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选秀的消息刚传出,祖母攥着我的手直掉泪。
“祖母绝不让你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于是我成了表哥的妻。
婚后三年,相敬如宾,同床异梦。
我把冷淡当成了含蓄,把疏离当成了深情。
可当我在他书房发现那幅画时。
所有的自作多情,都成了最狠的耳光。
01
宫里要采选秀女的消息,是从一匹累死在长街尽头的快马身上传出来的。
那日清晨,天还阴着,湿漉漉的风钻过窗缝,将案头那页诗稿吹到了地上。
我弯腰去捡,丫鬟青黛便撞开门,脸色比窗纸还白。
“姑娘,宫里来人了。”
她声音发颤,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
我捏着纸角,没有立刻起身。
“来的是谁?”
“礼部的官差,说是奉旨清点各府适龄女子的名册。”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管事一路小跑而过,鞋底溅起的泥点落在青砖上,也没人顾得上责骂。
我父亲官居四品,家中又只有我一个年岁合适的嫡女。
这份名册无论如何,都绕不过我的名字。
青黛蹲下来扶我,指尖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听说圣上年逾花甲,去年还病了整整两个月。”
“别说了。”
我将诗稿压回案上,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宫墙之内的事,不该由我们议论。
可那几句话还是钻进了心里,沉甸甸压着胸口。
外祖母派来的人是在午后到的。
一顶青布小轿停在侧门,轿帘尚未掀开,我便听见拐杖急促敲地的声音。
老人家这些年腿脚不好,逢雨便疼,平日连院门都极少出。
今日她却没有等人搀扶,自己扶着轿杆走了下来。
“汀岚呢?”
我赶到前厅时,她正冲父亲发火。
“你口口声声说会护住她,如今宫里才漏出一点风声,你便忙着让人准备生辰八字。”
父亲站在堂下,官服还未换,额角尽是细汗。
“母亲,登记名册是朝廷规矩,我岂敢隐瞒?”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外祖母的拐杖重重落下,震得茶盏轻响。
“难道真要把十七岁的孩子送进深宫,去伺候一个比她祖父年纪还大的人?”
母亲垂泪不语,手中的帕子早已揉得不成样子。
我站在门边,忽然不知该不该进去。
外祖母一眼看见我,怒容顷刻散了。
她向我伸出手。
“汀岚,到祖母这里来。”
我刚握住那只布满皱纹的手,她便落了泪。
那泪珠滚进深深的纹路里,迟迟没有掉下来。
“是祖母没用,让你跟着受这份惊怕。”
“我不怕。”
我低声安慰她,掌心却渗出冷汗。
“名单尚未定下,也许不会选中我。”
外祖母定定望着我,眼中满是疼惜。
“你生得这样好,他们岂会看不见?”
堂内一时无人说话。
窗外落起细雨,雨丝斜斜打在芭蕉叶上,沙沙声绵延不绝。
父亲终于开口。
“眼下还有一个办法。”
外祖母猛然转头。
“什么办法?”
“采选诏令尚未正式颁下,若汀岚在此之前定下婚事,或许能从名册中除去。”
母亲抬起泪眼。
“这样仓促,能寻到什么好人家?”
“寻常人家自然不成。”
父亲停了片刻,目光落向外祖母。
“既要可信,又要愿意在这个时候担下风险,只能从自家亲眷里找。”
外祖母紧握着我的手,久久没有回应。
她像是想到什么,眼神渐渐变得复杂。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廊外沉沉的雨幕。
傍晚时分,外祖母没有回府。
她让人收拾了东厢房,又命贴身嬷嬷连夜送出一封信。
我问那封信要送往何处,她只摸了摸我的头发。
“送去给一个能救你的人。”
“是谁?”
她没有回答。
当夜我辗转难眠,直到更鼓敲过三次,才听见院门外响起马蹄声。
有人冒雨而来。
青黛披衣出去查看,不久便匆匆折返。
她站在床前,神色古怪。
“姑娘,是顾家大公子回京了。”
我攥住被角,脑中浮现出一道许久未见的身影。
那是我的表哥,顾怀章。
也是外祖母唯一的亲孙。
02
顾怀章进门时,肩头还带着未化的雨珠。
他穿一身深青色长袍,腰间束着旧玉,眉眼较三年前更加冷峻。
我隔着屏风看见他向外祖母行礼。
动作周正,声音沉稳,挑不出半点错处。
“孙儿回来迟了。”
外祖母让人递去热茶,语气里仍压着焦急。
“不是你回来迟了,是这件事来得太急。”
顾怀章没有碰那盏茶。
“信里只说汀岚表妹遇上了麻烦。”
听见自己的名字,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外祖母朝屏风望了一眼。
“都到这时候了,你也不必躲着听。”
我只好从屏风后走出来。
三年未见,我与他之间已隔出一层陌生。
小时候他曾替我从树上摘过风筝,也曾在我打翻砚台时替我遮掩。
可自他入国子监后,我们便很少见面。
后来他外放做官,偶尔寄回家书,也只在末尾问一句诸位安好。
我向他行礼。
“表哥。”
他看了我片刻,很快移开目光。
“表妹不必多礼。”
客气得像是初次见面的远亲。
外祖母叹了一声,命屋里的下人全部退去。
门扇合拢后,雨声顿时清晰许多。
“宫中采选的事,你应当听说了。”
“回来途中听到一些。”
“汀岚的名字多半会被报上去。”
顾怀章沉默片刻。
“舅父打算如何应对?”
“若有别的办法,也不会深夜叫你回来。”
外祖母说完,将我的手牵到身边。
“怀章,你尚未婚配,汀岚也到了年纪。”
她没有把话说尽,可屋里所有人都已明白。
我耳边嗡的一声,脸颊瞬间发热。
来之前我想过许多可能,唯独没有想到,外祖母口中的救命办法会是他。
顾怀章依旧坐得端正,眼底没有惊讶,也没有欢喜。
他只问了一句。
“这是表妹自己的意思吗?”
外祖母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婚姻大事,向来由长辈做主。”
“旁的事可以,唯独此事不能只听长辈的。”
他终于看向我。
那目光沉静得如同冬日深潭,叫人无处躲藏。
“表妹若不愿,我会另寻办法。”
外祖母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
“总会有。”
“宫里的诏令或许明日便到,你拿什么去赌?”
顾怀章没有辩驳。
他仍望着我,像是在等一个必须由我亲口给出的答案。
我低头看着裙角。
银线绣出的海棠被灯影切成两半,花瓣明暗交错。
嫁给他,至少比进入那座高墙好。
可他这样问,反倒让我生出几分难堪。
仿佛这门婚事于他而言,只是一场不得不接手的麻烦。
“我听祖母安排。”
我轻声回答。
“表妹只需说愿意还是不愿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没有留给我含糊的余地。
我抬起头。
“愿意。”
这两个字落下后,外祖母长长松了一口气。
顾怀章却没有立刻答应。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指腹在杯沿轻轻停了一瞬。
“婚事一旦定下,便不是权宜之计。”
“我明白。”
“即使采选之事过去,也不能反悔。”
我心中那点羞恼被他一再确认,终于化成了倔强。
“表哥放心,我不会拿终身大事当儿戏。”
外祖母皱眉打断我们。
“你们两个怎么像在公堂对话?”
她将拐杖横在身前,目光牢牢锁住顾怀章。
“汀岚已经表了态,现在该你了。”
屋外忽然响起一道闷雷。
顾怀章放下茶盏,起身跪在外祖母面前。
“孙儿愿意。”
外祖母眼眶骤然红了。
她扶他起来,嘴里念了几声好,又叫嬷嬷去请父亲母亲。
屋中很快忙乱起来。
有人添灯,有人取黄历,还有人冒雨去寻媒人。
我站在一旁,看着顾怀章被众人围住。
他回答着长辈的询问,神色始终平稳。
仿佛方才答应的不是一生婚约,而是一件早已权衡清楚的公务。
夜深后,他准备回外祖母府上。
临走前,他在廊下停住。
“今日仓促,委屈表妹了。”
“表哥是为救我,何来委屈?”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留下一句。
“早些休息。”
那把青竹伞渐渐隐入雨幕。
我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忽然发现石阶上落着一枚小小的铜扣。
那是从他袖口掉下来的。
我弯腰将它捡起,铜扣背面刻着一个极细的字。
不是顾,也不是章。
而是一个模糊难辨的“容”字。
03
次日天刚亮,礼部的文书便送到了府中。
父亲在前院接待来人,母亲则命人将我的庚帖送往顾府。
两件事几乎同时进行,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
我将那枚铜扣放在妆台上,盯着那个“容”字看了许久。
青黛替我梳头时,也忍不住凑近端详。
“会不会是工匠留下的印记?”
“或许吧。”
我把铜扣收进锦盒,不愿无端猜测。
顾怀章在京中认识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事,我原本便所知不多。
我们虽有表亲名分,中间却隔着三年光阴。
如今突然议亲,说到底,只是形势逼迫。
午后,媒人笑盈盈地进了内院。
她带来顾家的回帖,还有一对通透的白玉雁。
“顾老夫人亲口说的,这桩婚事是亲上加亲,再好不过。”
母亲接过回帖,指尖微微发抖。
“顾家那边可提了什么条件?”
“半点条件都没有。”
媒人笑得满脸生花。
“大公子亲自开的口,只说婚期越早越好,一切礼数从简,却不能委屈沈姑娘。”
母亲听罢,又红了眼眶。
她拉着我回到内室,将门关严。
“汀岚,你与母亲说实话,你当真愿意吗?”
“昨日已经说过了。”
“在你外祖母面前说的话未必都是真心。”
母亲抚着我的脸,泪水顺着眼角落下。
“你若不愿,我们再想法子,哪怕拼着你父亲的前程不要,也不能毁你一辈子。”
我取出帕子替她拭泪。
“表哥品行端方,家世清白,又是知根知底的人,我没有不愿。”
“可你们多年未见。”
“成亲之后,自然会慢慢熟悉。”
这话既是安慰母亲,也是安慰我自己。
母亲久久看着我,最后将我揽进怀里。
她的怀抱仍和小时候一样温暖,哭声却压得极低。
“都是我们没本事,才要你这样匆忙嫁人。”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父亲没有让人通报,直接推门进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手里还攥着礼部送来的文书。
“采选的诏令正式下了。”
母亲猛然起身。
“名单上可有汀岚?”
父亲将文书递过来。
纸上墨迹鲜明,一列列姓名写得清清楚楚。
我的名字就在第三行。
屋中静得只剩母亲急促的呼吸。
“婚事还没有正式定下,他们怎会这么快?”
“各府名单早已暗中拟好,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
父亲看向我。
“顾家那边必须尽快下聘。”
母亲咬紧牙关。
“可从纳采到成婚,哪一样不需要时日?”
“等不得了。”
父亲声音沉重。
“十日之后,礼部便要派人复核身份。”
十日。
就算将所有礼数压缩,也显得仓促至极。
我低头看着名单,自己的名字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纸上。
正在这时,前院管事跌跌撞撞地跑来。
“老爷,顾大公子到了。”
顾怀章仍穿着昨日那身深青长袍,眼下带着浅淡倦色。
他显然一夜未眠,进门后却没有寒暄。
“诏令之事,我已知晓。”
父亲将文书放到桌上。
“怀章,你来得正好。”
“舅父若信得过我,今日便将婚书立下。”
母亲怔住。
“今日?”
“先定名分,再补礼数。”
顾怀章从袖中取出一份写好的婚书,平平整整摆在桌上。
上面已有他的签名和私印。
我望着那笔力遒劲的三个字,一时说不出话。
他竟连婚书都提前备好了。
父亲仔细读完,神情缓和许多。
“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此事或许会得罪宫中掌事的人。”
“我既然应下,便不会退。”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
可那一瞬间,我心里绷了一夜的弦忽然松开。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没有敷衍。
父亲当即命人准备笔墨。
我在婚书上写下名字时,指尖仍有些僵硬。
顾怀章就站在对面,安静等着墨迹晾干。
两家的印章落下,这桩婚事便再无更改余地。
他收起其中一份婚书,郑重交给身后的随从。
我想起那枚铜扣,便叫住了他。
“表哥昨日落了东西。”
我将锦盒递过去。
盒盖打开后,他原本平静的脸色陡然变了。
那变化仅有短短一瞬,却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他迅速合上盒盖。
“多谢表妹。”
“上面的字,是谁的名字?”
顾怀章握着锦盒,指节慢慢收紧。
廊外阳光正盛,他的眼底却像骤然落了一层阴影。
“一个故人的旧物。”
“什么故人?”
他沉默片刻,将锦盒收进袖中。
“已经不在的人。”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尖细的通报声。
“宫中内侍到,请沈家姑娘前去接旨。”
04
那道尖细的声音穿过回廊时,母亲手里的茶盏险些摔在地上。
父亲整了整衣冠,领着众人赶往前厅。
我落后半步,顾怀章却在廊角停下等我。
“别怕。”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沉稳得听不出波澜。
我看着他收回袖中的手,想问那位故人,却知道眼下不是时候。
前厅里站着一名面白无须的内侍,身后跟着四个捧着朱漆托盘的小太监。
他姓方,是司礼监的人。
父亲俯身见礼,方内侍却没有立刻宣读旨意。
他端详我片刻,细长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
“沈姑娘果然生得好。”
母亲上前半步,将我挡在身后。
“小女今日已经定亲,婚书也已立下。”
方内侍轻轻拨动拂尘。
“定亲算不得出嫁。”
“名册送进宫后,便不能凭一纸婚书随意更改。”
父亲忙将两家的婚书取来。
“公公请看,婚事并非今日临时起意。”
方内侍接过婚书,只扫了一眼落款。
“昨日议亲,今日立书,还不算临时?”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顾怀章从父亲身边走出,向那人拱手。
“婚期原本就定在本月初八,只因两家长辈还在商议礼数,才迟迟没有对外声张。”
方内侍抬眼看他。
“你是顾家大公子?”
“正是。”
“听说顾公子前几日还在丰州,怎会提前定下京中的婚事?”
顾怀章神情不变。
“晚辈与表妹自幼相识,两家长辈早有结亲之意。”
方内侍笑了一声,目光越过他落到我脸上。
“沈姑娘也是这个说法?”
所有人都在等我开口。
我望着顾怀章挺直的背影,慢慢攥紧手指。
“我与表哥确实早有婚约。”
“有何凭证?”
这个问题像一把薄刃,直直割破厅里的平静。
外祖母拄着拐杖走进来。
“老婆子可以作证。”
方内侍敷衍地拱了拱手。
“老夫人疼爱孙辈,自然什么都肯说。”
外祖母脸色骤沉。
“公公这是认定顾沈两家欺瞒朝廷?”
“咱家可不敢。”
“只是这回采选由贵妃娘娘亲自过问,底下的人办事总要谨慎些。”
方内侍话说得客气,眼中却没有半分退让。
顾怀章转身看向父亲。
“舅父,将顾家去岁送来的玉佩取来。”
父亲怔了一下,随即命管事打开库房。
不多时,一只紫檀木匣被送到厅中。
匣内放着半块羊脂玉佩,玉面刻着并蒂莲纹。
顾怀章从腰间解下另一半,当着众人的面合在一起。
两块玉严丝合缝,纹样也连成一体。
“这是顾家祖传的定亲信物。”
“另一半于去岁腊月送到沈家,一直记录在礼单之中。”
管事立刻呈上旧册。
册页泛黄,墨迹也并不新鲜,确实记着那半块玉佩。
我不由得看向顾怀章。
去岁送来的年礼共有十几箱,我从不知里面藏着这样的东西。
方内侍翻看许久,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既有旧礼,咱家也不好拆散姻缘。”
母亲刚松一口气,他却又合上礼册。
“只是婚约未成,沈姑娘便仍是待选之身。”
“初八以前,她不得离京,更不能无故藏匿。”
父亲低声问道:“若在初八前完婚呢?”
方内侍将拂尘搭回臂弯。
“女子既已嫁人,宫中自然不会强夺臣妻。”
“不过礼部三日后便会复核名册,留给诸位的时间可不多。”
他领着人离开时,特意从顾怀章身边经过。
“顾公子这般急着娶亲,可要当心日后后悔。”
顾怀章侧身让路。
“晚辈不会后悔。”
方内侍走后,父亲立刻关上府门。
外祖母坐在上首,久久没有出声。
最后还是母亲红着眼问了一句。
“三日之内,如何来得及置办婚礼?”
顾怀章拿起桌上的两半玉佩,将其中一半递给我。
“婚礼定在后日。”
我握住尚带着他体温的玉,愣愣地看着他。
“这么急?”
“只有你真正进了顾家的门,名册上的名字才会失去用处。”
他说完,朝我郑重一揖。
“表妹若有想添置的东西,尽管让人告诉我。”
“只要来得及,我都会办妥。”
我望着他沉静的眉眼,心中忽然生出一个疑问。
那半块玉佩究竟真是去岁的定亲礼,还是他早已为另一个人准备的信物?
05
婚期定得太近,整座沈府一夜未熄灯。
裁衣的绣娘被连夜请来,拿着软尺在我身上比量。
母亲翻出早已备好的嫁妆册,一边添东西,一边低声哭。
“原想着再留你两年,慢慢替你挑个知冷知热的人。”
“如今连嫁衣都来不及亲手绣。”
我坐在灯下任绣娘量袖长,笑着安慰她。
“顾家只隔三条街,母亲想我了,随时都能见到。”
母亲背过身擦泪。
“姑娘家一旦出了门,哪里还能像从前一样自在。”
外祖母坐在软榻上,听见这话便敲了敲拐杖。
“怀章若敢欺负汀岚,我第一个不饶他。”
母亲勉强笑了。
“您自然疼她,可怀章终究是您的亲孙子。”
“孙子做错了事,一样要挨打。”
屋里忙碌的众人跟着笑起来,沉重的气氛总算松了几分。
绣娘离开后,青黛从外面抱进一只长匣。
“姑娘,这是顾公子命人送来的。”
匣中是一套刚裁好的嫁衣。
针脚细密,金线绣成的海棠从裙摆一直攀到腰间。
尺寸竟与我的身量分毫不差。
母亲抚过衣袖,眼中露出意外。
“这样精细的衣裳,绝不是两日能够赶出来的。”
我心头微动。
“也许是顾家原先备下的料子。”
母亲拿起腰带,在我身前比了比。
“料子可以早备,尺寸却做不得假。”
匣底压着一张短笺。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仓促之间,唯恐委屈表妹。”
落款是顾怀章。
我将短笺翻到背面,那里空空如也。
青黛小声笑道:“姑爷看着冷淡,心倒是细。”
我没有接话,只将那张纸收进妆匣。
成婚当日,天刚破晓,喜娘便进门替我梳妆。
凤冠压得颈侧发酸,我只能端正坐着,听院外人声来往。
午后,迎亲的鼓乐终于响起。
隔着窗纸,我听见宾客高声道喜,也听见父亲招呼顾家来客。
母亲替我盖上红盖头时,眼泪落在我的手背上。
“往后受了委屈,一定要回家说。”
“不要为了所谓体面,独自忍着。”
我握住她的手。
“母亲放心。”
红绸遮住视线,眼前只剩一片晃动的暗红。
我被兄长背出院门,送上花轿。
轿帘落下的那一刻,外面的喧闹突然远了。
我摸到袖中的半块玉佩,将它紧紧攥在掌心。
花轿一路摇晃,没过多久便停了下来。
喜娘扶我跨过火盆,又牵着我走进正堂。
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我看见一双黑色皂靴停在身侧。
靴面沾着一点湿泥,像是主人刚从远处匆匆赶回。
礼官高声唱礼。
顾怀章与我一同俯身。
夫妻对拜时,他的衣袖轻轻擦过我的指尖,又很快移开。
那短暂的触碰比院中鼓声更清晰。
礼成之后,我被送入新房。
房中燃着龙凤喜烛,甜腻的香气熏得人有些发晕。
我顶着盖头等了许久,直到外面月上中天,门扇才被人推开。
顾怀章带着淡淡酒气走进来。
喜娘说了几句吉利话,将喜秤递到他手中。
盖头掀起时,烛光骤然落进眼里。
我眯了一下眼,正撞上他的目光。
他望着我发间的珍珠步摇,神色忽然变得僵硬。
“这支步摇从何而来?”
我被问得一怔。
“是顾家随嫁衣送来的。”
顾怀章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收回手指,转头吩咐喜娘。
“把步摇取下来。”
屋里众人面面相觑。
喜娘赔着笑道:“新娘子的发饰不能在合卺礼前随意取下。”
“取下来。”
他的语气仍旧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
我抬手按住步摇。
“若表哥不喜欢,我自己取便是。”
珠串被发丝缠住,我试了几次也没能摘下。
顾怀章走到我身后,替我解开纠缠的发丝。
铜镜里,他的手指离我很近,目光却始终落在那支步摇上。
步摇取下后,他把它放回匣中,又亲手合上盖子。
我忍不住问道:“它有什么不妥?”
“没有不妥。”
“那你为何不愿让我戴?”
顾怀章沉默许久。
“这是送错的东西。”
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
我望着匣面上那朵含苞的莲花,忽然想起铜扣背后的“容”字。
这支步摇,或许从一开始便不属于我。
06
喜娘退下后,屋里只剩我与顾怀章。
桌上的合卺酒还未动,红枣与花生撒了满床。
他将那只首饰匣放到远处,像是不愿再多看一眼。
我端起酒杯递给他。
“礼还没有行完。”
顾怀章接过杯子,在我对面坐下。
我们的手臂交叠时,他刻意留出一段距离。
杯中的酒很烈,我只抿了一口,喉间便涌起灼热。
他放下空杯,替我倒了一盏温茶。
“慢些喝。”
“多谢夫君。”
这个称呼出口,我自己先红了脸。
顾怀章指尖一顿,片刻后才应了一声。
“嗯。”
我低头喝茶,余光却落在他的衣袖上。
那里的铜扣已经补齐,只是新扣颜色明亮,与其余几枚并不相同。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旧扣已经收起来了。”
“既是故人的东西,为何会缝在你的衣袖上?”
“在丰州时衣扣断了,随手拿来替用。”
他回答得从容,像是早已想好说辞。
我轻轻转动杯盏。
“那支步摇也是那位故人的?”
顾怀章抬起眼。
“今日是我们的新婚之夜。”
“你不该问旁人的事。”
这句话并不严厉,却像一道门在我面前合上。
我勉强笑了笑。
“是我失言。”
顾怀章看了我一会儿,声音低了些。
“不是责怪你。”
“有些往事与你无关,也不必牵扯进来。”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起身走到床边,将撒在被褥上的果子一颗颗收进瓷盘。
那双批阅公文的手做起这些琐事,竟也十分耐心。
我卸下沉重的凤冠,颈后顿时轻松许多。
等我洗漱回来,床铺已经收拾妥当。
顾怀章抱出一床薄被,放在窗边的软榻上。
“你睡床,我睡这里。”
我站在原地,脸上的热意一点点退去。
“今夜若有人来查问呢?”
“府门外都是自己人,不会有人进来。”
“我们已经成亲,你不必如此避着我。”
他整理薄被的动作停了一下。
“今日太仓促,你我都需要时间。”
我望着烛台上并肩燃烧的红烛。
“表哥是不愿意,还是心里另有其人?”
火焰轻轻一颤,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怀章背对着我,半晌没有回答。
“汀岚。”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我表妹。
我胸口那点酸涩,因为这声名字稍稍散去。
他转过身,眉眼间带着疲惫。
“娶你之前,我已经想得十分清楚。”
“既然成了夫妻,我会护你周全,也会给你应有的尊重。”
“只是我们多年不曾相处,我不想借着礼法逼迫你。”
话说得周全,甚至称得上温柔。
可我仍旧听出了缺失的那一部分。
他会尽丈夫的责任,却没有说会喜欢我。
我坐到床沿,将垂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那便依你。”
这一夜,软榻与床之间只隔着一架屏风。
我能听见他的呼吸,也能听见更漏声一遍遍从远处传来。
天将亮时,我迷迷糊糊睡去。
再醒来,软榻上已经空了。
薄被叠得方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青黛进来服侍我梳洗,目光忍不住往软榻上瞟。
“姑爷昨夜睡在那里?”
“他怕我不习惯。”
青黛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多嘴。
用过早膳,我随顾怀章去向外祖母敬茶。
她老人家住在顾府正院,见我们一同进门,笑得眼角纹路都深了。
“怀章若敢怠慢你,只管来告诉祖母。”
顾怀章亲手奉茶。
“孙儿不敢。”
外祖母又看向我。
“昨夜睡得可好?”
我握紧帕子,笑着点头。
“很好。”
离开正院后,顾怀章要去前厅见客。
临走前,他把府中钥匙交给我。
“内宅诸事都由你做主。”
“东边书房存着案卷,平日不要让人随意进去。”
我接过钥匙。
“我也不能去吗?”
他看着我,停顿片刻。
“你若要找书,可以告诉我。”
这便是不许的意思。
我没有追问,只将钥匙收好。
午后,礼部的人果然上门查验婚书。
顾怀章陪着父亲应对,我在内院等了近一个时辰。
管事来报,说我的名字已经从待选册上划去。
满屋下人都松了口气。
我也终于卸下压在心头多日的石头。
当天傍晚,顾怀章被同僚请去赴宴。
我整理嫁妆时,发现那只装着珍珠步摇的匣子不见了。
问过屋里的丫鬟,谁也没有碰过。
青黛陪我沿着回廊寻找,最后在东边书房外看见一点破碎的珠光。
一颗珍珠落在紧闭的门槛旁。
门内隐约传来老嬷嬷的声音。
“公子既然已经娶妻,就该把容姑娘留下的东西烧了。”
随后响起顾怀章冷冷的回答。
“谁都不许碰她的东西。”
07
青黛听见那句话,脸色微微发白。
她伸手来拉我,我却没有动。
书房里静了片刻,随后响起瓷器落在桌面的轻声。
“公子,人死不能复生。”
那位老嬷嬷压低声音。
“您把旧物锁在这里,日日守着,又能如何?”
“出去。”
顾怀章只回了两个字。
“老奴可以出去,可少夫人怎么办?”
“此事与她无关。”
“她已经进了顾家的门,怎么会与她无关?”
老嬷嬷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
“那支步摇误送到新房,她迟早会问。”
顾怀章没有回答。
我站在门外,掌心被那串钥匙硌得生疼。
原来嫁衣并非特意为我裁制。
那身分毫不差的尺寸,也许只是一个巧合。
青黛将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我们先回去吧。”
我刚要转身,脚边的珍珠却被裙角碰了一下。
珍珠滚过石砖,撞在门槛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书房里的谈话戛然而止。
房门很快打开。
顾怀章站在门内,目光先落在珍珠上,随后望向我。
“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找那只匣子。”
我看向他身后的书案。
紫檀木匣就放在那里,匣盖已经打开。
里面铺着一层褪色的红绒,除了那支步摇,还有几封信和一只旧香囊。
香囊上的丝线已经发白,边角也磨出了毛边。
那位老嬷嬷背对着我,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顾怀章侧身挡住我的视线。
“匣子是我拿走的。”
“为何不告诉我?”
“这是顾家的旧物,本就不该送去新房。”
“既是旧物,为何与我的嫁衣放在一起?”
他眉心微沉。
“下人一时疏忽。”
我轻声问道:“那件嫁衣呢?”
回廊外起了风,树影落在他肩头,轻轻晃动。
“什么?”
“母亲说,那身嫁衣至少做了半年。”
“可我们的婚事从定下到成礼,只有三日。”
顾怀章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我望着他,不肯移开目光。
“它原本是做给谁的?”
老嬷嬷转过身,眼眶红得厉害。
“少夫人,那衣裳……”
“瑞妈妈。”
顾怀章冷声截住她。
瑞妈妈闭上嘴,满脸都是隐忍。
我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的回答。
胸口像是塞进一团湿棉,沉重又冰凉。
“我明白了。”
我弯腰捡起那颗珍珠,将它放到门边的矮几上。
“今日是我走错了地方。”
“汀岚。”
顾怀章抬手拦住我。
“嫁衣确实不是为你准备的。”
青黛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听到这句话时,指尖还是冷了下来。
“那是谁的?”
“一个不会再穿上它的人。”
“她就是你说的故人?”
他没有否认。
我看向木匣里那只香囊。
香囊上绣着两只交颈鸳鸯,旁边还有一个细小的容字。
原来铜扣并非工匠留下的记号。
那是一个女子的名字。
“既然忘不了她,为何答应娶我?”
顾怀章眼中闪过一丝沉痛。
“你当时没有别的退路。”
“所以你只是为了救我?”
“是。”
这声回答没有片刻迟疑。
我攥住衣袖,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外祖母知道吗?”
“她知道我从前有过一门未成的婚事。”
“她也知道那身嫁衣?”
“祖母并不知道匣子被送去了新房。”
他每答一句,我心里那点可笑的期盼便薄上一分。
新婚前夜,我还因为他的短笺暗自欢喜。
我以为他早有准备,是因为他也曾想过娶我。
如今才明白,那些合身的衣物和精致的首饰,原本都属于另一个人。
“我累了。”
我绕过他的手,走下石阶。
顾怀章跟出书房。
“汀岚,嫁衣只是旧物。”
“你不必向我解释。”
“我既嫁给你,便会守顾家的规矩,也不会碰她留下的东西。”
他停在我身后,没有再追。
回到新房,我让青黛将嫁衣从箱中取出来。
金线绣成的海棠仍旧鲜艳,腰间却藏着一道拆改过的针脚。
青黛摸到衣领内侧,忽然僵住。
那里绣着一行极浅的小字。
我将衣领翻过来,看清之后,浑身的血都像冷了。
上面写着的并非吉祥话。
而是一个日期。
那一天,正是三年前顾怀章离京赴任之日。
08
我命青黛把嫁衣重新叠好,压进箱底。
“今日的事,不许告诉母亲。”
青黛眼圈发红。
“可姑娘受了这样的委屈,总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若知道,只会整夜难安。”
“那位容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我望着衣领上的旧针脚,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顾怀章不愿说,外祖母或许愿意说。
第二日请安时,他没有与我同行。
瑞妈妈一早便来传话,说他在前院处理公务。
外祖母看了看我身后,脸上的笑淡了些。
“新婚第二日便把妻子丢下,越发没有规矩。”
“他有正事要忙。”
我将茶盏放到她手边。
“祖母,我想问一个人。”
她端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谁?”
“那位姓容的姑娘。”
茶水在盏中荡出一圈细纹。
外祖母抬眼望向跟在身边的嬷嬷。
“都出去。”
屋门合上后,她将茶盏放回桌面。
“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穿的嫁衣,原本是她的。”
外祖母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怀章亲口说的?”
“是。”
我坐在她身边。
“祖母为何从未告诉我?”
她握住我的手,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姑娘名叫容音,是丰州容家的女儿。”
“怀章外放途中遇到山匪,是容家的人救了他。”
“后来他在丰州任职,与容家来往渐多,两家便有了结亲的意思。”
我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只是有了结亲的意思吗?”
外祖母闭了闭眼。
“婚书尚未来得及送回京城。”
“容家便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
“容家老爷被人告发侵吞赈银,全家下狱。”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衬得屋内越发寂静。
“她也被关进牢里?”
“女眷原本只是暂时收押。”
“可丰州突发洪水,牢房被淹,里面的人没能逃出来。”
我想起那枚被他缝在袖口的铜扣。
原来他口中的不在,并不是一句敷衍。
“事情过去多久了?”
“三年。”
恰好是他离京的那一年。
“祖母既然知道他放不下别人,为何还要让我嫁给他?”
外祖母的手颤了一下。
“我写信时,只想着先救你。”
“他回来之后,我也问过他的意思。”
“他说往事已经过去,愿意好好待你。”
她抚着我的手背,语气愧疚。
“汀岚,是祖母对不住你。”
“我原以为他肯连夜赶回来,心里多少也有你。”
我摇了摇头。
“他救我出宫,已经是恩情。”
“可夫妻不能只靠恩情过一辈子。”
外祖母眼底浮起水光。
“你若当真不愿,祖母替你做主。”
“婚礼刚过,礼部也才划去我的名字。”
“此时若闹出和离,所有人都会认定顾沈两家以婚事欺瞒朝廷。”
我笑了笑。
“更何况,我并不怨他。”
我只是难堪。
难堪于自己曾把那句唯恐委屈,当作他藏得极深的情意。
外祖母将我搂进怀里。
“你不必逼着自己懂事。”
我靠在她肩头,鼻间闻到熟悉的檀香。
小时候受了委屈,我也总躲进这个怀抱。
可如今我已经穿上嫁衣,成了别人的妻子。
再大的委屈,也不能只靠眼泪解决。
从正院出来时,顾怀章正站在廊下。
他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外祖母看见他,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你跟我进来。”
顾怀章却先看向我。
“你问了容音的事?”
“是。”
“我原本打算找机会告诉你。”
我轻声笑了一下。
“什么才算合适的机会?”
“等我误穿她的嫁衣,误戴她的首饰,再无意间走到你的书房门外吗?”
他的唇线绷紧,没有辩解。
外祖母怒声道:“还站着做什么?”
我没有等他回答,径直离开正院。
走出不远,身后传来拐杖击在桌角上的响声。
傍晚时,顾怀章仍未回房。
青黛服侍我卸下发簪,忽然听见院外一阵急促马蹄。
不多时,管事匆匆跑来。
“少夫人,公子奉命连夜前往丰州。”
“何时回来?”
“归期未定。”
我看向窗外,院门前只有一片晃动的灯影。
他甚至没有来同我告别。
管事犹豫片刻,又从怀里取出一封公文。
“丰州旧案有了新的证人。”
“听说那位证人,是从三年前的大水里活下来的容家女眷。”
09
顾怀章离京后的第三日,府中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盖着一枚莲花印。
管事捧着信来问我该如何处置。
“这是送给公子的私信,先放进书房吧。”
管事面露为难。
“公子走前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擅入书房。”
“那便等他回来。”
“送信的人说,此信十分紧要。”
“若三日之内无人拆阅,便会再送一封到都察院。”
我看向那朵朱红莲花,想起步摇匣上的纹样。
容音留下的东西,似乎都与莲花有关。
“谁送来的?”
“一个十来岁的小厮。”
“人在何处?”
“信送到便走了。”
管事将信放在桌上,不敢再多说。
那封信薄薄一张,却让整个屋子都显得逼仄。
我没有拆它。
顾怀章不许我进书房,自然也不会愿意让我看他的私信。
可到了夜里,信仍旧摆在桌上。
风从半开的窗缝吹进来,将信封掀起一角。
青黛关窗时低声问道:“姑娘不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吗?”
“想知道又如何?”
“也许那位容姑娘没有死。”
我抚过信封边缘。
“若她活着,这是顾怀章最盼望的事。”
“可他已经成亲了。”
“我与他的婚事因何而来,你比谁都清楚。”
青黛急得红了眼。
“姑娘才是明媒正娶的顾家少夫人。”
“若她当真回来,难道还想占您的位置?”
“没有发生的事,不必先争。”
我让她将信收进抽屉。
“明日派人送往丰州。”
第二日清晨,宫中却忽然来人传召。
外祖母亲自来到我的院中。
“太后听说你赶在采选前出嫁,想见见你。”
“只见我一人?”
“各府从名册上除去的姑娘都要入宫问话。”
她替我理了理衣领。
“有人告到宫里,说此次采选有多家仓促结亲,故意逃避圣命。”
我的心微微下沉。
“太后要重新追究?”
“尚且不知。”
外祖母握住我的手。
“进宫后少说少错,一切只咬定你与怀章早有婚约。”
入宫的马车停在巷口。
临行前,我把那封信交给青黛。
“等我回来再送。”
宫门高大沉重。
车轮从青石上缓慢碾过,回声一遍遍撞在宫墙之间。
我被内侍领进一处偏殿。
殿内已经坐了五名年轻女子。
有人神色紧张,有人低头垂泪,还有一人穿着妇人衣饰,怀里抱着尚未足月的孩子。
原来被临时划去名字的,不止我一个。
半个时辰后,太后仍未露面。
倒是那位方内侍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我身上。
“顾少夫人,新婚日子过得可好?”
“劳公公挂念。”
“顾公子怎么没陪你来?”
“夫君奉命出京办差。”
他拖长声音应了一声。
“新婚不足五日,便舍下妻子远行。”
“顾公子果然是个一心为公的人。”
我没有接话。
方内侍在我身边停下。
“听说他去的是丰州。”
“公公消息灵通。”
“丰州这几日可热闹得很。”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很轻。
“三年前死在牢中的犯官之女,竟有人说她还活着。”
我抬眼看他。
“此事与我有何关系?”
“顾少夫人当真不知?”
他笑得意味深长。
“顾公子当年为了保住那位姑娘,曾在御前跪了整整一夜。”
“后来容家定罪,他又私自调兵冲进水牢。”
这些事,外祖母从未提过。
方内侍直起身,慢慢整理拂尘。
“若容家女儿真的活着,顾公子这趟怕是不会空手而归。”
殿门在这时打开。
一名女官走出来,叫了我的名字。
我起身走入内殿。
珠帘之后坐着一道苍老身影。
我跪下行礼,额头触到冰冷的金砖。
太后没有让我起身。
“沈氏。”
“听闻你与顾怀章自幼定亲,可有此事?”
“回太后,确有此事。”
“那便好。”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哀家这里有一封顾怀章三年前写下的请婚书。”
“上面求娶的女子,却不是你。”
一张纸从珠帘后递了出来。
我看见末尾那枚熟悉的私印,也看见他亲笔写下的名字。
容音。
而请婚书的日期,正是顾家将半块玉佩送到沈府的前一日。
10
我盯着那张请婚书,耳边一时只剩珠帘轻碰的脆响。
纸上字迹遒劲,和我婚书上的一模一样。
太后缓缓问道:“你可认得顾怀章的笔迹?”
“认得。”
“那你与他自幼定亲,又是从何说起?”
我伏在地上,指尖抵着冰冷的金砖。
“回太后,两家长辈确有结亲之意,只是一直没有对外声张。”
“顾怀章既要求娶容音,怎会同时与你定亲?”
“臣妇不知三年前的事。”
珠帘后传来茶盖拨动杯沿的声音。
“是不知,还是不敢说?”
我抬起头,将半块玉佩放在身前。
“这是顾家送来的定亲信物,沈府礼册亦有记载。”
女官接过玉佩,转呈到珠帘后。
太后看了片刻,淡声道:“羊脂玉温润,可惜裂过一次。”
我心头微紧。
“这玉并非一开始便是一对。”
太后让人将请婚书递到我面前。
“顾怀章曾把另一半送给容音。”
“容家获罪后,玉佩被退回顾府,重新打磨成了如今的模样。”
我看着掌心里那道极浅的纹路。
原来所谓祖传信物,也曾属于另一个人。
太后又问:“你成婚前见过这块玉吗?”
谎言到了此处,已经没有退路。
我若承认不曾见过,顾沈两家便坐实仓促结亲。
我若坚持早有婚约,眼前的请婚书又无法解释。
“见过。”
我慢慢握住玉佩。
“何时见过?”
“去年腊月。”
“谁交给你的?”
“顾家送年礼时,由外祖母亲手交给臣妇。”
殿内沉寂许久。
太后似乎在衡量这句话的真假。
“既然早有婚约,为何顾怀章从未上奏?”
“婚姻是家事,他当时尚在外任,便没有惊动朝中。”
太后轻轻笑了一声。
“沈氏,你倒比哀家想象中镇定。”
“只是欺君之罪,不是一块玉佩便能遮掩过去的。”
我俯下身去。
“臣妇不敢欺瞒太后。”
“你怕的不是欺瞒哀家。”
“你怕的是名字重新回到采选册上。”
她一语戳中我心底最深的忧惧。
我的掌心已被玉佩边缘压出红痕,声音却不能发颤。
“臣妇已经嫁入顾家。”
“若这桩婚姻是假的呢?”
“婚书是真的,拜堂是真的,顾家族谱上的名字也是真的。”
“臣妇不知如何才算假的。”
珠帘倏然一晃。
太后身边的女官抬眼看我,神色略有变化。
片刻后,太后终于让我起身。
“你很会说话。”
“可婚事真假,不只看一张婚书。”
“顾怀章若将容音带回京城,哀家倒想看看,你这个顾少夫人该如何自处。”
我垂下眼帘。
“那是顾家的私事。”
“私事?”
太后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容家侵吞赈银,数百灾民因此丧命。”
“犯官之女若还活着,便是朝廷要犯。”
我想起那封盖着莲花印的信。
送信之人威胁说,三日内无人拆阅,便会将另一封送往都察院。
那封信里藏着的,或许不仅是容音的生死。
太后命女官取来一只木盒。
“这里面是顾怀章当年为容家求情的奏疏。”
“哀家给你一个机会。”
“把他这些年隐瞒的事说出来,采选之事便不再追究。”
木盒被放到我面前。
我没有伸手。
“臣妇与夫君成婚不过数日,他的公务从不曾向臣妇提起。”
“哀家问的不是公务。”
太后顿了顿。
“哀家问的是,他可曾私藏容家旧物?”
那支步摇、香囊与信件骤然浮现在眼前。
我沉默得越久,殿内的气息便越沉重。
最终,我摇了摇头。
“臣妇未曾见过。”
太后没有发怒。
她只吩咐女官收起木盒,又命我跪到殿外。
“等你想明白了,再来回话。”
殿外日光刺眼,青砖被晒得发白。
方内侍从长廊尽头走来,在我身边停住。
“少夫人何必替一个心里没有你的人守口如瓶?”
我没有看他。
“公公慎言。”
“咱家只是心疼少夫人。”
他将一张折起的纸放在我面前。
纸角露出半朵鲜红的莲花。
“这是从顾府送往丰州的急信,半路被人截下。”
“少夫人不妨看看,您的夫君究竟为何连夜出京。”
我仍旧没有伸手。
方内侍笑了笑,径自展开信纸。
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
“容音尚在人世,若要她活,独自来见。”
而信纸下方,赫然盖着沈家的私印。
11
我盯着那枚私印,膝下的青砖仿佛更冷了。
沈家印章由父亲亲自保管,寻常人绝不可能拿到。
方内侍俯身问道:“少夫人认得吗?”
“印章可以仿造。”
“字迹也能仿造?”
他把信纸往前递了递。
信上的字端正秀丽,确实像母亲惯用的小楷。
可母亲从未去过丰州,更不可能知道容音的下落。
“这不是家母所写。”
“少夫人只看一眼便能断定?”
“家母写‘独’字时,最后一笔从不出锋。”
方内侍低头看了看信,眼中笑意淡去。
我继续道:“伪造官员私印,牵连朝臣家眷,公公应当把信交给大理寺查验,而不是拿来问我。”
他慢慢将信折回原样。
“少夫人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
“臣妇只是说了应当说的话。”
“但愿顾公子也像少夫人这般清醒。”
方内侍收起信纸,转身进了内殿。
我在殿外跪到日头西斜,太后才命人放我离开。
出宫时,我的双腿早已麻木。
青黛守在马车旁,看见我便红了眼。
“姑娘,宫里可为难您了?”
“回府再说。”
车帘落下,我才发现她怀里还抱着那封莲花印的信。
“为何没有送走?”
“城门今日临时戒严,出京的驿路也被封了。”
“何时的事?”
“午后刚传下的命令,说丰州逃犯混进了京城。”
我望向窗外。
沿街多了不少巡查的官兵,每辆出城的马车都要开箱查验。
容家女眷若真活着,朝中有人想抓她,也有人想借她翻案。
顾怀章此去丰州,未必只是为了旧情。
回到顾府,外祖母已经等在前厅。
她见我走路不稳,立即命人搬来软凳。
“太后问了什么?”
“问我与怀章是否早有婚约。”
外祖母握着拐杖,手背青筋突起。
“你如何回答?”
“我说去年腊月便见过玉佩。”
她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难为你了。”
“祖母,那半块玉佩原本是容音的,对吗?”
她面色一僵。
“太后给我看了三年前的请婚书。”
“玉佩之事,也是她亲口说的。”
外祖母坐了许久,才低声道:“怀章那时已经认定了她。”
“顾家的定亲信物,自然也送去了容家。”
“为何后来又送到沈府?”
“容家获罪后,东西由官府查抄。”
“怀章把玉赎回来,锁在书房里,再没拿出来过。”
我摩挲着袖口。
“那日内侍上门,他却能立刻拿出另一半。”
外祖母忽然抬头。
显然,她此前也没有想过这一点。
若玉佩一直锁在书房,顾怀章又远在丰州,谁把其中一半提前放进了沈家年礼?
“去把去年腊月的礼单拿来。”
外祖母沉声吩咐。
管事很快捧来旧册。
记录玉佩的那一页看似寻常,纸张边缘却比前后几页更新。
我用指腹轻轻一蹭,墨色竟沾在了手上。
“这行字是后来添的。”
外祖母脸色骤变。
“谁保管礼册?”
“沈府的账房。”
“当日是谁把礼册送到顾府?”
管事迟疑道:“是顾公子身边的长随陈安。”
我想起内侍上门那日。
父亲命人去库房取玉,半块玉佩很快便被送进前厅。
像是有人早已知道,它一定会派上用场。
顾怀章连夜赶回京城,带着写好的婚书,也准备好了足以证明旧约的信物。
这不是临时起意能够做到的事。
“他早就知道宫里要采选。”
我说出这句话时,外祖母的手猛地一颤。
若顾怀章提前得知消息,为何不早些提醒沈家?
他是直到外祖母送信求助,才冒雨回京。
除非他准备这些东西,并不是为了我。
厅外忽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青黛出去查看,很快带回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厮。
那孩子正是三日前送信的人。
他肩头有一道伤,血已浸透衣裳。
“顾少夫人。”
他跪倒在地,从怀里掏出一枚染血的铜牌。
铜牌背面,同样刻着一个容字。
“姑娘让我告诉您,顾大人没有去丰州。”
“他在出京当夜便被人扣下了。”
我猛然站起身。
“她还说了什么?”
小厮喘着粗气,抬起苍白的脸。
“她说想救顾大人,就请您今晚子时独自去城南旧宅。”
“还要带上书房里那幅没有画完的美人图。”
12
外祖母当即命人关上府门。
小厮被带去偏房医治,顾府的护院则守住各处出口。
“来历不明的人,不能轻信。”
外祖母攥紧铜牌。
“何况她要你独自前往,分明没安好心。”
“可怀章可能在她手里。”
“她既想要书房里的东西,便不会立刻伤他。”
我看向东院的方向。
顾怀章临走前明确说过,不许旁人进入书房。
那里面除了容音留下的旧物,还藏着一幅未完成的画。
“祖母见过那幅画吗?”
“从未见过。”
“瑞妈妈或许知道。”
下人找遍顾府,最后在后门旁的柴房里发现了瑞妈妈。
她手脚被捆,嘴里塞着布条,已经昏迷多时。
醒来后,她第一句话便是:“书房有人进去过。”
我们赶到东院时,门锁完好无损。
瑞妈妈从发间取出一根细长铜匙,将锁打开。
屋中陈设看似没有变化,书案上的公文却被翻得凌乱。
紫檀木匣依旧放在原处。
里面的步摇、信件与香囊一样不少。
瑞妈妈走到书架前,取下第三层的一本地方志。
书架后传来极轻的机括声。
一只暗格缓缓弹开,里面躺着狭长的画匣。
“公子从丰州回来后,便把它锁在这里。”
瑞妈妈的声音带着涩意。
“老奴只见过他打开一次。”
我将画匣取出。
匣面没有灰尘,显然时常有人擦拭。
外祖母按住我的手。
“汀岚,你不必看。”
“来人点名要它,我总要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拨开铜扣,慢慢展开画卷。
画上是一名立于莲池旁的女子。
她只画了半张脸,眉眼却已清晰。
一袭浅色衣裙被风吹起,腰间悬着半块并蒂莲玉佩。
她身旁还留着另一道人影的轮廓。
那人只勾出肩背,并未画上面容。
画纸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待归京完婚,再续此卷。”
日期正是容家入狱前的第七日。
外祖母背过脸去,重重闭上眼睛。
瑞妈妈已经泣不成声。
“容姑娘说,另一人要等公子亲手画。”
“可后来,他再也没能画下去。”
我望着女子含笑的眼睛。
容音与我想象中不同。
她并非柔弱模样,眉梢微扬,像是随时会从画中转过头来。
“这幅画有什么秘密?”
“老奴不知道。”
瑞妈妈擦去眼泪。
“它只是公子为容姑娘画的。”
我把画举到灯下。
画纸比寻常宣纸厚一些,边缘还有重新装裱的痕迹。
青黛端来一盏烛火。
画卷被映得透亮,莲池下方竟浮出一串极淡的墨线。
那不是水波,而是一张丰州水道图。
几处堤坝被朱砂标记,旁边写着修筑年份和经手官员。
其中一个名字,我在父亲的公文中见过。
正是如今掌管采选的礼部尚书。
外祖母脸色发白。
“容家侵吞赈银的案子,恐怕另有内情。”
我终于明白,那些人为何既想要容音活着,又怕她真的回京。
她不是一个死里逃生的犯官之女。
她手里握着能够推翻旧案的证据。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
护院押着一名顾府下人闯进屋内。
那人袖中藏着火折子,鞋底还沾着灯油。
“老夫人,他想烧书房。”
下人被按跪在地,仍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画。
“你是谁派来的?”
外祖母厉声发问。
那人紧闭着嘴,忽然用力咬向衣领。
护院及时卸掉他的下巴,从领口搜出一颗蜡丸。
蜡丸里裹着半张纸。
纸上写着城南旧宅的地址,还有一句话。
“子时不见画,顾怀章必死。”
更鼓已经敲过二更。
距离子时,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外祖母命人备车,又挑了二十名护院随行。
我将水道图临摹一份,原画则重新装回匣中。
“你不能去。”
外祖母挡在门前。
“祖母,他们既敢在顾府安插人手,便一定盯着所有出口。”
“带再多人,只会逼他们提前动手。”
“难道真让你独自赴约?”
“我不会一个人去。”
我看向瑞妈妈。
“劳烦您替我准备一套男子衣裳,再找一辆运送泔水的旧车。”
城南旧宅荒废多年,后门紧邻河道。
我藏在木桶之间出了顾府,青黛则穿着我的披风坐上马车。
两辆车一明一暗,在巷口分开。
子时将近,我从河道翻进旧宅后院。
正房亮着一盏孤灯。
门前没有守卫,地上却留着一道新鲜血迹。
我抱紧画匣,推开半掩的门。
屋中坐着一名披黑斗篷的女子。
她缓缓抬头,露出与画上一模一样的眉眼。
而她脚边躺着的男人,穿着顾怀章离京时的深青长袍。
13
我先看见顾怀章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指缝间全是血,腕上还缠着半截断绳。
“把画匣放在桌上。”
黑衣女子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更低。
“他还活着吗?”
“你走近些,自己看。”
我没有照做,只抱紧怀里的画匣。
“你用他的性命引我过来,总要先让我知道他是否安好。”
女子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掀开斗篷。
灯光照亮她左侧颈边的一道长疤。
那疤一直没入衣领,像是被火灼过。
“顾少夫人比传闻中镇定。”
“你就是容音?”
“是。”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这身衣裳不合你。”
我没有理会她话里的锋芒,缓缓走到顾怀章身边。
指尖碰到他的颈侧时,我摸到微弱的跳动。
“他怎么伤成这样?”
“有人知道他要查丰州旧案,在出城后设伏拿他。”
“是你救了他?”
“若不是我,他此刻已经被沉进护城河了。”
顾怀章肩后插着半截断箭,血沿着衣料不断渗出。
我撕下衣摆,按住他的伤口。
“既然你救了他,为何又派人威胁我?”
容音眉心一皱。
“我只让阿黎传话,请你带画来换他回府。”
“那句子时不见画,他必死,不是你写的?”
“不是。”
她转身拿起桌上的油灯,照向墙边。
那里躺着一个陌生男人,衣领已被扯开,肩头露出礼部差役的腰牌。
“他一路跟着阿黎进了顾府。”
“我本想将人活捉,他却咬破口中的毒囊。”
我看向顾怀章腕上的勒痕。
“他又为何被绑着?”
“他醒来后认出了我,非要带我回京受审。”
容音冷冷一笑。
“顾大人还是从前的脾气,宁愿流尽最后一滴血,也不肯放下朝廷法度。”
她说话时,眼睛始终望着顾怀章。
那目光里有怨,也有一层压了太久的旧情。
我解开他腕上的绳子。
“你想要这幅画做什么?”
“画中藏着丰州水道图。”
“我已经看见了。”
容音神色微变。
“还有谁看过?”
“外祖母、瑞妈妈和我的丫鬟。”
“顾府中有礼部安插的眼线,你不该当众打开它。”
“那个想烧书房的人已经被抓住了。”
“你以为只有一个?”
她走到窗边,将窗纸挑开一条细缝。
“从你离开顾府起,后面便跟着三拨人。”
“你能顺利进来,是因为我替你引开了其中两拨。”
“还有一拨呢?”
容音没有回答,只吹灭了窗边的另一盏灯。
宅外忽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音。
她从靴中抽出短刀,回头看我。
“现在到了。”
院墙外亮起数十支火把。
有人高声喊道:“朝廷缉拿要犯,屋中之人立刻出来。”
我扶起顾怀章,让他的手臂搭在我肩上。
他的身体沉得厉害,额头滚烫。
容音却将短刀横在我们面前。
“画给我。”
“先带我们离开。”
“那张图是容家上百条人命换来的。”
“顾怀章的命也是你救回来的。”
我直视着她。
“你若真想让他死,何必冒险把他带到这里?”
她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门外已响起撞击声。
腐朽的门闩摇摇欲坠,木屑不断落下。
容音终于侧身让开。
“后院枯井下有一条旧水道。”
“能通到何处?”
“城外。”
“城门已经封锁。”
“那条水道不走城门。”
她蹲下身,抬起顾怀章另一条手臂。
我们刚走到后门,正房的门便轰然倒下。
利箭穿过门板,钉在我脚边。
容音一脚踢开后院的木盖。
井下没有水,只有一架湿滑的木梯。
“你先下去。”
“怀章怎么办?”
“我把他送下去。”
她说出他的名字时自然得像从未分别过三年。
我踩上木梯,抬头看见她紧紧抱住顾怀章。
他昏沉中似乎认出了那道气息。
那只沾血的手忽然抬起,牢牢抓住了她的衣袖。
“阿音。”
这一声极轻。
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14
井底弥漫着腐水与淤泥的气味。
我落地后仰头望去,容音正扶着顾怀章沿木梯下来。
他仍抓着她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容音低声唤道:“怀章,松手。”
顾怀章没有回应。
她只得扯开衣袖,让那块布留在他的掌心。
井口上方传来纷乱的脚步。
“后院有人走过。”
“搜井。”
容音推开嵌在井壁上的石板。
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水道出现在眼前。
“往里走。”
我扶过顾怀章。
他肩上的血已经浸透我半边衣袖。
“他的箭伤必须尽快处理。”
“前方有一间守水人留下的石室。”
身后的石板刚刚合拢,一支长矛便从缝隙中刺了进来。
矛尖擦过容音的肩头,在石壁上迸出一点火光。
她用身体抵住石板。
“走。”
“你一个人挡不住。”
“这处机关只能从里面锁死。”
石板被撞得不断震动。
缝隙渐渐扩大,火把的亮光从外面透进来。
我摸出发间用来固定男子头巾的铜簪。
“机关在何处?”
容音看向石板右侧。
“下面第三块砖。”
我蹲下身,将铜簪插入砖缝,用力向外一撬。
砖块松动的瞬间,一根铁链露了出来。
容音腾出一只手拉下铁链。
水道深处顿时传来隆隆闷响。
冰冷的河水从石板两侧涌出,转眼淹过脚背。
外面的人惊叫着后退。
石板终于重重合拢。
容音靠着墙喘息,肩头已经见血。
“你怎么知道铜簪能开机关?”
“我不知道。”
我扶起顾怀章。
“只是不能站着等死。”
她看了我一眼,拿起墙边一盏废弃的风灯。
灯中尚有少许油。
火折子亮起后,昏暗水道里浮出一层幽黄光影。
我们走了约莫两刻钟,终于看见那间石室。
室内有一张石床和几捆干草。
容音用短刀割开顾怀章肩后的衣料。
断箭入肉不浅,箭头周围已经发黑。
“箭上有毒。”
我心里一紧。
“你能解吗?”
“只是麻痹手脚的药,不会立刻要命。”
她将短刀放在火上烧过,又把一块折叠的布递给我。
“让他咬住。”
“没有止痛的药?”
“这里没有。”
我在石床边坐下,将顾怀章的头扶到腿上。
容音俯身按住箭伤。
刀尖探入血肉时,顾怀章猛地睁开眼睛。
他一把扣住容音的手腕。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三年的生死离别仿佛全挤在这一刻。
容音的眼睛渐渐红了。
“顾大人若想抓我,也要先保住自己的命。”
顾怀章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我身上。
“汀岚?”
“是我。”
“你为何在这里?”
“有人说你被扣下,让我带画来救你。”
他撑着石床想要起身,伤口立即涌出鲜血。
“画呢?”
我心中微微发冷。
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是否受伤,而是问那幅画。
容音讥讽道:“她冒险出城来救你,你却只记得证据。”
顾怀章脸色苍白。
“那幅图若落入他们手中,所有人都会死。”
我将画匣放在他眼前。
“还在。”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随即看向我袖上的血迹。
“你受伤了?”
“是你的血。”
顾怀章沉默片刻,低声道:“对不起。”
容音握紧刀柄。
“你们夫妻若要说话,等箭取出来再说。”
她下刀极稳,很快挑出一枚乌黑箭头。
顾怀章痛得浑身绷紧,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替他擦去额间冷汗。
他的手忽然覆住我的手背。
“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离开我身边。”
“追兵还能进来?”
“他们既知道旧宅,便知道这条水道。”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铁器敲击石壁的回声。
一下。
又一下。
容音迅速包扎好伤口,提灯走到水道口。
黑暗尽头,隐约亮起一排火光。
顾怀章强撑着站起身,将我护到身后。
对面有人扬声喊道:“顾大人,尚书有令。”
“交出容家余孽和水道图,可保顾少夫人平安回府。”
容音缓缓举起短刀。
顾怀章却从腰间抽出一块令牌,塞进我手中。
“沿左侧水道走。”
“那你呢?”
“我留下。”
我攥紧令牌,没有移动。
顾怀章回头看我。
“汀岚,听话。”
我还未开口,容音突然吹灭风灯。
黑暗降临的刹那,一支箭破空而来。
箭头没有射向容音。
而是直奔我的心口。
15
顾怀章将我扑倒在地。
羽箭擦过他的背脊,钉入后方石壁。
他刚刚包好的伤口再次裂开,温热的血落在我颈侧。
“顾怀章。”
“我没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却已经不稳。
黑暗中接连响起弓弦震动的声音。
容音将一块石板踢到水道中央。
数支羽箭同时落下,尽数钉在石板上。
“他们要杀的是她。”
容音护在另一侧。
“顾少夫人身上究竟有什么?”
我摸到怀里的临摹图。
“我只带了这张图。”
“真正的图也在你手里,他们没有必要杀你灭口。”
顾怀章猛然抓住我的手腕。
“沈家私印。”
我想起方内侍在宫中拿出的那封信。
“有人用沈家的印章引你出京。”
“那封信不是引我去丰州。”
他贴近我耳边。
“信背面用药水写了另一个地址,正是城南旧宅。”
“你知道这里有埋伏,为何还来?”
“我要见到活着的容音。”
容音冷声道:“你见到了,也险些把命丢在这里。”
“容家案卷失窃,礼部又提前推动采选。”
“这两件事表面毫无关联,实际都在逼我回京。”
我望向他苍白的侧脸。
“他们利用我把你困在京中?”
“起初我也这样想。”
“直到那枚沈家私印出现。”
水道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追兵已开始踩着浅水逼近。
容音摸到石室后的另一道门。
“这里通往旧河闸,但闸门多年未开。”
“能不能打开?”
“需要两个人同时转动绞盘。”
顾怀章拔下墙上的羽箭,折断箭杆。
“我和你去开。”
他看向我。
“石门打开后,你立刻往前走。”
“又让我先走?”
“汀岚。”
“我不会武功,却不是只能被你推来推去的木偶。”
我从画匣中取出原画,将空匣扔到石室中央。
“他们想要画,便让他们先抢。”
容音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捡起一件染血外袍,将临摹图包在里面,塞进画匣。
追兵冲入石室时,她把画匣抛向右侧岔道。
“东西在这里。”
两名黑衣人立即追了过去。
其余人迟疑片刻,为首之人厉声道:“先杀沈氏。”
这道命令让我心头一沉。
他们果然不是为画而来。
顾怀章挥出断箭,逼退最前面的人。
“走。”
我们冲进石门后的窄道。
尽头立着两架生锈的绞盘。
顾怀章与容音各自握住一侧木杆,同时用力推动。
铁链摩擦的尖响刺得人耳中生疼。
前方闸门只升起半尺便停住了。
“下面被淤泥卡住。”
容音咬紧牙关。
追兵的火光已经出现在窄道入口。
我蹲到闸门前,将手探入浑浊的水中。
指尖很快碰到一块坚硬之物。
那是一段卡在齿轮中的断木。
我握住断木向外拔,水下锋利的铁片划破掌心。
顾怀章急声道:“把手拿出来。”
“还差一点。”
断木终于松动。
闸门轰然升起,积在另一侧的河水倾泻而入。
我们三人同时被水流冲倒。
顾怀章抓住我的衣领,将我从水中提起。
“走。”
闸门外停着一艘废弃木船。
容音跳上船,割断拴船的麻绳。
河水推着木船迅速向下游漂去。
追兵赶到闸门边,却被越来越急的水势挡住。
为首之人抬起弓。
顾怀章将我按进船舱。
箭雨落在船板上,发出密集闷响。
容音撑着船桨,拐入一片芦苇荡。
火光渐渐被浓密芦苇遮住。
顾怀章靠在船舷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我撕下袖口,替他重新压住伤口。
他低头看着我掌心的血痕。
“疼吗?”
“没有你的伤重。”
“汀岚,他们想杀你,不只是因为沈家私印。”
“还能因为什么?”
顾怀章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张被水浸湿的旧纸。
纸上列着三年前赈银流向,末尾有两个人的签押。
一个是礼部尚书。
另一个竟是我父亲。
我抬头看他。
“这不可能。”
“所以我才没有回府。”
“我要先查清这份签押是真是假。”
容音撑船的动作忽然停住。
前方芦苇间亮起一排灯笼。
数艘官船无声围拢过来。
方内侍站在船头,身边押着一个双手被缚的人。
正是我的父亲。
他隔着水面望向我,忽然高声喊道:“汀岚,快把画烧了。”
下一刻,一柄长刀横在了他的颈前。
16
刀锋压在父亲颈侧,映出一道森冷的白光。
我扶着船舷站起身,顾怀章立刻扣住我的手腕。
“别过去。”
方内侍隔水笑道:“顾少夫人若不想沈大人身首异处,便把画送来。”
父亲颈边已经渗出血线,却仍盯着我。
“汀岚,烧掉它。”
“父亲,那份签押究竟是真是假?”
父亲嘴唇颤了一下。
“字是真的,罪不是我的。”
方内侍扬起拂尘,重重抽在他脸上。
“沈大人还是这样嘴硬。”
我向前迈出半步。
“住手。”
“画可以给你,先放了我父亲。”
“少夫人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四周官船缓缓收紧,铁索横在水面,封死了所有去路。
容音低声道:“他们不会留活口。”
顾怀章扶着船板站起,肩上的血顺着指尖滴落。
“方公公拿到画,也无法洗掉礼部的罪证。”
方内侍眼中笑意渐冷。
“顾大人中了毒箭,还要逞强?”
“你们追了三年,不就是怕容音将真相带回京城?”
“如今她已经现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杀得完吗?”
方内侍扫过四周。
官船上的人全都穿着水营服饰,却没有一人举旗。
这里并非奉旨缉拿,而是一场灭口。
“只要诸位今夜都沉进河里,谁会知道容家余孽回来过?”
顾怀章将手伸到背后,悄悄向容音比了一个手势。
容音微微点头,将船桨探入水中。
我取出画卷,高高举在灯火下。
“放了我父亲,否则我现在便毁了它。”
刀锋又往父亲颈间压了一寸。
“少夫人尽管试试。”
“你烧画时,咱家也会割断他的喉咙。”
父亲忽然挣扎起来。
押着他的人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退了两步。
“动手。”
顾怀章一声低喝,容音立刻掀起船底木板。
一只盛着灯油的陶罐滚进水中。
她挥桨砸碎陶罐,又将风灯抛了出去。
火焰贴着水面轰然铺开,数艘官船同时被火墙隔断。
我将画卷塞进衣襟,纵身跳上父亲所在的船。
“汀岚。”
顾怀章的呼声被风声撕碎。
我抓住船边绳索,膝盖重重撞在甲板上。
持刀之人转身向我劈来。
父亲用肩膀撞开那人,长刀擦过我的发髻,削断了半支玉簪。
容音踩着两船之间的铁索跃来,短刃直取那人手腕。
方内侍向后退去,抬手射出袖箭。
容音侧身避开,袖箭却射中了父亲胸前。
“父亲。”
我扶住他倒下的身体,触手尽是温热的血。
父亲紧紧抓住我的衣襟。
“不是箭伤。”
他低声喘息。
“信上有毒。”
方内侍在远处冷笑。
“沈大人碰过那封信,能撑到现在,已经算命大。”
我猛然想起宫中那张盖着沈家私印的纸。
他从一开始便没准备让父亲活着开口。
顾怀章踉跄着跳上官船,将腰间令牌掷入火中。
令牌外层迅速烧裂,里面竟藏着一枚细小响箭。
一道赤红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方内侍脸色骤变。
“杀了他们。”
周围弓手同时拉弦。
顾怀章挡在我和父亲身前,容音则一刀割断桅绳。
沉重船帆轰然落下,遮住迎面袭来的箭雨。
河道远处忽然响起整齐的鼓声。
数十艘悬着都察院灯牌的船冲破芦苇,直逼火场。
为首之人高声喝道:“奉御史台令,封锁河道,所有人放下兵器。”
方内侍转身便要登上后船。
顾怀章捡起地上的长弓,对准他的后心。
可弓弦尚未拉满,他便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长弓脱手落地,他也重重跪了下去。
“怀章。”
我伸手去扶,他却死死盯着即将离开的方内侍。
容音夺过长弓,一箭射断后船缆绳。
失控的船只被水流推入火中,方内侍被迫跳回甲板。
都察院的船已从两侧合围。
一名绯衣御史站在船头,展开手中公文。
“顾怀章私藏朝廷要犯,沈汀岚携带罪证潜逃,容音越狱三年。”
“奉旨将三人一并收押,听候审问。”
我抬头看向那份盖着御印的公文。
方内侍明明还在船上,他们却先将矛头指向了我们。
父亲用最后一丝力气握住我的手。
“汀岚,不要信御史台。”
话音落下,他的手骤然垂了下去。
而那名绯衣御史已经抬起手。
“拿下。”
17
父亲并没有死。
随船医官用银针封住他胸前几处穴位,暂时护住了心脉。
我还未松一口气,手腕便被铁链锁住。
“沈大人身中剧毒,需要立刻医治。”
绯衣御史看也不看我。
“进了诏狱,自会有人替他解毒。”
“信纸上的毒来自宫中,你们若把他带走,才是真的要他的命。”
方内侍站在不远处整理衣袍,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笑意。
“顾少夫人莫要血口喷人。”
我盯住他的袖口。
“你方才下令灭口,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官船上的水营兵卒却齐齐跪下。
“属下只听从顾大人命令,从未见过方公公行凶。”
容音冷笑出声。
“怪不得你敢亲自露面,原来活口早已买通。”
方内侍叹道:“容姑娘逃亡三年,连神志都不清醒了。”
顾怀章靠在船舷边,嘴唇已经泛青。
两名差役走向他时,我挡在了前面。
“先替他解毒。”
绯衣御史终于看了我一眼。
“顾大人勾结逃犯,毁坏水营官船,罪责未清,死活皆由圣上裁断。”
“郑御史。”
顾怀章忽然开口。
“你左手虎口的伤,是三年前查丰州案卷时留下的。”
对方的神情微微一滞。
“我以为你已经死在回京路上。”
郑御史沉声道:“下官侥幸活着,才更清楚容家犯了什么罪。”
“你查到的案卷,是礼部让你看见的那一本。”
顾怀章指向我的衣襟。
“真正的水道图便在那里。”
方内侍立即道:“罪证理应交由朝廷保管。”
我将画卷按得更紧。
“谁敢碰它,我便撕了它。”
郑御史盯着我许久,忽然抬手制止差役。
“先把伤者送去医馆。”
方内侍面色一沉。
“郑大人这是何意?”
“本官奉命拿人,却没奉命看着朝廷命官毒发而亡。”
两方人马在船上僵持不下。
片刻后,郑御史亲自挑了八名差役,将我们押往河畔医馆。
父亲与顾怀章被分别抬进内室。
容音戴着镣铐,坐在我对面。
她颈边旧疤在灯下格外明显。
“他提前放出响箭,说明早已安排御史台接应。”
“为何又让我父亲不要信他们?”
我问道。
“因为来的不是他安排的人。”
容音望向窗外。
“怀章联络的是左都御史,方才那人却是礼部尚书的门生。”
门外随即传来争执声。
方内侍要取走水道图,郑御史坚持等宫中复旨。
我展开画卷,只看了一眼便愣住。
莲池仍在,水道图却消失了。
“这是假的。”
容音立刻夺过画,指腹从纸面慢慢划过。
“画纸被人换了。”
我想起跳上官船时那阵混乱。
有人撞过我的肩膀,也有人扯住过我的衣袖。
真正的画卷不知何时已被调包。
“临摹图在空画匣里,原画又被取走。”
我站起身。
“他们已经拿到证据,为何还不离开?”
容音抬眼看我。
“因为图不是全部。”
她从发髻间拔下一根乌木簪,旋开簪尾。
里面藏着一卷细如丝线的薄纸。
“水道图只能证明堤坝有假,不能证明赈银去了哪里。”
“这才是容家被灭口的缘由。”
薄纸上记着一连串人名与银号。
礼部尚书的名字排在首位,后面还牵连数名宫中内官。
最末一行写着“沈砚舟代收”。
那正是父亲的名讳。
“我父亲没有拿过这笔银子。”
“代收不等于侵吞。”
容音指着旁边一枚暗红指印。
“他当年奉命清点赈银,发现箱中装的全是石块。”
“礼部逼他签押,容家则替他留住了这份底账。”
内室突然传来瓷盆落地的声音。
医官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顾大人的毒压不住了。”
“要用什么药?”
“宫中才有的赤髓丹。”
方内侍不紧不慢地走进门。
“赤髓丹由贵妃娘娘保管。”
“少夫人若想救顾大人,便带着容家的底账随咱家入宫。”
容音把乌木簪攥进掌心。
“不能给他。”
“不给,顾怀章撑不过天亮。”
方内侍在我面前放下一只玉瓶。
瓶中只有一颗红色药丸。
“这是半份解药。”
“另外半份,娘娘会亲手交给少夫人。”
我拿起玉瓶,医官验过后,立即把药喂给顾怀章。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
我回到外间,将乌木簪藏入衣袖。
“我随你进宫。”
容音猛地站起。
“沈汀岚,他们要的是你和底账。”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我看向昏迷不醒的父亲与顾怀章。
“他们用沈家私印设局,又将我列入采选名册。”
“从一开始,他们想引出来的人就是我父亲。”
方内侍笑着推开门。
“少夫人果然聪慧。”
宫车早已停在医馆外。
我登车前,郑御史忽然从身后叫住我。
“沈氏。”
他递来一块染血的布。
上面是顾怀章仓促写下的四个字。
“莫入昭华。”
我抬头望向方内侍。
他正站在宫车旁,笑意温和。
“贵妃娘娘居住的地方,恰好便是昭华宫。”
18
宫车没有走正门。
两名内侍将我带进西侧夹道,沿途见不到一个宫女。
昭华宫灯火通明,殿门前却静得没有半点人声。
方内侍收走我袖中的乌木簪。
“娘娘只请少夫人一人进去。”
“另一半解药呢?”
“等娘娘看过东西,自会给你。”
殿内垂着层层轻纱。
一名身着紫色宫装的女子坐在长案后,指间捻着一串佛珠。
她看起来不过四十余岁,眉眼温和,与传闻中宠冠六宫的贵妃判若两人。
“沈汀岚。”
“臣妇拜见贵妃娘娘。”
“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
她看了我许久,忽然笑道:“难怪沈砚舟愿意为你沉默三年。”
“家父从未向臣妇提过丰州旧案。”
“他不是不提,是不敢提。”
贵妃把乌木簪放到灯下。
“他若开口,沈家满门都会死。”
“娘娘召臣妇前来,只是为了说这些?”
“本宫要你指认容音伪造底账,顾怀章私藏罪犯。”
“你肯照做,本宫便把解药给你。”
“若臣妇不肯呢?”
她指间佛珠停了下来。
“顾怀章会死。”
“你父亲也会被定为侵吞赈银的主犯。”
我望着长案上的小瓷瓶。
“娘娘费尽心思推动采选,便是为了逼沈家交出底账?”
“你父亲这些年太安分,本宫总要给他一个开口的机会。”
“把我送进宫,便能控制沈家。”
“你若成为皇上的人,沈砚舟为了保住女儿,自然不敢翻案。”
贵妃轻轻一笑。
“可惜顾怀章横插一手。”
我终于明白,他为何提前准备婚书、玉佩与旧礼册。
他早已知道采选背后另有目的,也知道沈家没有退路。
只是他无法明说,只能用一场仓促婚事将我留在宫墙之外。
“顾怀章何时知道这些?”
“早在三个月前。”
贵妃拨开瓷瓶的塞子。
“礼部拟定名册时,他便看到了你的名字。”
“三个月前?”
“他曾托人问过顾老夫人,沈家可有意与顾家结亲。”
我的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外祖母只说过,是她写信将他叫回京城。
那封深夜送出的信,也许只是催他正式做出选择。
贵妃看着我变化的神色,笑意更深。
“你不会以为,他娶你是因为喜欢你吧?”
“本宫不在意他喜欢谁。”
“嘴倒是硬。”
“他若只为容音,根本不必准备沈家的婚书。”
贵妃脸上的笑慢慢淡去。
我继续道:“他冒险改动礼册,把玉佩放进沈家库房,是为了让婚约经得起查验。”
“他没有告诉我,是怕沈家提前惊动你们。”
“娘娘方才那番话,并没有离间到臣妇。”
贵妃猛地将佛珠拍在案上。
殿外随即涌入数名持刀内侍。
“把底账拿来。”
方内侍展开乌木簪中的薄纸,脸色却突然变了。
“娘娘,这是空白的。”
我在登车前已经将底账藏进郑御史给我的血布夹层。
容音当着众人的面把木簪交给我,正是为了让方内侍认定东西在我身上。
“沈汀岚。”
贵妃的声音终于冷了。
“底账在哪里?”
“已经送到太后手中。”
这句话只是试探。
可她与方内侍同时望向殿门,眼中分明闪过慌乱。
殿外果然响起女官的声音。
“太后懿旨,请贵妃与顾少夫人即刻前往崇宁殿。”
贵妃盯着我,片刻后又恢复了平静。
“你以为太后能救你?”
“至少她不会让臣妇无声无息死在昭华宫。”
我们被带到崇宁殿时,天边已经泛白。
太后坐在珠帘后,案上放着那块染血的布。
郑御史跪在殿中,正将河上的事逐一禀明。
方内侍立刻叩首。
“太后,此人勾结容家余孽,所言不可相信。”
太后没有理他,只让女官展开底账。
“贵妃,你可认得这些名字?”
贵妃跪得端正。
“臣妾不认得。”
“那你为何派人向医馆送去宫中秘药?”
“臣妾从未送过。”
方内侍脸色一白,悄悄向殿门退去。
两名侍卫立即将他按倒。
太后冷声道:“搜身。”
侍卫从他怀里搜出沈家私印、毒粉与数封往来密信。
贵妃猛然转头。
“方海,你竟敢背着本宫做这些事。”
方内侍先是一怔,随即尖声喊道:“所有事都是娘娘吩咐的。”
殿内顿时乱成一片。
一名老太医就在此时匆匆入殿。
“太后,圣上听闻丰州旧案,召沈氏带证据前去问话。”
贵妃伏在地上,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我心中顿时生出不安。
太后沉吟片刻,命郑御史与我一同前往御书房。
圣上坐在书案后,面色苍老,精神尚可。
他看完底账,又让人取来水道图的临摹本。
“沈氏,你父亲为何隐瞒三年?”
“家父受人胁迫,且没有足以翻案的完整证据。”
“如今证据齐了?”
“容音尚在人世,她便是人证。”
圣上抬手拿起底账。
纸张刚靠近烛火,表面忽然泛起一层幽蓝。
老太医脸色骤变。
“纸上有毒。”
圣上的手猛地一颤,整个人向后倒去。
御书房外顷刻响起钟声。
贵妃带着禁军闯入,指着跪在案前的我。
“沈氏携毒账行刺圣上,人赃并获。”
郑御史拔剑挡在我身前。
禁军却从四面逼近。
混乱中,方内侍从门外探出半张脸。
他明明刚被太后扣下,此刻手中却握着一只空药瓶。
我终于明白,他们要用底账杀的,从来不只是顾怀章。
贵妃抬起手,声音传遍御书房。
“拿下沈汀岚,若敢反抗,就地格杀。”
19
禁军的刀同时出鞘,寒光铺满御书房。
郑御史横剑挡在我身前。
“圣上尚未断气,谁敢擅杀证人?”
贵妃厉声道:“毒物出自沈氏之手,还等什么证词?”
我盯着圣上指间那张泛蓝的底账。
“那不是臣妇带进宫的纸。”
贵妃冷笑。
“众目睽睽之下,你还想抵赖?”
“容家底账薄如蝉翼,卷进乌木簪中多年,边缘必有弯曲。”
“案上这张纸平展如新,分明刚被人换过。”
方内侍藏在人群之后,握着药瓶的手悄悄缩进袖中。
我指向他。
“真正接触过底账的人,除臣妇与郑大人,还有方海。”
“他在昭华宫取走乌木簪,足有一盏茶的工夫可以调换。”
贵妃的目光陡然凌厉。
“满口狡辩。”
“先斩了她,再请太医救驾。”
两名禁军越过郑御史,挥刀向我逼来。
刀锋离我不足三尺时,御书房外忽然响起沉重的叩门声。
“臣顾怀章,求见圣上。”
我猛然回头。
殿门被人从外推开。
顾怀章穿着染血的深青长袍,肩头缠着绷带,脸色白得骇人。
容音与左都御史一同跟在他身后。
贵妃厉声喝道:“顾怀章私藏逃犯,立即拿下。”
左都御史举起一卷明黄诏书。
“臣奉太后懿旨彻查丰州旧案,谁敢阻拦?”
禁军彼此对视,一时无人上前。
顾怀章穿过刀阵,停在我面前。
他先看了看我的手腕,又看向抵在我身前的刀。
“把刀放下。”
领头的禁军没有动作。
顾怀章抬眼,声音很轻。
“要我说第二次吗?”
那人握刀的手微微发颤,最终退开半步。
顾怀章将我拉到身后。
“有没有受伤?”
“没有。”
“为何不听我的话?”
“你留下的布条送到我手上时,我已经进了昭华宫。”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是我来迟了。”
贵妃忽然笑出声。
“顾大人自身难保,还有心思在这里夫妻情深?”
“圣上中毒,沈氏是唯一碰过毒账的人。”
容音走到书案前,俯身看了看那张纸。
“这不是容家的底账。”
贵妃道:“你一个朝廷逃犯,所言不足为信。”
“纸可以换,字却骗不了人。”
容音伸手蘸过砚台中的清水,将水滴在账目末尾。
墨迹缓慢晕开,露出下方几道细小针孔。
“容家记账从不用墨笔誊写姓名。”
“每个人名都是先用针刺出暗记,再覆上一层银粉。”
“此纸没有暗记。”
方内侍转身便往殿外跑。
郑御史一脚踢中他的膝弯,将人重重按倒。
空药瓶从他袖中滚出来,停在贵妃脚边。
贵妃脸色骤白。
“方海,你竟敢栽赃本宫。”
方内侍仰头尖笑。
“娘娘,奴才的家人都在您手里。”
“事到如今,您还想把罪全推给奴才?”
贵妃抬手夺过一名禁军的刀,直刺方内侍心口。
顾怀章挥剑将刀锋挑开。
金铁相撞,贵妃腕间佛珠骤然断裂。
珠子散了一地。
一颗暗红佛珠滚到圣上脚边,外壳忽然裂开,露出里面白色粉末。
老太医拾起闻了闻,脸色骤变。
“这是蚀心散。”
“圣上所中的毒,正是此物。”
贵妃踉跄后退。
珠帘之后忽然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将她拿下。”
原本倒在御案后的圣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老太医跪地道:“臣提前护住了圣上心脉,毒并未入肺腑。”
贵妃看着重新坐起的圣上,终于明白这是一场引她出手的局。
她忽然扑向御案,将烛台扫向堆满奏疏的桌角。
火舌顷刻蹿起。
混乱中,她抓起那张假底账塞进火里。
“证据已经烧了。”
“你们谁也别想定本宫的罪。”
容音却从怀里取出另一卷薄纸。
“你烧的本来就是假账。”
贵妃死死盯着她。
“真正的底账在何处?”
容音没有回答,只将目光投向我。
我顺着她的视线低头,才发现顾怀章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掌心那道被河闸铁片划出的伤口,不知何时又渗出了血。
血珠沿着指缝滴落,在金砖上留下半枚模糊印记。
方内侍看见那枚印记,忽然像疯了一般挣扎起来。
“不是底账。”
“他们要找的根本不是底账。”
他盯着我受伤的掌心,声音尖得刺耳。
“开启赈银暗库的印记,一直藏在沈汀岚身上。”
20
御书房内的所有目光都落在我的掌心。
伤口被河水泡过,边缘发白,中间留着一道弯曲红痕。
方内侍喘着粗气。
“沈砚舟把暗库印记藏进女儿的嫁妆,却没想到她会亲手割破封蜡。”
我忽然想起母亲交给我的那本嫁妆册。
册子封面厚重,四角都压着暗红色蜡印。
出嫁那日,母亲曾让我亲自按过掌印。
“暗库在哪里?”
圣上沉声问道。
方内侍闭紧嘴,不肯再说。
殿外传来脚步声。
父亲被人用软轿抬了进来。
他胸前仍缠着厚厚的药布,神志却已经清醒。
“暗库不在丰州。”
父亲在轿中俯身。
“它就在礼部旧档房地下。”
贵妃猛然看向他。
父亲继续道:“三年前,赈银被换成石块,真正的银箱秘密运回京城。”
“臣奉命清点时发现箱底刻着昭华宫的莲花印。”
“臣不敢声张,只将暗库钥印拓在嫁妆册的封蜡里。”
“臣本想等证据齐全再上奏,不料家眷很快受到威胁。”
圣上问道:“为何选汀岚的嫁妆册?”
父亲望向我,眼中满是愧色。
“那是亡父留下的旧册,除了臣与夫人,无人知道夹层可以藏物。”
“臣从未想过,他们会将主意打到汀岚身上。”
贵妃忽然道:“沈砚舟空口无凭。”
“赈银若真在京城,三年过去,早就被搬空了。”
左都御史将一枚铜锁放在御案上。
“臣已派人封锁礼部旧档房。”
“地下确有暗库,门上的凹痕与沈姑娘掌印一致。”
贵妃身子一晃,扶住桌角。
圣上闭了闭眼。
“开库验银。”
“将贵妃、方海与涉案官员全部收押。”
禁军上前时,贵妃忽然拔下发间金簪,抵住自己的喉咙。
“皇上当真要为了一个犯官之女,治臣妾的罪?”
圣上望着她,眼神只剩疲惫。
“数百灾民死于洪水,容家满门蒙冤三年。”
“你问朕是否要治你的罪?”
贵妃笑了两声,金簪陡然刺下。
侍卫及时扣住她的手腕。
金簪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她被拖出殿门时,仍在高声叫骂。
“沈汀岚,你以为顾怀章救你便是爱你?”
“他心里装的从来只有容音。”
殿内安静下来。
顾怀章站在我身侧,手指慢慢松开。
圣上命人带父亲与容音下去休息,又令郑御史前往礼部开库。
临走前,容音回头看了顾怀章一眼。
三年离散,万般旧事,都沉在那一眼里。
顾怀章没有追上去。
圣上看向他。
“容家若能洗清冤屈,容音便不再是逃犯。”
“你三年前的请婚书,朕也可以重新准允。”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顾怀章跪在御案前。
“臣已经有妻。”
“那桩婚事不过是为避采选。”
“臣与沈氏拜过天地,立过婚书。”
“无论起因为何,她都是臣此生唯一的妻子。”
圣上沉默片刻。
“容音呢?”
顾怀章低下头。
“臣欠她一个交代,却不能用另一段婚姻偿还。”
走出御书房时,天色已经大亮。
我与顾怀章并肩走过长长宫道。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肩后的血渗过衣料。
我停下来。
“你的伤又裂了。”
“出宫再处理。”
“顾大人连命都不要了,还怕耽误这点工夫?”
他听出我话里的怒意,没有再走。
“汀岚。”
“你早在三个月前便准备娶我,为何从未告诉我?”
“我得到采选名册时,便知道他们会利用你逼舅父开口。”
“我若提前上门提亲,礼部一定会怀疑。”
“那枚玉佩呢?”
顾怀章沉默了一会儿。
“我让陈安放进沈家年礼,是为留下旧约凭证。”
“它确实曾属于容音。”
“我没有别的信物能在短时间内骗过宫中。”
我看着他。
“嫁衣也是迫不得已?”
他的脸色更白了。
“嫁衣送错,是我的过失。”
“我原本让人重新裁制,陈安却误把旧箱送到新房。”
“那夜你问我是否只为救你,我说是。”
“因为那时,我不敢把你卷进丰州旧案。”
“只有这个缘故?”
他望着我,许久才道:“还有羞愧。”
“我尚未放下过去,却先把你娶进门。”
“我怕说得越多,越像在骗你。”
我心里压了多日的酸涩并未立刻散去。
“那幅画呢?”
“等此案了结,我会亲手毁掉。”
“不必。”
我轻声道:“那是你与她曾经活过的证明。”
“我不想靠烧掉一个人的过去,证明自己赢了。”
顾怀章眼眶微红。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又在半途停住。
“汀岚,你可愿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没有回答。
宫门外,容音站在晨光里等他。
她身旁放着那只装有旧画的紫檀木匣。
21
丰州旧案审了两个月。
礼部暗库中起出赈银二十七万两,箱底的莲花印与昭华宫旧印完全相合。
贵妃被废入冷宫,方内侍与礼部尚书依律问斩。
父亲洗清罪名,却因隐瞒案情被降职外放。
容家沉冤得雪,幸存族人得以恢复籍贯。
容音离京那日,没有让顾怀章送行。
她只在顾府门前停了一会儿,将紫檀木匣交给我。
“这些东西,应当由他处置。”
“你为何不亲手给他?”
“该说的话,我们已经说完了。”
她望向紧闭的府门。
“有些人活着回来,也回不到从前。”
“你还怨他吗?”
“怨过。”
容音笑了笑。
“可我在水牢里撑过三年,不是为了回来嫁给谁。”
“我要去丰州重修堤坝,也要把容家失去的清白一寸寸找回来。”
她登上马车前,忽然回头。
“那件嫁衣与你很合身。”
我没有说话。
她轻声补了一句。
“比我合身。”
马车驶出长街后,我抱着木匣回到东院。
顾怀章坐在书房里,桌上放着一封和离书。
他的肩伤尚未痊愈,握笔时手指仍有些发颤。
“这是何意?”
“采选之事已经过去,沈家也洗清了嫌疑。”
他将和离书推到我面前。
“你若想离开,我不会拦你。”
我翻开看了一眼。
嫁妆全数归我,顾家另赠田产银两,连理由都写成他薄情寡义。
“顾大人替我安排得很周全。”
“我欠你的。”
“所以你打算用一张纸还清?”
他唇色微白。
“我不知道该如何补偿。”
我拿起和离书,伸到烛火上方。
纸角很快卷曲发黑。
顾怀章骤然起身。
“汀岚。”
火焰吞掉最后一个字,我才松开手。
纸灰落进铜盆。
“我没有说要走。”
他定定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
“可你也没有原谅我。”
“原谅不是一句话。”
“往后的日子还长,你慢慢还。”
顾怀章眼底终于有了光。
他走到木匣前,将旧信、香囊与铜扣一件件取出来。
最下面压着那幅未完成的画。
“我会将它收进祠堂。”
“为何?”
“容家为顾沈两家保住了证据,也救过我的命。”
“这段往事不该被藏得见不得人。”
我点了点头。
“那便收好。”
他看向画中那道未完的人影。
“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三年前离京那日,我原本要在这里画下自己。”
“后来没有动笔,并不全是因为容家出事。”
“还因为什么?”
“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期待那场婚事。”
我皱起眉。
“你不必为了哄我,否认从前的真心。”
“我没有否认。”
顾怀章低声道:“我喜欢过她,也想过娶她。”
“可我赶回京城,看见你站在屏风后时,才明白有些牵挂从未消失。”
“小时候替我摘风筝,便算牵挂?”
“不止。”
“你及笄那年,我托人送过一支海棠簪。”
我怔了怔。
那支簪被母亲收进妆匣,说是外祖母送的贺礼。
“为何不署名?”
“那时容家正在议亲,我没有资格让你等。”
他苦笑了一下。
“后来礼部拟定采选名单,我看见你的名字,才知道自己不能再等。”
我望着他瘦削的脸。
“所以你不是只为救我?”
“救你是真的。”
“想娶你,也是真的。”
窗外海棠被风吹落,一片花瓣停在画卷边缘。
我伸手合上画匣。
“顾怀章,我不会做任何人的替身。”
“你不是。”
“往后若再有事瞒我呢?”
“书房钥匙归你。”
“只有钥匙?”
“我的俸禄、印章与所有书信,都归你管。”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谁稀罕你的公文。”
他也笑了。
那是成婚以来,我第一次见他露出如此轻松的神情。
三年后,顾怀章调任丰州。
我随他同行,在新修的河堤上再次见到容音。
她晒黑了些,腰间仍挂着那枚铜牌,身后是绵延数里的新坝。
回京前一夜,我在驿馆书房发现一幅刚刚完成的画。
画中女子站在海棠树下,怀里抱着一本账册,裙角沾着泥水。
她身旁的男子微微侧身,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画纸右下角写着一句话。
“此生归处,唯卿一人。”
我正看得出神,顾怀章从身后抱住我。
“顾夫人擅闯书房,该当何罪?”
“书房钥匙归我,何来擅闯?”
“那便罚我。”
“罚什么?”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间。
“罚我用余生,把迟到的心意一日一日说给你听。”
我转过身,将那幅画卷仔细收好。
窗外河水奔流,新堤在月光下延伸向远方。
过去没有消失。
可我们终于不再困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