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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夕雾客栈·以工抵债
楔子 能见妖的少女
江南姑苏,有女名唤苏葵。
她是姑苏城一名普通的绣坊学徒,自幼继承了亡父苏墨瞳的一双异眼——能看见游走于人间的精怪妖物。
父亲生前常说:“妖亦有心,人亦有欲。世间冷暖,不在种族,而在本心。”
苏葵谨记此言。
她从小便见惯了墙头上的狐仙、巷尾的山鬼、桥下的水妖,也见过不少妖怪因饥寒、孤寂或受伤而流落街头。旁人视若无睹,她却总忍不住将随身干粮、热粥或是一枚炊饼悄悄递过去。久而久之,姑苏城里有些低阶小妖都认得这位眉眼温和的姑娘。
父亲去世后,苏葵才从旧物中翻出一封泛黄契约。
原来父亲年轻时曾入山海妖界,在一处名为夕雾客栈的妖界旅舍欠下巨债。彼时他与客栈主人定下约定:若债务难偿,便以独生女儿为质,待她成年后,送入妖界,嫁与客栈主人作妻,以此抵债。
苏葵捧着契约,只觉得荒唐又无力。
她从未去过妖界,也从未见过那位传说中的客栈主人。可父亲留下的字迹清清楚楚,妖契封印亦非寻常之物。
平静的姑苏城,不过是她人生的前院。真正的风雨,在群山云海之外。
第一章 误入夕雾客栈
暮春午后,苏葵出城为绣坊送样。
行至山脚下,她遇见一只饿得蜷在石缝旁的小黄皮子。那小妖浑身发颤,皮毛黯淡,眼看便要撑不住。苏葵心下不忍,取出随身热馍与水囊,分了它一半。
黄皮子吃完,忽然抬起头,口吐人言:“多谢姑娘。我家主人,请你前去一叙。”
苏葵尚未反应过来,山间雾气骤然合拢。
耳边传来阵阵铃音,眼前青石、树影、山路全部被白雾吞没。等她再睁眼时,人已置身一座宏大古朴的客栈之前。
客栈依山临水,飞檐翘角,朱红廊柱,木牌上题着三个苍劲大字——夕雾客栈。门前来往者形形色色:有戴冠的蛇郎、披蓑的鱼妖、背葫芦的狐仙、拄杖的山鬼,个个化为人形,却难掩妖气深浅。
这里,便是山海妖界。
苏葵被引入大堂。
大堂主位之上,坐着一名玄衣男子。黑发高束,眉目冷冽,眼瞳深处隐有赤金妖纹,周身气场厚重如山岳。他名为玄渊,乃是夕雾客栈主人,亦是妖界八岳之一的玄武神君。
“苏葵。”
玄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父苏墨瞳,当年在夕雾客栈欠下灵玉三万七千枚。契约在此,你可认得?”
苏葵心头一紧。
父亲字迹,她自然认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玄渊淡淡道,“但妖界债务,向来以灵物、精血、神魂或姻缘抵偿。你父选的是最后一种——以你嫁我,清此旧债。”
满堂妖怪侍者低声议论,有人戏谑,有人冷眼,有人暗自同情。
人类女子嫁与玄武神君,听来竟是高攀。可苏葵心中只有一股不屈之意。
“我不愿意。”她抬头直视玄渊,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楚,“父债不该以我的婚姻相抵。若主人应允,我愿在夕雾客栈做工,洗碗、扫地、做饭、招呼客人,什么都做。我会亲手把债务还清。”
此言一出,大堂骤然安静。
玄渊垂眸看她。
这人类少女明明怕得指尖发凉,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极了当年那个在妖界醉拍栏杆、笑着说“他日必还”的苏墨瞳。
良久,玄渊缓缓开口:“可。”
“你便留在夕雾客栈,以工抵债。”
第二章 开一间暖心小灶
妖界食物,多以妖力、精元、山毒、阴气凝聚而成。人类食之,轻则腹泻,重则损及神魂。
苏葵初到夕雾客栈,处处碰壁。
妖怪侍者嫌她是人族,灵力低微,处处排挤;后厨做的山精怪肴,她根本无法下咽;夜里客栈深处传来鬼哭妖啸,也常让她难以安睡。但她没有退回姑苏。
既然要还债,便要拿出真本事。
苏葵自幼随父学得一手好厨艺,最擅家常菜。她向玄渊请求,拨给她一处废弃小院与一方旧灶。玄渊准了。
小院名唤夕照小筑。
苏葵将灶膛打扫干净,又从山中采来野菜、菌菇、笋尖,从妖界市集换得灵米、土鸡、山药与红枣,开了一间专为往来妖怪烹制热食的小灶。
她做的,不是妖界那种吞云吐雾的奇珍异馐,而是人间最朴素也最暖心的饭菜——
一锅山药鸡汤,一碗菌菇焖饭,一碟腌笋,一盅红枣甜汤。
第一位客人,是个体弱的小雪妖。
那小妖名唤霜儿,来自极北冰原,因妖力不稳,周身寒气日夜不散,连妖界食物也难以消化。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走进小院,喝了一碗热汤后,冻得发紫的唇色竟渐渐回暖。
“暖和……”霜儿低声道,“我很久没有这么暖和过了。”
消息传得很快。
“夕雾客栈里,有个人族姑娘,会做暖心饭。”
“她做的不是妖食,是能暖到心里的东西。”
一时间,山中精怪、旅宿妖客、受伤散仙、孤魂野鬼,纷纷慕名而来。
有被雷劫所伤的老狐仙,苏葵给他炖了灵芝老龟汤;
有因失恋而伤心的花妖,苏葵给她做了桂花糯米藕;
有终年守桥的水鬼,苏葵给他送了热乎的猪肉大葱包;
还有迷路的小妖怪,苏葵会给他们煮一碗阳春面,再指一条明路。
她的饭菜,未必名贵,却最懂人心。
这日,客栈帐房先生白先生来了。
白先生是一只千年白泽,身着青衫,手持玉册,掌管夕雾客栈所有账目。他神情冷肃,行事刻板,一见苏葵便开始核账:“食材来源不明,账目记录潦草,小院私开灶火,坏了客栈规矩。”
苏葵据理力争:“我做的是人间饭菜,用的是自己换的灵米,挣的是客人自愿给的灵玉,并未坏了客栈根本。”
白泽盯着她半晌,最后冷冷道:“暂且记过。但若亏空,唯你是问。”
话虽如此,他却暗中记下了苏葵的难处,后来替她补了一份清晰账册。
另一边,客栈中有一名脾气暴躁的狼少年赤郎,最厌人类。他总来小院捣乱,说苏葵是来骗吃骗喝的。可每次苏葵都不恼,只问他:“你是不是饿了?”
赤郎每次都被问得一怔。
他生来好斗,受伤无数,从未有人先问他饿不饿。
久而久之,赤郎来小院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嘴上骂着,却会默默帮她劈柴、守院、赶走闹事小妖。
玄渊很少亲自来小院。
但苏葵常常发现,夜里院门会被悄悄推开一条缝,院中石桌上多了一枚灵玉,或是一捆罕见的老山参。她知道是玄渊送来的,却总寻不到人。
这位玄武神君,从不把关心挂在嘴边。
第三章 八岳贵客
夕雾客栈一年一度的八岳会将至。
妖界八位山岳大妖,将途经夕雾客栈,在此停留三日。这是客栈最重要的盛会,若是招待不周,轻则损了客栈名声,重则招来灭顶之灾。
八岳之中,最难伺候的,乃是青丘山君。
青丘山君,千年狐妖,俊美无俦,性情却极为乖戾。他吃过世间所有奇珍,也见过无数谄媚,寻常食物根本入不了眼。往年各路客栈为了招待他,无不倾尽心血,却少有不被斥骂的。
玄渊下令:“八岳会期间,夕雾客栈以苏葵的小灶为外席,专司人间暖心宴。”
众妖哗然。
白先生也皱起眉头:“神君,青丘山君身份尊贵,寻常饭菜恐难入他眼。”
玄渊只道:“他要的不是珍馐,是真心。”
苏葵领了命,心中又紧张又郑重。
她知道青丘山君并非单纯挑剔,而是千年岁月太过孤寂,吃过的山珍海味越多,越难尝到“被人放在心上”的滋味。
于是她没有做华丽妖肴,而是准备了一桌人间家常宴——
清蒸鲈鱼,寓意平安;
红烧肉,寓意厚重;
莲子羹,寓意清宁;
桂花糕,寓意圆满;
最后是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上面撒了一点青丘山中独有的野桂花。
青丘山君入席时,眉眼间满是不耐。
可当那碗白米饭放到面前,他忽然怔住了。
米饭热气袅袅,桂花细碎,香气寻常,却像极了他幼年尚未成道时,母亲为他做过的一碗饭。
千年以来,再也没有人记得他爱吃一碗热米饭。
“这是谁做的?”山君声音微变。
“是我。”苏葵起身行礼,“山君,山中千年,或许什么都吃过了。但我想给您做一碗热饭。”
青丘山君沉默良久。
他没有再摆贵客架子,也没有挑剔,只缓缓拿起筷子,吃下了那碗饭。
席后,山君对玄渊道:“你这客栈里,最值钱的不是玄武妖气,也不是夕雾灵脉,而是那个会做热饭的小姑娘。”
此言一出,苏葵的小灶彻底名声大噪。
八岳会结束后,玄渊带苏葵前往妖界圣地昆仑墟。
那里云海巍峨,仙山悬浮,妖族万邦来朝。苏葵第一次见到如此壮阔的妖界景象,也更加明白:玄渊身为八岳之一,肩上压着何等沉重的秩序。
玄渊看着她,淡淡道:“妖界并非只有杀戮。有些妖怪,也需要一间能安心落脚的客栈。”
苏葵轻声答:“我知道。所以我想把夕雾客栈,做成所有孤苦妖怪的家。”
玄渊眸中赤金一闪,并未多言,却将一枚玄武灵纹悄悄印在了她的衣襟内侧。
那是护她平安的印记。
第四章 南岳来的客人
从昆仑墟回来后,夕雾客栈渐渐不平静。
南岳有一座妖界大旅舍,名唤听潮楼。楼主乃是千年蛇妖玄霁,势力庞大,野心勃勃。他听闻玄渊护着一个人族少女,便派人送来请柬,邀苏葵前往南岳,为听潮楼贵客烹制人间饭菜。
这一份邀约,并非善意。听潮楼想要挖走这个拥有特殊能力的人类少女,甚至打算用计谋,将葵强行扣留在南方。
天神屋内部产生分歧。白夜坚决反对葵前往折尾屋,那里危机四伏,处处是陷阱;银次忧心重重;可大老板却做出决断,同意让葵赴约。
“有些事情,必须亲身面对。”玄渊说道。
当然,他不会让少女孤身涉险。狐卿会随同苏葵一同前往听潮楼,暗中护她周全。
离别前夜,小院灯火摇曳。
苏葵看着自己朝夕经营的夕雾食堂,心中百感交集。她不知道南方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可她不愿一味躲避。她想要亲眼见识对手的旅馆,也想要看看南方土地上生活的妖怪,想要用自己的料理,去抚慰更多人的心灵。
出发那一日,告别天神屋的众人,葵跟着银次,踏上前往南方折尾屋的路途。
一路向南,风光变换。南方的山林温暖湿润,草木繁茂,和天神屋所在的北方风貌截然不同。
听潮楼,规模比夕雾客栈还要宏大华美,宾客络绎不绝。可这里的氛围压抑紧绷,旅馆上下等级森严,处处暗藏暗流。
在这里,苏葵见到了听潮楼真正的创立者——金童。
外表是一名金发孩童模样的座敷童子,气质高深莫测,连众多强大妖怪都要向他俯首行礼。
原来,夕雾客栈最早也是金童一手所创建,之后才交由玄武神君玄渊打理。而狐卿,曾经本就是属于听潮楼的妖怪,早年立下契约,要在夕雾客栈效力满五十年,到期之后,便必须回归听潮楼。
五十年的时限,已经快要到来。
金童现身,当众宣告命令:契约到期,狐卿应当即刻离开夕雾客栈,重新归属于听潮楼。
突如其来的命令,让所有人为之震动。
狐卿自己,也不得不遵从古老契约的束缚。
一边是冰冷不可违背的旧约,一边是在夕雾客栈朝夕相伴的同伴,他陷入两难。
身处听潮楼漩涡中心的苏葵,不光要应对旅馆内重重阴谋,还要想方设法,寻找可以解开狐卿古老契约的办法。同时,无数心怀苦楚的南方妖怪听闻人类料理师到来,纷纷前来,期待一口可以治愈心灵的饭菜。
她依旧没有放下手中的锅铲。即便身陷敌营,只要看见妖怪们满怀心事前来,她依旧愿意洗手作羹汤,用一道道温热料理,去化解伤痛。
但听潮楼埋藏的阴谋,正在一步步收紧。一场席卷南北隐世的风波,已经悄然酝酿。
而远在北方夕雾客栈,玄渊、白先生、霜儿、赤郎众人,同样牵挂着远在南方的苏葵。一旦那边局势彻底失控,他们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南下驰援。
隐世的风云,已然翻涌。
人类少女苏葵,以料理为铠甲,以善意作利刃,周旋于两大妖怪旅馆之间。她的还债之路,远远没有结束。
第五章 灵契与人心
苏葵在夕雾客栈待得越久,越明白一件事:
妖界最可怕的,不是妖法,不是煞气,而是人心与妖心深处的贪、嗔、痴、疑。
有人想借她的手艺攀附神君;
有人想利用她的异眼寻找上古宝物;
有人想把她当作人质,要挟玄渊;
还有人想拆穿她不过是个人族少女,凭什么留在夕雾客栈。
这日,一名上古妖魂现身客栈,口口声声说苏葵之父苏墨瞳当年并非欠债,而是被玄渊设计困在妖界。
“玄渊以妖契骗你父入套,如今又以你为质,将你永远困在夕雾客栈!”
此言一出,客栈众妖议论纷纷。
苏葵心头也起了波澜。
她找到玄渊,当面询问:“我父当年之事,究竟是欠债,还是另有隐情?”
玄渊没有隐瞒。
“你父当年入妖界,并非为游玩,而是为寻找一件失落的上古灵物,想救姑苏一城百姓。他在夕雾客栈借了灵玉,也确有契约。但他后来为护我,被妖界邪煞所伤,神魂残缺,无法再留在妖界。我便将他送回人间,只留下契约,并非困他。”
玄渊取出一枚旧玉符。
玉符之中,藏着苏墨瞳当年留下的一段传音。
“玄渊,小葵若来,莫要欺她。她心善,却不傻。若她愿留,便让她留;若她想走,便送她回姑苏。债务事小,本心事大。”
苏葵听着父亲的声音,眼眶微热。
她终于明白,父亲与玄渊之间,并非简单的债主关系。
玄渊合玉符,淡淡道:“你若想回姑苏,我今日便送你回去,契约一笔勾销。”
苏葵却摇了摇头。
“我不回。”
她看向玄渊,认真道:“夕雾客栈需要我,这里的妖怪也需要我。债务我会继续还,但从今以后,这契约不再是父债女偿,而是我苏葵,自愿与夕雾客栈定下的人妖之约。”
玄渊沉默片刻,赤金妖纹在眼底缓缓亮起。
“可。”
“从今以后,你是夕雾客栈的人。”
这句话,比任何婚约都重。
当夜,夕照小筑灯火通明。
苏葵炖了一锅热汤,炒了两个小菜,蒸了一笼包子。白先生、赤郎、霜儿,还有客栈里相熟的小妖,都围了过来。
玄渊也来了。
他第一次坐在那张小木桌前,接过苏葵递来的一碗热汤。
汤香袅袅,人间烟火,竟让这位活了几千年的玄武神君,心头第一次生出一种安稳之感。
“玄渊。”苏葵轻声道,“以后,我不只是来还债的。”
“我想把夕雾客栈,开成妖界最暖的地方。”
玄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窗外玄武妖气缓缓升起,将整座客栈护在一片安静的灵光之中。
夜色很深。
山海妖界风雨无数,可这一方小小院落,却有了人间灯火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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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听潮诡局·南海风波
第六章 冰原风雪,凡心向人间
八岳会落幕后,夕雾客栈归于短暂的安宁。
夕照小筑的烟火日夜不息,苏葵的饭菜抚慰无数漂泊妖灵。霜儿自那一日尝过人间热饭,心底一桩心愿便愈发炽热。
她生于极北冰原,终日被寒气缠身。冰原万里冰封,只有永夜与风雪。她无数次听往来行旅妖怪说起人间姑苏,说起江南春水、桃李花开、市井烟火,心中无限向往,一心想去凡世走一走,看一看春日的桃花,尝一尝街头的糕饼。
可妖怪踏入现世,要受天地法则桎梏。妖力极易外泄,稍有不慎便会扰动人间时序,招来阴阳司的追杀。
这件心愿,赤郎第一个激烈反对。
狼妖少年吃过太多世间险恶,深知凡世并非全然温柔。人类惧怕妖怪,一旦霜儿的妖气泄露,等待她的只会是驱逐、围剿。
“现世凶险,你一介冰妖贸然前去,只会白白送命!”赤郎眉头紧蹙,嗓门粗粝。
“我只想看一看花开,又不害人。”霜儿冰蓝色眼眸蒙上一层水雾,“难道生于冰雪,便该一辈子困在冰原、困在妖界吗?”
一人一妖,常常在小院檐下争执。
苏葵收拾锅碗,静静听着二人的拌嘴。她见过霜儿蜷缩寒夜的模样,懂那份对温暖烟火的渴求,可也明白赤郎的顾虑并非虚言。
“凡世不是不能去,但不可莽撞。”苏葵擦净瓷碗,轻声劝解,“需寻一件可以收敛妖气的护身灵物,选人间阳气最盛的暮春时节,短时间游历,不可久留。”
她心中默默记下此事,打算往后寻机会,为霜儿求一件锁妖敛息的宝物。
可风波不待人心愿。
南岳听潮楼那边,已经开始行动。
数艘绘着赤色蛇纹的大船,破开云海,一路北上,停泊在夕雾客栈山下渡口。
听潮楼少主,犬神烈丸,携一众手下登岸。烈丸红发如焰,性情桀骜,一身劲装,腰间悬着犬齿宝刀。他奉楼主玄霁之命,前来递交一纸请柬。
大堂之内,红纸烫金请柬平铺案几,墨色字迹张扬凌厉:恭请夕雾客栈苏葵,南下南岳听潮楼,为楼中贵客烹制人间食馔。
这封请柬,看似礼贤下士,实则暗藏陷阱。听潮楼觊觎苏葵那一手抚慰妖心的厨艺,想要把她掳至南岳,为听潮楼所用。若是不从,便可借故向八岳发难,挑起南北妖界纷争。
白先生手持玉册,眉头紧锁,率先出言阻拦:“南岳水浊,听潮楼心机叵测,此去无异羊入虎口,万万不可应允。”
赤郎也按捺不住,攥紧拳头:“要去我去!凭什么要让姑娘以身涉险!”
玄渊端坐主位,玄色衣袍垂落,赤金妖纹在眼底一闪而过。他沉默许久,抬眼看向立在堂下的苏葵:“去或不去,由你自己决断。若你决意南下,狐卿会陪你同行。”
狐卿,便是九尾狐,夕雾客栈的二当家。众人这才知晓一桩尘封旧约——狐卿早年本就出身听潮楼,当年立下契约,前来北地夕雾客栈效力五十载,期限一满,便必须回归南岳听潮楼,不得违逆座敷童子金童的号令。
如今,五十年大限,已经将近。
苏葵指尖轻轻捏着请柬边角,心中思绪百转千回。
她明白这是一场鸿门宴。可妖界南北隔阂已久,无数南岳的孤苦妖怪,困在听潮楼森严等级之下,同样渴求一口暖心热饭。若是一味躲避,听潮楼依旧会不断北上寻衅,祸乱北地山川。
“我去。”苏葵抬眸,声音清亮而坚定,“有狐卿先生同行,应当无碍。我也想看一看,南岳的山川,看一看那边的妖怪过的是何等日子。”
众人闻言,皆面露忧色,却知晓她性子执拗,一旦打定主意,便不会更改。
临行前夜,夕照小筑灯火彻夜通明。
苏葵连夜整理行囊,铁锅、菜刀、各类干料、灵米、菌菇一一打包。霜儿默默送来一枚冰纹玉佩,可短暂抵挡南岳湿热瘴气;白先生送来厚厚一册南岳妖界风土札记,记录当地妖怪习性与毒物;赤郎嘴上依旧凶巴巴,却悄悄塞给她一把淬了狼妖妖力的短刃,藏在衣襟之内防身。
玄渊深夜独自前来小院。他没有说过多宽慰的话语,只是取出一枚玄武龟甲护符,轻轻放到桌上。
“遇生死危难,捏碎护符,我便会跨越千山而至。”
寥寥数语,是玄武神君最重的许诺。
第二日破晓,云海渡口雾色茫茫。
狐卿一身月白锦袍,九条狐尾隐于衣下,面上挂着一贯圆滑温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五十年旧约悬在头顶,此番重回南岳,他不知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何等命运。
苏葵背上行囊,回首望向屹立山间的夕雾客栈,望向小院袅袅余烟。
“诸位,我去去便回。”
说罢,转身登上听潮楼巨大画舫。
大船扬起赤色帆旗,破开云海,向着湿热蒸腾的南岳,破浪而去。
第七章 听潮楼诡局,金童的号令
南岳,气候温润,云海缭绕,江河纵横,遍地奇花异草,却也瘴气弥漫,毒虫遍地。
听潮楼依山面海,楼宇连绵千万重,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可繁华外壳之下,等级森严,寒气逼人。底层妖怪如同仆役,被上层驱使压榨,少有喘息之机。
画舫靠岸,烈丸早已在码头等候。他面上带着客套笑意,眼底却满是审视。
“苏姑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进入听潮楼,亭台楼阁美不胜收,往来妖怪锦衣玉食,可处处透着压抑。仆役妖怪个个神色拘谨,步履匆匆,不敢高声言语。
狐卿面色愈发凝重,旧地重游,无数尘封记忆涌上心头。
苏葵被安排在一处临水别院。听潮楼对外宣称,请她开设临时小灶,款待楼中宾客。可没过两日,刁难便接踵而至。
库房故意送来发霉灵米、腐烂菌菇;灶房器具残缺不全;时不时便有仆役前来无端挑刺,百般阻挠她做菜。
明面上礼遇有加,暗地里处处设绊,想要逼得她主动崩溃、束手就擒。
苏葵没有动怒。发霉的粮食便亲手挑拣,残缺厨具便自己动手修补。没有上好食材,便出门去往南岳山野,亲自采撷山中野菜、竹笋、野果。
就在这处处掣肘的处境之下,她依旧在别院小院,支起铁锅,生火开灶。
消息悄悄在底层仆役妖怪之间流传:来自北地夕雾客栈的人类姑娘,愿意给受苦的妖怪做一口热饭。
于是趁着夜色,许许多多受欺压的小妖,偷偷溜到别院门外。有被苛待的花妖,有终日劳作的水族,还有流离失所的山林精怪。
苏葵不问出身、不问立场,只要来人满心愁苦,她便生火做饭。一碗笋干肉丝面,一盅清甜银耳羹,一笼热腾腾的菜包。简单饭菜,抚平无数妖灵心底伤痕。
她的名声,悄无声息传遍听潮楼底层。
这件事,很快传到听潮楼真正掌权者——金童耳中。
那名外表看着不过七八岁的金发童子,乃是座敷童子,活过万古岁月,法力深不可测。当年正是他一手创建夕雾客栈,之后才将北地产业交予玄武神君玄渊打理,自己南下,建起了听潮楼。
金童现身别院。
周遭所有妖怪,无论修为高低,尽数俯首跪拜,不敢抬头。
唯独苏葵,握着锅铲,只是从容行礼,不曾屈膝下跪。
金童那双孩童模样的眼眸,看透世事沧桑,静静打量眼前人类少女。
“你做的饭菜,能安抚妖心。”童子声音清脆,却带着万古的厚重,“可惜,你终究是北地夕雾客栈之人。”
话音落下,他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狐卿。
“九尾狐狐卿,五十年契约已满。”
一声号令,响彻整座听潮楼。
“依旧约,即刻回归听潮楼,复归旧属,永世不得再回北地夕雾客栈。”
狐卿身躯微微一颤,月白锦袍下的指尖悄然攥紧。
这便是他躲不开的宿命枷锁。五十年前签下的契书,刻入神魂,只要金童一声令下,神魂便会被强行牵引,不得违抗。
烈丸站在一旁,面露快意。他与狐卿年少之时便多有不和,如今旧敌重回掌控之下,心中大感痛快。
苏葵心头一紧,上前一步:“金童大人!狐卿先生在夕雾恪尽职守,契约已满,难道便不能由他自己选择归处?”
金童淡淡瞥她一眼:“契约既定,神魂为凭,岂容凡人置喙。”
命令已下,无可转圜。
狐卿长长叹息一声,脸上圆滑笑意尽数褪去,余下无尽疲惫。他看向苏葵,低声道:“姑娘不必为我争辩,这是我命数。”
旧约生效,神魂束缚已经开始发作,丝丝缕缕金色纹路爬上狐卿的手腕。
局面急转直下。
可金童并未就此罢休。他知晓苏葵身上那一份抚慰万灵的特殊力量,心中生出另一重盘算。
“不过,尚有一条折中之路。”金童目光落在苏葵身上,“你若愿意留在听潮楼,长久开设食肆,为南岳万妖烹制料理。我便可以暂缓契约,给狐卿三年缓冲之期。三年之后,再行归位。”
这是逼迫。
拿狐卿的命运作为筹码,胁迫苏葵留在南岳。
别院院中气氛瞬间凝固。
苏葵心中进退两难。若是留下,便等于落入听潮楼掌控,从此远离夕雾客栈;若是拒绝,狐卿便要立刻被旧约锁死,永世困在南岳。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远方海面传来隆隆巨响。
黑色滔天巨浪自深海翻涌,浓重不祥的黑雾自海底升腾而起,席卷南岳海岸。
海边的房屋、草木,触到黑雾便迅速腐朽枯萎。
楼内众妖神色大变。
“是海渎邪祟!”
古老的灾难,自深海龙宫废墟苏醒。
第八章 龙宫遗秘,海宝珍馐
南岳沿海,人人谈之色变的海渎邪祟,再度现世。
相传千百年前,南岳深海龙宫乃是人鱼一族的故土。彼时一场巨大灾劫降临,无尽污秽灾厄席卷四海。人鱼一族的守护者矶姬,为保全世间生灵,孤身一人将所有灾厄尽数引向自身,沉入龙宫废墟,以自己神魂肉身镇压滔天邪秽。
可岁月流转,封印日渐松动,海渎邪祟时不时冲破禁锢,上岸荼毒南岳生灵。一旦邪祟彻底挣脱束缚,整个南岳,甚至北地八岳山川,都会被灾厄吞噬。
而想要加固封印,平息这场浩劫,便需要两样至宝:其一为人鱼遗留的莹白鳞甲,其二为蓬莱玉枝。还需要一道可以安抚万灵心神的料理,名为海宝珍馐。
金童望着海面翻滚的黑雾,孩童面容之上,敛去了方才的强势。纵然他修为高深,面对这源自上古的灾厄,也无法独力镇压。
“海渎将兴,南岳危在旦夕。”金童缓缓开口,看向院中众人,“人鱼鳞甲藏在海底龙宫废墟,那里被邪祟黑雾笼罩,凶险万分。”
烈丸闻言,主动请缨。犬神一身悍勇,不惧深海凶险。可方才他探查海岸,被外泄的海渎邪气所伤,妖力受损,难以深入废墟。
苏葵心中忽然生出一念。她的料理可以抚平妖灵心中伤痛,若是拿到人鱼鳞甲,说不定真的可以做出海宝珍馐,加固矶姬的封印,平息这场山海浩劫。
“我愿前去龙宫废墟。”苏葵出声,“我厨艺可以安抚邪祟躁动,或许可以帮上忙。”
狐卿立刻反对:“海底黑雾蚀人神魂,你是人类,太过凶险。”
“可总不能坐视南岳万妖,被灾厄吞噬。”苏葵眼神坚定。
金童沉默片刻,点头应允。他解除一部分施加在狐卿身上的契约禁锢,令狐卿陪同苏葵一同下深海取鳞。烈丸虽受伤势,性子桀骜,也执意跟随着一同前往。
三人寻来避水灵珠,周身罩起一层淡淡的灵光,跃入南海万顷碧波之下。
深海之内,幽暗无光。断壁残垣的龙宫废墟静静沉睡海底,处处漂浮漆黑的灾厄黑雾,触碰到岩石便将之腐蚀消融。
一路行来,无数被邪气侵扰的海妖,痛苦嘶吼,迷失本心。
苏葵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灵力注入其中,化作温和食气。食物香气散开,那些迷失的海妖,闻到人间饭菜气息,躁动狂暴的神魂,竟短暂安定下来。
狐卿与烈丸大开眼界,这才真正明白,这名人类少女的力量,不在于杀伐妖法,而在于食物之中那份抚慰人心的善意。
废墟最深处,一道朦胧曼妙的女子身影静静悬浮。正是千百年镇压灾厄的人鱼矶姬。
她大半身躯被漆黑灾厄缠绕,神魂饱受无尽折磨,意识时醒时昏。
见到生人前来,矶姬残存的意识缓缓苏醒。
狐卿、烈丸躬身行礼,向这位上古守护者致意。
矶姬的目光落在苏葵身上。
“凡人少女,你身上有温暖烟火气息。千百年了,我许久未曾闻过这般味道。”
苏葵取出随身小锅,借海底零星灵材,就地生火,做了一碗鲜美的海鲜羹。羹汤热气袅袅,温和食气笼罩矶姬周身。
一口热羹入腹,缠绕在她神魂之上的灾厄黑雾,竟褪去小小一角。
矶姬缓缓闭上眼,似是享受这份久违的安宁。
“我知晓你们来意。”矶姬睁开眼眸,一片片莹白剔透的人鱼鳞甲,自她的袖中缓缓漂浮而出,“这是人鱼鳞甲,赠予你们。可海宝珍馐,不是单纯依靠灵材。它最重要的佐料,是世间生灵心中的‘念想’。”
“食物承载思念,方能安抚万千躁动神魂,加固封印。”
说完此话,矶姬再度被黑雾侵蚀,意识沉沉陷入沉睡。
拿到鳞甲,三人不敢久留,转身离开龙宫废墟,重回海面。
回到听潮楼,南岳局势已经愈发危急。海岸边不断有村镇被海渎邪祟摧毁,无数妖怪流离失所,涌入听潮楼寻求庇护。
听潮楼人满为患,乱作一团。
苏葵立刻着手筹备海宝珍馐。
人鱼鳞甲已经到手,还缺第二样宝物——蓬莱玉枝。此物如今,在一对隐居南岳山林的妖王夫妇手中。
那一对夫妇,一位是上古雷兽,一位是自现世流落妖界的人类女子律娘。当年人间战乱,律娘失去家园,雷兽不惜违背天地规则,将她接入隐世,二人相守许多岁月,蓬莱玉枝便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想要借得玉枝,绝非易事。
而就在众人筹划前去拜访雷兽夫妇之时,海面之上,巨大的海渎邪祟本体,已经渐渐浮出海面。
黑色巨浪滔天,灾厄即将席卷南岳大地。
第九章 烟火盛会,海宝定风波
灾厄迫在眉睫。
听潮楼上下紧急调度,一面收容逃难而来的妖众,一面筹备即将到来的山海烟火祭。这是南岳一年一度的盛大祭典,今夜正好是祭典之日。金童打算借烟火祭,举行镇压海渎的仪式。
苏葵、狐卿、烈丸三人,动身前往深山雷兽洞府。
山林云雾缭绕,洞府隐于奇峰之间。雷兽身躯魁梧,周身萦绕雷光,性情刚烈;他身旁的律娘,乃是来自人间的女子,年岁已长,气质温婉。
得知众人来意,雷兽当场断然拒绝。
“蓬莱玉枝乃是我与夫人的定情之物,岂能轻易外借,投入凶险仪式之中,若是损毁,再无复得!”
气氛僵持。
律娘却轻轻拉住暴怒的雷兽,看向苏葵。她身为人类,能感知到苏葵身上纯粹的人间烟火气息。
“小姑娘,你来自人间,会做菜?”律娘柔声发问。
“略懂几手家常饭菜。”苏葵点头。
律娘眼中泛起怀念之色。战乱流离之后,她已经很久,未曾尝到真正的人间故土滋味。
“若你能为我重现一道人间旧时家宴。”律娘缓缓道,“我便劝他,把蓬莱玉枝借予你们,用于镇压灾厄。”
苏葵当即应下。
洞府外平地搭起简易灶台。山中采来食材,她做了一桌江南家宴:红烧肉、清蒸鱼、梅干菜扣肉,最后端上一碗桂花糖芋苗。
一道道饭菜,满是人间烟火。
律娘拿起碗筷,吃下第一口红烧肉,眼眶瞬间湿润。
那是战乱之前,她在家乡常常吃到的味道。无数被战火掩埋的回忆,一瞬间涌上心头。
雷兽看着夫人动容模样,坚硬的心防,也悄悄松动。
饭后,雷兽长长叹息一声,取出流光莹润的蓬莱玉枝。
“罢了。若是南岳覆灭,我与夫人也无处安身。玉枝借你们,望你们切莫辜负。”
两件至宝,终于集齐。
赶回海边的时候,山海烟火祭已经开启。漫天绚烂烟火冲上夜空,可大海之上,漆黑无边的海渎邪祟,铺天盖地滚滚而来。黑雾所过,草木山石尽数腐朽。无数被邪气蛊惑的海妖,狂暴嘶吼,朝着海岸冲来。
苏葵立刻在祭台之上架起大锅。
人鱼鳞甲磨成细粉,蓬莱玉枝析出淡淡灵光,再辅以山海灵材。而最关键的“念想”,来自四面八方逃难而来的万千生灵。
无数妖怪心中对安稳日子的期盼,对故土的思念,对家人的牵挂,万千念想,尽数被料理吸纳其中。
一锅海宝珍馐,缓缓成型。
食物升腾起柔和、盛大的金色香气,向四面八方弥漫开来。
狂暴冲岸的迷失海妖,闻到香气,疯狂躁动的神志,一点点平复;漫天翻涌的灾厄黑雾,碰到金色食气,便如同冰雪遇火,层层消融退却。
苏葵双手端起巨大食鼎,走到海岸边缘,将海宝珍馐缓缓倾入大海。
金色流光顺着海面扩散,直抵深海龙宫废墟。
海底沉睡的矶姬,得到这份承载万灵念想的料理力量,周身的灾厄黑雾被大幅度压制。龙宫废墟的封印,重新变得牢固稳定。
滔天巨浪缓缓平息,遮天蔽日的黑雾,一寸寸沉入海底,不复肆虐。
南岳大地,得救了。
海岸边上,成千上万流离逃难的妖怪,望着重归平静的大海,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金童站在人群后方,看着这一幕,那双孩童般的眼眸之中,情绪复杂万千。他活了万古,用尽权谋、契约、武力,都难以摆平的上古灾劫,竟被一锅承载人间善意的饭菜,暂时稳住。
仪式落幕,烟火依旧在夜空盛放。
金童唤来狐卿。
“海渎危机,你出力甚多。”金童沉默许久,做出让步,“旧约依旧有效,但我将期限再延五年。五年之内,你可以自由往返南北,不必即刻归属于听潮楼。”
狐卿如释重负,深深躬身行礼。压在神魂之上的枷锁,终于得以暂缓。
烈丸看向苏葵,桀骜的脸上,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敬重。他过去只信奉力量与争斗,今日方才懂得,世间尚有另一种更为温柔强大的力量。
风波平息,南岳渐渐恢复生机。
苏葵在听潮楼又停留数日,继续开设临时小灶,安抚战后受伤的妖灵。
夕雾客栈那边,玄渊、白先生、赤郎、霜儿众人,一直悬着一颗心。收到南岳传来平安讯息,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归期已至。
辞别金童、烈丸与南岳众妖,苏葵与狐卿登上北去的画舫。
大船扬帆,乘风破浪,渐渐远离湿热的南岳海岸。
立在船头,海风拂面。
苏葵回首望向渐渐远去的南岳山海,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趟南岳之行,见过阴谋算计,见过上古灾劫,也见过万千生灵的悲欢离合。
刀剑妖法可御敌,可唯有人心之中那份温热善意,方能抚平万古伤痛。
画舫冲破云海,向着北地夕雾客栈,全速返航。
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海渎只是暂时被镇压。千年封印终究会再度松动。而另外一桩埋藏许久的往事,关于苏葵幼年流落人间,被神秘妖怪救下的那一段记忆,也即将慢慢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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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现世归梦·姑苏槐影
第十章 归栈晚风,旧梦扣心弦
云海浩渺,画舫破浪北上。
自南岳听潮楼启程,一路水程漫漫。海风卷着细碎的水雾,拂过船舷。
苏葵凭栏而立,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浪。南岳那场海渎浩劫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漫天漆黑灾雾、流离逃难的妖众、龙宫废墟里苦苦支撑的人鱼矶姬,还有一锅海宝珍馐承载万千生灵念想,方才稳住上古封印。
狐卿立在她身侧,月白锦袍被晚风微微吹动。
“此番虽为南岳化解灾劫,可矶姬的封印只是暂缓松动。海渎根源未除,千年之后,祸端依旧会再临世间。”九尾狐的声音带着几分沉沉忧虑,“金童大人延后五年契约,已是极大让步,五年期满,我终究还是要回归听潮楼。”
苏葵转头看向他:“五年时间,足够我们去寻破解旧契的法子。契约刻入神魂,未必便是永世无解。”
狐卿淡淡一笑,笑意里藏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怅然,没有再多言语。
画舫一路疾行,不多时,北地群山轮廓映入眼帘。夕雾客栈依山而建,飞檐翘角隐在云雾之间,远远望去,恍若悬浮云海之中。
渡口早已有人等候。
赤郎按捺不住焦急,早早守在码头,狼妖的敏锐嗅觉远远便嗅到归人的气息;霜儿抱着一小束冰原开出来的素白小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白先生手持玉册青衫肃立;玄渊立于最高的石阶之上,玄衣如墨,赤金妖纹隐在眼底,不言不语,目光遥遥落在归来的画舫。
大船靠岸,踏板落下。
苏葵刚一踏上码头,霜儿便快步上前,将手中冰原白花递到她手里,冰蓝色眼眸满是欢喜:“你总算回来了,夕照小筑,我天天帮你打扫灶台。”
赤郎嘴上依旧不肯软,粗声道:“总算知道回来,再晚些,我便要杀去南岳听潮楼把你抢回来。”可说话之时,却悄悄把肩上背着的一捆上好干柴放到她脚边。
白先生翻开玉册,清冷声音响起:“自你南下,夕照小筑收入未曾中断,不少妖怪依旧上门等候你的饭菜,账目我已整理妥当。南岳之行的见闻,稍后记得向我报备。”嘴上严苛,眼底却藏着放下心来的松弛。
最后,苏葵抬步走上石阶,来到玄渊面前。
玄武神君周身厚重的威压收敛大半,目光落在她身上,仔细打量,确认她身上并无深重伤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安归来便好。”
简单七个字,藏尽悬了多日的惦念。
众人簇拥着二人回到夕雾客栈。
夕照小筑烟火重燃。灶膛重新燃起火光,铁锅滋滋作响,苏葵洗手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家常菜,山药炖鸡、笋干烧肉、桂花糯米藕,款待众人。
小院灯火融融,饭菜香气漫过院墙。
席间闲谈,说起南岳的海渎、龙宫废墟、金童的权衡,众人听得心绪起伏。
饭罢,客人散去。院中只剩苏葵一人。
夜色如水,月华洒落院落。她坐在石阶上,手中摩挲着霜儿送的冰原白花,一段尘封已久的幼年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是她尚在稚龄,流落姑苏城外,饥寒交迫,倒在荒郊路边,奄奄一息。
恍惚之间,一道高大身影走到她身前,递过来温热吃食。那身影妖气淡淡,却并无半分害人之意。正是那一口食物,将濒死的她从黄泉边上拉了回来。
这么多年,她只记得那份暖意,却始终记不清那妖怪的模样、来历,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究竟是谁,当年救了快要饿死的我?”苏葵低声自语,心中疑窦丛生。
这些年见过无数妖灵,却始终没有遇见和记忆之中相吻合的存在。
就在她陷入沉思之时,玄渊的脚步声自院外传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泛黄旧帛,缓步走到月光之下。
“你在想幼时被妖所救的旧事。”
苏葵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神君如何知晓?”
“你父亲苏墨瞳当年和我相交,曾同我提起过这件往事。”玄渊将旧帛递到她手中,“这是他遗留的手记残卷,里面记录了当年姑苏城外发生的片段。只是记录残缺,关键部分,字迹已经被岁月侵蚀模糊。”
苏葵急忙展开帛书。
泛黄纸页上,寥寥数行,写着苏葵童年流落遇险,遇妖施救,可那妖怪的名号、样貌,尽数被虫蛀磨灭,只余下一句残字:现世尚有妖界裂隙,两界相通,祸根隐于姑苏旧地。
“现世与妖界的裂隙?”苏葵心头一动。
“人间姑苏,你长大的那片故土,地下存在一处古老两界缝隙。”玄渊目光沉沉,“裂隙不稳,时而有妖怪误入人间,也会有人类无意坠入山海妖界。近些年来裂隙波动越发频繁,妖气外泄,已经影响人间。”
“所以,我想回去一趟姑苏。”苏葵抬眼,眼神坚定,“我想回到现世,查清当年救我的真相,也看一看那处两界裂隙。”
玄渊静静看她片刻:“人间现世,阴阳司管束妖类,妖怪踏入人间诸多掣肘。人类在妖界久居,再回现世,你的身体也会受到妖气残留影响,会承担不小风险。”
“可有些心结,不去亲自解开,终究放不下。”
玄渊微微颔首:“既已决意,我不拦你。我赐你一枚玄武锁灵佩,压制你身上沾染的妖界灵气,遮蔽你的异眼气息,可保你在人间不会被阴阳司察觉异常。狐卿通晓两界裂隙之道,可以陪你同往。”
第十一章 重返姑苏,旧巷遇故影
数日休整完毕,出发的日子如期而至。
夕雾客栈众人各有牵挂。
霜儿满心羡慕,也无比向往江南人间春色:“苏葵姐姐,人间的桃花,真的会开得漫山遍野吗?”
“是,暮春之时,桃花如云似霞。”苏葵温柔答道。
霜儿攥紧袖口的冰纹玉佩,眼中满是向往,却也清楚自己冰妖体质,贸然踏入现世会引发寒气灾异,只能按捺下冲动。
赤郎把一柄打磨锋利的短骨刀塞给苏葵:“人间若是有不开眼的精怪闹事,直接动手,不必手下留情。”
白先生将一册《两界裂隙风物考》交到她手中,千头万绪叮嘱:“切记不可在人间大肆动用与妖界相关的能力,不可随意暴露异眼,遇事优先保全自身。”
临行前夜,玄渊独自来到夕照小筑。
月色落满小院,他将那枚温润漆黑的玄武锁灵佩交到苏葵掌心。玉佩之上,玄武纹路流转淡淡微光。
“佩不离身,可掩妖息。一旦遭遇生死危难,捏碎玉佩,两界通道会短暂开启,我便可跨越裂隙赶至你身边。”
这已经是第二次,他将性命相托的信物交到她手上。
第二日清晨,云海渡口。
苏葵收好行囊,锁灵佩贴身佩戴。狐卿一身素色人间长衫,褪去妖界华服,化作寻常世家谋士模样。
二人踏入两界传送阵,灵光流转,眼前山海妖界的云海山川飞速褪去,景象一阵剧烈扭曲眩晕。
等脚步重新踏上实地,已是姑苏城外的山林。
江南暮春,春风和煦。遍野桃花灼灼盛放,溪水潺潺,莺啼阵阵,人间烟火扑面而来。阔别许久,重新回到现世人间。
姑苏城依旧繁华如旧,青石板街巷纵横交错,小河流水穿城而过,两岸民居白墙黛瓦,茶楼酒肆人声鼎沸。
玄武锁灵佩发挥效用,苏葵身上来自妖界的气息尽数被掩盖,那双可以看见妖怪的异眼,也被玉佩力量压制,不会轻易窥见游荡的小妖。
二人寻了一间僻静客栈落脚。
按照苏葵的记忆,先前往幼年流落时待过的城郊荒郊,也就是当年她濒死遇救的地点。
郊外荒林,草木繁茂,岁月变迁,旧景已经大半改变。只有一块断裂的老石碑,还静静立在荒草丛中,是她残存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标记。
苏葵站在石碑之前,闭上双眼,努力回溯儿时破碎的记忆片段。
温热的食物,宽大的手掌,淡淡的草木妖气……
记忆依旧朦胧,拼不出完整的人影。
“此处便是两界裂隙的边缘地带。”狐卿环顾四周,九尾狐的感知铺开,“地下缝隙的妖气若隐若现,时强时弱。裂隙不稳,时不时便会有小妖从这里偷偷溜入人间。”
接下来几日,二人行走姑苏城内大街小巷,寻访旧地。
苏葵重走年少时走过的街巷,见过熟悉的老铺子,也见到不少偷偷溜到人间游荡的低阶小妖,被锁灵佩压制,旁人包括阴阳司的巡捕,完全察觉不到异样。
这日傍晚,行至城西一条僻静老巷。
巷口老槐树枝叶繁茂,暮色沉沉。
苏葵路过槐树之下,心脏猛地一跳。
槐树阴影之中,立着一道身影。
男子一身朴素青布短衫,身形高大,周身萦绕一缕极其清淡的草木妖气,气质温厚平和,没有半分戾气。
那模糊的幼年记忆碎片,一瞬间全部和眼前这人重叠。
就是他!
是多年前,在荒郊路边,递给濒死的自己一口热饭,救下自己性命的妖怪!
对方察觉到目光,缓缓转过头。面容温和平实,眉眼带着几分沧桑,看见苏葵,眼中同样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浅浅的了然。
“没想到,当年那个快要饿死的小丫头,已经长这么大了。”他声音温和,如同晚风拂过树叶。
狐卿瞬间上前半步,挡在苏葵身前,九尾妖气悄然暗中戒备,目光审慎打量对方:“阁下是何方妖类,为何久留人间姑苏?”
青衫男子淡淡抬手,并无敌意:“我叫柏翁,本体是千年古槐妖。守着这处两界裂隙已有数百年。当年裂隙动荡,我偶然走出缝隙,在荒郊遇见快要逝去的小姑娘,随手赠予吃食,不过举手之劳。”
原来便是巷口这棵老槐树成精。数百年来,他驻守这处两界裂隙,压制外泄妖气,阻拦狂暴妖物闯入人间,默默守护姑苏一方百姓安宁。
苏葵心绪翻涌,走上前一步,认真行礼:“柏翁前辈,多年前救命之恩,我一直记在心底。今日总算得以再见。”
柏翁摆了摆手,笑意温和:“不过一念善心,不必记挂这么多年。可如今事态已经不同。”
他的神色渐渐凝重下来,目光望向地下深处:“最近数年,两界裂隙波动越来越剧烈。南岳海渎灾劫震动地脉,连带着人间这边的缝隙也被牵动。裂隙内部力量失衡,很快,就会有大批妖物冲破禁锢,涌入姑苏城。”
“阴阳司的人手有限,单凭人间的力量,很难完全镇压。”
就在柏翁话音刚落,地面骤然一阵剧烈震颤!
整条老巷地面隆隆震动,墙皮簌簌脱落。
巷底泥土裂开漆黑缝隙,一股股浑浊狂暴的黑雾,自地底汹涌翻涌而出!
无数被裂隙搅动、失去理智的低阶妖物,嘶吼咆哮,顺着裂缝,争先恐后,要闯入人间姑苏!
两界裂隙,彻底爆发动荡!
第十二章 人妖共守,佩碎唤神君
漆黑的裂隙大口在老巷地面不断扩张。
浑浊妖雾滚滚升腾,一只只形态扭曲的小妖冲破地底禁锢,嘶吼着向外窜出。有的形如野兽,有的化作半透明的虚影,被地脉躁动影响,尽数失去神智,只剩下破坏的本能。
“不好,裂隙提前爆发!”柏翁脸色一变,周身古槐妖力瞬间全开。
老槐树的万千根须破土而出,褐色藤蔓枝条疯狂蔓延,如同巨网,朝着裂隙口缠绕过去,想要强行封堵裂口。
可这一次裂隙爆发的力量远超往日。来自南岳海渎灾劫的余波震荡地脉,地底涌出的妖雾狂暴汹涌,古槐妖的根须一接触黑雾,便被邪力腐蚀,滋滋冒烟,大片枝条迅速枯萎焦黑。
柏翁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淡绿妖血,身形微微踉跄。数百年镇守裂隙,这是他第一次感到这般无力。
“这么多失智妖物,一旦冲入城内百姓街巷,姑苏满城生灵,便要大祸临头!”
狐卿不再观望,九尾尽数展开,九条雪白狐尾在身后舒展,妖光漫天铺开。
“苏葵,你退到安全的巷口后方!”
狐卿双手结印,万千狐火纷飞而出,化作漫天星火,灼烧冲出来的狂暴小妖。狐火落下,妖物发出凄厉嘶鸣,纷纷化作青烟消散。
可裂隙之中,妖怪源源不断向外涌出,杀之不尽。
苏葵站在后方,手心紧紧攥着玄武锁灵佩。
看着不断负伤的柏翁,看着狐卿独自硬扛潮水般的妖潮,看着巷外不远处,便是姑苏百姓居住的民居,灯火万家。
若是任由妖物冲出老巷,熟睡的普通百姓,根本没有半分抵抗之力。
她不能就这样退开。
“狐卿先生,柏翁前辈,我来助你们!”
苏葵迅速卸下背上随身带来的简易小炊厨具。这一次重返现世,她把小型锅灶、灵米、干菌一并带了过来。
她就地在巷口空地支起铁锅,点火起灶。
灵米、干菌、保存完好的山珍,尽数投入锅中。灵力缓缓注入锅内,熬煮一大锅可以安定妖灵神魂的清汤。
沸腾的汤水飘出温润的香气,丝丝缕缕向外飘散。
那些被裂隙邪气冲昏头脑的小妖,闻到饭菜的气息,狂暴的动作竟会出现片刻凝滞。
一部分迷失妖物,被汤食的暖意唤醒残存本心,不再肆意攻击,呆呆站在原地。
以食安魂,这便是苏葵独有的力量。
可裂隙爆发的规模实在太过庞大,一锅汤的安抚之力,杯水车薪。大量狂暴妖物依旧冲破阻拦,朝着街巷方向狂奔。
数只体型硕大的石妖挣脱束缚,嘶吼着冲出巷子,直奔居民区!
狐卿被大批小妖纠缠,分身乏术;柏翁受了内伤,妖力大幅衰减,再也无法伸展大范围根须阻拦。
眼看妖物就要闯入民居,伤及无辜百姓。
苏葵目光一凛,双手握住那枚玄武锁灵佩。
玄渊的叮嘱回响耳畔:“遇生死危难,捏碎玉佩,我便可跨越两界裂隙赶来。”
没有半分犹豫。
指尖发力,“咔嚓”一声脆响,漆黑玄武玉佩瞬间碎裂!
破碎的灵光冲天而起,一道漆黑玄武符文划破现世夜空。
两界之间,被强行撕开一条短暂的传送通道!
云海翻滚,狂风骤起!
玄渊的身影,自虚空裂隙之中踏步降临人间姑苏。
玄衣猎猎,周身玄武神威铺天盖地席卷整条老巷。赤金妖纹在眼眸之中尽数绽放,大地为之微微震颤。
神君亲至现世!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到苏葵身上,飞快扫视,确认她没有受伤,才转头看向脚下不断扩张的两界裂口,看向源源不断涌出的狂暴妖潮。
“裂隙动荡,海渎余波祸及人间。”玄渊声音沉沉响彻街巷。
玄渊抬手,巨大玄武虚影自身后腾空浮现。厚重无边的龟甲灵光,如同天幕,笼罩整条老巷。
玄武神威镇压四方,所有狂暴妖物,在这股上古神君的威压之下,动作尽数僵住。
“柏翁,守住裂隙根基。狐卿,清扫四散逃逸妖物。”玄渊快速下达指令,“苏葵,继续以汤食安定残存妖灵的心神。”
三方立刻行动。
柏翁强忍内伤,调动剩余全部妖力,古槐根须再度生长,死死捆住裂隙四壁,稳住不断扩大的裂口。
狐卿九尾翻飞,狐火如雨,将那些依旧狂暴、无法被食物安抚的妖物一一净化。
苏葵守在锅灶之旁,不断添入灵材,扩大安神汤的香气覆盖范围。许许多多迷失心智的小妖,在温热食物的气息下,褪去暴戾,恢复神智。
玄渊悬浮半空,玄武灵光缓缓向下压落,想要彻底闭合地底的两界缝隙。
可就在灵光即将封住裂口的一刻!
裂隙最深处,传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漆黑嘶吼。
一缕海渎遗留的本源黑雾,顺着缝隙钻了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外泄妖气。
是南岳深海没有彻底根除的灾厄残魂,借着地脉震荡,顺着两界裂隙,偷偷潜入了人间!
漆黑黑雾化作一张巨大狰狞的虚幻面孔,自地底缓缓浮起,灾厄寒气席卷整条街巷。
它的目标,不是破坏老巷。
它要借人间万千凡人的七情六欲为养料,在现世完成复苏!
柏翁浑身巨震,失声喊道:“不好!是海渎残孽!”
第十三章 一碗清羹安两界,情定槐下春
海渎残孽黑雾翻滚膨胀,狰狞虚幻巨脸在半空中肆意狂笑。
漆黑灾雾所过之处,街边砖石草木瞬间腐朽化为飞灰。它吸收裂隙之中无数迷失妖物的负面情绪,力量飞速暴涨。
“山海封印困我深海,今日,我便要吞噬人间亿万生灵的执念,重临世间!”
黑雾大口一张,就要朝着姑苏城内万家灯火席卷而去。
玄渊身形一闪,挡在灾孽前路。
玄武巨甲虚影横亘身前,硬撼滔天黑雾。轰隆一声巨响,两股力量猛烈相撞,冲击波横扫整条街巷,房屋瓦片簌簌坠落。
海渎残孽继承了矶姬镇压的灾厄本源,狡诈无比,不与玄渊正面死斗。黑雾骤然分化成无数细小烟缕,四散逃逸,想要绕开神君,渗入姑苏千家万户。
狐卿九尾尽数张开,漫天狐火拦截四散黑雾,可黑雾分化万千,总有漏网之鱼。
柏翁的古槐根须奋力缠绕,内伤持续加重,一口绿血再度呕出。
苏葵看着漫天逃窜的灾厄烟缕,心中飞速思索对策。
海渎的本源,是万千生灵的痛苦、怨恨、绝望凝聚而成。之前南岳海宝珍馐,是以万灵的念想、期盼、温柔去对冲灾厄。
如今在人间,她没有人鱼鳞甲、没有蓬莱玉枝。
但人间,自有烟火温情。
“玄渊!不要一味以神力镇压!灾厄由执念而生,亦可由温情化解!”苏葵高声喊道。
她纵身冲到大锅之前,倾尽自身全部灵力,注入锅中。
锅里安神清汤剧烈翻滚。苏葵摘下巷口老槐树上盛开的槐花,又投入自己随身携带的,来自夕雾客栈、南岳、冰原各处搜集而来的灵花灵果。
所有来自不同土地的温柔风物,尽数汇入汤锅。
“柏翁前辈,请将人间姑苏百年来,树下听过的凡人的期盼、心愿,借予这锅汤!”
柏翁瞬间领会她的用意,拼尽残余妖力。千年古槐扎根姑苏,百年来听过无数百姓的祈愿,阖家安乐、岁岁平安、游子归乡、稚子康健……无数人间念想化作点点微光,如雨一般落入铁锅之内。
一锅泛着柔和白光的万家清羹,缓缓成型。
苏葵双手托起滚烫大锅,用尽全身力气,将整锅清羹向半空奋力泼洒出去!
漫天羹汤化作漫天点点莹白光雨,笼罩整条街巷,向外扩散向姑苏城的方向。
光雨所落之处。
那些四散逃逸的海渎黑雾,接触到承载人间烟火期盼的羹汤微光,如同冰雪遇暖阳,一点点消融、褪去暴戾。
灾厄残孽发出痛苦刺耳的尖啸。它赖以生存的怨恨绝望,被万家烟火的温柔期盼层层消解。
玄渊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玄武镇渊!”
神君双手结印,身后玄武虚影光芒大盛,厚重灵光轰然下压!
借着万家清羹削弱灾孽的时机,巨大封印光罩牢牢扣住海渎残孽,一点点把它重新向地底裂隙压回!
柏翁拼尽最后力量,万千古槐根须死死缠绕,捆住灾孽,将它拖拽向裂口深处。
狐卿漫天狐火封住裂隙所有逃逸出口。
轰隆——!
剧烈的大地震颤过后,漫天黑雾尽数被重新打回地底。
漆黑的两界裂隙,在玄武封印与古槐妖力共同作用之下,缓缓合拢。地面裂缝一点点弥合,狂暴的妖气迅速消退,整条老巷重归平静。
大战落幕。
巷中一片狼藉,断瓦残枝散落一地。
柏翁耗尽千年修为大半,身躯摇摇欲坠,千年古槐本体遭到重创,树叶大片枯萎泛黄。
“裂隙已经暂时封死。短时间之内,不会再有大规模妖物闯入人间。”柏翁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苏葵,“当年随手一饭救命,今日,你却以万家清羹,守护了整座姑苏城。因果轮回,大抵便是如此。”
危机彻底解除。
夜色渐深,月亮升上姑苏的夜空。
骚乱平息,城中百姓尚在睡梦之中,不知道方才老巷之中,刚刚经历过一场足以覆灭全城的浩劫。
狐卿就地打坐调息,恢复方才大战消耗的九尾妖力。
柏翁本体受损,化作一道淡淡绿光,回归巷口老槐树之内沉睡休养,要历经数十年,才能慢慢恢复元气。
老槐树下,只剩下苏葵与玄渊二人。
晚风卷起地上零落的槐花瓣,缓缓飘落。
方才全力催动万家清羹,苏葵灵力透支,身子微微有些虚软。玄渊走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玄武神君的指尖带着微凉温度。
“方才太过冒险。”玄渊的声音听不出责备,只有后怕,“若是晚一步,海渎残孽侵入城中,后果不堪设想。”
苏葵抬眸看向他,月光落在少女眉眼,眼底清亮如水:“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人间百姓受难。妖界、人间,生灵本就一般无二,都该被守护。”
玄渊静静望着她。
从夕雾客栈那个不肯接受婚约,坚持做工抵债的倔强少女,到南岳化解海渎风波,再回到现世姑苏,以一锅万家清羹守护满城人间烟火。
这个人类少女,没有翻江倒海的杀伐妖力。
可她心中那份善待众生的善意,足以撼动山海灾厄。
这么久的相伴同行,一次次生死与共,那份默默守护的心意,早已不再仅仅是债主与做工抵债的关系。
玄渊眼底的赤金妖纹柔和褪去。
他微微俯身,目光与苏葵平视,声音低沉而郑重,在槐树下的晚风之中响起:
“苏葵。”
“当初父债之约,本是一纸束缚你的契约。如今债务你早已凭双手挣清。”
“往后,无关契约,无关抵债。”
“我以玄武神君之名问你——可愿随我回归夕雾客栈,往后岁岁朝夕,人妖两界,与我并肩相守?”
月光流淌,槐花簌簌飘落。
苏葵心脏重重一跳,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掠过。
初至夕雾的窘迫,夕照小筑升起的袅袅烟火;南岳听潮楼的步步危机;两界裂隙生死一刻,他捏碎玉佩便跨越山海前来相护。
有理解,有守护,有并肩,有彼此成全。
她轻轻点头,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笃定:
“我愿意。”
月光笼罩二人,老槐树沙沙作响,仿佛千年古槐,也在为这一刻默默祝福。
两界风波暂歇,可故事尚未走到终点。
狐卿五年的神魂旧约悬而未决;深海海渎本源依旧存在隐患;还有许许多多游走于人妖两界,怀揣悲伤与遗憾的妖灵,等待一碗热饭,一份温柔慰藉。
人间姑苏的春风将尽,夕雾客栈的万家灯火,还在云海彼端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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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终卷:旧契碎尘,山海同归
第十四章 槐香辞归,旧契压神魂
姑苏老巷的风波尘埃落定。
巷口千年古槐本体枝叶大半枯黄,柏翁化作一缕翠色微光沉入树根深处,陷入漫长沉睡,需数十载岁月方能缓缓复苏。裂隙被玄武封印牢牢锁死,短时间内再不会有妖潮冲破地界,袭扰人间姑苏。
夜色将尽,东方天际透出淡淡的鱼肚白。
苏葵站在老槐树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万家清羹的温热余韵。昨夜槐下的告白还回荡心底,脸颊依旧带着未褪的薄红。
玄渊立在她身侧,玄色衣袍沾了些许大战留下的尘土,眼底赤金纹路已然敛去。方才神君降临现世的磅礴神威尽数收敛,此刻只剩下属于一人的温和。
“此地事了,我们该回夕雾客栈。”玄渊轻声开口,“人间虽好,但妖界还有悬而未决的重重羁绊。”
狐卿调息完毕,缓缓站起身,月白长衫略有褶皱。昨夜对抗妖潮,九尾也消耗甚巨。他望向地底那道已经闭合的裂隙,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
“金童大人延后的五年契约,并不会因为一场大战就此作废。”狐卿轻叹一声,抬手露出手腕,那层淡淡的金色契约纹路依旧若隐若现,“神魂烙印刻入本源,每过一日,束缚便会加重一分。五年时限一至,无论我愿与不愿,神魂都会被强行拉扯,回归听潮楼。”
“若是强行抗拒契约,神魂便会被旧约撕裂,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这句话,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众人心头。
苏葵心头一紧:“难道万古定下的神魂契约,就当真没有半分破解之法?”
“寻常外力斩不断神魂之契。”玄渊缓缓摇头,“金童座敷童子的契约,以‘自愿’为根基。当年狐卿心甘情愿签下五十年效力之约,这份本心,便是契约力量的源头。除非,能找到契约订立之初的本源信物,再集齐八岳半数以上的妖王共同施术,才有一线消解的机会。”
可八岳妖王各守一方山川,性情各异,想要集齐半数以上出面相助,难于登天。
三人不再多做耽搁。
玄渊再度催动两界传送之力,灵光流转,姑苏城的白墙黛瓦、老槐花香一点点褪去。眩晕过后,双脚踏回夕雾客栈云海渡口。
渡口众人早已翘首以盼。
赤郎、霜儿、白先生齐齐等候在此。
看见苏葵平安归来,霜儿快步迎上来,一双冰蓝色眼眸满是欢喜;赤郎依旧嘴硬,却悄悄将背上捆好的干柴放下;白先生手持玉册,目光扫过三人,看见众人没有致命伤势,紧绷的肩头悄然放松。
回到夕照小筑,小院依旧如故,灶台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着霜儿平日里悄悄换过的鲜花。
烟火重燃,苏葵洗手下厨,做了一桌饭菜。一桌人间家常滋味,慰劳众人,也洗去两界奔波的疲惫。
席间闲谈,把姑苏裂隙动乱、柏翁沉睡、海渎残孽出逃的消息一一道出。
满堂气氛愈发沉重。
白先生放下手中玉册,青衫微动,眉头紧锁:“海渎本源尚在深海龙宫废墟。姑苏跑出来的不过一缕残孽,便险些倾覆一座城池。若是本源彻底破封,人间与妖界,都会迎来灭顶之灾。”
“两件大事横在眼前。”玄渊声音沉定,“其一,寻得狐卿契约本源信物,游说八岳,谋求破解神魂旧约;其二,奔赴南岳,彻底根除海渎灾厄,永绝后患。”
两件事,无一不是千难万险。
几日后,一封来自南岳听潮楼的传讯,跨越云海送到夕雾客栈。
金童亲笔传书。
信中言明:海渎受姑苏一战刺激,封印衰败速度远超预估。龙宫废墟之下,灾厄本源躁动不止,恐怕等不到五年期满,浩劫便会全面爆发。八岳需齐聚南岳海岸,共商御敌之策。
同时,金童也抛出了一个条件:
若八岳共议之后,能成功平定海渎大祸,他愿意,拿出当年狐卿立约的本源契卷。至于是否解除契约,交由八岳共同表决。
消息传来,既是希望,亦是枷锁。
想要解开狐卿的宿命,便要先扛下对抗海渎浩劫的重担。
“也就是说,打赢海渎,才有机会争得自由。”苏葵捏着信纸,眼神无比坚定,“那我们便去南岳。”
赤郎一拍桌案,狼妖妖力微微激荡:“算我一个!我要去砍碎那些黑雾怪物!”
霜儿咬了咬嘴唇:“我冰系妖力,可冻结海潮,我也想一同前往。”
白先生推了推镜片:“我通晓上古典籍,海渎、矶姬的旧史我尽数读过,我随行记录战局,以备参考。”
全员决意奔赴南岳。
出发前夜,夕照小筑月光如水。
玄渊来到小院,手中拿着一枚温润的玄武同心玉。
“人间与妖界风波四起,前路九死一生。”他将玉一分为二,半枚交到苏葵手中,半枚自己留存,“两玉相契,人妖同心。无论相隔山海,都能感知彼此安危。”
苏葵紧紧攥住冰凉的玉片,心中暖意翻涌。
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靠着做饭求生、被动躲避灾祸的人类少女。经过人间与妖界几番生死洗礼,她肩上也扛起了守护两界生灵的责任。
第十五章 八岳聚听潮,旧契见本心
云海帆影重重,夕雾客栈一行人扬帆南下。
再临南岳,空气之中已经弥漫起淡淡的腐朽腥气。海渎灾厄躁动,连南岳的花草林木,都开始出现大片枯黄凋零。
听潮楼外,云海之上,已经云集八方强者。
八岳妖王尽数赴约。青丘山君携一众狐族部属,雷兽夫妇律娘,各路大妖,齐聚听潮楼大殿。
殿内气氛肃穆压抑。
金童坐于高位,孩童模样的身形,眼中是万古沉淀的沧桑。烈丸立在他身侧,经过上次海渎之变,桀骜的犬神少主,性子已经沉稳不少。
“诸位都已知晓。”金童清脆的声音响彻大殿,“矶姬的封印摇摇欲坠。海渎本源积蓄力量,用不了多久,便会冲破龙宫废墟,席卷人妖两界。”
“此战,没有北地南岳之分。人间、山海妖界,唇齿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山海妖录:夕雾客栈》(全本·续)
改编原作:友麻碧《妖怪旅馆营业中》
第十五章 八岳聚听潮,旧契见本心(续)
众妖王议论纷纷。
有的主张调集万千妖兵,以蛮力强攻,直接毁灭海渎本源;也有妖王提出,灾厄由万千生灵的怨恨痛苦凝聚,杀伐只会滋生更多的恨意,反而助长灾厄力量。
“海渎不是实体妖魔。”青丘山君缓缓开口,狐眸望向大殿众人,“它根植于众生苦难,杀之不绝。单纯以妖力屠戮,只会让怨恨层层叠加,灾厄反而愈发壮大。”
此言一出,满堂嘈杂稍稍平息。
不少活过千百年的大妖,皆默然颔首。他们历经数轮灾劫,心中清楚,暴力永远消弭不了心底的苦恨。
苏葵迈步走出队列,一身素衣,站在一众气势滔天的妖王之间,却不显半分怯弱。
“海渎,是无数苦难执念的集合。”她声音清亮,响彻偌大殿堂,“当年南岳海宝珍馐,可以安抚灾厄;姑苏万家清羹,可消解残孽。想要彻底平定,既要八岳强者以神威镇压本源,亦要有承载万千生灵念想的食馔,从根源化解怨恨。”
满堂再度震动。
无数睥睨山海的大妖,从未想过,决定上古浩劫走向的关键,会出自一名人类少女手中的灶台。
雷兽轰然出声,周身雷光隐隐流转:“我雷部,愿引九天天雷,封锁龙宫废墟所有外泄通道!”
青丘山君率先表态:“狐族愿尽出全部战力,分化四散灾厄小妖。”
两大八岳妖王率先表态,余下各路妖王,权衡利弊之后,也相继应下,愿意共赴这场生死大战。
大局就此敲定,层层战术一一铺展。
雷兽率领雷妖布下九天雷网,封死龙宫废墟全部出口;
青丘山君统领狐族,分化剿杀四处流窜的畸变灾厄妖物;
烈丸带领听潮楼精锐,驻守海岸防线,阻拦灾厄登岸;
白先生翻阅浩如烟海的上古卷宗,筛选能够加持料理的稀世灵材;
霜儿催动冰原妖力,冻结万顷海面,遏制黑雾向外扩散;
赤郎担当前锋,搏杀冲破封锁的畸变海妖;
玄渊催动玄武神威,作为主力正面抗衡海渎本源;
苏葵则要集合人妖两界千千万万生灵的期盼念想,烹制超越海宝珍馐的万念归宁羹,消融灾厄根植心底的无尽怨恨。
议事完毕,殿内只余下八岳妖王、金童、狐卿寥寥数人。
金色流光流转的本源契卷悬浮半空,泛黄卷册之上神纹明灭闪烁,正是当年狐卿签下的神魂旧约。
金童目光落在狐卿身上,孩童的声音不带喜怒:“先前约定,若此战可以遏制海渎浩劫,便由八岳共同表决,决定这份契约的存废。”
狐卿抬手环视腕间若隐若现的金色神纹,神魂深处一阵阵细微的刺痛传来。五十年的光阴浮沉,半世困于听潮楼的森严规制,半世在夕雾客栈体会同伴暖意。旧约刻入神魂,是他躲不开的宿命枷锁。
“青丘山君,请发言。”金童看向狐族山君。
“狐卿五十年恪尽职守,劳苦功高。此次对抗海渎,舍生忘死,功绩昭著。契约虽为自愿立下,可五十年辛劳已然尽数清偿。”青丘山君语调从容,“我主张,废除神魂旧约。”
“我附议。”雷兽声如惊雷,“契约之本,贵在本心。本心已偿,不该以神魂枷锁,困缚一世生灵。”
一位位妖王相继出声,大半都站在废除契约这一边。
殿内表决尘埃落定。
金童望着半空那卷流光古卷,长长一声轻叹,万古岁月,他见过太多被契约困住命运的妖灵。
“五十年辛劳,功过相抵。旧约,就此作废。”
指尖灵光一点。
那卷承载五十年束缚的本源契卷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消散于空气之中。
缠绕在狐卿手腕,深深烙印神魂的金色纹路,一点点褪去、彻底消失不见。
枷锁,烟消云散。
狐卿怔怔抬起自己的手掌,感受神魂之上压了整整五十年的桎梏尽数瓦解。长久挂在脸上圆滑客套的面具终于卸下,露出发自心底的释然笑意。
“多谢诸位。”他深深躬身行礼。
从今往后,来去随心,再无神魂枷锁相逼。
可危机不容众人沉浸在解脱的欢喜之中。
海渎本源感知八岳齐聚的威胁,不愿坐以待毙。深夜,漫天漆黑黑雾绕开雷兽布设的雷网,发动大规模突袭。
无数畸变海妖趁着沉沉夜色,潮水一般扑向听潮楼外围营地!
喊杀与妖气爆鸣骤然撕碎南岳的夜幕。
第十六章 深海决战,万念归宁羹
夜色下的南岳海岸战火骤起。
黑雾如浊浪奔涌,畸变海妖嘶吼咆哮,铺天盖地席卷营地。
烈丸率领听潮楼妖兵悍然迎击,犬齿宝刀寒光起落,冲杀在阵线最前沿。海妖无穷无尽,灾厄黑雾沾之便会腐蚀神魂,防线转瞬便岌岌可危。
“结阵御敌!”雷兽怒喝出声,漫天雷光轰然垂落,巨大雷网铺展海面,灼烧袭来的滚滚黑雾。
霜儿周身寒气尽数释放,大片海面瞬间冻结成厚逾数丈的坚冰,硬生生迟滞黑雾浪潮推进的脚步。
赤郎化作巨大狼形,狼啸震天,利爪翻飞撕碎冲上来的畸变海妖,冲杀在战场最前方。
灶房之内,苏葵守在巨大铁锅之前。外面厮杀震天,她心神不乱,源源不断收纳四面八方飘来的生灵念想。
狐卿九尾尽数舒展,游走于战场各处,救助负伤妖兵,同时拦截绕后偷袭的灾厄黑雾。
玄渊身形腾空而起,玄色衣袍于战火之中猎猎作响,玄武虚影笼罩整片海岸,厚重灵光硬生生扛住海渎一波又一波狂暴冲击。
“这是佯攻!”玄渊高声示警,声音穿透滚滚雷鸣与厮杀巨响,“主力不在岸上!海渎本源,正在全力冲击龙宫废墟封印!”
所有人瞬间恍然。
海岸的厮杀,不过调虎离山之计。真正的生死决战,在万丈深海之下!
“雷兽留守海岸,守护人妖两界退路!其余战力,随我入海!”
避水灵珠再度分发众人。苏葵抱紧全套锅具灵材,跟随众人,再一次跃入南海万顷碧波。
深海之内,龙宫废墟已经满目疮痍。往日巍峨殿宇大半崩塌,漫天漆黑灾厄黑雾疯狂翻涌。镇压矶姬的禁锢屏障,蛛网一般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摇摇欲坠。
矶姬庞大的人鱼身躯被黑雾层层缠绕,满身伤痕,大半意识都已经被灾厄侵蚀。
海渎本源化作无边无际的漆黑巨大漩涡,在废墟最中心缓缓转动。无数世代积攒的怨恨、苦难、不甘,源源不断自漩涡之中向外溢出。
“你们妄想终结我?”
宏大又充斥无尽痛苦的声音,回荡整片深海。
“世间生老病死,苦难不绝。只要生灵还有痛苦,我便永远不会消亡!”
黑色漩涡剧烈震荡,毁灭性力量向着众人碾压而来。
玄渊玄武巨甲完全展开,正面硬撼本源冲击。
“苦难确实永世不绝。”玄武神君的声音穿透滚滚黑雾,“可生灵,亦永远拥有期盼与温柔。”
青丘山君万千狐火漫天飞舞,灼烧黑雾;狐卿九尾光带切割灾厄;烈丸、赤郎奋勇冲杀,清理源源不绝生成的畸变海妖。
深海之中大战打得天昏地暗。
但海渎本源吸纳千万年怨恨,力量近乎无穷无尽。打碎一批畸变海妖,转瞬便又重新滋生。一味杀伐,治标不治本。
苏葵心中清楚,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她就在崩塌的龙宫大殿废墟之上,支起巨大铁锅。
人鱼鳞甲、蓬莱玉枝,八岳妖王送来的稀世灵材,还有从人间姑苏、妖界南北搜集而来,万千生灵的念想星光,尽数投入沸腾的大锅之中。
烈火烹煮,灵材消融。
一锅万念归宁羹,缓缓成型。
锅内升腾起柔和却浩瀚无边的金色流光,无数温暖念想化作点点光斑,在深海漫天飞舞。
苏葵双手托起巨大食鼎,用尽全身灵力,将整锅羹汤向着那巨大漆黑本源漩涡倾倒而出!
金色洪流倾泻,席卷整片龙宫废墟。
凡是金辉所过之处,灾厄黑雾如同冰雪消融。那些痛苦、怨恨、哀嚎,被人间与妖界千千万万份期盼、善意、温柔,一点点化解消融。
海渎本源发出撕心裂肺的巨大哀嚎。
矶姬被黑雾缠绕的身躯,在金色光辉包裹之下,身上伤痕缓缓愈合。被灾厄侵占的意识,一点点清醒过来。
“多谢诸位……”矶姬的声音虚弱,却无比清晰,“千万年的重担,终于,可以卸下一部分了。”
她不再以自身血肉强行镇压灾厄。万念归宁羹化解大部分怨恨,残存的灾厄本源,不再拥有毁灭两界的力量。
玄渊抓住转瞬即逝的战机,玄武封印大阵全力展开!
青丘山君、狐卿、烈丸、赤郎、霜儿、白先生,所有强者力量尽数汇入封印。
层层灵光交织,将被消解弱化后的海渎残余本源,牢牢禁锢在龙宫废墟地底深处。
它不会彻底消失,世间苦难不尽,灾厄便会留有种子。
但它再也没有能力掀起席卷人妖两界的浩劫。
深海的黑雾,缓缓散去。
海水重新变得澄澈透亮。
矶姬长长舒了一口气,千年枷锁终于卸下大半。她向众人深深颔首致谢,沉入深海,继续守着这份残存的禁锢。
深海大战,尘埃落定。
众人破水而出,重回南岳海岸。
海面之上硝烟渐渐散尽。阳光穿透层层云层,洒向波涛汹涌的大海。
第十七章 旧契烟消,夕雾宴良辰
南岳听潮楼大殿。
海渎浩劫危机已经被成功遏制。
金童取出那卷已经碎裂过一次的神魂契约古卷的残存碎片。
八岳妖王尽数落座,表决的时刻终于彻底到来。
狐卿站在大殿中央,手腕之上再也没有半分金色契约纹路,神魂再无半分束缚之感。
金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妖王:“按照先前约定,海渎之劫已解。旧约已经作废,从今往后,狐卿来去自由,不再隶属于听潮楼。”
狐卿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是真正彻底释然的笑意,向八岳众人深深躬身行礼。
五十年身不由己的宿命,到此,真正终结。
南岳诸事处理完毕。听潮楼大开宴席,庆贺浩劫平定。金童与玄渊,南北两大巨擘放下过往隔阂,定下南北妖界永世互通往来的盟约。烈丸彻底放下对北地的敌意,与夕雾众人冰释前嫌,彼此敬重。
几日后,云海画舫再度扬帆,告别南岳,向着北地夕雾客栈返航。
归程的海风格外温柔。
回到夕雾客栈,云海山间云雾缭绕,夕照小筑的炊烟再度袅袅升起。平定海渎、废除旧约的消息传遍北地山川,无数妖怪听闻喜讯,纷纷赶来夕雾客栈道贺。
夕照小筑宾客络绎不绝。苏葵灶台日夜不息,一道道家常饭菜,款待四方来客。
日子归于安稳,而一件大事悬在所有人心中。玄渊身为八岳玄武神君,苏葵是来自人间的普通女子。人妖殊途,想要结为道侣,需要八岳共同见证,行山海大礼。
玄渊正式向八岳传去请帖,邀约四方妖王齐聚夕雾客栈,见证人妖同心之礼。
数月光阴转瞬而过,吉日如期而至。
夕雾客栈张灯结彩。山间灵花尽数盛放,云海之间彩带飘扬。
八岳妖王、各路山川精怪,四方前来赴宴的妖客,挤满整座客栈。
青丘山君、雷兽夫妇律娘、烈丸尽数远道而来。沉睡许久的柏翁,也借着一缕残魂,从姑苏送来槐花香与真挚祝福。
夕照小筑,苏葵换上一身绣满山川槐花的礼裙。不再是初来妖界那个惶恐无措的凡人少女。历经人妖两界的风雨,眉眼温婉,自有一身不改的坚韧。
玄渊一身玄色礼服,衣袍之上玄武灵纹流光隐隐。
大堂高台之上,山海礼开启。
白先生作为礼官,手持玉册,朗声诵读祝词。
天地为证,山海为凭。
凡人苏葵,守善持心,以烟火慰万灵;
玄武玄渊,执掌北岳,护八岳苍生安宁。
不计人妖之别,不分两界之隔。
愿岁岁相伴,共守山海,同护万家烟火。
礼毕。
玄渊执起苏葵的手。两半枚分开许久的玄武同心玉,合二为一,灵光柔和绽放。
满堂妖客齐齐欢呼,声震山间云海。
礼成。
礼宴大开。
夕照小筑的灶台烟火腾腾。苏葵亲手烹制一桌桌宴席,人间家常菜与山海灵馔交织,香气漫遍整座夕雾客栈。
狐卿一身月白锦袍,笑意轻松自在,再也不见往日枷锁缠身的沉郁;
赤郎大口吃肉,难得不再吵吵闹闹,真心为二人欢喜;
霜儿眉眼弯弯,捧着一碗甜汤,满心憧憬未来可以寻机去往人间看一看桃花;
白先生合上玉册,一向刻板的脸上,也露出浅浅笑意。
宴席散去,夜色降临。
云海月色如水,洒满夕照小筑的庭院。
院中只剩苏葵与玄渊二人。
晚风拂动花木,远处客栈欢声笑语隐约传来。
“海渎的残余本源依旧封存在深海。”苏葵望着天边月色,轻声道,“只要世间还有苦难,灾厄的种子便不会彻底消亡。”
玄渊站在她身侧,目光温柔落在她的侧脸:“世间苦难无法尽数根除。但只要人妖两界,心怀善意,彼此守望。纵使灾厄再起,我们,还有无数生灵,会一同并肩去守护。”
苏葵轻轻点头。
她想起初来妖界,只为还清父债,一心只想回到人间。
一路走来,她见过妖界的残酷权谋,也见过无数妖灵心底的悲伤与期盼。她明白,妖怪并非全是恶,人类也并非尽是善。
人心与妖心,本无鸿沟。一碗热饭,一份善意,便可跨越种族,温暖彼此。
“夕雾客栈。”苏葵看向身侧的玄渊,眼底含笑,“往后,这里依旧要做两界生灵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无论人,无论妖,疲惫了,都可以来吃一碗热饭。”
玄渊微微颔首。
“如你所愿。”
云海群山之间,夕雾客栈灯火长明。
这里的故事,不会真正落幕。
会有漂泊的孤妖踏云海而来,会有误入妖界的凡人叩响门扉。
灶台烟火岁岁不息,一碗碗热饭,抚慰万千悲欢。
人妖殊途,亦可同心。
山海辽阔,烟火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