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被发现时,已经泡了三天的臭水沟水。脸肿得看不出人形,但腰上那根红绳扎的腰带还在——赖三的。
魏无咎站在人群外圈,隔着十几个人头看了一眼,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心口发慌。赖三不是淹死的。他被绑在沟底的铁桩上,手脚都反折着,像一只被人拧断了翅的鸡。
灭口。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三天前他放走赖三时想的是借赖三的口把消息传出去,让香火帮自乱阵脚。他算漏了一件事——金满堂比他想得更快、更狠。
他回到安置屋,关上门,靠着门板蹲下来。手在发抖。赖三那张又怕又怂的脸在他眼前晃,他记得那家伙跪在地上哭着喊“别杀我”的样子。他确实没杀他,可赖三还是死了。
死在他自己那张管不住的嘴上。他放走赖三的消息,不知怎么走漏到了香火帮高层耳朵里。金满堂不会让一个可能泄底的活口留着。魏无咎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得小心。比之前更小心。
第二天清早,魏无咎去了灰籍区西头的豆腐巷。周二狗的遗孀住在那儿,一间比他的安置屋还破的土房,门板歪着,风从缝里灌进去。
他敲门的时候,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女人的眼睛,布满血丝,警惕得像一只受伤的野猫。
“你是谁?”声音沙哑。
“替人讨公道的。”魏无咎说。
门缝里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魏无咎站在那里,没动,也没催。他知道这种眼神——灰籍区的人看谁都像看债主,因为欠的命太多了,不知道该先还谁的。
门开了。女人三十出头,瘦得颧骨凸出来,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旧袄子。她没让魏无咎进屋,自己站在门口,堵着门。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魏无咎从怀里掏出断香录,翻到周二狗那一页,隔着门缝递过去,“你男人叫周二狗,挑夫,去年冬被香火帮抓去做苦力,死在仓库里。”
女人没接书,只扫了一眼那行字,眼眶就红了。她别过头去,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死了就死了,灰籍的命不值钱。”
“他死得冤。”魏无咎收回书,“我查过,他不是累死的。”
周嫂子猛地转过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种魏无咎很熟悉的东西——跟他那天晚上在城隍庙里,对着三百具尸体时心里烧着的那股火,一模一样。
“……你进来。”她说。
屋里比外头还冷。周嫂子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匣子,匣子上了锁,钥匙挂在她脖子上。她开了锁,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递给魏无咎。
一件深褐色的旧褂子,前襟上有一大片干涸的暗色痕迹。魏无咎接过来,手指碰到那片硬邦邦的布料,触感粗糙得像砂纸——那是干透的血。
“他死那天晚上,我偷偷去收的尸。”周嫂子声音很轻,“香火帮的人把尸首扔在城外乱葬岗,我半夜去背回来的。背回来的时候,他胸口就压着这个。”
她说着,从褂子夹层里抽出一块布片。布片不大,巴掌见方,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用烧焦的木棍画的。
“他跟我说过,香火帮仓库底下有东西。”周嫂子把布片递给魏无咎,“他说要是哪天他不在了,让我把这个交给能替死人说话的人。”
魏无咎接过布片。线条很粗,但能看出大概的轮廓——几条曲折的通道,一个方形的空间,还有一条线从方形空间往外延伸,方向指向西北。他记得那个方向。仓库往西北走,穿过城墙根,是灰籍区最偏僻的角落。
再往远,就是寒渊裂口的方向。
“他还说过别的吗?”魏无咎问。
周嫂子摇头:“他不敢多说。只说那底下不是给人待的地方。”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他说,那底下有一股味儿,像是庙里的香,又不像。”
魏无咎把布片收好,又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周嫂子看了一眼,没推辞,也没说谢。他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在身后说:“你要是真替他讨公道,我给你磕头。”
“不用。”魏无咎没回头,“命是我自己的,跟你不相干。”
他回到安置屋,把布片摊在桌上,对着仓库的方向比划了半天。周二狗画的确实是一条地下通道——入口在仓库,往西北延伸,穿过了城墙根,最终通向的方向,跟寒渊裂口的位置几乎重合。
那扇铁门上的符文、仓库底下的秘密通道、通往裂口方向的地道。香火帮到底在底下藏了什么?他想起孙婆的话,想起铁门上那些扭曲的符文,想起断香录上浮现的那行字——“另有分卷散落人间”。这些碎片串在一起,像一根慢慢收紧的绳套。
他决定夜探仓库。但这一次,得准备周全了。
石灰粉、麻绳、短刀。他一样一样地清点,又撕了块布,把刀柄缠紧了。最后,他盘腿坐下,翻开断香录。《断香录》上孙二娘那一页仍是空白,但翻到后面,多出几行细字。他按着那几行字练了一整个下午——引气,把香火愿力凝在脚底,短暂地让身法变得轻快。他试了几次,第一次只撑了两息就散了,第二次稳了些,第三次能跑出十几步才泄气。
够用了。他吹灭油灯,在黑暗里等着天黑。
入夜。仓库外围比上次安静得多,安静得不对劲。
魏无咎蹲在墙根阴影里,数了数——明处站了六个,暗处至少还有三个。上次他摸进来时,守卫只有四个。今晚多了三倍不止。他把手从短刀柄上松开,慢慢往后退。
他刚退了三步,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魏无咎身子一僵——那脚步声不快不慢,正朝他藏身的位置走来。他侧身贴墙,屏住呼吸,手指已经摸到石灰粉袋子上。
脚步声停住了。就在墙的另一侧。他听见一个压低的声音:“这边,我刚才看见个影子。”
“你眼花了吧。头儿说今晚加派人手,就是防那小子再来。他敢来,正好逮个活的。”
“赖三那事还没了,别节外生枝。”
魏无咎后背全是冷汗。他咬了咬牙,把石灰粉袋子攥在手里,准备拼一把——那两人只要再走三步,就会看见他。
就在这时,墙头的阴影里忽然落下一道黑影。轻得像一片叶子,无声无息地落在那两人身后。魏无咎只听见两声极轻的闷响,像是重物敲在肉上,那两人便软倒在地。
黑影没有停留,一纵身往反方向掠去。仓库那边立刻有人喝了一声:“谁?”几道脚步声追了过去。
魏无咎没多想,趁乱翻出墙根,拔腿就跑。他跑出三条巷子才停下来,靠着墙弯腰喘气。左肩的旧伤被扯得发疼,他咬着牙按住,抬头往仓库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光下,一个纤细的影子正从墙头跃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灰籍区错综复杂的巷子里。她经过魏无咎藏身的位置时,他看清了一样东西——那女子腰间挂着一枚药囊,灰布缝制,上绣一个“寒”字。
寒。
魏无咎站在原地,盯着那枚药囊消失的方向,胸口那本断香录,又热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