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我娘就教我一个道理:见了贵人要懂规矩,事办完了记得给赏钱。
于是侍寝那晚,皇帝翻了我的牌子。
一夜云雨过后,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锭银子,恭恭敬敬塞进皇帝手里。
“陛下辛苦了,这是赏钱,您拿好。”
皇帝慢慢转过头,眼神像是看一个疯子。
“你……给朕赏钱?”
我点头如捣蒜:“我娘说了,这是规矩,不能坏。”
太监总管当场腿一软,跪在地上嘴唇哆嗦:
“娘娘……这普天之下,还没人敢给陛下……塞钱的。”
我一脸真诚:“是不是少了?那我再添点?”
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后宫。
第二天,整个后宫都炸了。
【第一章】
我叫沈鹿竹,清河县猎户家的闺女。
去年秋天选秀入宫,稀里糊涂被点了宜嫔,在长乐宫的偏殿住了大半年,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几回。
我倒不急。
我娘临走前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就一句话。
“竹儿,到了贵人跟前,办完事,一定记得给赏钱。”
我娘这辈子就靠这条规矩活着。
镇上赵大夫给我爹接骨头,我娘给赏钱。
王屠户帮我家杀年猪,我娘给赏钱。
就连隔壁刘婶帮忙晒了两床被子,我娘都要包二十个铜板塞过去。
所以这条规矩,我刻在骨子里了。
这天傍晚,翊坤宫的小太监忽然跑来传话,说今晚皇上翻了我的牌子。
我正蹲在院子里啃红薯。
听了这话,红薯差点卡嗓子里。
“翻……翻我的?”
小太监一脸不耐烦:“宜嫔娘娘,赶紧梳洗更衣,轿辇马上到。”
我手忙脚乱换了衣裳,临出门前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揣进袖口里。
我娘说了,事办完了,赏钱不能少。
养心殿的门又高又大,门槛差点把我绊倒。
太监总管福安在门口接我,压低声音说了一堆规矩,什么不许直视龙颜,不许先开口,不许这个不许那个。
我点头如捣蒜,一句话没听进去。
殿里的灯烛很暗,龙涎香的味道有点冲。
纱帐后面坐着一个人。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只觉得那人挺高,肩膀很宽,坐在那里像一座山。
“过来。”
声音很低,有点沉。
我乖乖走过去,在榻边跪下来。
后面发生的事,我就不细说了。
反正跟我娘给我讲的差不多。
就是我娘说“会有点疼”,她没骗我。
完事之后,皇帝闭着眼靠在枕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我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
赏钱还没给。
我轻手轻脚从袖子里摸出那锭银子,银面磨得锃亮,是我攒了好几个月的份例银。
我转过身,双手捧着银子,恭恭敬敬递到皇帝面前。
“陛下辛苦了,这是赏钱,您拿好。”
空气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皇帝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很黑,像深潭,看不见底。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我手里那锭银子上,又抬起来看了看我的脸。
来回看了三遍。
“你……给朕赏钱?”
我使劲点头:“我娘说了,见了贵人办完事,赏钱不能少,这是规矩。”
殿里静了足足十息。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福安的膝盖砸在地上,嘴唇抖得跟筛子似的。
“娘娘……这普天之下,万里河山,还没人敢给陛下……塞钱的。”
我愣了愣,低头看看手里的银子,有点心虚。
“是不是少了?那我再添点?”
【第二章】
福安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
“陛下恕罪,宜嫔娘娘出身乡野,不懂宫中规矩,绝非有意冒犯。”
我蹲下来拉他袖子:“福公公你起来,地上凉。”
福安差点背过气去。
皇帝没说话。
我偷偷抬眼瞄了一下,他的表情很奇怪。
嘴角抿得紧紧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什么东西。
我有点慌了,该不会是嫌少?
我娘说过,给少了比不给更丢人。
“陛下,要不我明天再补?我这个月的份例银还没领。”
“够了。”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他伸手拿过那锭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问了句:“你娘还教了你什么规矩?”
我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干活要勤快,吃饭别吧唧嘴,路上碰见长辈要先打招呼,借了东西要还,还有……嫁了人要对相公好。”
殿里又安静了。
福安趴在地上,身体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在憋笑。
皇帝把银子放到枕边,淡淡说了句:“下去吧。”
我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走。
走到门口又想起来,回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陛下晚安,您早点歇着。”
门合上的时候,我隐约听见殿里传出一声极低极轻的笑。
大概是我听错了。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
速度比我们村头的八卦还快。
翊坤宫那边,赵贵妃正在梳头。
听了贴身宫女回话,手里的玉梳停在半空。
“她给皇上赏钱?”
“回娘娘,五两银子,亲手递的,说是她娘教的规矩。”
赵贵妃的表情精彩极了,像吞了只活苍蝇。
“这女人是傻的还是疯的?”
承乾宫里,周淑妃正喝燕窝粥。
听完这事,粥从嘴角淌下来,她都没顾上擦。
“当真?”
“千真万确,福安公公身边的小六子亲口传出来的。”
周淑妃拿帕子慢慢擦了嘴,半晌说了句:“入宫十年,我头一回听见这么离谱的事。”
储秀宫的孙德妃倒是个直脾气,听完直接把茶盏拍桌上了。
“给皇上塞银子?她怎么不把皇上当跑堂的打发了!”
各宫各殿,从早到晚,议论声就没停过。
有人觉得我疯了,有人觉得我傻透了,还有人觉得我是故意装疯卖傻想出风头。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真心觉得,办完事给赏钱,天经地义。
我娘不会骗我。
中午的时候,福安亲自来了一趟长乐宫。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我蹲在台阶上补衣裳,脸上的表情像是欲言又止了八百回。
“娘娘,”他压低声音,“您以后千万别再给皇上塞钱了。”
“为什么?”
“因为这天底下的银子都是皇上的,您给他银子,就等于拿他自己的钱赏他自己。”
我愣了好一会儿,慢慢消化了这句话。
“那……他会不会生气?”
福安的嘴角抽了一下:“奴才也不知道,但是今早,皇上把那五两银子搁在了御案上。”
“搁御案上干什么?”
“奴才问了同样的话,陛下说。”
福安顿了顿,神色古怪。
“陛下说,留着,挺新鲜。”
【第三章】
“留着,挺新鲜”这句话传到后宫,动静比赏钱本身还大。
赵贵妃把翊坤宫的门摔了三回。
周淑妃连喝了两碗安神汤。
孙德妃把绣了一半的荷包拆了又缝、缝了又拆。
我照常蹲在长乐宫的院子里,晒太阳。
宫里的日子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每天有人送饭,有人送水,不用上山打猎也不用劈柴烧火,就是闲得慌。
我正拿树枝在地上画我家的大黄狗,翠云从外面跑进来,脸色通红。
翠云是分给我的贴身宫女,胆子比兔子还小。
“娘娘,外头来人了!”
“谁?”
“贵妃娘娘身边的春杏姑娘。”
话音刚落,一个穿绿裙的宫女就进了院子,下巴抬得老高,眼珠子像扫地一样在我住的偏殿上扫了一圈。
嫌弃。
很明显的嫌弃。
“宜嫔娘娘好清闲,”春杏笑了一下,那笑容皮不挨肉,“贵妃娘娘说了,后日是太后的赏花宴,各宫嫔妃都要到场,请您务必出席。”
我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好啊,去。”
春杏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娘娘到时候记得换身体面衣裳,别叫人笑话了贵妃娘娘的脸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打了两个补丁的旧衫子,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
“行,我翻翻看还有没有干净的。”
春杏嘴角抽了一下,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翠云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娘娘,贵妃摆明是要给您下马威,赏花宴上各宫都盯着,您去了不是送上门给人看笑话吗?”
我想了想:“不去行不行?”
“不行,贵妃传话就等于半个懿旨,不去就是不给她面子。”
“那就去呗,”我蹲回台阶上继续画大黄狗,“看笑话就看笑话,我在村里就是被人看笑话长大的,习惯了。”
翠云快哭了。
我倒真不是逞能,我是真不在乎。
在村里的时候,我因为给赵大夫塞赏钱被人笑了三条街,因为进山打猎摔进泥坑被人笑了半个月,因为追着野鸡跑掉了一只鞋被人笑了整整一年。
笑呗,笑完了日子照过。
不过有件事我倒是放在了心上。
第二天一早,我找福安借了纸笔,趴在桌上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我娘的。
“娘,女儿在宫里一切都好。前日给皇上办了差事,已按规矩给了赏钱,五两银子,但是宫里人说皇上不缺银子,女儿怕给少了丢您的脸,下回该给多少合适,盼娘回信告知。”
翠云在旁边看得脸都绿了。
“娘娘,您这信要是被人截了。”
“截了就截了,我又没写坏话。”
我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又想了想,掏出两个铜板搁在信封上面。
翠云问:“这是做什么?”
我理所当然地说:“给送信的小哥赏钱,我娘说了,麻烦别人帮忙,不能白使唤人。”
翠云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看世外高人的目光盯着我。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怎么了?”
“没怎么,”翠云的声音发抖,“奴婢就是觉得,娘娘您这辈子,大概不会有烦恼。”
我觉得她说得挺对。
当天下午,福安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个食盒,说是御膳房送过来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糖渍梅子,还有一小碗杏仁酪。
我惊了:“这也太好了吧,多少钱?”
福安的脸又开始抽搐:“不要钱,皇上赏的。”
我怔了怔,脑子转了好几圈。
皇帝赏我吃的?
我收了赏钱……所以他也回赏了?
这么一想,倒也说得通。我娘说过,有来有往才叫讲究。
我放下心来,开开心心吃了一块桂花糕,然后把食盒洗干净,装了两块自己烙的红薯饼,让福安带回去。
“替我谢谢陛下,这是我的回礼,别嫌弃。”
福安捧着食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
半晌,他说了句:“娘娘,您是奴才见过的,头一个敢给皇上送红薯饼的人。”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我娘说了,别人给你东西,你要还礼。
这是规矩。
【第四章】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的揽芳亭。
我到的时候,各宫的嫔妃已经坐齐了。
一个个衣裳比花还好看,头上的珠翠晃得我眼晕。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翠云翻遍了整个偏殿,找出一件没补丁的鹅黄衫子,又把她自己攒的一根银簪借给我。
就这样了。
我跟满园的凤冠霞帔站在一起,像一棵狗尾巴草混进了牡丹丛。
赵贵妃坐在主位上,穿了件大红织金的褙子,通身的气派。
她看见我的时候,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我太熟了,跟村里地主婆看见要饭花子的表情一模一样。
“宜嫔来了,快坐。”
我老老实实坐到最末的位置上。
周淑妃端着茶盏,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没说话。
孙德妃倒是痛快,直接开口了:“宜嫔妹妹,听说你前几日侍寝,给皇上发了赏钱?”
满亭子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有人捂嘴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眼里全是看热闹的劲头。
我点点头:“是啊,五两银子。”
亭子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孙德妃瞪大了眼:“你倒是认了,一点都不害臊?”
我挠挠头:“有什么害臊的?我娘说办完事给赏钱是规矩,难不成我娘教错了?”
孙德妃嘴张了张,一时竟没接上话。
赵贵妃慢悠悠地拨了拨茶盖,笑道:“宜嫔的母亲想必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这话听着客气,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我想不出来,就没理会。
宫女们端上了点心和果子,我正准备动筷子,忽然看见亭子外面闪过一片明黄色。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参见陛下。”
皇帝来了。
他穿了件石青色的常服,没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头发,看起来比那晚在养心殿的时候年轻了几分。
我跟着众人行礼,低着头没敢看。
上回的事,福安说皇帝没生气,但我心里还是有点虚。
万一他今天想起来不高兴了呢。
“都起来吧。”
皇帝在主位旁边坐下,目光在亭中扫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停在我身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他果然想起来了。
“宜嫔。”
“臣、臣妾在。”
“昨日的红薯饼,朕尝了。”
满亭子又安静了。
赵贵妃的茶盖停在半空,周淑妃端杯子的手微微顿住,孙德妃的嘴再一次张成了圆形。
我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不好吃?那个红薯是宫里发的,没有我家地里种的甜。”
“不难吃。”
皇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这句话落在亭子里,跟炸雷似的。
赵贵妃的脸色变了。
周淑妃的眼神变了。
连最末座那几个平时不吭声的小嫔妃,都拿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原本不起眼的东西。
我没注意到这些。
我只是高兴。
皇帝说不难吃,那就是还行的意思。
我娘做的红薯饼比我好吃十倍,等下回有机会,我让我娘寄几个进来。
宴席继续。
赵贵妃提议行酒令助兴,每人说一句应景的诗词,说不出来罚酒三杯。
我一听就慌了。
我不识几个字,诗词更是一窍不通。
在家的时候,我能背的最长的句子就是“锄禾日当午”。
轮到我的时候,满亭子的人都看着我。
赵贵妃端着酒杯,笑意盈盈:“宜嫔妹妹,到你了。”
那笑容里面的意思,翠云看得懂,我也看得懂,她就等着我出丑。
我站起来,脑子转了半天。
“花……花好看。”
寂静。
彻底的寂静。
孙德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旁边几个嫔妃跟着笑,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拿帕子捂脸。
赵贵妃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果然如此”。
我老老实实端起酒杯:“说不出来就罚酒对吧?我喝。”
三杯酒一口气灌下去,辣得我直咧嘴。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花好看,倒也直白。”
是皇帝。
他坐在那里,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不像是嘲笑,倒像是……觉得有趣。
我摸不准他的意思,但觉得他好像没有恶意。
于是我趁着三分酒劲,说了句大实话:
“陛下,臣妾确实不会作诗,但是臣妾会别的。”
“会什么?”
“我会认草药,会下套子抓兔子,会爬树掏鸟蛋,还会劈柴,我劈柴可快了,一个时辰能劈一大垛。”
亭子里又静了。
这回连笑声都没了,所有人的表情都很统一。
呆滞。
皇帝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转头对福安说了句话。
声音很低,我没听清。
但是福安的反应很大,他的眼皮跳了三下,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陛下三思”,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宴席散了之后,翠云急急忙忙跑过来,眼睛亮得吓人。
“娘娘,出大事了!”
“什么事?”
“皇上跟福安说,让御膳房以后每日给长乐宫多送一份红薯。”
我高兴坏了:“真的?太好了,我最爱吃红薯。”
翠云一把抓住我胳膊,声音都在抖:“娘娘您不明白吗?皇上记住您爱吃红薯了,这是天大的恩宠!”
我眨眨眼,不太懂。
但是能多吃一份红薯,确实是好事。
【第五章】
红薯的事传出去之后,后宫又炸了一回。
赵贵妃入宫八年,皇帝赏她的都是绫罗珠翠。
周淑妃侍奉左右六年,御膳房的添例也不过是多一道燕窝。
而我,一个住在偏殿的宜嫔,皇帝特意交代给我,加一份红薯。
赵贵妃据说当晚,摔了一套官窑的茶具。
周淑妃对着窗户坐了一个时辰没说话。
孙德妃倒是想得开,跟身边的宫女说:“这宜嫔到底是走了什么运,还是皇上脑子进了水?”
我不关心这些。
我只关心一件事,皇帝给我送了红薯,我得还礼。
我娘的规矩铁打的:人家给你东西,你不还,那就是白眼狼。
问题是,我能还什么?
我在偏殿里翻了半天,穷得叮当响。份例银上个月就花光了,值钱的物件一个没有,翠云那根借我的银簪还没还。
想来想去,我决定做一双鞋垫。
这个我拿手。
在家的时候,我给我爹做的鞋垫,耐穿,结实,花样虽然粗糙,但踩上去舒坦。
我翻出针线笸箩,找了两块旧布头,坐在窗台上就开始纳。
翠云在旁边看得直抽气:“娘娘,您给皇上做鞋垫?”
“嗯。”
“鞋垫?”
“对啊,我又不会绣荷包不会做香囊,只会做鞋垫,总不能啥也不给吧。”
翠云捂住了脸。
我花了两天工夫,纳了一双厚实的棉布鞋垫,上面歪歪扭扭绣了朵花,本来想绣牡丹,绣出来像棵白菜。
算了,白菜也好看。
我把鞋垫洗干净晾干,用块干净布包好,让福安帮我送去养心殿。
福安接过鞋垫的时候,整个人石化了。
“娘……娘娘,”他声音发颤,“您确定?”
“确定,我还在里面垫了层艾草叶,祛湿的,对脚好。”
福安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布包,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说了句:“奴才这辈子,怕是折寿十年。”
我没听懂,但他表情太苦了,我从兜里摸出两颗蜜饯塞给他。
“福公公别愁,吃颗甜的。”
福安攥着蜜饯走了,背影有点摇晃。
当天晚上,我正准备睡觉,翠云忽然疯了一样冲进来。
“娘娘!娘娘!不得了了!”
“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翠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皇上,皇上把您做的鞋垫。”
“扔了?”我心里一沉,“花绣得太丑了是不是?我就说嘛,那牡丹确实像白菜。”
“没扔!”
翠云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皇上穿上了!福安公公说,皇上看了那双鞋垫好半天,然后让李德全直接给换上了,还说。”
“说什么?”
翠云使劲咽了口唾沫。
“还说,‘倒是比宫里做的踩着舒服’。”
我一拍大腿:“那当然了!我告诉你,我纳鞋垫用的是双层走线,底下垫的粗棉比细棉耐磨。”
“娘娘!重点不是鞋垫的工艺!”翠云快哭了,“重点是皇上穿了!皇上他穿了一个宜嫔做的鞋垫!那可是天子的脚!”
我寻思天子的脚也是脚,穿鞋垫不是正常的吗?
但翠云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在屋里转了八百个圈,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用一种看天外来客的表情盯着我。
“娘娘,奴婢问您一句话,您如实回答。”
“你说。”
“您到底是什么来头?”
“猎户家的闺女啊。”
“真的没有别的背景?”
“真没有,我爹是猎户,我娘是猎户的媳妇,我家还有三亩薄田两头猪。”
翠云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就是天生的,”她喃喃自语,“天生的旺运体质。”
我不懂什么旺运体质。
我只知道皇帝穿了我做的鞋垫,说明他脚舒服了,那我这礼就算回到位了。
有来有往。
我娘说了,这是规矩。
不过第二天发生的事,就超出我的规矩范围了。
一大早,福安亲自来了,身后跟着四个太监,抬了两口大箱子。
箱子打开,我傻眼了。
绸缎六匹,珠花八支,还有一对白玉镯子。
福安笑眯眯地说:“皇上说了,宜嫔的鞋垫好,这是回礼。”
我看着那两箱子东西,脑子嗡地一下。
六匹绸缎换一双鞋垫?
这买卖也太赚了。
但赚归赚,规矩不能丢。
我转身就进了屋,把攒的最后一点碎银子全部翻出来,又从墙角摸出两个腌好的萝卜干,一起塞进福安怀里。
“替我谢谢陛下,这是回礼的回礼,不成敬意。”
福安低头看看怀里的萝卜干,抬头看看我。
他的嘴唇抖了抖,到底没说出话来。
翠云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娘娘,您知不知道您在做什么?”
“知道啊,还礼。”
“您给皇上送腌萝卜干。”
“嗯,自己腌的,挺下饭的。”
翠云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
“奴婢提前去庙里给您烧柱香。”
【第六章】
萝卜干的事比鞋垫更轰动。
因为皇帝不但收了,还让御膳房切了一碟,当晚配粥吃了。
消息是福安身边的小太监传出来的。
小太监跟翊坤宫的洒扫宫女说了一嘴,那宫女跟承乾宫的针线丫头咬了个耳朵,针线丫头又跟储秀宫的浣衣娘说了半句。
不到一天,整个后宫都知道了。
皇帝用宜嫔腌的萝卜干配粥,还吃了两碗。
赵贵妃这回没摔东西,她把自己关在佛堂里念了半天经。
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跟身边的春杏说了句话。
春杏没敢往下传,但隔墙的花匠听见了半截。
“……她到底灌了皇上什么迷魂汤。”
周淑妃的反应更安静。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原定送给皇帝的一坛陈年花雕酒,悄悄撤了回来。
孙德妃倒是想得开,直接让人去御膳房打听萝卜干的腌法。
至于我,照常过我的日子。
红薯照吃,太阳照晒,翠云照愁。
这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教翠云认草药,长乐宫角落里长了几棵野生的车前草,我顺手薅了几棵晒上。
福安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东西,只带了句口信。
“娘娘,皇上口谕,明日午后,请宜嫔到御书房说话。”
我手里的车前草掉了。
“皇上找我?去御书房?”
“是。”
“说话?说什么话?”
福安的表情很微妙:“陛下没说,但陛下原话是‘让她来,朕有事问她’。”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皇帝要问我什么?
是不是萝卜干太咸了?还是鞋垫的花绣得太丑他忍不住要说两句?
翠云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娘娘,明天您可千万别再给皇上塞钱了!”
“不塞不塞。”
“也别送吃的了!”
“那倒不一定,”我摸摸下巴,“空手去不好吧,我娘说上门拜访不能空手。”
“娘娘!”
“好好好,空手去空手去。”
第二天午后,我换了那件鹅黄衫子,头上戴了翠云的银簪,规规矩矩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比养心殿还气派。
满屋子的书架,满桌子的折子,墨香跟纸香混在一起,闻着倒挺好。
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拿着本折子,抬头看了我一眼。
“坐。”
我找了个绣墩坐下来,规规矩矩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又低头看了会儿折子,然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沈鹿竹。”
“臣妾在。”
“你在宫里住了快一年了。”
“是。”
“觉得宫里怎么样?”
我想了想,如实说:“吃得好住得好,就是闲得慌,院子也小,施展不开。”
“施展什么?”
“劈柴。”
皇帝的眉毛动了动。
“你在家的时候,天天劈柴?”
“也不是天天,有时候上山下套子抓兔子,有时候帮我爹晒兽皮,有时候跟我娘学认草药。冬天闲下来了才劈柴,劈一个冬天够烧大半年的。”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不是嘲笑,也不是嫌弃,更不像是厌烦。
像是……好奇。
好像我是一本从来没翻过的书,他有点想翻翻看。
“你娘教你的那些规矩,”他忽然问,“你全都记着?”
“全记着,我娘说的每句话我都记着。”
“比如?”
我掰着指头数:“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欠了债一定要还。路上碰见要饭的给口饭吃。自家的鸡别让它去刨人家地。还有。”
我忽然卡住了。
“还有什么?”
我的脸有点发烫。
“还有……对当家的好一点,他在外面累,回来要给他端碗热汤。”
说完这句,我就后悔了。
这话好像有点不合规矩。
皇帝是皇帝,不是我当家的。
但皇帝没生气。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淡,几乎看不见。
“你娘是个明白人。”
我使劲点头:“我娘可厉害了,上能打狼,下能腌菜,方圆十里找不出第二个。”
皇帝没再说话。
他拿起折子继续看,像是忘了我还坐在这里。
我也没敢动,就规规矩矩坐着。
过了不知多久,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回去吧,明日朕让人给长乐宫送两棵果树,你院子空,种上解闷。”
我噌地站起来,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果树!
有果树就能结果子,结了果子就能吃。
我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喊了一声:“谢陛下!等果子熟了我给您送!”
福安在门外听见了,腿又软了一下。
我没管他,一路小跑回了长乐宫。
翠云正在门口等着,脸色煞白。
“怎么样?皇上说什么了?有没有发怒?”
“没有,”我乐呵呵地说,“皇上要给我种果树。”
翠云愣了半晌。
然后她忽然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声音尖了起来。
“娘娘,果树是小事,您给我说说,您在御书房里,到底跟皇上聊了什么?”
“聊劈柴和腌菜。”
翠云的表情,像是一脚踩空了。
【第七章】
果树第二天一早就送来了。
两棵,一棵枣树一棵石榴树,根上还带着土坨子,看着就壮实。
我蹲在院子里乐得合不拢嘴,指挥送树的小太监往哪儿挖坑,间距多宽,朝向怎么摆。
小太监被我支使得团团转,一脸茫然。
翠云在旁边小声说:“娘娘,让他们挖就行了,您别自己上手。”
话没说完,我已经卷起袖子抄起铁锹了。
猎户家的闺女,干活不含糊。
三铲子下去,坑就成了型。
小太监们面面相觑,一个个看我的眼神像看猴戏。
我才不管,把枣树小心翼翼放进坑里,培土、浇水、踩实,一气呵成。
正干得起劲,院门口忽然多了个人。
赵贵妃。
她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春杏和两个提食盒的宫女,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了整套的赤金头面。
在我这破院子里,跟仙女下凡似的。
“宜嫔妹妹好雅兴,亲自种树?”
我手上沾着泥,在衣摆上蹭了蹭,站起来行礼。
“贵妃娘娘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妹妹,”赵贵妃笑盈盈的,让人把食盒递上来,“这是翊坤宫新做的莲子羹,给妹妹尝尝。”
我挺感动的。
虽然上次赏花宴她摆明了想看我出丑,但人家现在提着吃的上门了,我娘说了,伸手不打笑脸人。
“多谢贵妃娘娘,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当场打开食盒,端起莲子羹就喝。
赵贵妃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大概没见过人当面就开吃的。
我喝了两口,味道确实不错。
“好喝。”
“妹妹喜欢就好,”赵贵妃坐到石凳上,用帕子擦了擦凳面,“对了,本宫听说昨日皇上召你去御书房了?”
来了。
虽然我脑子不太灵光,但这话里的意思我还是听得出来,她是来打探消息的。
不过我也没什么好藏的。
“是啊,陛下找我聊了会儿天。”
“聊什么?”
“聊劈柴和腌菜。”
赵贵妃的表情又精彩了。
她大概以为我会说什么甜言蜜语、才子佳人的桥段,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劈柴……和腌菜?”
“嗯,我跟陛下说我一个时辰能劈一大垛,陛下没接话,大概是觉得我吹牛。”
赵贵妃嘴角的笑维持不住了。
她看了春杏一眼。
春杏会意,在旁边接话:“宜嫔娘娘跟皇上就聊了这些?没别的了?”
我想了想:“还聊了我娘。”
“你娘?”
“我跟陛下说我娘可厉害了,上能打狼下能腌菜,方圆十里找不出第二个。”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贵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再放下。
反复了三回。
最后她站起来,笑容恢复如常,但笑意没到眼底。
“妹妹真是……有趣,改日再聊。”
我送她到门口,想了想,转身跑回屋里,抓了一把晒好的车前草塞进她手里。
“贵妃娘娘,这是车前草,泡水喝祛湿清热,我看您脸色有点发黄,喝几天就好了。”
赵贵妃低头看着手里那把草,脸色从发黄变成了发青。
春杏在旁边憋得脸通红。
她们走了之后,翠云从柱子后面钻出来,一脸生无可恋。
“娘娘,您刚才跟贵妃说她脸色发黄……”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她确实有点黄。”
“贵妃她那是上了粉的,她天天敷的面脂十两银子一盒……”
我哦了一声。
“那她被骗了,十两银子敷成这样,不如喝我的车前草。”
翠云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第八章】
转眼到了月底。
宫里有个规矩,每月最后一日,各宫嫔妃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我来了快一年,因为品级低、住得偏,又没人带,一直没去过。
这回福安特意来提醒我:“娘娘,明日请安您得去,皇上的意思。”
“皇上让我去?”
福安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加了句:“太后她老人家脾气好,但规矩多,您到了那儿”
“我知道我知道,不塞钱。”
福安的嘴角抽了抽:“不只是不塞钱,什么都别往外掏。”
我拍拍胸脯:“放心。”
福安的表情告诉我,他一点也放不了心。
第二天一早,翠云把我收拾得利利索索。
皇帝赏的六匹绸缎里头,翠云挑了匹水蓝色的裁了件新衣裳,八支珠花选了两支简单的别在发髻上,白玉镯子也戴了一只。
我照了照铜镜,觉得自己还挺好看的。
“走吧。”
慈宁宫比我想象的大。
到的时候,赵贵妃、周淑妃、孙德妃都已经到了,还有七八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小嫔妃,一个个坐得笔直。
太后坐在上首,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看着像村头卖豆腐的赵奶奶。
当然我没敢这么说。
我规规矩矩行了大礼,报了名号。
太后打量了我几眼,笑了笑:“这就是宜嫔?皇帝跟哀家提过你。”
我心里一紧。
提过我什么?该不会把赏钱的事说了吧?
“听说你是猎户家的孩子?”
“回太后,是,臣妾家在清河县山脚下。”
“不容易,穷人家的孩子能进宫,是福气。”
“太后说得是,宫里吃得好,臣妾胖了六斤。”
太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真,不像赵贵妃那种皮笑肉不笑。
“倒是个实诚孩子。”
请安的流程很简单,各宫说几句吉祥话,太后点点头,赏几样东西,就完了。
轮到赵贵妃的时候,她端了一盏亲手炖的燕窝粥,说是孝敬太后的。
太后尝了一口,说好。
周淑妃送的是一幅自己绣的《百寿图》。
太后看了看,说用心了。
孙德妃送了一盒西域进贡的香料。
太后闻了闻,说难得。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我两手空空。
翠云在我身后,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太后也看过来了,表情倒没什么不满,只是带着点好奇。
“宜嫔没带东西?”
我站起来,脸有点红。
福安说了什么都别往外掏,但空着手来确实说不过去。我娘说过,去长辈家里不能空手。
两条规矩打架了。
我想了半天,做了个决定。
我走上前,在太后跟前蹲下来,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太后,臣妾家里穷,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但我娘说了,心意到了比什么都强。这三个头是臣妾的心意,祝太后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身体康健,吃嘛嘛香。”
大殿里静了一瞬。
赵贵妃的眼角跳了一下。
周淑妃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太后看着我,眼里慢慢浮上一层笑意。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好孩子,”太后伸手把我扶起来,拍了拍我的手,“你这三个头比那些燕窝绣品实在多了。”
赵贵妃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太后转头吩咐身边的嬷嬷:“去把我那对翡翠耳坠拿来,赏给宜嫔。”
我连忙摆手:“太后使不得,臣妾就磕了三个头。”
“哀家赏你的,拿着。”
翡翠耳坠捧到我面前,水头好得像两滴绿色的露珠。
我接过来,第一反应,这东西得值多少钱?
第二反应,我得还礼。
翠云显然猜到了我在想什么,因为她在我身后疯狂地拽我的袖子。
我忍住了。
没掏东西。
但我还是忍不住加了一句:“太后,等我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果子,我给您送,自己种的,不花钱。”
太后笑出了声。
满殿的嫔妃,没一个人笑得出来。
【第九章】
从慈宁宫出来之后,后宫的风向彻底变了。
之前大伙儿议论我,说的是“那个给皇上塞钱的傻子”。
现在再议论,口气完全不一样了。
“太后赏了翡翠耳坠,那可是太后压箱底的东西。”
“皇上三天两头往长乐宫送吃的用的,这叫什么?这叫圣眷。”
“你们说她到底是真傻还是装的?”
“装的吧?不然怎么可能皇上太后都吃她那一套?”
我觉得挺冤的。
我真没套路。
我就是照我娘教的规矩办事,办完了该给钱给钱,该还礼还礼,该磕头磕头。
怎么到了宫里,正常的事都变得不正常了?
不过这些议论我倒不太在意。
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福安又来了。
这回他来传的不是口信,也不是赏赐。
是一道旨意。
“奉陛下口谕,宜嫔沈氏,晋封为宜妃,迁居长乐宫正殿,一应份例按妃位规制拨给。”
翠云直接晕过去了。
不是真晕,是腿一软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我也懵了。
“妃?什么妃?”
福安笑得满脸褶子:“宜妃娘娘,您升了,从嫔升到妃,整整两级,后宫这十年都没有过这么快的。”
我张着嘴,脑子一片空白。
回过神来之后,我问了一个在我看来很重要的问题。
“那份例银是不是也涨了?”
福安:“……涨了。”
“涨多少?”
“翻三倍。”
我一拍手:“太好了,那我给皇上的赏钱也得涨了。”
福安的笑容瞬间凝固。
“娘娘,您说什么?”
“开玩笑的,”我赶紧摆手,“我记着呢,不塞钱不塞钱。”
福安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消息当晚就传开了。
赵贵妃这回没关佛堂,也没摔茶具。
她做了一件更可怕的事,什么都没做。
春杏说贵妃听完消息之后,就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喝了一杯茶,然后说了句“知道了”。
那天翊坤宫的灯亮了一整夜。
周淑妃反倒是先坐不住的。
第二天一早,她来长乐宫“道贺”了。
穿了件鹅黄的褙子,跟我那件撞了色。
她笑起来很温柔,说话也客气,但眼底那点探究藏不住。
“恭喜妹妹晋封,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多谢淑妃姐姐。”
“妹妹入宫不到一年就封了妃,当真是陛下看重,往后还要仰仗妹妹多多关照。”
这话我听着就不太对了。
我一个猎户家的闺女,关照谁啊?
但我娘教过我,别人客气你也要客气,不能失了礼数。
“姐姐说笑了,臣妾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要姐姐多指点。”
周淑妃笑了笑,没再多说,坐了一刻钟就走了。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像是打量,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翠云等她走远了,才凑过来小声说:“娘娘,淑妃这人心思最深,您以后说话留点神。”
我点点头。
其实我分不太清谁心思深谁心思浅,在我看来宫里这些人说话都弯弯绕绕的,一句话拐八个弯,累不累啊。
不过这些事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升了妃位,住了正殿,有了新衣裳新首饰,院子也大了。
晚上我躺在新换的被褥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又给我娘写了封信。
“娘,大喜事,女儿封妃了。宫里人说这叫圣眷,女儿不太懂,但份例银涨了三倍,吃穿不愁了。果树也种上了,等结了果子给您寄。女儿一切都好,勿念。”
写完,照例在信封上搁了两个铜板。
翠云在旁边看着,已经学会了沉默。
信递出去的第二天傍晚,福安匆匆忙忙跑来了,表情跟往常不太一样。
不是无奈,不是哭笑不得。
是紧张。
“娘娘,皇上今晚要来长乐宫用晚膳。”
我手里的红薯差点掉了。
“来……来我这儿吃饭?”
“是,陛下亲口说的,让御膳房把晚膳送到长乐宫来。”
翠云在旁边发出了一声尖叫,然后捂住嘴,眼睛瞪得铜铃大。
我看看翠云,又看看福安。
“那我是不是得准备准备?”
“娘娘想准备什么?”
我认真想了想。
“我去烙几张饼吧,光吃御膳房的菜不实在,得配饼。”
福安闭上了眼睛。
翠云蹲在了地上。
我看他俩这反应,觉得烙饼这事可能又出格了。
但转念一想,我娘说了,客人上门要拿出自己最好的东西招待。
我最好的手艺就是烙饼。
“甭管了,我去烙。”
【最终章】
饼烙了六张。
三张葱油的,三张红薯馅的,用我娘教的法子,小火慢煎,两面焦黄,一掰开里头冒热气。
翠云在旁边打下手,手都在抖。
“娘娘,御膳房八珍八碟都摆好了,您非要加这个……”
“你不懂,光有菜没有饼,不叫吃饭,叫品菜。我娘说了,吃饭得吃饱,吃饱了才算待客的诚意。”
翠云不说话了,认命地帮我把饼摞到碟子里。
酉时三刻,院门口响起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但很整齐,只有一个人的步子是松的,不紧不慢,踩得沉稳。
我站在正殿门口,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
皇帝进了院子。
今天他穿了件玄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银白的带子,头发还是用玉簪束的,看起来没什么架子。
身后跟着福安和四五个小太监,乌泱泱一片。
我赶紧行礼。
“臣妾恭迎陛下。”
“免了,”他鼻子动了动,“什么味道?”
“饼,臣妾烙的,葱油的和红薯馅的,您尝尝。”
皇帝看了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抬脚进了殿。
御膳房的菜已经摆了满满一桌,我烙的饼搁在最边上,用个粗瓷碟子装着,跟旁边的青花细瓷比起来,像乞丐混进了龙门宴。
皇帝坐下来,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停在那碟饼上。
他伸手拿了一张葱油饼。
福安和翠云同时屏住了呼吸。
我也紧张,两只手攥在身侧,指甲掐着掌心。
皇帝掰开饼,热气冒出来,葱花的香味散了满屋。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没吭声。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
“面是你和的?”
“是。”
“火候不错。”
我一下就笑了。
“那当然,我八岁就跟我娘学烙饼了,村里赶集卖过,三文钱一张,供不应求。”
皇帝没接话,但饼没放下,一口一口吃完了。
然后又拿了一张红薯馅的。
福安在旁边站着,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感动还是吓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皇帝忽然问了句:“你娘的信回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我给我娘写信了?
转念一想,他是皇帝,宫里什么事能瞒过他。
“还没回,大概路上得半个月。”
“你问她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老实说了:“问她下回给您的赏钱该给多少合适。”
殿里突然安静了。
福安的腿又开始发软。
翠云在门外直接蹲下去了。
我赶紧补了一句:“后来福公公跟我说了不用给,我就没再提这事了,但信已经寄出去了,收不回来。”
“不用收回来。”
皇帝放下饼,拿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平平淡淡的。
“让她回。朕倒想看看,你娘怎么说。”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好奇。
“陛下不生气?”
“生什么气?”
“臣妾给您塞钱这件事,所有人都说大逆不道。”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见过几回了,从养心殿第一夜到御书房那个下午,一直是这个眼神。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
像是在看一团火,一团跟这深宫格格不入,但烧得旺旺的、暖烘烘的火。
“沈鹿竹。”
“臣妾在。”
“你知道朕为什么留着那五两银子吗?”
我摇头。
“朕坐这个位子十一年,文武百官、后宫嫔妃、天下臣民,都想从朕这里拿东西。要权的,要宠的,要钱的,要命的。”
他顿了顿。
“你是头一个,往朕手里塞东西的。”
我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五两银子不多,”他说,“但朕记得那天晚上,你递银子的时候,手是抖的,脸是红的,眼睛是真诚的。”
我的脸现在也红了。
“你不怕朕,也不求朕,你就是照着你娘教的规矩办事。在这宫里头,这比什么都难得。”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想起我娘送我进宫那天,站在村口土路上,扯着嗓子喊的最后一句话。
“竹儿,到了外头,别丢了咱家的规矩!”
我没丢。
我一条都没丢。
我吸了吸鼻子,从桌上端起一碗汤,双手捧着递到皇帝面前。
“陛下,汤快凉了,您趁热喝。”
皇帝低头看着那碗汤,又抬头看了看我。
“你娘还说过什么?”
“我娘说,对当家的好一点,他在外面累,回来要给他端碗热汤。”
这回我没觉得这话不合规矩。
因为我看见皇帝的眼神变了。
变得很轻很软。
他伸手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不错。”
“御膳房熬的,不是我做的,但我挑的时候专门选了这碗,因为这碗料最足。”
皇帝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是真的笑了,眉眼都弯了,像冰面裂了一条缝,底下透出暖意。
福安在旁边看见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年,头一回看见皇帝这样笑。
后来的事,翠云跟我说的时候,我才知道传得有多邪乎。
“皇上在长乐宫用膳,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皇上吃了宜妃亲手烙的饼,吃了三张。”
“皇上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两棵果树,跟宜妃说了句‘等石榴熟了,朕再来’。”
这些话一传出去,后宫彻底安静了。
赵贵妃没再来串门。
周淑妃没再来道贺。
孙德妃破天荒地没发表评论。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猎户家来的傻姑娘,不知道怎么回事,把皇帝的心拐走了。
而她用的法子,不是美貌,不是才学,不是手段。
就是她娘教的那些土了吧唧的规矩。
见了贵人要懂规矩,事办完了记得给赏钱。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欠了债一定要还。
有来有往,才叫讲究。
对当家的好一点,他在外面累。
我不懂宫里的弯弯绕绕,不懂什么圣眷恩宠。
我只知道我娘说的那些话,从来都没错过。
那天晚上送走皇帝之后,我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面,抬头看了会儿月亮。
月亮很圆。
比我们村头看见的还圆。
我又开始想我娘了,想我家的大黄狗,想那三亩薄田和两头猪。
翠云走过来,披了件外衫搭在我肩上。
“娘娘,夜深了,该歇了。”
“嗯。”
我站起来拍拍裙子,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棵石榴树。
还是光秃秃的枝丫,离结果早着呢。
但没关系。
皇帝说了,等石榴熟了,他再来。
那我就好好等着。
等石榴熟了,我再给他烙饼。
我娘说了:来的是客,不能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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