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三皇子借着查案的名义,请国公爷入宫问话。
国公爷前脚出门,后脚便有内侍来传话。
说太后在宫里头疼,召我和知瑶进宫陪侍。
我看着那道口谕,笑了。
太后若真头疼,传的该是太医,不是我这个臣妇。
知瑶攥住我的手。
“娘,不能去。”
“得去。”
“这分明是陷阱。”
“正因为是陷阱,才要看看里面摆了什么。”
我让人去请二夫人陪知瑶留在府中。
知瑶不肯。
“我跟娘一起。”
“你留在家里。”
“为什么?”
“因为有人盯着你。”
她脸色一变。
我摸了摸她的头。
“别怕。”
马车刚出国公府,便被人拦下。
拦路的是宋晚莺。
她坐在三皇子府的马车里,穿着厚重的貂裘,脸色却带着说不出的快意。
“姨母,殿下让我送您进宫。”
我没动。
“我有国公府的马车。”
“宫门今日戒严,只有王府的马车能通行。”
她说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心里却在想:
“进了宫,沈晏微就会被搜出与东宫往来的密信。”
“到时候她百口莫辩。”
“陆知瑶那个蠢货也会被送去教坊司。”
我握紧手中的暖炉。
原来她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我下了马车。
宋晚莺眼中闪过得意。
“姨母这是想通了?”
“王府的车宽敞。”
我上了她的马车。
她坐在对面,故意问我:“姨母可是在担心国公爷?”
我心里想着。
“兵符已被藏在祠堂暗格。”
“只要三皇子拿到兵符,便能调动北城巡防营。”
宋晚莺呼吸急了些。
她垂下眼帘,掩住笑意。
“姨母放心,国公爷吉人自有天相。”
我看着她。
“借你吉言。”
马车到了宫门外,却没有往太后宫中去。
车轮转向偏殿。
宋晚莺率先下车。
“姨母,请吧。”
偏殿里站着三皇子。
桌上摆着几封密信。
我扫了一眼。
上头写着国公府与太子勾连,约定逼宫改立储君。
字迹是我的。
印信也是我的。
知瑶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她不知何时被人从府里带了出来,正被两个宫女按在角落。
“娘!”
我看着三皇子。
“殿下这是何意?”
三皇子叹了口气。
“夫人,本王本不愿为难你。可证据确凿,本王也不能徇私。”
宋晚莺站在他身后,眼里全是亮光。
她心里说:
“跪啊。”
“快跪下来求我。”
“你不是最瞧不起我吗?”
我看着那几封信。
“字迹仿得不错。”
三皇子脸色沉下去。
“夫人还想狡辩?”
我抬起头。
“殿下要定我的罪,总得让我知道,谁替我写的信。”
宋晚莺笑了一下。
“姨母,这时候还装镇定,没意思。”
我看着她。
“你很快就知道,有没有意思。”
三皇子抬手。
“搜。”
内侍立刻上前。
他从我袖中摸出一块东宫令牌。
“姨母,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她演得投入。
三皇子盯着我。
“国公夫人,谋逆大罪,诛连九族。”
他停了停。
“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交出兵符,本王只处置你一人。”
宋晚莺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步。
她不知道,那块令牌是我让她听见的。
那几封密信,是我让她拿到的。
而她此刻最想要的兵符,也正等着她去拿。
7
我被关进偏殿时,宫门已经落锁。
知瑶被带去另一处院子。
宋晚莺临走前,特意停在我面前。
“姨母,您若早些让我住进国公府,或许不会有今日。”
我坐在椅子上,没看她。
“你想住的,从来不是国公府。”
她脸上的笑淡了些。
“那又如何?”
“你想要的是知瑶的命,是国公府的势,是王妃的位置。”
“人往高处走,有什么错?”
“走可以。”
我抬头看她。
“踩着别人尸骨走,就得做好摔下来的准备。”
她脸色彻底冷了。
“死到临头还嘴硬。”
“你以为三皇子真会放过知瑶?等国公府倒了,她会被送去给北境蛮人和亲。”
“而你,会亲眼看着。”
她说完便走。
门被锁上。
守门的内侍站在外头,半点动静都没有。
我摸出袖中藏着的一枚小铜片,放在掌心。
这东西是先帝赐给国公府的。
叫镇心佩。
宋晚莺所谓的读心之术,靠的是她体内的闻心蛊。
闻心蛊能捕捉近处人的念头。
可镇心佩能让人心神平稳,也能把持佩之人预先写下的话,送进闻心蛊主人的耳中。
我第一次听见宋晚莺的心声时,便认出了这东西。
十六年前,我在宫中见过闻心蛊。
那时先帝最宠爱的一个妃子,便靠着它,构陷了许多人。
后来事情败露,那个妃子被赐死。
她留下的蛊虫,理应尽数销毁。
宋晚莺却有一只。
她姐姐临死前交给她的,也许根本不是保命的东西。
是把她推进深渊的刀。
门外传来脚步。
来人打开门,却不是内侍。
是国公爷。
他穿着朝服,脸上没有半点慌张。
“夫人,戏也该收场了。”
我起身。
“你来得有些慢。”
“北城巡防营被调走了两队,我得先把人按住。”
“兵符呢?”
“被宋晚莺拿走了。”
国公爷神色一紧。
“你真把兵符放在祠堂?”
“假的。”
“夫人。”
“真的在你腰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
我继续道:“她听见的兵符位置,是我故意让她听的。三皇子拿到假兵符,自会去调兵。只要他敢动,便是现成的罪证。”
国公爷沉默半晌。
“知瑶呢?”
“在太后宫里。”
“你怎么确定?”
“我进宫前,已经让人递了牌子给太后。”
国公爷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连我都瞒着。”
“你知道得越少,三皇子越信。”
他没再说什么。
只伸手扶了我一把。
“走。”
“去哪儿?”
“去看三皇子怎么拿着假军令,自投罗网。”
8
三皇子果然信了。
夜半时分,他带着人出了宫。
宋晚莺坐在马车里,抱着那枚假兵符,手心全是汗。
她心里反复想着。
“等巡防营围住皇宫,太子失势,三皇子就能逼宫。”
“到那时,我就是最大的功臣。”
她没发现,马车后头跟着一队禁军。
三皇子到了北城营门外。
守营校尉接过兵符,脸色大变。
“殿下,这兵符……”
三皇子不耐烦。
“验什么验?国公府的兵符,难道还有假?”
校尉抬头,正想说话。
城楼上忽然亮起火把。
禁军统领带人走出。
“殿下深夜调兵,所为何事?”
三皇子脸色变了。
“本王奉国公爷之命,调巡防营入宫护驾。”
“国公爷在哪?”
三皇子一噎。
宋晚莺从马车里冲出来。
“兵符是真的!我亲耳听见国公夫人说的!”
禁军统领看她一眼。
“姑娘亲耳听见什么?”
宋晚莺张了张嘴。
她总不能说,自己能听见别人心里想什么。
三皇子冷声道:“少废话,开营门。”
校尉却后退一步,双手捧着兵符。
“殿下,此物是黄铜所制,真正的兵符是玄铁。”
三皇子一把抢过去。
兵符在火光下泛着黄。
边角还刻着几个小字。
青梧别院库房旧锁。
宋晚莺踉跄着后退。
“不可能。”
三皇子猛地回头。
“你不是说,国公夫人把兵符藏在祠堂?”
宋晚莺嘴唇发抖。
“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
三皇子逼近她。
“你用一段心声,让本王深夜调兵?”
宋晚莺急忙抓住他的衣袖。
“殿下,我没有骗您。她一定是故意的,她早就知道我能听见!”
“废物!”
三皇子甩开她。
宋晚莺摔在雪地里,手肘磕出血。
她却顾不上疼。
“殿下,您信我一次。我还能听见她的心声,我还能替您找出她的底牌。”
三皇子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温度。
“你最好真有这个本事。”
禁军统领抬手。
“请三皇子回宫,向陛下解释。”
三皇子没动。
他忽然拔出身旁侍卫的刀,架在宋晚莺脖子上。
“本王受人蒙蔽,宋晚莺妖言惑众,蛊惑皇子调兵。此女罪大恶极,应当立刻拿下。”
宋晚莺瞪大眼。
“殿下!”
三皇子一脚踢开她。
“拖走。”
宋晚莺被人按住时,拼命挣扎。
她喊我的名字,喊知瑶的名字,又喊她死去姐姐的名字。
没有人理她。
9
次日早朝,三皇子跪在大殿上。
他说自己只是担忧宫中安危,才会误调巡防营。
圣上没有立刻处置他。
却下令彻查他私藏军令、构陷东宫、伪造密信之事。
宋晚莺被关进宫中偏院。
她一开始还不肯认罪。
她说自己没有伪造密信,只是听见了国公夫人的心声。
审问她的人只问了一句。
“你如何听见?”
宋晚莺答不上来。
她若说出闻心蛊,便要牵扯出宫中旧案。
她姐姐当年不过是个小宫女,却能拿到禁物。
这背后还有人。
宋晚莺不敢说。
她被关了三日,三皇子派人来见她。
来的是三皇子身边的管事。
他带来一壶酒。
宋晚莺看见那壶酒,脸色彻底变了。
“殿下要杀我?”
管事叹了口气。
“姑娘,殿下如今自身难保。”
“只要你认下所有罪,殿下会让人把你姐姐的牌位供进王府佛堂。”
“我替他做了这么多事,他要我去死?”
“姑娘也该想想,若不是你说能听人心声,殿下怎会走到今日?”
“是国公夫人骗了我!”
“可没人能证明。”
宋晚莺把酒壶砸在地上。
碎片划破她的手。
“我要见国公夫人。”
管事没理她。
他转身要走。
宋晚莺忽然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我知道三皇子私藏的账册在哪,我还知道他和边军商人来往的事。你带我见国公夫人,我全都说!”
管事停下脚步。
“你早些明白这个道理,也不会落到今日。”
半个时辰后,我进了偏院。
宋晚莺被锁在榻边。
她头发乱了,衣裳也皱得不成样子。
见到我,她死死盯着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坐到她对面。
“国公府主母。”
“你明明知道我能听心声。”
“知道。”
“你故意说那些话给我听。”
“是。”
她的手指蜷起来。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进府那日。”
“那你为什么不立刻杀了我?”
我看着她。
“因为你害知瑶落水,救她入府,欠她一条真相。”
“当年你买通马夫,在桥栏抹油,故意让知瑶坠河。你姐姐留下的老仆,已经全招了。”
“你救她,是为了进国公府。”
“你接近三皇子,是为了借他的手夺走国公府。”
“宋晚莺,你不是被命运逼着走到今日。”
“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
10
宋晚莺沉默很久,忽然抬起头。
“我姐姐说过,陆知瑶命好。”
“她生来就是国公府的小姐,衣食无忧,婚事也早早定下。凭什么我只能给人做奴才?”
我看着她。
“你姐姐告诉过你,闻心蛊能听心声?”
“她说有了它,我就能知道别人想什么,不会再吃亏。”
“她有没有告诉你,它只能听到人最深的恶念?”
我继续道:“闻心蛊最初不是用来窥心的。”
“它是宫中用来审讯犯人的禁物。养蛊的人若心思不正,蛊虫会放大旁人的恶意,也会让主人越发相信自己听见的都是真的。”
“你听见知瑶心里说讨厌你,是因为她确实讨厌你。”
“可你听见我说兵符、密信、东宫,都是镇心佩送给你的话。”
宋晚莺死死咬住牙。
“所以我姐姐……”
“你姐姐不是普通宫女。”
“她曾是那位罪妃身边的人。”
“罪妃死后,她偷走闻心蛊,逃出宫外。她知道这东西害人,却还是交给了你。”
宋晚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说是为了让我过得好。”
“她只是想让你替她报复。”
“报复谁?”
“报复所有过得比她好的人。”
宋晚莺捂住耳朵。
“不可能。”
“你姐姐为什么会死?”
她浑身一颤。
“她说是病死的。”
“她不是病死。”
“她把闻心蛊种进你体内后,被蛊虫反噬。她临死前说,只有你爬得够高,才能替她讨回公道。”
我把另一张纸放到她面前。
那是她姐姐留下的绝笔。
上头写着一句话。
“晚莺,别信任何人,抢走陆家小姐的一切,你便赢了。”
宋晚莺盯着那行字,哭得喘不过气。
她终于明白。
她以为自己是在替自己争。
其实从头到尾,她都在替一个死去的人,完成一场见不得光的怨恨。
我起身。
“你想见知瑶吗?”
她抬头。
“她肯见我?”
“她不想见。”
“那你为什么问?”
“让你知道,她救你时是真心的。”
“我想见她。”
我摇头。
“晚了。”
11
三皇子的案子查了半个月。
他私造军令,买通边军,栽赃东宫,又擅自调动巡防营。
每一桩都够他翻不了身。
他想把罪都推到宋晚莺头上。
可宋晚莺交出的账册里,记着他这些年收买官员的银钱去处。
还有他与北境商人私下往来的书信。
证据一件不少。
圣上震怒,废去三皇子爵位,幽禁皇陵。
宋晚莺没有被处死。
她供出闻心蛊的来历,又承认陷害知瑶落水、伪造证据、挑动皇子谋逆。
圣上念在她并非主犯,判她流放苦寒之地。
宋晚莺被押出宫门时,知瑶站在不远处。
她没有上前。
宋晚莺却回头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长长的宫道对视。
知瑶没有听见她说什么。
可我知道。
她说的是,对不起。
知瑶站了很久,最后转身离开。
她没有原谅。
也没有再回头。
12
宋晚莺离京后,青梧别院被收回。
我让人把她没用完的月银,送去城外救济坊。
那些钱本就不该养她的野心。
知瑶回府后,安静了好些天。
她不再提宋晚莺,也不再去听雨轩。
那间屋子空着。
丫鬟问要不要重新布置。
知瑶摇头。
“先空着吧。”
她开始跟着我学管家。
起初,她连庄子送来的账本都看得头疼。
看着看着,便趴在桌上发呆。
我没催她。
过了两日,她拿着账本来找我。
“娘,这个管事报的炭钱不对。”
“哪里不对?”
“去年同样数量的银霜炭,他报了八十两。今年却报一百二十两。他说是天冷涨价,可京里铺子的价钱根本没涨这么多。”
我接过账本,看了一眼。
“怎么处理?”
知瑶抿了抿唇。
“先查仓房的出入账,再查他家里最近有没有添置东西。”
我点头。
“去办。”
半个月后,那个管事被查出私吞炭银。
知瑶没有把人直接赶走。
她让人把亏空补齐,又送去庄子做三年苦役。
管事的妻子哭着求情。
知瑶坐在廊下,脸色很平静。
“你丈夫偷的是主家的钱。”
“可他拿走的每一两银子,原本都能给下人添一件冬衣,给庄户添几斤粮。”
“我不杀他,已经是念着他家里还有孩子。”
那妇人不敢再哭,磕头谢恩。
我坐在里间,听得很满意。
知瑶长大了。
不是因为她受过骗。
是因为她终于明白,善心不能没有边界。
13
太子正式下聘那日,国公府门前摆满了红箱。
知瑶穿着新裁的衣裙,坐在我身边,脸颊红得厉害。
太子送来聘礼。
他进门先向国公爷行礼,又朝我拜了拜。
最后才看向知瑶。
“那日宫中之事,让你受惊了。”
知瑶低下头。
“殿下不必挂怀。”
太子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印章。
“这是东宫内库的钥匙。”
夫君皱眉。
“殿下,这不合规矩。”
太子笑道:“不是给国公府,是给知瑶。”
知瑶急忙摆手。
“我不能收。”
“这是聘礼之外的东西。”
“以后东宫账目归你管。”
知瑶更慌了。
她朝我看过来。
我没替她说话。
太子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知瑶伸出手,接过印章。
“我会好好学。”
太子点头。
“我知道。”
送走太子后,知瑶抱着印章坐了许久。
她忽然问我。
“娘,宋晚莺若没有那只蛊,会不会不一样?”
我想了想。
“也许她会少走几步错路。”
“可她想害你落水时,蛊还不在她身上。”
“她总说自己命不好。”
“一个人境遇好坏,从来不该只艳羡旁人所拥有。”
“娘,我以后不会再随便把自己的东西送人了。”
“好。”
“但若有人真需要帮忙,我还是会帮。”
“好。”
她把印章收进匣子里。
“只是先问清楚,再帮。”
我点头。
“这才对。”
一年后,知瑶出嫁。
出门前,她抱着我哭了一场。
“娘,我以前总觉得,做好人就该让着别人。”
我替她扶正凤冠。
“如今呢?”
“如今我知道,别人想抢我的,我得守住。”
“守不住呢?”
“那就想办法拿回来。”
我笑了。
她也笑了。
花轿出了国公府。
夫君立在门前,眼眶通红,却硬撑着摆出严肃的姿态。
我侧过身,没有点破他眼底的不舍。
远处传来锣鼓声。
知瑶的轿子渐渐走远。
世间祸福难料,只愿我的女儿,守得住本心,亦护得住自己的一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