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话本子我看多了，活了两世的人了还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思。
我一把甩开她要来扶我的手，大步流星的进了门。
我红盖头一掀，径直坐在了厅堂主位上。
“郑清和的表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姑娘嗫喏：“嫂嫂，我叫陆莞，你可以叫我莞莞……”
我悠然的拿起桌上新沏的茶喝了一口：“我不管你是弯弯还是直直，今日我进了府，我就是女主人，府内一切事宜我说了算，懂？”
陆莞脸色一白：“嫂嫂对府中事务尚且不熟，岂能执掌中馈。”
我笑了。
“妹妹是府中女主人吗？”
她脸更白：“不是……”
“那妹妹是九千岁？”
她身子一晃：“也不是。”
我挺身后仰冷笑：“那你是什么东西，阻着我管理我夫君的宅子？”
管家看苗头不对，上前又倒满茶水：“夫人消消气，表小姐不知夫人名号，莫见怪。”
“哦～我什么名号啊？”
我内心只觉得好笑。
桀骜不驯的名声不可能传不到这个丫头片子耳朵里。
她如此说话，也不过是觉得郑清和不喜我，又对她和颜悦色几分。
便想骑到我的头上来。
痴心妄想。
深夜，一个浑身充满雾气的身影贴近了我。
我迷糊的往后推了推：“郑清和，不许你穿着外衣上床，好凉。”
那探究的眼神在黑暗里我都察觉的一清二楚。
我起身点了灯。
郑清和脱了外衣：“你怎知会是我？”
我撇撇嘴：“你身上的味道独一无二呗。”
郑清和逼近我探查着我脸上每一丝神情变化：“你对我很熟悉？”
我抬脸一笑，凑近他亲了一口：“会越来越熟悉的。”
他瞪大眼睛往后退：“你偷袭我？！”
“这叫偷吻，何为偷袭，再说了你脸红什么。”
我打了个哈欠又躺倒在床：“快睡吧，天色不早了。”
郑清和一把薅起我来：“你睡床，我睡哪？”
我被这么一弄火气蹭的涨上来，他要不是郑清和，我肯定把他揍的鼻青脸肿。
我挣脱他的束缚：“我们是夫妻了！睡一张床怎么了？”
他耳根红透：“我们还没拜堂拜天地，还不算……”
“不算什么？”我哈欠连天，脑子懵懵。
“还不算夫妻……”
“呼呼呼！”我已经熟睡了过去。
郑清和皱眉看我一眼，爬上床老老实实睡在了我的里侧。
我在睡梦中弯了弯嘴角。
7
第二日一早陆莞端着食盒站在了门外。
我醒的早打开门看到陆莞穿着单薄的衣衫站在那里。
“陆莞？”
“嫂嫂早，表哥起来了吗？他这几日太过疲累，我早起炖了养神汤想给表哥。”
她还是那副柔弱的样子，仿若一阵风就会将她吹走。
我伸手去接：“给我吧，等他醒了我给他。”
陆莞将食盒往后一移：“我想亲自看表哥喝。”
我挑眉看向陆莞：“我不会偷喝的。”
陆莞神色一顿：“嫂嫂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双手抱胸不吃压力：“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是怕我抢你功劳，骗郑清和是我熬的？还是怕我与他夫妻伉俪情深，你逐渐没有落脚的地方？”
陆莞眼睛瞬间泪汪汪看向我身后：“表哥，嫂嫂把我想的如此不堪。”
郑清和今日没能起来去上早朝。
他皱眉：“周吟你睡姿一点也不雅。”
我笑，冲上前抱着他的脸啃一口：“不雅你不也没去偏房？”
他推了推我，没推开：“别欺负陆莞，她对我很重要。”
我瞬间松开了抱他的手，笑容逐渐消失。
郑清和没注意到，只看了看天色：“坏了早朝快过了，都怪你误我起床。”
陆莞适时上前：“表哥，养神汤。”
嘴里说着着急的郑清和还有空拿过那碗汤一饮而尽！
陆莞看我的眼神瞬间幸灾乐祸了起来。
我脸彻底冷了。
入夜后，我让巧燕将房门反锁。
巧燕不解：“夫人，待会九千岁回来进不来怕要生气了。”
我冷哼：“宅子那么大，哪里不能睡。”
随后我就熟睡了过去。
夜里是被火光冲天惊醒的。
黑烟漫天。
我又陷入与上世打斗一样的黑暗恐慌里。
“巧燕！巧燕！”
我忽然想起我让巧燕去了厨房，屋子里只有我在。
房锁已经扭曲变形，我根本打不开！
蔓延的浓烟让我咳嗽不止。
我把水壶里的水撒在手帕上捂住嘴使劲拍门：“有人吗？！救命！咳咳咳！”
这破门搁往常我一脚就踢开了。
今日吸入浓烟太多，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力气也泄了大半。
屋外我看到很像陆莞的身影。
然后我看见郑清和一脚把她踢飞了？！
我双眼瞪大，意识回笼了些。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这是幻觉？
下一秒大门被人从外踢开。
是郑清和！
“周吟！你还好吗？”
他上前抱住我，我哭出声来：“郑清和我以为又要见不到你了！”
郑清和慌了神，手扶着我的腰又下移扶着我屁股。
“周吟你别哭了，我不会安慰女子。”
他身后陆莞刚爬起来。
“表哥你为何踢我？”
我止了哭声，我也好奇。
郑清和脸色一黑：“我亲眼看见你往周吟屋子周围填了把柴火！”
“你是要烧死她吗？！”
陆莞一愣：“什么柴火？”
郑清和紧张的打量我上下有没有烧伤，还不忘回答她：“就那坨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隔火石啊喂！”
陆莞揉着被踢痛的屁股哭着跑了。
她很委屈。
我戳戳一脸凝重的郑清和：“快去哄哄，你误会人家了，陆莞是在救我。”
他道：“周吟让我抱抱你，刚刚那一刻我有一种又要再失去你一次的错觉。明明前一秒我还在讨厌你，可你发生危险的时候我第一反应竟然是你不能有事。”
我被他抱住的身子一僵。
他似乎。
开始回想起从前了。
8
我拿着和离书看了又看，抄了一遍又一遍。
巧燕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我。
我斜睨她一眼：“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夫人奴婢搞不懂，死活要嫁的是您，要和离的还是您。”
我手一顿，又自顾自举着和离书看：“搞不懂就对了，你要是懂了你就当夫人了。”
“那夫人一点也不怕九千岁伤心吗？”
和离书在空中一顿。
我低垂下眼眸，睫毛撒下一片阴影。
郑清和会伤心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嫁给他引起他的厌恶，是我的目的。
眼下他开始对我有好感，那和离让他恨自己也是我的目的。
我只想保住郑清和的命。
他的伤心似乎就不足为道了。
我扯扯嘴角：“失去一个女人而已，他能爬到这个位置，还会为这些事情操心吗。”
能当上九千岁，郑清和绝不简单。
放下和离书关上房门。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生活了半年的地方。
“走吧巧燕。”
路过回廊的时候碰见了陆莞。
“你要走？表哥不会同意的。”
她看到了巧燕怀里的包裹。
我挑眉：“我只是回娘家待一段时间。”
陆莞笑了起来：“嫂嫂我不傻，你这架势一看就不是回娘家那么简单。”
我不恼，真诚的看着她的眼睛：“谢谢你陆莞。”
“什么？”她明显懵了一下。
“谢谢你那一晚冒着生命危险放隔火石救我，你的心并不坏，也该为自己做些打算了。真的打算一直待在九千岁的府上吗？”
我问的坦诚，却并不期待她会回答。
趁着陆莞发愣的间隙，我向外走去。
“嫂嫂！”
我顿住脚步。
陆莞说的语无伦次还带了焦急：“表哥小时候很苦的，他，他他，若不是我父母给他一口饭吃，他活不到现在。后来……”
郑清和的身世我并没有了解过。
上一世烦他，躲都来不及，自然不会去了解。
这一世只顾着如何保全他的命，没时间去了解。
从陆莞的讲述里，我得知了他的前半生经历。
郑清和是逆党遗腹子，幼时和狗抢过食，和猫打过架。
陆莞的父母看他可怜收留了他。
有了那么短暂的幸福生活。
好景不长，陆莞的父母也死在风云诡谲里。
郑清和看了眼才五岁的陆莞断根入宫。
成了一名太监。
从底层一步一步爬到今日这个位置。
也养活了五岁的陆莞。
他前半生遭遇的种种苦难被一两句话一笔带过。
我的心里酸涩一片，如果早一点遇见他……
“他吃了很多苦，嫂嫂求你别走，表哥很喜欢你。”
陆莞说这么多原来是想让我留下。
我摩挲着下巴打量她：“你不喜欢郑清和？”
陆莞摇摇头：“他是我哥。”
我一摊手：“那你就是道德绑架我。”
她张大嘴巴：“啊？”
突然觉得陆莞有些可爱。
“我有和离的自由，郑清和吃的苦不是我让他吃的。让他幸福的事就交给你了！”
我拍拍她的肩膀头也不回的走了。
9
我爹娘，姑母，舅父听说我要和离回家，一早就在府门口敲锣打鼓。
我与巧燕对视一眼。
我抽动嘴角：“似乎回来也是个不好的选择。”
舅父挤开我爹先上前来，破锣嗓子开了口：“吟宝，我就说吧那小子不适合你！没事，舅父给你找更好的男子！”
姑母嫌弃的看他一眼：“你小点声，省的街坊四邻不知道吟儿和离归家了。”
我娘推他二人一把：“都去一边！我闺女回来就行，和离怎么了？世间好儿郎多的是！”
我爹在旁边只嘿嘿一笑。
我便有种不详的预感。
上一次我爹笑的时候，隔壁吴国大败。
为首的将军断了条胳膊。
第二天这预感就被证实了。
郑清和被人打了。
打他的正是我爹和我舅父。
他俩将郑清和套麻袋拖到黑巷子里暴打一顿。
这一幕被路过的乞丐看见告到了衙门。
消息传到府里，我只好被迫再一次和郑清和见面。
身高七尺的男子被打的额头流血。
我叹口气，上前用自己的手帕给他擦了擦血。
“疼吗？”
郑清和委屈的撇撇嘴：“周吟你来了，我好疼。”
“你小子别假惺惺的装疼，打你的时候你可是叫嚣着使劲打的！”
舅父见他那样又想上前踹他一脚。
我回头瞪舅父一眼：“舅父！”
衙门的人也赔着笑安慰这边又安慰那边。
“大人不审判吗？”他的手下不解的问。
李大人擦擦额头的汗踢他一脚：“一个镇国大将军，一个九千岁，审判个屁！”
衙门宣布这是家长里短。
出了衙门的门，我爹还是寡言少语。
舅父揪着郑清和领子吼：“你与我侄女和离，是不是你屋里有别人了？”
郑清和被他吼的眼睛一亮望向我：“周吟你是因为陆莞不开心的吗？那我把她嫁出去，你会回来的对吗？”
我抬手想要制止他。
郑清和猛的用力挣脱舅父，几个飞身回府去了。
舅父愣在原地。
“好小子，他会武！”
10
郑清和没有在和离书上签字。
我回到他府上的时候，看到陆莞披着红嫁衣就要出嫁了。
她仰起头来，脸上溢出喜悦。
我不解：“被迫嫁人你也这么开心？”
陆莞吐吐舌头：“表哥终于松口让我嫁给林郎了，他说我也该去追求属于我的爱情。”
我眨了眨眼睛，这家人脑子都不是很正常。
“你有心上人？”
陆莞点点头：“我一直有心上人，只不过那人贫苦人家出身，表哥不想我嫁过去吃苦。还得谢谢嫂嫂，让表哥松了口。”
“嫂嫂，在府里您就辛苦一些执掌中馈，照顾好表哥。”
前些日子她不是这么说的。
“哎陆莞你别走啊？！”
陆莞眨眼一笑被人背上了花轿。
我也被皇上勒令回到九千岁府里，不准再提什么和离。
只是这清净日子还没过几日。
边境就传来暴动。
我爹爹，舅父都上了战场。
皇帝有意让我娘和姑母也前去。
上一世就是在这场战争里，我失去了娘亲姑母和郑清和。
这一次总得有所改变。
若我去，他们就安全了。
我入了宫恳请皇上准我替母前去。
皇上深思片刻：“你从未带兵打仗，这……”
“若我战死是我命薄，臣女去意已决！”
皇上连叹三声：“你这一去，郑清和知道了还不得埋怨死朕。”
我低下头去，他对我不过是新鲜感作祟，过去这段时间就好了。
战场上我杀红了眼，所向披靡。
令宵小之辈闻风丧胆。
却未料到敌后方的恶毒偷袭。
数十支冷箭冲我而来。
我笑起来，拼尽所有力气跳上敌军将领的马，一刀结果了他。
十几支冷箭同时穿透了我的胸膛。
这一世我没有遗憾了。
我保护了我想保护的人，也杀了前世令我痛苦半生的敌军。
只是好想好想再见郑清和一眼啊。
闭眼前许愿，愿我遗躯能回故土。
重来一世，这一趟值了。
11
我是宦官郑清和。
可我更愿意别人称我为周吟的夫君郑清和。
敌军破溃四散奔逃时，我才知晓我的妻子周吟战死沙场。
马革裹尸还来之日，我流干了眼泪。
九千岁又何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何妨！
到头来护不住我的妻。
我辞了官，遁入了空门。
岳父前来寻过我，问我对周吟真这么深的感情吗？
我没同周吟说过，第一次相遇她跪下给我行礼的时候，我就觉得似曾相识。
平日冷冷的我第一次叫一个姑娘抬起头来。
周吟抬头了，满脸的泪水，一直看着我哭。
我以为我吓得她哭了。
口不择言道：“你再哭我就杀了你哈！”
她抽噎几声不哭了。
我想我和她的缘分也就到此结束了。
谁想她入宫赴宴指名要嫁我为妻。
我那一刻是开心的，也是不解的。
她为何想要嫁给一个宦官。
婚后我对她能躲就躲，我怕她以后离开我的时候我会受不了。
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太过亲近。
周吟开始缠着我，有空就抱我亲我。
我很喜欢。
可我不说。
我有个表妹陆莞，她人不坏，可周吟不喜欢她。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吃醋。
周吟的小屋着火了。
我想起她不喜欢陆莞，会不会是陆莞谋害周吟！
我第一次把陆莞踢飞了。
陆莞哭着解释，周吟一旁哈哈大笑。
周吟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再后来她突然留了封和离书离家出走。
我郁郁寡欢的数日。
下早朝那天我余光看见我的岳父和舅父拿着黑麻袋。
我笑了，打我一顿无妨，周吟一定会来见见我的。
周吟问我疼不疼的时候，我真的疼。
心疼。
周吟战死后，我的心死了。
主持问我有一计可以重回过去，只是会有反噬，问我可愿。
“信子愿付出所有！只为救为妻性命！”
那老者叹息一声：“一个两个都是痴情种。也罢也罢。”
我用英年早逝的反噬重回过去。
我又见到了我的妻周吟。
她桀骜不驯看我一眼：“好狗不挡道，挡道？踢死你！”
我被她狠狠踢了一脚。
腿很疼，可我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