攥得很紧,像是怕我一松手就跑了。
走到寝殿门口,他才松开我,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苏念初,你若是死了,孤那一刀就白挨了。”
我愣在原地,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回到寝殿,阿檀给我端来一碗安神汤,放下碗以后,站在一旁迟迟没走。
“姑娘。”她犹豫了很久,才小声开口,“那个花匠叫老周,是奴婢的远房舅舅。”
我端着碗的手一顿。
“他是个好人,在东宫种了十几年花,从来不跟人吵架。”阿檀的眼圈红了,“姑娘,求您别害他。”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阿檀,我不害他,我是怕有人要害他。”
阿檀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半天没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裴寂,他听完只是点点头,让人把阿檀调去了别的宫里。
“殿下,她没有恶意。”
“孤知道。”他说,“调走她,是保护她。”
我这才明白,他比我想得要周全得多。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睁着眼看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裴寂那句话,听着像威胁,又像别的什么,我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半夜里,外头起了风,窗棂被吹得吱呀作响,我裹着被子坐起来,看见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廊下,身形挺拔,肩膀那里鼓起一块,像是缠着厚厚的白布。
我认出来了,是裴寂。
他就那样站在我窗外,站了大半夜,直到天边泛白,才转身离开。
我一夜没合眼,他大概也是。
第4章
当天夜里,花房的花匠失踪了。
裴寂的人赶到时,花房里只剩一盆打翻的兰花,土撒了一地,人不知去向。
裴寂听完禀报,一言不发,把手里的茶盏捏得粉碎,碎瓷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我吓了一跳,赶紧抓过他的手,一片片往外挑碎瓷。
“殿下,您这手还要不要了?肩膀上一个口子还没好,又给自己添一个。”
他低头看着我,任由我摆弄他的手,一句话也没说。
包扎完了,我抬头,才发现他一直在看我。
“你为什么不怕孤?”
“怕啊。”我老实说,“怕得要死,可您这伤不处理,会化脓的,化脓了会发热,发热了会要命,我是您的救命恩人,总不能看着您把自己作死吧。”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讥讽,倒有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孤五岁那年,母后死在一场大火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藻井,“那场火也是在东宫,也是在夜里,也找不到放火的人。”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那个花匠,二十年前在母后宫里当差,那场火之后,他摔断了腿,被调去了花房。”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是这样。
“殿下早就怀疑他了?”
“怀疑了很多年,没有证据。”裴寂垂下眼,“你编的刺客,倒是替孤找到了证据。”
我脸一热,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编。
“那您为什么不揭穿我?”
“因为你编得太像了。”他看着我,“像得让孤想看看,你还能编出什么来。”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干脆破罐子破摔:“殿下,那您打算怎么处置我?”
“处置你?”他挑眉,“你替孤找到了二十年都没找到的人,孤为何要处置你?”
“可火是我放的。”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裴寂也愣了,盯着我看了很久。
屋里安静了很久,烛火摇摇晃晃,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像在对峙。
“孤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偏殿的火,是你放的,可你放火的时候,并不知道孤在里面。”
“您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因为你冲进来救孤了。”他说,“一个想害孤的人,不会冒着火冲进来拖孤出去。”
我鼻子一酸,眼眶慢慢红了。
那是原主做的事,可原主到最后,也没来得及说出这一句。
我在床边坐了一夜,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心里乱成一团麻。
裴寂说的话,我反复想了很多遍,越想越觉得心慌。
我是穿来的,不是原主,原主放的火,我替她认了,原主扎的刀,我替她圆了,可原主欠下的那些债,我真的能一笔笔还清吗?
天亮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那张脸清秀温婉,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倔强。
“苏念初。”我对着镜子说,“不管你是谁,既然来了,就好好活下去。”
第5章
花匠失踪后隔了两日,宫里出了大事。
皇后宫中的掌事嬷嬷被人发现死在御花园的井里,手里攥着一块烧焦的布料,和东宫偏殿后墙找到的那件夜行衣是同一种料子。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裴寂正在看折子,他放下折子,脸色阴沉得可怕。
“皇后要动手了。”
如今的皇后是继后,姓萧,出身兰陵萧氏,膝下有一个儿子,是三皇子裴琰。
原书里,萧皇后一直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暗地里使了不少手段,可裴寂太狠,她始终没能得手。
“殿下,嬷嬷是被灭口的?”
“灭口,也是栽赃。”裴寂冷笑,“她要把纵火的罪,栽到孤身边的人头上。”
我心里一沉,孤身边的人,东宫里现在最显眼的那个,就是我。
果然,当天傍晚,皇后的懿旨就到了东宫。
懿旨上说,太傅府庶女苏念初,深夜擅入东宫,纵火伤储,又杀人灭口,罪大恶极,着即押入宗人府候审。
裴寂一把撕了懿旨,扔在传旨太监的脸上。
“回去告诉皇后,孤的人,她动不了。”
传旨太监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裴寂暴怒的侧脸,心里却越来越凉。
“殿下,这样不行。”
“有什么不行?”
“您撕了懿旨,就是抗旨不遵,皇后会去陛下那里告您,到时候不光是我,连您也要被牵连。”
裴寂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股我从来没见过的狠戾。
“那你要孤怎么做?把你交出去?”
“交出去。”我深吸一口气,“殿下,您先把我交出去,宗人府要审,就让他们审,我扛得住。”
“你扛得住什么?”他一步步逼近我,“宗人府的刑罚,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知道,原书里写过,原主就是在宗人府被凌迟的,一刀一刀,三天三夜。
可我也知道,裴寂若是为了我跟皇后翻脸,他手里没有证据,必输无疑。
“殿下,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抬头看着他,“那个花匠还没找到,他手里有二十年前的证据,您得找到他,找到了,才能翻案。”
裴寂看着我,眼眶一点点红了,咬着牙不说话。
我伸手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哭闹的孩子。
“我等您来接我。”
懿旨被撕的事很快传遍了后宫,各宫的眼睛都盯着东宫,等着看太子怎么收场。
那天晚上,裴寂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夜没出来。
我端着一碗参汤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旧画像,画上是一个温婉的女子,眉眼和他有七分相似。
“这是先皇后?”
“嗯。”他没有抬头,“孤只记得她身上的味道,是兰花香,她最喜欢兰花。”
我想起了花房里那盆被精心照料的兰花,心里一酸。
那个花匠,种了二十年的兰花,大概也是在等一个人回来看。
那天夜里,裴寂亲自把我送到宗人府门口,侍卫们站在两旁,谁也不敢出声。
他替我把披风系好,系了一遍又解开,解开了又重新系,手指一直在抖。
“殿下,再系下去,天就亮了。”
他停下手,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等孤来。”
我冲他笑了笑,转身走进了那扇黑漆漆的大门。
身后很久都没有脚步声,我知道,他一直站在那里看着。
第6章
宗人府的牢房又阴又冷,墙壁上渗着水,稻草铺的床上爬满了虱子。
我被关进来的头一夜,就有人来提审了。
审我的是宗人府的少卿,姓萧,是皇后的远房侄子,一张马脸,眼睛小得像两粒绿豆。
“苏念初,你可知罪?”
“不知。”
“纵火、伤储、杀人,三桩大罪,你一桩都不认?”
“火是我放的,我认。”我坐在地上,靠着墙,“伤储是刺客干的,杀人更是笑话,我在东宫被太子的人看着,连上个茅房都有人跟着,怎么去御花园杀人?”
萧少卿冷笑:“嘴硬。来人,上刑。”
两个狱卒拖着我往刑架上绑,我咬着牙,没出声。
鞭子抽下来的时候,我疼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上辈子在急诊,我见过太多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病人,知道人体的极限在哪里,也知道怎么让自己少受点罪。
放松肌肉,别绷着,绷着会伤得更重。
调整呼吸,别憋气,憋气会晕得更快。
我一下一下地数着鞭子,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牢门外传来了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太子殿下到。
鞭子停在了半空中,再也没落下来。
裴寂冲进牢房的时候,我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只看见他那张脸,白得像鬼一样,眼睛却红得要滴血。
他一脚踹翻了萧少卿,夺过狱卒手里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萧少卿的惨叫声在牢房里回荡,我想让他住手,可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殿下。”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叫了他一声。
他扔下鞭子,扑过来解开我身上的绳子,把我抱进怀里,手抖得厉害。
“苏念初,你别死。”他的声音也在抖,“你不许死,孤不许你死。”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乱成一团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个大魔王,好像也没有书里写的那么可怕。
“殿下,我没事。”我扯了扯嘴角,“鞭伤而已,养几天就好了,您别哭啊。”
“孤没哭。”
可我分明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了我的脸上。
宗人府的狱卒里,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看我挨了鞭子,偷偷往我的牢房里塞了一个馒头和一瓶金疮药。
“姑娘,我娘说,好人不该受这种罪。”他压低声音,“您忍着点,太子殿下一定会来的。”
我捏着那个馒头,眼泪差点掉下来,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挠了挠头,说他叫二狗,家里排行老二,没念过书,名字是他爹随口起的。
后来翻案的时候,我在裴寂面前提了一句二狗,他二话不说,把二狗调进了东宫当侍卫,还给他改了个名字,叫周正。
二狗高兴得在东宫门口磕了三个响头,说这辈子都要给太子妃当牛做马。
那时候我还不是太子妃,听见这三个字,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夜里裴寂是怎么闯进宗人府的。
他在东宫等了一整天,一直没有等到花匠的消息,到了半夜,有人来报,说宗人府里在动刑。
他当时就砸了书房,提着剑冲出东宫,宫门的守卫拦他,被他一剑劈断了门闩。
从东宫到宗人府,平时要走半个时辰,他骑马只用了一刻钟,进门的时候,马都累得口吐白沫。
这些事是周正告诉我的,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太子殿下那个样子,像一头疯了的狼。
我听完,心里又酸又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7章
裴寂把我带回了东宫,抗旨,擅闯宗人府,殴打朝廷命官,罪名一桩比一桩大。
皇帝的口谕当天晚上就到了,让太子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东宫半步。
我趴在床上,背上的鞭伤火辣辣地疼,看着坐在床边给我换药的裴寂,又好气又好笑。
“殿下,您这下好了,禁足了,谁去找花匠?”
“孤的人在找。”他小心翼翼地往我背上抹药膏,手指碰到伤口时,动作轻得像羽毛,“你别操心。”
“我能不操心吗?”我龇牙咧嘴,“这案子翻不了,我早晚还得回宗人府。”
“你不会回去。”他的手停在我背上,“孤不会再让你回去。”
我扭头看他,烛光下,他的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了。
“殿下,您几天没合眼了?”
他没回答,低头继续给我上药。
我叹了口气,往床里边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
“躺下。”
他愣住了,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躺下睡一会儿。”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您要是累死了,我这个救命恩人就白当了。”
过了很久,身边的床榻陷下去一块,他和衣躺在了我旁边,离我隔着一拳的距离,规规矩矩的。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
我侧过头,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眉头还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我伸出手,轻轻替他把眉心抚平了。
他睡了整整四个时辰,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阿檀端着热水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俩,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那天之后,东宫里关于我的传言就变了味道,从救命恩人变成了太子的心尖子。
我懒得解释,反正越描越黑。
禁足的日子里,裴寂哪儿也去不了,干脆每天守在我床边,看书、批折子、给我换药。
我背上的伤开始结痂,痒得钻心,忍不住想挠,他就按住我的手,一按就是半个时辰。
“殿下,您能不能别盯着我?”
“不能。”
“那您能不能给我讲个故事?我痒得睡不着。”
他想了想,竟然真的给我讲起了故事,讲的是他小时候在先皇后膝下,偷吃御膳房的桂花糕被抓,被罚抄了一百遍孝经。
他讲得干巴巴的,一点都不好听,我却听得很认真,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一直停在同一页上。
有时候他也会累得趴在床沿睡着,我就悄悄伸手,替他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第8章
花匠是在京郊的一座破庙里找到的。
他被人灌了哑药,打断了另一条腿,扔在神像后面等死,裴寂的人找到他时,他只剩一口气了。
我听到消息,不顾背上的伤还没好,非要跟着去。
裴寂拗不过我,只好让人备了软轿,抬着我一起去了破庙。
花匠躺在一堆干草上,浑身是伤,嘴唇干裂,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见东西。
随行的太医看了一眼,直摇头,说伤得太重,救不回来了。
我推开太医,蹲下去检查花匠的伤势,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腿上的伤是开放性骨折,失血不少,但没伤到大动脉,哑药是灼伤了喉咙,能熬过去,最要命的是他已经发起了高热,伤口感染了。
“能救。”我抬头看裴寂,“给我烈酒、干净的布、针线,还有退热的药,越快越好。”
裴寂没有半点犹豫,转身吩咐下去。
那一夜,我在破庙里给花匠清创、缝合、固定断腿,用烈酒一遍遍擦他的身子降温,忙得满头大汗,背上的伤口也裂开了,血渗透了衣裳。
裴寂一直守在旁边,帮我递东西,按住花匠挣扎的身子,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天亮的时候,花匠的高热退了,他睁开眼,看见裴寂,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泪。
他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一块被汗浸透的布包。
裴寂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凤钗,钗头雕着一只振翅的金凤,凤喙上缺了一块。
“这是母后的钗。”裴寂的声音哑了,“当年那场大火之后,母后的遗物里少了一支钗,原来在这里。”
花匠指了指钗尾,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字,萧。
回宫的路上,裴寂一直沉默着,手里攥着那支凤钗,攥得指节发白。
我坐在软轿里,背上疼得直冒冷汗,却不敢出声,怕打扰了他。
走到半路,他忽然掀开轿帘钻了进来,在我身边坐下,一言不发地把我揽进了怀里。
“殿下?”
“别说话。”他把脸埋在我的发间,“让孤抱一会儿。”
我没说话,任由他抱着,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二十年了,他终于找到了害死他母亲的人。
我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哄一个迷路的孩子。
回到东宫,裴寂把那支凤钗放在先皇后的画像前,点了一炷香,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我站在他身后,也跟着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他回头看我,眼里有泪光:“你磕什么?”
“替您告诉先皇后一声。”我说,“您找到害她的人了,往后也有人陪着您了。”
他看了我很久,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掌心滚烫。
第9章
案子还没审结,萧皇后被软禁在坤宁宫里,等着最后的发落。
那几日宫里格外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果然,到了中秋那天,皇帝在宫中设家宴,点名让我也去,说要当面谢一谢这个揭发奸佞的小丫头。
裴寂的禁足解了,他陪着我入席,一路上都攥着我的手,攥得我手心出汗。
“殿下,您松松手,我跑不了。”
“孤不是怕你跑。”他低声说,“孤是怕有人害你。”
家宴设在太液池边的水榭里,皇帝坐在上首,几位妃嫔和皇子公主依次排开,萧皇后的位子空着,像一块没长好的伤疤。
酒过三巡,一个小太监端着一壶酒走过来,说是陛下赏的桂花酿,请苏姑娘满饮此杯。
我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桂花的香气底下,藏着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在急诊科干了四年,这个味道我太熟悉了。
我手一抖,酒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溅到旁边一只偷嘴的狸猫身上,那猫舔了两口,没走几步,就抽搐着倒在了地上。
水榭里瞬间一片死寂。
那个小太监扭头就跑,被裴寂一脚踹翻在地,侍卫们一拥而上,把他按得死死的。
小太监挣扎着抬起头,冲着我狞笑:“萧娘娘说了,就算她死,也要拉你垫背!”
话音刚落,他嘴角溢出一道黑血,头一歪,没了气息,牙缝里早就藏好了毒。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只死猫,腿一软,差点坐下去。
裴寂一把扶住我,把我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心跳快得吓人,胸口剧烈起伏着。
“苏念初。”他的声音在发抖,“你闻出来了,对不对?”
“闻出来了。”我抓着他的衣襟,“殿下,我没喝,一口都没喝。”
他闭上眼,把我抱得更紧了,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若是喝了。”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孤就让萧家九族给你陪葬。”
“殿下,您别说这种话。”我拍着他的背,“我还活着呢,活得好好的。”
皇帝坐在上首,看着我们俩,神色复杂,过了很久,才叹了一口气。
“寂儿,你母后若是看见,会很高兴的。”
那天晚上,坤宁宫传出消息,萧皇后在宫中自缢了,留下一封血书,写的全是诅咒。
裴寂看完血书,扔进了火盆里,烧得一干二净。
“殿下,您不难过吗?”
“不难过。”他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孤只是后怕。”
“后怕什么?”
“后怕那杯酒。”他转过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苏念初,你答应孤,以后不管谁给你东西,你都先给孤看。”
我想笑,可看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又笑不出来了。
“好,我答应您。”
从那天起,我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水,都要先经过裴寂的手。
他甚至专门找了个试毒的太监,每顿饭都要先尝一遍,尝完了还要等半个时辰,确认没事才让我动筷子。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跟他抗议,他就把自己碗里的东西夹给我,说孤的你总能放心吃了吧。
我捧着碗,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又好气又心疼,最后还是乖乖地吃了。
第10章
有了凤钗和花匠这个人证,二十年前的旧案终于翻了出来。
原来当年先皇后薨逝的那场大火,是萧家的人放的,萧家为了让自己的女儿入主中宫,买通了先皇后宫中的嬷嬷,在寝殿里放了火。
花匠当年是先皇后宫里的小太监,那夜亲眼看见了放火的人,被追杀时摔断了腿,侥幸活了下来,捡到了放火之人掉落的凤钗。
那支凤钗,是萧家早年进献给先皇后的寿礼,钗尾刻着萧家工匠的印记,放火的人趁乱从寝殿里顺走了它,翻墙时遗落在了墙根下。
他不敢声张,在东宫的花房里隐姓埋名了二十年,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东宫偏殿那场火,他看见原主冲进去救人,又看见萧皇后的人趁乱想补刀,便故意在狗洞旁留下了夜行衣和鞋,想引起太子的注意。
那只鞋是他自己的,他知道这样会把自己暴露出来,可他已经等了二十年,宁可被太子抓住审问,也要把当年的真相递到太子手里。
可萧皇后的人比他更快,灭了嬷嬷的口,又把他抓走了。
翻案那天,太极殿里站满了文武百官,花匠被抬上殿来,喉咙还哑着,只能用手比画,由我在一旁替他说。
我把他比画的每一个动作都说给众人听,那夜的火从哪里烧起来,放火的人从哪道门出去,掉了什么东西,又是怎么追着他打断了腿。
萧家的老国舅跪在殿上喊冤,说一个哑巴的比画做不得数,一个庶女的嘴更做不得数。
裴寂没有跟他争,只让人把凤钗、夜行衣和醉酒那夜东宫的火场残灰一起呈了上去,又请来内务府的老匠人,当殿辨认钗尾的印记。
老匠人捧着钗看了半盏茶的工夫,跪下来说,这是萧府匠坊的记号,二十年前由萧家送进宫,登记在先皇后的寿礼册子上。
老国舅瘫在了地上,再也喊不出一个冤字。
案子呈到御前,皇帝看着那支凤钗,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朕对不起她。”
已经自缢的萧皇后被追废封号,不得入葬皇陵,萧家满门下狱,三皇子裴琰被贬为庶人,发配皇陵守墓。
宗人府的萧少卿,被查出贪赃枉法、刑讯逼供,判了斩立决。
我的纵火案也翻了,皇帝下旨,说苏氏念初,救驾有功,揭发奸佞,前罪不究,赏黄金千两。
领旨谢恩的那天,我跪在大殿里,听着太监尖细的嗓音,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原主放的那把火,是真的。
皇帝说前罪不究,可我心里过不去。
从大殿出来,裴寂在宫门口等我,我走过去,低着头站在他面前。
“殿下,那把火,我还是要认。”
他看着我,没说话。
“陛下赦免了我,可偏殿是我烧的,您是我伤的,这些事情,我不能装作没发生过。”
“你想怎么认?”
“我想去给先皇后守三年陵。”我抬起头,“就当是替原来那个糊涂的苏念初,赎一赎罪。”
裴寂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第11章
裴寂不同意,说什么也不肯点头。
他把我关在东宫,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见人,连阿檀都不许跟我说话。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一坐就是一整天,饭也吃不下。
又过了一日,夜里,他终于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非要走?”
“非要走。”
“为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孤已经不在乎了,父皇也不在乎了,你为什么还要在乎?”
“因为我在乎。”我转过身看着他,“殿下,我不想以后每次看见您肩膀上那道疤,都想起是我扎的。”
他沉默了很久,一步步走进来,在我面前蹲下。
“那孤告诉你一件事。”
他拉开衣襟,露出肩膀上那道已经愈合的疤痕,粉红色的,像一条蜈蚣。
“这一刀,孤记得很清楚。”他说,“那天晚上,孤喝醉了,偏殿起火,孤以为又是二十年前那样,以为孤要像母后一样死在火里。”
“然后你冲进来了。”他看着我,“你满脸是灰,头发都烧焦了,拼命拽着孤往外拖,孤以为你是来杀孤的,跟你扭打起来,你手里的刀是从孤腰上拔的,是孤自己撞上去的。”
我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原主的记忆里,那一段是混乱的,只有火光、浓烟和恐惧,我一直以为是原主扎的他。
“所以这一刀,不怪你。”他握住我的手,“从来都不怪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您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孤想看你编。”他笑了,眼眶却红了,“你编刺客的样子,是孤这二十年来,见过最好看的东西。”
我又哭又笑,一拳砸在他胸口上:“你混蛋。”
他握住我的拳头,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苏念初,你别走。”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你说过要看着孤,不让孤把自己作死,你走了,谁看着孤?”
那一夜,他说了很多话,说他小时候被欺负,说他这些年在朝中如履薄冰,说他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火光。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替他擦一擦眼角。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说累了,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我凑过去听,听见他说的是三个字,别走了。
我轻轻地应了一声:“好,不走了。”
第12章
我最终没有去守陵。
先皇后的陵前,我去磕了三个头,烧了一炷香,把原主的那份愧疚,连同那把火的灰,一起留在了那里。
回京的路上,裴寂骑马走在我的马车旁,时不时掀开车帘看我一眼,像是怕我半路跑了。
我被他看得不耐烦,干脆把车帘挂起来,让他看个够。
“殿下,您这是看犯人呢?”
“看恩人。”他一本正经地说,“孤的救命恩人,得看紧点。”
转过年来,又到入秋的时候,皇帝下了旨,册封太傅府苏氏念初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
原书里本该嫁进东宫的林清婉,在我大婚前一个月,嫁给了她青梅竹马的表哥,一个在翰林院当编修的书呆子。
她来东宫送贺礼的时候,拉着我的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念初,我以前总觉得你恨我,现在才知道,你是个好姑娘。”
我抱了抱她,心里有些愧疚,原主欠她的,我替原主还不了,只能在心里说一句对不起。
大婚那天,东宫张灯结彩,红绸从宫门一直铺到正殿。
我穿着大红的嫁衣,盖着盖头,被喜娘扶着走进新房,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心跳得厉害。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在我面前停下。
盖头被掀开,裴寂站在我面前,一身红衣,眼睛亮得惊人。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弯下腰,从床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
是一把匕首,刀鞘上镶着红宝石,刀刃闪着寒光。
“这是什么?”
“聘礼。”他一本正经地说,“以后孤若是惹你生气了,你就拿这个扎孤,扎哪里都行,孤保证不躲。”
我拿着那把匕首,哭笑不得:“殿下,您这是什么癖好?”
“孤就喜欢你扎孤。”他在我身边坐下,握住我拿刀的手,“只有你扎孤,孤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我把匕首扔到一边,扑进他怀里,咬了他肩膀一口,正好咬在那道疤上。
他闷哼一声,却笑得很开心。
大婚后的头一个冬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雪,东宫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
我裹着狐裘在院子里堆雪人,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脑袋比身子还大。
裴寂下朝回来,站在廊下看了很久,忽然走过来,在雪人旁边又堆了一个,比我那个高了一大截。
“这是孤。”他说,“那个矮的是你。”
“凭什么我矮?”
“因为你本来就矮。”
我气得抓起一把雪砸在他脸上,他也不躲,任由雪沫子挂在睫毛上,笑着看我。
后来那两个雪人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个冬天,谁也不许宫人去碰,直到开春化成了两摊水。
阿檀从别的宫里调了回来,看见那两摊水,笑着跟我说,太子殿下每天上朝前,都要在那两个雪人跟前站一会儿。
我问她站着干什么,她说,殿下在跟雪人说话,说的什么,奴婢不敢听。
那天晚上,我问裴寂跟雪人说了什么。
他想了想,说:“孤跟它说,你要是化了,孤就再给你堆一个,堆一辈子。”
窗外的红烛燃了一夜,东宫再也没有起过火。
婚后的日子过得很平静,平静得我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我在东宫里开了一间小医馆,专门给宫人们看病,治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渐渐地,宫里的人都知道东宫有个会看病的太子妃。
裴寂起初不乐意,说太子妃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后来看我忙得高兴,也就由着我了。
有一回,一个小宫女发了急病,腹痛如绞,我判断是肠痈,用针灸和汤药硬生生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小宫女醒来以后,跪在地上给我磕头,哭着说太子妃是活菩萨。
裴寂站在门口看着,等人都走了,才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我。
“太子妃,你救了这么多人,什么时候救救孤?”
“殿下又怎么了?”
“孤病了。”他把下巴搁在我肩上,“相思病,一刻不见你,就浑身难受。”
我转过身,捏着他的脸往两边扯:“殿下,这病没得治,您忍着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