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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15:28:39

01

长安城的城门在暮色里缓缓合拢。

一匹快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了黄昏的宁静。守门的士兵刚要呵斥,看清马上那人浑身是血,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马背上是个女人。

红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血迹从肩头一路洇到裙摆,干涸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唯独一双眼睛亮得瘆人。

“丹阳公主回京——”

城门校尉的声音都变了调。

消息比马蹄更快,等暮晚摇的马停在宫门前时,整座皇宫已经灯火通明。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看她的脸。

她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身边的太监伸手要扶,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滚开。”

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她一步一步走进大殿,殿内烛火摇曳,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椅上坐着她的父皇——面色铁青,眼底却没有半分心疼。

“晚摇,你……”

“儿臣回来了。”暮晚摇打断他的话,嘴角扯出一个笑,“乌蛮王死了,儿臣亲手杀的。”

满殿寂静。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十五岁送去和亲,三年后在异国他乡手刃夫君逃回故土——这种事放在哪个朝代都是骇人听闻。

皇帝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沉声道:“你先回去歇着,明日再议。”

“议什么?”

“议你的婚事。”皇帝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既已回来,便不能再以残花败柳之身留在宫中。朕已为你相看了几家——”

“不必。”

暮晚摇抬起头,脸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朵开在尸山上的花。

“嫁人可以,驸马我自己挑。”

她说完转身就走,裙摆上的血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身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没有回头。

回到寝宫,宫女们手忙脚乱地烧水备衣。暮晚摇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瘦了,颧骨高了,眼角眉梢多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眼睛比以前更亮了。

她在乌蛮学会了怎么杀人,也学会了怎么看人。

宫女端来热水,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手上的血迹。暮晚摇忽然开口:“去查一下,今年科举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

宫女一愣:“殿下要……”

“我要嫁人。”暮晚摇对着镜子笑了笑,“总不能随便找个人凑合。”

她需要一个棋子。

一个聪明、听话、出身寒门、没有根基的棋子。这样的人才好控制,才好利用,才好在用完以后随手丢掉。

至于那个棋子愿不愿意——不重要。

她是丹阳公主,她说了算。

窗外夜色沉沉,长安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暮晚摇靠在窗边,手指轻轻敲着窗棂。

岭南那边,好像有个不错的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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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岭南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天就像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倾盆而下。暮晚摇的车队被困在半山腰,车轮陷进泥坑里,任凭马夫如何抽鞭子,马车纹丝不动。

“殿下,前面有个村子,不如先去避避雨?”侍女阿萝掀开车帘,小心翼翼地问。

暮晚摇看了一眼外面的瓢泼大雨,皱了皱眉:“走吧。”

一行人狼狈地往村子里赶。说是村子,其实不过七八户人家,大多破败不堪,只有村头一座小院还算齐整。阿萝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个老妇人,看到这阵仗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我们家……我们家公子不在……”

“不在正好。”暮晚摇直接迈步进去,“借你家歇个脚,不白住。”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屋的书桌上摊着几本书,笔架上的毛笔还挂着墨迹,显然主人走得很匆忙。暮晚摇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端正清秀,笔锋却透着一股凌厉。

“有点意思。”

她坐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文章看了起来。阿萝在一旁收拾衣物,嘴里嘟囔着:“这穷乡僻壤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闭嘴。”暮晚摇头也不抬,“你去看看厨房有什么吃的。”

阿萝悻悻地走了。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的意思。暮晚摇把那几篇文章从头到尾看完了,放下纸的时候,眼底多了一丝兴味。

这时,院门被人推开了。

脚步声穿过院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不急不缓。暮晚摇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身上淋得湿透,手里拎着一包草药。

他看到她,愣了一下。

“娘子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上的红衣和满屋子的随从,语气依然温和,“不知娘子为何会在下官家中?”

暮晚摇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他。

二十出头,身形清瘦,五官不算惊艳但胜在周正,一双眼睛尤其好看——温润却不怯懦,像一潭静水底下藏着暗流。

“你就是言尚?”

“在下正是。”言尚放下草药,拱手行礼,“不知娘子尊姓大名?”

“你不认识我?”

言尚微微一笑:“在下寒门书生,久居岭南,确实不识贵人。”

暮晚摇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这个人明明猜出了她的身份,却装作不认识,既不巴结也不慌张,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有意思。

“我是谁不重要。”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这几篇文章写得不错,有没有兴趣去长安考个功名?”

言尚抬眼看着她,目光平静:“娘子这是要资助在下?”

“算是吧。”

“那在下斗胆问一句——”言尚的声音依然温和,“娘子图什么?”

暮晚摇靠近一步,几乎贴到他胸前,仰头看着他:“图你这个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言尚没有后退,也没有慌乱,只是微微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睛:“娘子说笑了。”

“我从不说笑。”暮晚摇退后半步,转身往外走,“雨停了我就走,你好生准备着,长安见。”

她走出院子时,雨恰好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红色的衣裙上,像一团燃烧的火。言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慢慢笑了。

“长安见。”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眼底的光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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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车队没能走成。

刚出村子不到三里,马车轴断了。阿萝气得直跺脚,骂马夫偷懒不检修。暮晚摇倒是无所谓,让人回村里找个住处,明天再走。

于是她又回到了言尚的小院。

言尚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看到去而复返的公主仪仗,面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是起身行礼:“娘子可是遇到麻烦了?”

“车坏了。”暮晚摇径直走进院子,“今晚借住一宿。”

“寒舍简陋,只怕委屈了娘子。”

“少废话。”

言尚笑了笑,不再多说,转身去收拾客房。

夜里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瓦片上。暮晚摇睡不着,披了件外衣走到正屋,发现言尚还没睡,一个人坐在灯下看书。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习惯了。”言尚放下书,“娘子也睡不着?”

暮晚摇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会下棋吗?”

“略知一二。”

“那就下一局。”

言尚没有推辞,摆好棋盘,做了个“请”的手势。

暮晚摇执黑先行,落子又快又狠,步步紧逼。言尚不急不缓,每一子都落在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上,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截断她的攻势。

三十手过后,暮晚摇停了下来。

“你在让我?”

“不敢。”言尚看着棋盘,“娘子的棋路大开大合,气势很足,只是过于急躁。这里若是再多算三步,在下已经输了。”

暮晚摇盯着棋盘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果然不是普通的书生。”

“娘子也不是普通的贵人。”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

雨声渐密。

暮晚摇忽然开口:“你知道我是谁了,对吧?”

“猜到几分。”

“那你敢不敢跟我回长安?”

言尚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她:“娘子能给在下什么?”

“权势,地位,你想要的一切。”暮晚摇一字一顿,“只要你肯做我的人。”

言尚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棋盘,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枚白子。良久,他开口道:“若在下不愿呢?”

“你会愿意的。”暮晚摇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为你骨子里不是甘于平庸的人。”

她转身回了客房。

身后传来言尚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娘子看人真准。”

第二天一早,车队修好了。

暮晚摇上车前,回头看了言尚一眼。他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冲她拱了拱手。

“长安见。”她说。

“长安见。”他答。

马车驶出村子,扬起一路尘土。言尚站在原地,目送车队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然后转身回了院子。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暗格,里面躺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丹阳公主,和亲归来,手刃乌蛮王,现欲择驸马。”

他把信烧了,灰烬落入砚台里,和墨汁混在一起。

“原来是你啊。”他自言自语,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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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暮晚摇回到长安已经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她一边应付宫里那些虚情假意的问候,一边派人盯紧了岭南那边的动静。言尚比她想象中更沉得住气,既没有急着来长安投靠她,也没有托人递任何消息。

“他在等什么?”暮晚摇靠在软榻上,手里转着一枚白玉棋子。

阿萝跪在一旁给她捶腿:“许是怕了?毕竟殿下您……”

“他不会怕。”暮晚摇打断她,“那种人,越是大事越沉得住气。”

她想了想,吩咐道:“去查一下今年会试的主考官是谁。”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主考官是礼部侍郎郑维庸,太子的舅舅。

暮晚摇看着手里的密报,冷笑了一声。太子那边动作够快的,会试还没开始,就已经把路堵死了。言尚一个岭南来的寒门书生,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想在太子的地盘上考出头,简直是痴人说梦。

“殿下,要不要奴婢去给郑大人递个话?”阿萝小声问。

“递话?”暮晚摇把密报扔进火盆里,“递话有什么用,他能听我的?”

“那怎么办?”

暮晚摇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火盆里的纸张慢慢烧成灰烬。火光映在她脸上,眼底的神色忽明忽暗。

“去把张奉诚给我叫来。”

张奉诚是翰林院的一名编修,暮晚摇安插在科举系统里的人。此人官位不高,但负责会试试卷的誊录工作,是个不起眼却关键的位置。

当天夜里,张奉诚悄悄进了公主府。

“殿下有何吩咐?”

“今年的会试,我要你保一个人。”暮晚摇开门见山,“他叫言尚,岭南道来的。”

张奉诚面露难色:“殿下,今年的主考官是郑大人,下官只是个誊录官,怕是……”

“我没让你动手脚。”暮晚摇打断他,“我只是让你看着,如果有人在他的卷子上动手脚,你及时告诉我。”

张奉诚松了口气:“这个容易。”

“还有,”暮晚摇补充道,“放榜之前,把他的卷子抄一份给我。”

张奉诚走后,阿萝忍不住问:“殿下为什么不直接让张大人帮忙疏通关系?以殿下的身份,郑大人多少要给几分面子吧?”

“给他面子?”暮晚摇冷笑,“那是太子的舅舅,他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会给我面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长安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在这片繁华之下,无数暗流在涌动,稍有不慎就会被吞噬。

“言尚要是连这一关都过不了,那他也不配做我的棋子。”暮晚摇轻声说。

半个月后,会试如期举行。

考试那天,暮晚摇坐在公主府里,一整日没有出门。她让人把言尚的座位号记了下来,每隔一个时辰就有人送来考场里的消息。

一切正常。

直到傍晚,最后一封密报送到了她手上。

“殿下,出事了。”送信的暗卫压低声音,“有人在誊录环节调换了言公子的卷子。”

暮晚摇的手指猛地收紧,手中的茶杯应声而碎。

茶水混着血滴落在地上,她浑然不觉。

“换成了谁的?”

“一个叫刘子安的考生,太子府的门客。”

暮晚摇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备车,我要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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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会试放榜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贡院门口的墙上贴着杏黄色的大榜,密密麻麻的名字从上往下排列。看榜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当场晕厥,有人捶胸顿足骂考官不公。

言尚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里挤。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神色平静得像在等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结果。身边几个同样候考的学子已经急得满头大汗,有人拽着他的袖子往前冲:“言兄,你怎么不急?万一没中呢?”

“中了自然会有人来报。”言尚笑了笑,“不中的话,挤进去看也是不中。”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锣鼓声从街口传来。

“捷报——岭南道言尚言公子,高中会试第三名——恭喜言公子!”

人群哗然。

一个寒门书生,没有任何背景靠山,竟然考中了前三名。这在长安城里简直是天方夜谭。周围的学子纷纷转头看向言尚,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有难以置信。

言尚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微微松了一口气,朝报喜的官差拱手:“有劳了。”

他接过捷报,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与此同时,公主府里,暮晚摇也收到了消息。

“第三名?”她靠在软榻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不是第一名?”

阿萝小心翼翼地回道:“听说第一名和第二名都是世家子弟,太子那边的人。言公子能拿到第三,已经是极限了。”

“已经是极限了。”暮晚摇替她把话说完,“郑维庸那只老狐狸,不敢让他太高,也不敢让他太低,第三名刚刚好——既显得公平,又不碍着他的人上位。”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倒也是个聪明的做法。”

“那殿下,接下来……”

“接下来?”暮晚摇放下茶盏,“接下来就是殿试了。”

殿试在太极殿举行,由皇帝亲自监考。

这一天,长安城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宫里。文武百官列席两旁,皇帝高坐龙椅之上,考生们跪在殿中,伏案答卷。

言尚坐在角落里,笔尖落在纸上,不疾不徐。

他写的是治国之策——关于吏治、关于民生、关于边疆。每一句话都踩在刀刃上,既点出了朝廷的弊病,又没有直接指责任何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像一个在钢丝上行走的人,每一步都精准无比。

交卷之后,皇帝亲自阅卷。

读到言尚的文章时,皇帝眉头微皱,沉吟了许久,转头问身边的太监:“这个言尚,是哪家的子弟?”

“回陛下,岭南道寒门出身,父母早亡,家中并无显赫亲族。”

皇帝没有说话,又把文章看了一遍。

暮晚摇坐在珠帘后面,手指攥紧了帕子。

她知道父皇在想什么——寒门出身、没有根基、才华出众,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把利剑,用不好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传旨。”皇帝终于开口,“言尚,殿试第二名,赐探花及第。”

暮晚摇松开了帕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探花。虽然不是状元,但足够了。探花郎的名头好听,又是天子门生,足够她在朝中布下一步好棋。

当天夜里,暮晚摇派人去探花府传话。

“殿下请言大人过府一叙。”

言尚换了一身崭新的官服,跟着传话的太监走进了公主府。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踏入这座府邸。朱门高墙,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皇家气派。他没有四处张望,低着头跟在太监身后,步伐沉稳,不卑不亢。

正厅里,暮晚摇已经等着他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长发挽成高高的髻,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烛火映在她脸上,眉眼间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审视。

“言大人,恭喜了。”

言尚拱手行礼:“多谢殿下提携。”

“提携?”暮晚摇笑了,“我可什么都没做,你能考中探花,是你自己的本事。”

“若非殿下在会试时替下官拦住了那场调换试卷的阴谋,下官恐怕连参加殿试的资格都没有。”言尚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这份恩情,下官铭记在心。”

暮晚摇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没想到他知道。

那件事她做得极其隐秘,连皇帝都不一定查得出来,他竟然知道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下官在考场里,看到了张奉诚张大人。”言尚的语气依然平淡,“张大人是翰林院的誊录官,按理说不会出现在考场里。他出现了,就说明有人在背后盯着下官的卷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整个长安城里,会费这么大心思保下官的,只有殿下一人。”

暮晚摇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言尚,你果然不简单。”

“殿下过奖。”

“行了,废话不多说。”暮晚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殿下请讲。”

“我要你做我的人。”

言尚沉默了一瞬。

暮晚摇继续说下去:“你现在是探花郎,天子门生,前途无量。但你根基太浅,没有家族支撑,没有朝中人脉,迟早会被那些世家子弟排挤出权力中心。你需要一个靠山。”

“而殿下需要一把刀。”言尚接上了她的话。

暮晚摇笑了:“聪明。”

她抬手,勾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言尚,做我的刀,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权势、地位、财富,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言尚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他看着她,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抗拒,甚至没有犹豫。他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殿下能保证,永远不会把这把刀折断吗?”

暮晚摇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我不能保证。”她松开手,退后半步,“但我可以保证,在你折断之前,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言尚低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暮晚摇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忽然跪了下来。

“臣,愿为殿下效劳。”

暮晚摇低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被冷漠覆盖。

“很好。”她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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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言尚成为公主府幕僚的消息,不到三天就传遍了长安城。

有人嗤之以鼻:“一个探花郎,不去结交朝中大臣,反而跑去给公主当门客,真是自甘堕落。”

也有人暗自警惕:“丹阳公主这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她到底想干什么?”

言尚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每天清晨,他准时出现在公主府,处理暮晚摇交给他的各种事务。从整理密报到分析朝局,从撰写奏疏到联络官员,他像一个精密的齿轮,嵌入了公主府这台庞大的机器里。

暮晚摇一开始还在观察他。

她想知道这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的书生,到底有多少斤两。结果让她很满意——言尚做事滴水不漏,从不留下任何把柄。他写的奏疏措辞精准,既能达到目的,又不落人口实。他联络官员的方式更是高明,从不直接见面,而是通过中间人传递消息,就算出了事也查不到他身上。

“你以前做过这种事?”有一天,暮晚摇忍不住问他。

“没有。”言尚正在整理一份名单,头也不抬,“但有些事情,不需要做过才能会。”

“比如呢?”

“比如如何在权力的游戏里活下去。”

暮晚摇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有意思。

一个月后,暮晚摇交给了他第一件真正的大事。

“户部侍郎赵崇义,是太子的人。”她把一份密报推到言尚面前,“他这些年贪污受贿,中饱私囊,手上有十几条人命。我要你查他,扳倒他。”

言尚翻开密报,一页一页仔细看完。

“赵崇义是太子的钱袋子,扳倒他等于砍了太子一条胳膊。”他合上密报,“殿下确定要这么做?”

“怎么,你怕了?”

“臣只是在确认殿下的决心。”言尚站起身,“既然殿下决定了,臣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言尚像一张网一样撒了出去。

他从赵崇义的账目入手,顺藤摸瓜,找到了他贪污的证据。他又通过赵崇义手下一个小吏,拿到了他与边境商人勾结走私的铁证。他甚至找到了当年被赵崇义灭门的那户人家的遗孤,说服对方出面作证。

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赵崇义不是傻子,他很快察觉到了有人在查自己。他派人警告言尚,又在朝堂上试图打压他。但言尚就像一块石头,不管怎么敲打,纹丝不动。

终于,在一个秋日的早晨,言尚带着厚厚一摞证据,走进了御史台。

三天后,赵崇义被革职查办,家产充公,本人被判流放三千里。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所有人都知道赵崇义是太子的人,所有人也都知道扳倒他的人是言尚——那个刚入仕不到三个月的探花郎,丹阳公主的人。

太子在东宫摔了一套茶具。

“暮晚摇这个贱人!”他咬牙切齿,“她这是要跟我撕破脸!”

而公主府里,暮晚摇正坐在庭院里喝茶。

言尚站在她面前,汇报完事情的经过后,沉默地等着她的评价。

“做得不错。”暮晚摇放下茶杯,“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殿下过奖。”

“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暮晚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赵崇义只是第一步。太子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会疯狂报复。你做好准备了没有?”

言尚抬起头,目光平静:“臣从未停止做准备。”

暮晚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我没看错人。”

言尚低下头,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离开公主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言尚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他走到一座石桥边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桥上站着一个老太监,像是专门在等他。

“言大人。”老太监笑眯眯地行礼,“咱家是东宫的人,太子殿下让咱家给您带句话。”

言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太子殿下说,言大人是个人才,给公主当刀可惜了。”老太监压低了声音,“若是言大人愿意弃暗投明,太子殿下必以国士待之。”

言尚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烦请公公转告太子殿下——”他一字一顿,“臣这把刀,已经有了主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太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可惜了。”他自言自语,“真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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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赵崇义倒了,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言尚在查赵崇义的过程中,发现了一条更深的线索——赵崇义的贪污款项,有一部分流向了一个叫“青州矿案”的事件里。

他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挖,越挖越心惊。

三年前,青州一座银矿发生坍塌,官府上报的死亡人数是十七人。但言尚找到了一份被销毁了一半的账簿,上面记载的真实数字是——八十四人。

八十四条人命,被一笔勾销。

而这背后的主使,不只是赵崇义一个人。往上牵扯到工部尚书,再往上,隐隐指向了太子本人。

言尚拿着这份证据,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公主府。

“八十四条人命?”暮晚摇看完他带来的材料,脸色变了,“你确定?”

“证据确凿。”言尚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一团火在烧,“殿下,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暮晚摇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如果查下去,扳倒的不只是一个工部尚书,而是太子本人。但问题是——太子是储君,是国之根本。扳倒太子,等于动摇国本。到时候别说太子,连她这个公主都可能被牵连进去。

“不能查。”暮晚摇放下材料,“把这个案子压下去。”

言尚愣住了。

“殿下……”

“我说压下去。”暮晚摇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查下去,太子倒台,朝局动荡,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臣不在乎。”

“我在乎!”暮晚摇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是我的人,你倒了,我这么多年的布局全白费了!”

言尚看着她,眼底的情绪从震惊变成了失望。

“所以殿下是要臣眼睁睁看着那八十四条人命被掩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殿下是什么意思?”言尚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臣以为,殿下和那些人不一样。现在看来,是臣想错了。”

暮晚摇的脸色白了。

“言尚,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的是殿下。”言尚直视着她的眼睛,“殿下当年在乌蛮受尽屈辱,手刃乌蛮王逃回长安,不就是因为不甘心被人摆布吗?如今殿下坐上了高位,却要做和那些人一样的事——掩埋真相,草菅人命。这和当年的乌蛮王有什么区别?”

“啪!”

暮晚摇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书房里回荡。言尚的脸被打偏向一侧,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他没有擦,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她。

“殿下打得好。”他说,“这一巴掌,打醒了臣。”

他后退一步,跪了下来。

“臣不敢负天下。殿下若要因此治臣的罪,臣无话可说。”

暮晚摇的手还在发抖。

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言尚,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终,她只说了两个字。

“滚。”

言尚站起身,朝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没有回头。

暮晚摇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阿萝从外面跑进来,看到满地狼藉,吓得不敢说话。

暮晚摇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却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他选天下不选我。”她的声音沙哑,“他居然选天下不选我。”

------

08

言尚被贬了。

圣旨下来的那天,长安城飘着小雨。宣旨的太监站在公主府门口,尖着嗓子念完了那道冰冷的诏书——削去言尚一切官职,贬为庶人,即刻押送岭南,永不录用。

言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一动不动。

“言大人,接旨吧。”太监把圣旨塞进他手里,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您也别怪皇上心狠,谁让您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呢?”

言尚没有辩解,双手接过圣旨,磕了一个头:“臣,领旨谢恩。”

他站起身,身上的青衫已经被雨水淋透。他没有回头看公主府的大门,转身跟着押送的官兵往外走。

走出巷口时,他停了一下。

路边站着一个老妇人,是他刚到长安时租房子那家的房东。老太太红着眼眶,把一个包袱塞进他怀里:“言大人,这里面有几个饼子和一些碎银子,您路上带着……”

“老人家,我不能收。”

“拿着!”老太太硬塞给他,“您是好人,好人不该落得这个下场。”

言尚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包袱,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

他没有再回头。

押送的队伍穿过长安城的街道,两旁站满了围观的百姓。有人朝他吐口水,骂他是乱臣贼子;也有人默默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言尚始终面无表情,一步一步往前走,脊背挺得笔直。

城楼上,一个红色的身影站在风雨中。

暮晚摇扶着城墙,看着那个青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雨幕里。她的手指死死抠着墙砖,指甲断裂,渗出血来。

“殿下……”阿萝在旁边小声唤她,“您要是舍不得,就去跟皇上求求情……”

“求情?”暮晚摇的声音冷得像冰,“他选的是天下,不是我。我为什么要为一个背叛我的人求情?”

阿萝不敢说话了。

暮晚摇站在城楼上,一直站到雨停了,天黑了,那个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她才转身走下城楼。

“回府。”她说。

当天夜里,公主府灯火通明。暮晚摇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指沿着长安到岭南的路线缓缓划过。

“派人跟着他。”她头也不抬地吩咐暗卫,“不要让他发现,也不要帮他。我要知道他每天吃什么、住哪里、见了什么人。”

暗卫领命而去。

阿萝端着热茶进来,忍不住问:“殿下既然关心言大人,为什么不直接……”

“我不关心他。”暮晚摇打断她,“我只是要知道,他会不会后悔。”

三个月后。

岭南道的驿站里,言尚发起了高烧。

他被贬的路上遭遇了一场暴雨,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就开始咳嗽发热。押送的官兵怕他死在路上惹麻烦,找了个偏僻的驿站把他丢下,请了个赤脚郎中随便开了几副药。

言尚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烧得神志不清。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暮晚摇。

她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嘲讽的笑:“言尚,你后悔了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得像火烧。

“言尚,你选天下不选我,这就是你的下场。”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回答了她——

不后悔。

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选。

因为那八十四条人命,不该被掩埋。因为这个世界,总要有人站出来说真话。因为她——他希望她活在一个清明的世道里,而不是一个靠掩盖罪恶维持的虚假太平里。

这些话,他没有机会告诉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往他嘴里灌了一碗苦药。他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眼皮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等他再次醒来时,床边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房间里空无一人。

言尚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那碗粥,沉默了很久。

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没有署名,只有四个字——

“殿下珍重。”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的笔迹。或者说,是有人模仿他的笔迹写的。

言尚把纸条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她还是派人来了。

她还是不肯放过他。

而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三个月后,暮晚摇收到了从岭南送回来的密报。

她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言尚已至岭南,未死。未曾言悔。”

暮晚摇盯着那六个字,手指微微颤抖。

她把密报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未曾言悔。”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疼。

“言尚,你真是个傻子。”

窗外,长安城的月亮圆了又缺。

而岭南的月亮,和长安的,是同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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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两年后。南阳。

暮晚摇站在客栈二楼,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沫扑在脸上。楼下街道上行人寥寥,一个卖炭翁缩在墙角,半天没开张。

“殿下,打听到了。”阿萝推门进来,冻得直搓手,“言大人的确在南阳,住在城西一条巷子里。”

暮晚摇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他怎么样?”

阿萝犹豫了一下:“不太好。”

“说。”

“言大人的眼睛……半盲了。”阿萝的声音低了下去,“据说是当年在岭南时落了病根,加上这两年一直用药,伤了眼睛。现在看东西模糊,读书写字都得贴着纸面。”

暮晚摇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窗棂。

她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备车。”她说,“去城西。”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慢行驶。暮晚摇坐在车厢里,手里捧着手炉,指尖却冰凉。阿萝偷偷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殿下……”阿萝咬了咬嘴唇,“您真的要去看言大人?那位赵公子还在客栈等着呢。”

“让他等着。”

阿萝不敢再问了。

马车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暮晚摇下车,看着眼前这座矮小的院落——院墙塌了一半,门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门槛被岁月磨得凹凸不平。

她推开门。

院子里堆着几捆柴火,一只瘦猫蹲在墙角,警惕地看着她。正屋的门半掩着,里面有昏黄的灯光透出来。

暮晚摇走过去,推开了门。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满满的书。一个男人背对着她坐在桌前,正低头写着什么,身子几乎趴在纸面上,眼睛离纸不到三寸。

“言尚。”

那个人的笔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慢慢地放下了笔,慢慢地直起身子,然后转过头来。

两年不见,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原本清亮的眼睛变得浑浊,看东西时需要眯着眼,像是在浓雾里辨认方向。

但看到她的那一刻,他还是笑了。

那笑容和两年前一模一样——温和、从容、不急不缓,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好像他们昨天才刚刚见过面。

“殿下怎么来了?”

暮晚摇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她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场景。她想看到他后悔,想看到他落魄,想看到他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但她没有想到,他真的过得这么惨,而且看到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殿下怎么来了?”好像她才是那个不速之客。

“路过。”暮晚摇冷冷地说,“听说你在这里,顺便来看看。”

“殿下有心了。”言尚站起身,摸索着去拿桌上的茶壶,“寒舍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这茶是去年的陈茶,殿下若不嫌弃……”

“不用了。”暮晚摇打断他,“我坐一会儿就走。”

言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茶壶放了回去:“那殿下请坐。”

暮晚摇没有坐。她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四周。墙壁斑驳,屋顶有几处漏雨的痕迹,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用旧报纸糊着。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书桌后面的墙上。

那里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的侧影,红衣如火,站在雨中的屋檐下,微微仰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笔触细腻,线条流畅,看得出画画的人用了很大的心力。

不止一幅。

旁边还有一幅。画上是同一个女人,坐在棋盘前,手里拈着一枚白子,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再旁边,还有一幅。画上的女人站在城楼上,风吹起她的衣袂,她的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整面墙,全是她的画像。

暮晚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画的?”

“闲来无事,随便涂鸦。”言尚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事,“殿下的相貌太好记,画了几次就记住了。”

“你眼睛都快瞎了,还画?”

言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正因为快瞎了,才想把还能看见的东西留下来。”

暮晚摇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昏暗的灯光下,身形比两年前更加消瘦,脊背却依然挺直。他的眼睛看不清她了,但他还是朝着她的方向,目光温柔而专注。

“言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恨我吗?”

言尚摇了摇头:“不恨。”

“为什么?”

“因为殿下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殿下当时认为正确的选择。”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臣也一样。臣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臣认为正确的选择。既然都是正确的事,为什么要恨?”

暮晚摇的喉头发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快步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陈茶,一饮而尽。

“你这里太冷了。”她说,“明天我让人送些炭火过来。”

“多谢殿下。”

“还有,”暮晚摇顿了顿,“你的眼睛,我会找人来看。”

言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暮晚摇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言尚。”

“臣在。”

“如果当初……你没有选天下,而是选了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淹没,“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殿下,小生眼瞎了,心没瞎。”

“无论重来多少次,臣都会选天下。”

“因为只有天下太平了,殿下才能平安地活着。”

暮晚摇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

雪落在她的肩头,很快就融化了。她仰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傻瓜。”她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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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又是一年春。

长安城里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满了朱雀大街的石板路。

但没有人有心思赏花。

太子反了。

三天前,太子在东宫召集党羽,伪造圣旨,宣布皇帝病重、由太子监国。同时调动京畿三万驻军,控制了长安九门。

消息传到公主府时,暮晚摇正在修剪一盆兰花。她听完密报,剪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剪掉了一片枯叶。

“终于动手了。”她把剪刀放下,擦了擦手,“我还以为他要忍到什么时候。”

“殿下,现在怎么办?”阿萝急得脸色发白,“太子控制了城门,咱们出不去了!”

“谁说我要出去?”暮晚摇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一柄长剑,“他关他的城门,我打我的仗。”

她提着剑走出府门。

门外,一百多名公主府亲卫已经列队等候。这些都是她这些年在暗中培养的死士,每一个人都受过她的恩惠,随时可以为她去死。

暮晚摇翻身上马,红衣猎猎,长剑出鞘。

“跟我走。”

她没有去皇宫,而是直奔城西的军营。

那里驻扎着三千禁军,统领是她的旧部。只要拿下这支军队,她就有能力和太子抗衡。

马蹄声踏碎了长安城的宁静。

与此同时,南阳通往长安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疾驰。

车里坐着言尚。

他的眼睛上缠着一层白纱,但他的手稳稳地握着一卷地图。旁边坐着他的随从,正焦急地看着窗外。

“大人,咱们真的要去长安吗?您的眼睛……”

“去。”言尚只说了一个字。

“可是太子已经反了,长安现在就是龙潭虎穴——”

“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我才要去。”言尚打断他,“她在那里。”

随从张了张嘴,最终闭上了。

三天后。

长安城的厮杀声终于平息了。

暮晚摇率军攻入东宫时,太子已经自刎。他的尸体倒在龙椅旁边,手里还握着那封伪造的圣旨。

暮晚摇站在东宫的台阶上,浑身是血,长剑拄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殿下!”阿萝跑过来,“抓到了太子余党,一共四十三人,如何处置?”

“关起来,等父皇发落。”

“还有一件事……”阿萝犹豫了一下,“言大人来了。”

暮晚摇猛地转过头。

言尚站在东宫门口,眼睛上缠着白纱,衣衫上沾满了路上的尘土。他听到她的动静,朝着她的方向微微侧过头。

“殿下。”他开口,声音沙哑,“臣来了。”

暮晚摇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选了天下吗?你不是说不后悔吗?你还来干什么?”

言尚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他的眼睛看不见,但他走得稳稳当当,好像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千百遍。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摸索着碰到了她的手臂,然后顺着她的手臂,找到了她的手。

他握住她的手,单膝跪下。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天下已定,臣来赴约。”

暮晚摇低头看着他,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什么约?”

“殿下曾问臣,愿不愿意做殿下的人。”言尚抬起头,白纱下面的眼睛“看”着她,“臣当时没有回答。现在臣想告诉殿下——”

“臣愿意。”

“一辈子。”

暮晚摇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染血的剑,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肩膀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起来。”

言尚站了起来。

她看着他缠着白纱的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你的眼睛,我会找人治好它。”

“治不好也没关系。”言尚笑了笑,“反正臣已经记住殿下的样子了。”

一个月后。

皇帝下旨,册封言尚为宰相,赐婚丹阳公主。

大婚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红绸从宫门一直铺到宰相府,十里红妆,满城花雨。

暮晚摇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婚房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门被推开了。

言尚走了进来。

他的眼睛已经好了一些,虽然还是模糊,但已经能看清近处的人和物。他走到她面前,掀起她的盖头,看着她。

“殿下今日很美。”

“我哪天不美?”

“每天都美。”言尚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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