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盖头下的算盘
唢呐声刺啦刺啦往耳朵里钻。
王荞被人架着两条胳膊,脑袋上压着块红盖头,布面蹭着鼻尖,闷得人发慌。
不对。
她最后那点记忆,还停在省农科院实验室。培养箱冒白烟,她扑过去拉电闸,眼前"嘭"地炸开一团白光。
"翠花嫂子,吉时到了,快把人扶上轿!"门外粗嗓门嚷,"那三百块彩礼,年前我可就点给你了!"
三百块?彩礼?
零碎记忆像泡开的干菜,一点点胀开。梧桐村,继母周翠花,村口屠户钱富贵,还有今天这门给钱家病老婆子"冲喜"的亲事。
她重生了。重生回一九八九年,自己被卖的这一天。
"急啥。"周翠花尖嗓子贴到耳边,一只手上来薅她,"荞丫头,听话,过了门吃香喝辣,比在家看我脸色强。"
王荞没动。
盖头底下,她抬起自己的手。粗糙,发红,指甲缝里嵌着泥。就是这双手,上辈子握过移液枪,记过上千组数据。
她忽然笑了下。抬手,一把扯下盖头。
红布落地。满院子人齐齐愣住。唢呐"嘎"地断了调。
"哎哟!盖头咋自己掀了!"
"这、这新媳妇咋瞪着眼呢?"
"死丫头你干啥!"周翠花扑上来要抢。
王荞侧身让过,几步走到堂屋桌前,抓起红布包,当着满院街坊,一张一张点。
"十、二十……三百。"她把钱整整齐齐拍在桌上,抬眼,"钱老板,彩礼三百,一分不少,拿回去。这婚,我不嫁。"
院里"嗡"地炸开。
"不嫁了?她说不嫁了!"
"酒席都摆了,这可咋收场……"
钱富贵穿着件皱巴巴的新褂子,脸涨成猪肝色:"你说啥?轿都抬门口了,你不嫁?"
"酒席你自己吃,轿子你自己坐。"王荞声音不高,字字清楚,"钱家三代单传,你娘躺在床上水米不进。你娶我不是冲喜,是找个不花钱的佣人伺候病人。这罪,我不受。"
"你!"钱富贵撸起袖子,"反了你了,看我不——"
"你动我一下试试。"王荞往前半步,仰着脸,"门口几十双眼睛看着,派出所离这儿二里地。买卖婚姻、强抢民女,你猜你那肉摊还摆不摆得下去?"
钱富贵的手僵在半空。涨红着脸,愣是没敢落下来。
王有财从人群里钻出来,赔着笑拉她:"妹,别使性子。三百块都收了,你这一退,咱王家脸往哪搁?"
"脸?"王荞抽回胳膊,"你们收彩礼的时候,问过我脸往哪搁吗?"
一句话噎得王有财直翻白眼。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荞丫头,退个婚咋跟换了个人似的。"
红包底下压着枚红绳穿的旧铜钱,钱家压轿的喜钱。王荞拈起来丢回去,铜钱在青石板上咕噜噜滚出老远。
周翠花一看钱要飞,抄起门后扫帚:"赔钱货!我白养你这么大,我打死你!"
扫帚带着风扫过来。王荞抓起早收拾好的小包袱往肩上一甩,踩着那枚铜钱旁迈了过去。
到院门口,她停住,回头扫过周翠花,又扫过缩在人群后头的王有财。
"爸留下的三间砖房、两亩水田,这些年你们占着,我一笔一笔记着。"她顿了顿,"往后,咱慢慢算。"
说完转身。一院唢呐声、骂声、吸气声,全甩在身后。
第2章 搬回老屋
父亲留下的老砖房在村子最西头。两年没人住,院里的草长到膝盖高。
王荞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惊起房梁上一窝麻雀。屋顶漏天光,灶台长绿霉,土炕席子破了好几个洞。
她把包袱往炕上一扔,挽起袖子就干。挑水、扫地、糊窗纸、刮锅灰,一口气忙到晌午。
隔壁张婶端着碗红薯粥过来,靠在门框上看她:"荞丫头,真不回去啦?"
"不回。"王荞接过粥,喝一口,烫得直哈气,"婶,我有手,饿不死。"
"你继母那人是浑,可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退了婚,单门独户咋过?"张婶压低嗓子,"钱家今儿还放话,说这事没完。"
"他放他的,我过我的。"王荞放下碗,扛起墙角锄头,"婶,我去地里看看。"
两亩水田在村南。她一上田埂,眉头就皱紧了。
本该育秧的苗床被糟践得不成样,种子东一坨西一坨,密的堆成山,稀的露着泥。一看就是王有财应付差事,随手乱扬的。
她蹲下身,抓把泥捻碎,又插进土里试温度。
"咋了这是?"张婶跟过来。
"再不救,这两亩田秋后得减产一半。"王荞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婶,村里谁家还有剩的稻种?"
"你要稻种干啥?这不是撒上了吗?"
"重来。"王荞眼里发亮,"这秧,我重新育。"
当天夜里,她家油灯亮到后半夜。她挑出饱满稻种倒进温水,又找出父亲留下的旧竹匾,铺上湿稻草。
张婶不放心,披着衣裳过来瞧:"大半夜不睡觉,鼓捣啥呢?"
"浸种催芽呢。"王荞把种子薄薄摊一层,盖上湿布。
"泡水里还盖着布,不怕捂坏?"
"婶,种子得喝饱水、保住温,出芽才齐整。"王荞揭开一角给她看,"出芽靠温度,壮苗靠稀播,根扎得深,秧才扛得住。明早您再瞧,准露白尖。"
"你这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书上看的。"王荞笑了笑,"明儿你就知道了。"
天刚亮,她在苗床旁整出两畦旱秧田,土敲得细细的,粪水兑得淡淡的,把露了白尖的种子匀匀撒下,再覆一层筛过的细粪土。
老把式王老四叼着烟袋路过,背着手瞧半天,嗤地笑出声:"荞丫头,念书念糊涂啦?谁家育秧不是大把撒,你这撒得跟掉眼泪似的,一亩能有几棵苗?"
王荞头也不抬,手指又插进泥里:"四叔,秧不是越多越好。太密了,苗跟苗抢食,棵棵都弱;稀着播,棵棵吃得饱,移栽下去才肯分蘖。"
"分蘖?你个黄毛丫头懂啥分蘖。"王老四晃着脑袋走了,边走边嘟囔,"念几天书,就敢教老天爷种地喽。"
王荞也不辩,把最后一畦盖好,轻轻拍实,盯着那片黑油油的苗床,嘴角扬起来。
这土,她认得。这土,能出好苗。
第3章 秧苗打脸
七天后,王荞的旱秧田齐刷刷冒出一层新绿。
秧苗矮墩墩、壮实实,又齐又匀,叶尖挂着露水,像拿尺子量着栽出来的。隔壁王老四家的水秧,反倒黄弱得像线头,成片倒伏。
这天清早,王老四蹲自家田头吧嗒烟,越看越堵,踱到王荞田边蹲下,拨弄那壮秧,直嘀咕:"邪了门,真是邪了门……"
王荞挑着粪水过来,放下担子:"四叔,您那秧是闷坏的。"
"咋讲?"
"水育秧,水太深、土又冷,种子泡在里头出不来气,根就烂。"她掐了截他的黄秧,又掐了截自己的壮秧,并排放他手心,"您摸摸,我这秆子硬挺,您那一掐一股水。"
王老四捏了捏,脸色变了:"那、那还救得活不?"
"来得及。"王荞说,"排水晾田,薄施粪水,把太密的间开,让苗透风晒根。三天,您再看。"
"真能成?"
"成不了,您来掀我摊子。"
死马当活马医,王老四当天就领儿子下了田。三天后,那片黄秧当真转了绿,秆子也直了。
"转绿了!真转绿了!"王老四蹲在地头,逢人就拉着看,"荞丫头那法子,神了!"
一直看笑话的二柱挠着头凑上来:"荞丫头,那我家那两亩,也照你这法子,还来得及不?"
"来得及,今晚就排水晒田。"王荞笑着塞给他一张抄好的法子,"照着做,保你秋后多收两成。"
"哎,哎!"二柱如获至宝,叠得整整齐齐揣进怀里。
消息一下传遍半个村。下田的人都爱绕到王荞田埂转一圈,临走总问一句:"荞丫头,你这法子,教教俺呗?"
问的人多了,王荞买来几张大红纸,拿毛笔把"旱育稀播"写成大字报。选种、浸种、控温、炼苗,一条一条全是大白话。
有后生蹲旁边看,忍不住问:"荞姐,你直接口头教俺们不就成了,费这纸墨干啥?"
"口头教,传三回就走样。"王荞头也不抬,"写成白纸黑字,不识字的拿回家叫娃念,照着做,错不了。"
她把大字报贴到村口老槐树上,旁边摆个小木盒。张婶帮她裁纸,一边裁一边纳闷:"这么金贵的法子,换别人早藏着掖着了,你还白送?"
"婶,一家种好不算啥。"王荞拎起一张吹墨,"全村稻子都增产,往后我办点啥事,才有人肯搭把手。"
"那这木盒收钱干啥?"
"催芽用的草木灰,两分钱工本费,够本钱就行。"王荞笑笑,"白给的东西没人当回事,收俩钱,他才照着做。"
"你这心眼,可比你那继母透亮多了。"
话传到周翠花耳朵里,她正择菜,把菜帮子一摔,扯着嗓子骂:"显摆啥!一个赔钱货,种两垄破秧还成神了?我看她能蹦跶几天!"
骂归骂,王有财却趁天黑溜到槐树下,就着月光把大字报一笔一画抄了下来。
这天午后,村道上来了阵自行车铃。一个穿洗白蓝中山装的年轻人在老槐树前下了车,仰头看那大字报,又捏了点木盒里的草木灰,凑到鼻尖闻了闻。
"请问,"他转头问旁边玩耍的孩子,"写这个的王荞同志,住哪儿?"
第4章 技术员下乡
来人是镇农技站新来的技术员,陈屿。
他找到南田时,王荞正猫着腰间苗。
"王荞同志?"陈屿把车支在田埂上,"我姓陈,镇农技站的。你这批旱育秧,是你弄的?"
王荞直起腰,在围裙上擦手:"陈技术员,是我。"
"我转了三块田,就你这秧够得上壮苗标准。"陈屿蹲下翻开秧根,抬头时眼里带着惊讶,"这秧龄、叶蘖,比我们站示范田还齐整,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王荞含糊一句,反问,"县里今年是不是要大推杂交稻?"
陈屿一愣:"你咋知道?文件刚下来。"
"常规稻一亩打八百斤顶天,杂交稻对了路子,一亩一千一二不稀奇。"她跳上田埂,蹲到他对面,"可杂交种子金贵,一亩只放二斤种,得走正规渠道,万万不能留种,更别买章市散装的,那种子杂,种下去坑死人。"
陈屿越听越坐直:"你念过高中?"
"我爸在时供到高一,他走了,我自己看书。"
陈屿沉默了下,掏出笔记本:"你接着说,水肥上有啥讲究?"
两人在田埂谈了小半个时辰。王荞话不多,可句句在点子上,陈屿笔尖飞快,末了合上本子,认真看她一眼。
"王荞同志,你这本事,窝村里可惜了。"
"不可惜。"她站起身,望向村后连绵的山,话锋一转,"陈技术员,后山上那野生猕猴桃,还有山楂、柿子,熟了烂在树上没人要,你说可惜不可惜?"
"野果子酸得倒牙,谁要?"
"我要。"
"你要它干啥?"
王荞收回目光,冲他一笑,露出俩浅浅梨涡:"做吃的。"
"野果子也能卖钱?"陈屿将信将疑。
"能不能,章上见分晓。"她挑起粪桶,脚步已经迈出去。
陈屿愣在田埂上,等他回过神想再问,王荞已经走远,丢下句话飘过来。
"半个月后逢章,你到章市找我,我请你尝样东西。"
第5章 满山烂果子
第二天天没亮,王荞拎着俩竹筐上了后山。
八月山林,野果正熟。猕猴桃一串串挂藤上,落了一地没人捡,山楂红得像玛瑙,柿子压弯了枝。她专挑八成熟、没磕碰的摘,手指被藤条拉出一道道红印。
下山碰上几个放牛的妇人:"荞丫头,你摘这酸果子干啥,猪都不爱吃。"
"好东西。"她把筐往肩上颠了颠,"过些日子你们就知道了。"
她又挨家挨户去收,两分钱一斤,有多少要多少,半下午就收了小半院。
张婶家有口闲置大灶台,王荞借了来,又托人从供销社称了几斤白糖,关起灶房门忙活。
张婶蹲灶下帮她添柴,探头看:"这酸玩意儿,真能做成吃的?"
"瞧好吧。"王荞把去皮的猕猴桃切成薄片,先用淡盐水过一遍,"婶,火小点,慢着烧。"
"咋还要过盐水?"
"去涩,果片还不发黑。"她把果片下进熬开的糖锅,"熬糖最看火候,大火滚、小火收,糖汁得挂勺不滴,果片还不能糊。"
"白糖多金贵,你放这么些,不赔本啊?"
"婶,好货不省料。"王荞拿筷子蘸点糖汁举起来,拉出细细一根丝,"你看,能拉丝就到火候了。省那点糖,做出来发酸发黏,砸的是自己招牌。"
张婶似懂非懂,往灶膛里又添了根细柴。
第一锅出锅。果片摊在竹匾上晾着,金黄透亮,糖霜薄薄一层,甜香顺着门缝往外钻。
张婶家小儿子虎子闻着味儿溜进来,踮脚够了一片塞嘴里,眼睛一下瞪圆,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俩核桃。
"好吃!甜的!"他含混不清地嚷,"一点不酸!荞姐姐,这真是山里那酸果子?"
"小声点。"王荞捏捏他的脸,"别偷吃光了,这是要卖钱的。"
"我帮你看锅!管我一片就行!"
她连夜又熬了山楂糕、柿子饼,一样样装玻璃罐,罐口蒙红纸、扎麻绳,贴张手写小纸片——"荞香"。
逢章这天,天刚蒙蒙亮,王荞换上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褂子,挑着俩筐出门。
张婶追出来塞给她俩煮鸡蛋:"卖不卖得动,都别上火。"
"放心吧婶。"王荞把扁担往肩上一搁,脚步稳稳的,"我这东西,不愁卖。"
晨雾里,她挑着两筐金黄往镇上走,扁担吱呀吱呀,像在打拍子。她没料到,章市上一个摆了十几年蜜饯摊的女人,已经盯上了她。
第6章 赶章售罄
章市十字街口,王荞找了块空地,铺开蓝布,把玻璃罐一字摆开。
金黄的猕猴桃干在日头底下透亮,没一会儿就围上一圈人。
"这是啥?山里那猕猴桃做的?"
"尝尝,不要钱。"王荞捏起一片递过去,"酸甜口,不齁人,老人小孩都能嚼。"
那人塞进嘴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哎?还真好吃!咋卖?"
"六毛一两,二两装一小罐,一块二。"
"给我来两罐!"
人群正热闹,供销社采购员李桂兰挤进来,捏起一片闭眼细品,又翻过罐子看封口。
"糖分控得好,不粘手,不返沙。"李桂兰睁开眼,直奔主题,"小妹子,你这小罐尝着好,我要的是一斤装大罐,摆柜台、当年货。先订五百罐,猕猴桃干、山楂糕搭着来,半个月交得齐不?"
旁边蜜饯摊老商户嗤一声:"李姐,您跟个乡下丫头订五百罐?她懂啥叫交货?"
王荞没理他,只看李桂兰:"交得齐。不过话说前头,一斤装大罐,供货价四块八一罐,规格、交期写进字据,少一罐我赔,迟一天我认罚。价钱,一分不让。"
"哟,口气不小。"老商户乐了,"懂不懂规矩,供销社收货哪有不还价的?"
"正因为是供销社,才更得按规矩来。"王荞转头看他,不慌不忙,"今天我让一分,明天你压一毛,后天货就只能靠偷工减料找补。李姐,你要的是长久的好货,还是这一分钱?"
李桂兰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就冲你这话,这价我认。"
她当场掏出字据本,两人蹲摊前一条一条写明,签字画押。李桂兰先点出六百块定金:"余款一千八,交货验收,一次结清。"
六百块。王荞把字据折好贴身放稳,这才觉出手心全是汗。
散章后,她先去信用社存了定金,又特意取出一张六百块的存单。
路过周翠花家门口,院门虚掩,里头正传出母子俩嘀咕。王荞站住,抬手笃笃敲了敲门框。
周翠花探出头,刚要骂,一眼看见是她,噎住了。
王荞也不进屋,把那张存单轻轻拍在门框上。
"当年钱家彩礼三百,是你收的。"她声音平平的,"今天我还你六百,买断你嘴里那句'白养我'。爸留下的房和田,本来就是我的,跟这钱两码事。"
"你、你哪来的钱……"周翠花声音发虚。
"挣的。"王荞看着她一点点变白的脸,"从今天起,我不欠这个家一分。"
说完转身。身后王有财追出来:"妈!她哪来这么多钱?"
王荞嘴角一挑,没回头。可她没料到,这钱还没焐热,王有财已经带俩混子,摸上了她借的灶台。
第7章 作坊开工
灶房那点地方,五百罐转不开。王荞盯上了村里废弃的老小学。
一排五间砖瓦房带个大院子,荒了三年。她找镇里一年一百二十块租下,签合同、盖公章、完税,一样不落,又招了六个麻利大嫂。
开工头天,大伙正补屋顶、砌新灶,院门外"哐当"一声,王有财叼着草,领着俩流里流气的混子晃进来。
"哟,挺热闹。"他斜着眼,"妹,你开作坊,也不跟哥打声招呼?"
王荞头都没抬:"有事说事。"
"这老小学,地是王家村的,说起来也有咱老王家一份。"王有财搓着手指,"哥几个帮你看着,按月交点保护费,不过分吧?"
俩混子一左一右靠上来挽袖子,大嫂们吓得停了手。
王荞这才直起腰,不慌不忙从屋里拿出张纸,拍在他胸口:"看清楚,租赁合同,镇政府的章;完税凭证,税务所的章。这地方现在是我合法租的。"
"那、那又咋样……"
"你要觉得有你一份,找镇里说去。"她抬眼扫过三人,一字一句,"至于保护费——敲诈勒索,够你们进去蹲些日子。要不要我现在就去派出所,帮你们问问行情?"
俩混子对个眼神,悄悄往后缩。王有财捧着纸看见那鲜红公章,喉结滚了滚:"你、你等着!"带人灰溜溜走了。
大嫂们哄地笑出声:"荞丫头,你咋一点不怕?"
"怕啥?"王荞把合同收好,"我占着理,又占着法,该怕的是他。"
正说着,门外车铃一响,陈屿骑车进来,后座捆着几个铁架子。
"农技站淘汰的烘干架,当废铁卖呢,我给你要来了。"他卸下架子,"果脯光靠太阳晒,看天吃饭。有这架子架空通风,阴雨天也能干,还不招灰。"
王荞蹲下去翻看,眼睛一亮:"这可是好东西。陈屿,你帮大忙了。"
"顺手的事。"他有点不自在,别开脸,又从包里掏出一沓纸,"办作坊得有卫生许可证,工人要体检,流程我抄了一份,连哪个办公室盖章都标了。"
王荞接过来,纸上是一笔一划的工整字迹。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一动:"你咋啥都替我想到了?"
陈屿耳根发红,闷声道:"你一个人,不容易。"
那天,荞香作坊第一炉火生起来,洗果、熬糖、装罐,满院子甜香。谁也没料到,第一批货交付那天,会横生枝节。
第8章 第一桶金
交货日,李桂兰带人亲自来验货。
她随机抽了十罐,一罐罐打开:"色泽,金黄不发黑,过。"又捏起一片:"软硬,柔韧不粘手,过。"再拿糖度计一插,眯眼看刻度,"糖度六十二,合格。分量呢?"
大嫂们把五百罐码成一排,王荞拿杆秤随机复称:"李姐你看,每罐一斤,一两不差,一共五百罐。"
"成。"李桂兰合上本子,当场点钱,"余款一千八,连定金一共两千四,两清。小妹子,往后供销社的果脯,就认你荞香了。"
钱递到王荞手里,她没急着揣,转身搬桌摊开工钱表,扯着嗓子喊:"都过来,领工钱!"
六个大嫂将信将疑围过来。王荞按天数、件数一笔笔算清,一份份递过去。
"秀兰嫂子,十二天加加班,三十六块。张婶,十五天,四十五块……都点点,少了跟我说。"
秀兰捏着钞票,手指直哆嗦:"荞丫头,我、我真挣着钱了?"
"真的。"王荞把她的手合拢,"嫂子,这是你干活挣的,干干净净,想咋花咋花,谁也管不着。"
"我嫁过来八年,"秀兰红了眼眶,声音发哽,"头回攥着自己挣的钱……"
"往后有你挣的。"张婶抹着眼角笑她,"瞧你那点出息。"
几个大嫂你看我、我看你,都红了眼,又都笑出了声。
这一幕被门外看热闹的人看了去。当天下午,原先笑话她的人家,婆娘闺女一个接一个上门,赔笑问还招不招人。
王荞在院里摆张桌,谁来都先撂下三句话。
"进我作坊,规矩三条。第一,手脚干净,偷拿掺假,立刻走人;第二,干活不偷懒,工序一道不能省;第三,货是给人吃的,良心放当中。能守的留下,守不了的,现在就回。"
"能守!"众人齐声应。
没人走。打这以后,荞香的名声,连同那股甜香,一道飘出了梧桐村。
镇东头"德利食品厂"里,老板赵德利捏着罐从供销社买来的荞香果脯,尝一口,又尝一口,慢慢眯起眼。
"乡下小作坊……"他把罐子往桌上一墩,"有点意思。"
第9章 赵德利压价
赵德利做了十几年蜜饯,最见不得别人从他碗里抢饭。
他先找到李桂兰,要把供货价压得比成本还低,逼供销社退了荞香的货。李桂兰犯难,一个电话打到作坊:"荞丫头,赵老板把价压成那样,你可得有个准备。"
"李姐,你别为难。"王荞声音稳稳的,"他压他的,我自有主意。"
第二天一早,她换身干净衣裳,直接登了德利食品厂的门。
赵德利跷着二郎腿喝茶,见她进来,皮笑肉不笑:"哟,王厂长,亲自来了?"他故意把"厂长"俩字咬得怪腔怪调,"坐。年轻人做买卖不容易,我好心指条路,供销社那摊子你供不起,不如把货低价批给我,我帮你卖,咋样?"
"赵老板打算多少钱收?"王荞站着没坐。
"这个数。"他比了个价,不到她成本八成。
"这价,我连白糖钱都不够。"王荞笑了笑,"赵老板,我今天来就一句话——我的果脯,不只卖给供销社一家。"
赵德利茶碗一顿:"啥意思?"
王荞掏出张纸铺在他桌上,是市副食公司的询价单,盖着市里红章,写着拟采购荞香果脯若干,请携样品赴市洽谈。
赵德利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你、你还认识市里的人?"
"我谁也不认识。"王荞声音不高,"为这张单子,我前天坐头班拖拉机进县城,又转车跑了一整天市里。你能压住清平镇一个供销社,压不住市里的副食公司。你把价压到我成本底下逼我退,那我就直接往县里、市里走。路,宽着呢。"
办公室静了几秒。赵德利盯着询价单,腮帮子上的肉跳了跳,端起茶碗遮住脸:"王厂长年轻有为,是我看走眼了。"
"好说。"王荞收起单子,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赵老板,做买卖凭货说话,比凭手段长久。"
她一走,赵德利"啪"地墩了茶碗,茶水溅一桌子:"一个乡下丫头,也配跟我讲长久?"
他招手叫来伙计,压低声音吩咐几句。伙计连连点头,溜出了门。
第10章 谣言四起
三天后逢章。王荞摊子刚支起来,几个挎篮子的妇人就围了上来,却不是来买货的。
"就是她!"一个尖脸妇人指着罐子,嗓门拔尖,"我家娃吃了她这果脯拉了两天肚子!人家都说了,她这里头放工业糖精,吃多了烂肠子!"
"工业糖精?不能吧……"围观的人一下退开半步。
"白糖多贵,她卖这么便宜,不放糖精放啥?"另一个帮腔,"黑心钱,坑的都是娃!"
人群议论纷纷,有人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罐子。
王荞没急也没恼,站起身环视一圈,嗓门清亮:"各位婶子、大哥,先别走。糖精不糖精,嘴上说不算,我当场做给大家看!"
她让人借来炉子大锅,当着满章市的面称糖、洗果、下锅,一道不落。
"都看着,白糖,供销社买的,有票;果子,后山上采的野生猕猴桃;水,挑来的井水。"她一边搅锅一边说,"糖熬到啥火候、果片浸多久,全在你们眼皮底下。我要敢放半点儿糖精,今天这锅我自己全吃了!"
甜香随着咕嘟咕嘟的冒泡散开,飘出半条街,人越围越多。
收汁、起锅、摊晾,她夹起一片:"哪位不信,亲口尝。"
尖脸妇人躲躲闪闪不敢上前。旁边一个老汉尝了,咂咂嘴:"跟我家老婆子用白糖腌的一个味儿,正!"
"光尝不够。"王荞又从怀里掏出张纸高高举起,"这是县检测站的报告,我托农技站送检的,糖度、卫生、添加剂一项项都查了,盖着公章。我念给大伙听——未检出糖精钠,未检出合成色素,符合食品卫生标准!"
报告在人群里一个传一个,红章做不了假,风向一下转了。
尖脸妇人脸上挂不住:"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婶子?"王荞看着她,并不逼她,"我不怪你。可你想,我货真有问题,头一个跑不掉的是我,我犯得上拿自己的牢饭碗开玩笑?往后再有人这么说,让他来章市找我,我天天熬给他看。"
妇人臊得满脸通红,挤出人群走了。
人群散开,王荞瞥见一个戴草帽的汉子缩着脖子悄悄退出——那是赵德利厂里的伙计。
她刚要收摊,陈屿满头大汗骑车赶来,一把把她拉到一边,压着嗓子:"王荞,出事了。我托人查糖精来路,查到赵德利头上——用工业原料的,根本不是你,是他。"
第11章 送检真相
田埂边,陈屿压着嗓子,把打听来的事一五一十说给她听。
"赵德利这大半年,一直拿工业糖精冒充白糖,还进了批霉变果子掺着做。"他眉头拧成疙瘩,"前阵子镇东头真有俩孩子吃了他厂蜜饯闹肚子,家长闹上门,被他塞钱压下了。"
"我就说谣言来得这么齐整。"王荞冷笑,"他是想先把我搞臭,好没人查他。"
"你想咋办?"
"他不是怕查吗?"王荞抬眼,"那就让他被查个明白。"
她没声张,托那俩孩子家长悄悄留了病历和买剩的蜜饯,带上自家合格报告,拉上陈屿去了县工商局。
接待的同志起初没当回事:"小姑娘,做生意和气生财,没凭没据可不能乱告。"
"同志,我有凭有据。"王荞把两份样品并排摆开,"这是我家的,这是德利厂的。您看这检测项,工业糖精是化工原料,国家明令不许往吃的里加。孩子真吃出三长两短,谁担得起?东西我放这儿,查不查,您定。"
工商局的人捏起样品闻了闻,脸色凝重起来:"你留个地址,回去等信,别声张。"
一出工商局,陈屿就压低声音问:"就凭这几样,他们肯下力气查?"
"我不是去告他,是把证据递到他们手上。"王荞把收据折好,"查不查是他们的事,可东西摆在那儿,真要再吃坏几个娃,谁也担不起这个责。"
这一等就是七天。陈屿有点坐不住:"还没信,要不我再跑趟县里问问?"
"不急,证据够了,他们迟早得来。"王荞照旧交货赶工,"咱该干啥干啥,别耽误正事。"
第八天上午,县工商局联合卫生、质检,突然查封了德利食品厂。仓库门一打开,一股霉味直冲鼻子,围观的人全往后退。
"这桶上连个食品标签都没有,纯工业糖精!"检查人员脸一沉。
"后屋这些果干都发霉长毛了,全部封存!"
赵德利慌了,扑上去拦:"同志,误会,这、这是喂牲口的,不是给人吃的……"
"喂牲口的,跟成品蜜饯堆一个屋?"检查人员一摆手,"人带走,账册也一并封了!"
围观的人倒吸凉气。
"我的娘,前阵子还传荞香用糖精,敢情是他自己!"
"黑心啊,这可是给娃吃的东西!"
当天,德利厂被勒令停产整顿。赵德利被带去问话,出来时脸灰得像锅底。
风向一夜翻过来。原先躲着荞香摊的人,如今专门绕来买两罐,还要补一句:"对不住啊,先前错怪你。"
王荞都笑着应下。陈屿倒替她不平:"他那么糟践你名声,你不气?"
"气有啥用。"王荞递给他一罐封好的果脯,"货硬,比啥都管用。他自己往死路上走,拦都拦不住。"
她没料到,赵德利停产那天,王有财在镇上小酒馆喝得烂醉,拍着桌子,把一句要命的醉话漏了出来。
第12章 配方被盗
"赵老板……答应给我一千块……"酒馆里,王有财舌头都直了,还在跟酒友吹牛,"我妹那破配方,早、早到赵老板手里了……"
这话被同在喝酒的张婶娘家侄子听了个满耳,转头告诉了王荞。
换别人早炸了。王荞听完只沉默片刻:"他啥时候进的作坊?"
"就前儿晚上,说找你赔不是,在院里转了一圈。"
"我知道了,这事儿你别往外说。"
核心配方她平日锁柜里,可前几天忙,一张写着流程的草稿,确实在案头放过一晚。
当晚她把自己关进屋里,陈屿闻讯赶来:"真被偷了?要不要报警?"
"一张纸而已,报不了啥。"王荞提笔蘸墨,"真配方从来不是那张谁都看得懂的流程。糖和果的比例、几次浸糖的温度、收汁的火候,差一点,成品就天差地别。"
"那你打算咋办?"
"他偷得走纸,偷不走手。"王荞眼睛微眯,"我给他一份'真的'。"
"假的他能信?"陈屿不解。
"他巴不得我垮,越容易得手,越不起疑。"王荞提笔把真方子几处要命参数改了、藏得更深,又照着草稿补一份假的,故意留在原处,"等他做砸了,才知道锅是铁打的。"
赵德利拿到配方如获至宝,托人把停产的事活动松了,急吼吼照着"新配方"开了条线,想抢在荞香前头翻盘。
三天后,第一批"德利牌猕猴桃干"出锅。
赵德利捏起一片塞嘴里,嚼了两下,"噗"地吐出来:"咋又黑又苦?!这糖咋还硌牙?重做!"
重做一炉,还是一样。伙计苦着脸:"老板,真是照方子一步一步来的……"
"废物!都是废物!"仓库退货越堆越高,供销社全要退单。
就在这时,办公室电话响了,正是王荞。
赵德利抓起听筒压着火:"王荞!是不是你搞的鬼?"
电话那头声音不紧不慢:"赵老板,配方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偷得走一张纸,偷不走十几年的手艺。这买卖,你做不来。"
"你——!"
"对了,下回要买通人,先看看那人靠不靠得住。"
电话挂断。赵德利握着听筒,手背青筋直跳,半晌,狠狠把听筒砸在座机上,在屋里转了两圈,眼神越来越阴。文的不行,他动了别的心思。
第13章 半夜火光
后半夜,作坊后院突然窜起火光。
火从堆果干的仓库烧起,借着夜风"轰"地舔上房梁,浓烟顺着窗缝往厢房灌。
王荞被烟呛醒,猛地坐起,喉咙火辣辣地疼——着火了。
她没慌着往外跑,赤脚踹开隔壁厢房门,扯着嗓子喊:"都起来!着火了!秀兰嫂,点人数,一个别落下!"
住厂赶工的四个大嫂连滚带爬跑出来,吓得直哭:"咋办啊荞丫头,火、火上房了!"
"别乱!退到院中空地去!"王荞吼住她们,回头喊,"秀兰嫂,数人头!"
秀兰哆嗦着点了一遍,带着哭腔:"都、都在,一个不少!"
"人齐就好,谁也不许回去抢东西!"王荞已经冲到墙边——那儿堆着她早备好的沙堆和浸了水的棉被。
一个大嫂端起水盆要泼,被她一把拦住:"别泼水!油糖着火,泼水越泼越旺!传沙土!盖湿被!"
她披着湿被冲上去,把被子死死捂在窜火的窗台,又一锹一锹沙土压向火舌边缘。火星溅上手背,烫出一串燎泡,她像没觉着。
"荞丫头,你下来,危险!"秀兰在底下急得直哭。
"压不住这头,整片厂房都得完!"她头也不回,"再给我递床湿被!"
等镇上消防车呜呜赶到,火已被压在半间仓库里,没能连片。
天蒙蒙亮火才灭。半间仓库焦黑,其余厂房、设备、存货都保住了,大嫂们瘫坐地上直哭。
陈屿一路跑来,满头是汗,冲进院子抓住王荞上下看:"伤着没?手伸出来!"
"皮外伤。"王荞却挣开他,蹲下身,在焦黑废墟里慢慢翻找。
后窗底下,她指尖一顿:"陈屿,你看这脚印——胶鞋印,纹路很深,咱厂人穿的都是布鞋。"
陈屿蹲下来,又从草丛里拎出个倾倒的铁皮桶,脸色一变:"这儿还滚着个桶……好冲的汽油味!"
"这火,不是走水。"王荞捏起一点浸过汽油的土,声音稳得吓人,"是有人放火。"
"脚印、油桶、谁买的汽油,一样样都能查。"王荞把桶轻轻放好,抬头看他,晨光落在她沾灰的脸上,眼睛却亮得惊人,"证据,我都留着。他既然敢来,就别想全身而退。"
陈屿看着她手背的燎泡,没说话,只伸手紧紧握住她那只没受伤的手。这一回,王荞没抽开。
第14章 揪出纵火人
天亮后,王荞没歇着。
"陈屿,借你相机一用。"她蹲下对焦,"脚印、油桶、起火点,各个角度都拍清楚,一样别落。"
拍完,她拎着汽油桶,一家家去镇上代销点问:"大哥,前天谁买过散装汽油?"
问到第三家,售货员认出来了:"梧桐村的王有财,赊的账,签的字。"
"他一个种地的买汽油干啥?"旁边人纳闷。
"干啥?"王荞把签字单小心折好,"放火。"
线索一条条对上:失火当晚有人看见王有财半夜去了镇上又慌慌张张跑回,他那双胶鞋的底纹,跟窗下半个脚印一模一样。
王荞把照片、购油签字、目击证言理成一沓,亲手交到镇派出所。
民警当天传了王有财。起初他还嘴硬:"我没去!我那晚在家睡觉!"
"在家睡觉?"民警把脚印照片和购油签字摆到他面前,"这字是不是你签的?这鞋印是不是你的?"
"我、我买汽油点灯还不成吗……"
"点灯用得着跑三里地赊账?"民警一拍桌子,"村口老刘亲眼瞧见你半夜往镇上去。王有财,纵火是重罪,你替人扛,扛得起吗?"
王有财额头的汗一下下来了。民警再把赵德利跟他来往的事一点,他"扑通"瘫了。
"不是我要放的!是赵德利!"他带着哭腔喊,"他让我干的,说事成给我一千块,还说查不到我头上!政府,我交代,我全交代!"
为减刑,他当场反水,把偷配方、放火、赵德利许诺的一千块和交钱地点,一一交代清楚,按了红手印。
证据链环环相扣。几天后,赵德利因涉嫌纵火被刑事拘留。铐上手铐那天,他站在厂门口回头瞪了一眼,再没了往日神气。
消息传回梧桐村,人人咂舌。
焦黑仓库前,王荞把工人召章到一块儿:"我知道有人吓着了,也有人背地里说,一个姑娘家挣这么多干啥,惹祸。"她环视众人,"可这火,没烧掉咱的手艺,也没烧掉咱的规矩。厂房烧了,咱盖新的;货没了,咱重做。他越想让咱倒,咱越得站直。"
她顿了顿:"愿意留下的,我亏不了谁;想走的,工钱一分不少,现在就结。"
"荞丫头,你都不怕,俺们怕啥!"秀兰第一个开口,众人连声附和,院子里重新有了声响。
半个月后,赵德利被查封的厂房设备挂上了拍卖牌,王荞站在牌子前看了很久。
陈屿走到她身边:"想盘下来?"
"嗯。"王荞点头,眼里有光,"他想烧了我的小作坊,我就把他的厂,变成我的新厂房。"
第15章 扩产升级
拍卖那天,没人跟王荞争。
她用保险赔偿、积蓄,加一笔镇里的扶持贷款,盘下赵德利的厂房和全套设备,地方比老小学大三倍,锅炉、烘箱、封口机一应俱全。
挂牌那天鞭炮响了一上午,刷着新漆的厂门上挂起块亮牌子——"临江县荞香食品厂"。
剪彩仪式上来了镇领导。红绸一剪,围观村民鼓掌叫好。
王副镇长握着她的手直夸:"小王啊,你可是咱清平镇头一个自己当厂长的姑娘,给咱镇长脸!"
"都是大伙帮衬。"王荞笑笑,拉着陈屿往后院空地走,"这儿,我要上新东西——真空脱水设备。"
"脱水菜?"陈屿一时没跟上。
"新鲜菜放不住,脱水之后,重量轻、耐储存、好运输。"她眼里闪光,"我算过,再过两年外贸一放开,脱水蔬菜、脱水山货,国外抢着要。咱这儿别的没有,蔬菜山货漫山遍野,这是多大的本钱。"
"别人看一步,你总能看到三步外。"陈屿笑了,"设备钱够吗?不够我这儿还有点积蓄。"
"贷款够了,你的钱留着娶媳妇。"王荞话一出口,俩人都愣了下,她别开脸,"走,看机器去。"
设备一台台运进来,安装、调试,她天天泡在厂里,跟工人一道摸机器、定工艺,手上燎泡刚结痂,又添了新茧。
秀兰围着真空脱水机转了两圈,犯怵:"荞厂长,这铁疙瘩洋文都看不懂,俺们摆弄不来啊。"
"不怕。"王荞拍拍机壳,"我先学,学会了一道工序一道工序教你们。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咱能把野果子熬成蜜,就能把这铁疙瘩使唤顺。"
剪彩那天人多,周翠花也来了,没敢往前凑,只挤在人群最后头。
旁边妇人撞撞她:"翠花,那不是你家继女吗?你可真有福气。"
周翠花嘴唇动了动,红一阵白一阵,看着台上被领导围着的王荞,到底没好意思上前,低头挤出人群。
王荞在台上瞥见那个背影,没动声色,收回目光。
厂子刚走上正轨,一封县里的通知送到手上。来送通知的干部笑得意味深长:"王厂长,县里领导要见你,好事,大好事。收拾收拾,跟我进趟县城。"
第16章 县里的条件
县政府小会议室,窗明几净。
一位分管乡镇企业的领导话锋一转,笑着抛出条件。
"小王啊,县里打算树你当'乡镇企业典型',批地、批贷款、上报纸,一路开绿灯。"
王荞端着搪瓷杯,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不过嘛,还有桩喜事。"领导端起茶杯,"我有个外甥,在县供销社上班,年纪跟你相当。你要是肯'考虑考虑'这门亲事,咱亲上加亲,往后办事,不就更顺了?"
陪同干部立刻帮腔。
"是啊王厂长,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这门亲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王荞一直安静听着,听到这儿,站起身。
"谢谢领导抬举。"她不卑不亢,"典型,我领;地,该咋批咋批;贷款,我按银行规矩,一分一厘连本带息还清。这些都是我办厂挣来的,不是拿亲事换的。"
会议室一下静了。
领导脸上的笑僵住:"小王同志,你再想想,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不用想。"王荞打断他,声音清亮,"我这个厂,是一口灶一口灶熬出来的,不是靠嫁人嫁出来的。今天我能拿婚事换贷款,明天就能拿别的换,这厂长当得腰杆不硬。婚事,免谈。"
领导脸色沉下来:"小王,你可想好了,这典型、这贷款,可都是县里一句话的事。"
"该是我的,我凭本事拿,按规矩还;拿亲事换的,我不稀罕。"王荞朝众人点点头,"没别的事,我回厂赶工了。"
说完转身,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一屋子愕然关在了里头。
大楼门口,陈屿推着自行车等在树底下,脚边搁着个算盘。
王荞走过去,眯眼看他:"你也是来劝我的?"
"不是。"陈屿把算盘往车后座一绑,神色认真,"我是来帮你算贷款的。县里那笔扶持款,利息、期限、还款节点,我都列了张表。不沾谁的人情,咱照样把厂办起来。"
王荞看着他,忽然就笑了,憋了一上午的那股子气,散了大半。
"陈屿,"她接过那张写满数字的纸,"全天下就你懂我。"
陈屿耳根一红,低头去推自行车,闷声道:"上车,回厂,路上跟你说。"
那天晚上,陈屿在厂门口站了很久,望着女工宿舍最后熄灭的那盏灯,手在裤兜里攥着枚磨了一半的旧铜钱。
第17章 丰收节告白
入秋,脱水蔬菜车间试产成功。
第一柜脱水青菜、萝卜丝、香菇发往省城,开柜抽检,复水后颜色鲜亮,嚼着还有原菜的脆劲,外贸的人当场点头。
转眼到了丰收节,厂里放了半天假,工人都看戏去了,厂区静下来。
陈屿在大门口拦住王荞。月光底下,他平日那张沉稳的脸,绷得有些紧。
"跟你说个事。"他掏出个红绒小盒打开,里头是枚旧铜钱一点点磨圆抛光打成的戒指,铜色温润。
王荞一眼就认出来了:"这铜钱……"
"是你退婚那天,砸回钱家的那枚压轿钱。"陈屿声音有点哑,"去年赶圩,我在钱富贵肉案上看见的,他拿它压肉纸。我用两斤地瓜干跟他换了来,磨了大半年。"
他把戒指托在掌心,抬眼看她,眼神比月光还干净。
"那年你在村口,当着一村子人把彩礼拍回去,我就想,这姑娘骨头硬,活得透亮。"他一字一句,"我陈屿没啥大本事,就想陪着你,把厂子办下去,把日子过起来。你愿意,往后我守着你;你不愿意,我照样帮你算账、跑销路,一句怨言没有。"
王荞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她两辈子加起来,听过的好话没几句,肯这么实心实意待她的,眼前是头一个。
她伸手接过戒指,却没往手上戴,只攥进了掌心。
"陈屿,脱水菜刚起步,厂子还没真正立起来。"她轻声说,"你急什么?"
陈屿看着她,反倒笑了,长长松了口气。
"不急。"他说,"我等。等多久都行。"
王荞没再说话,把那枚铜钱戒指,小心翼翼放进了贴身的衬衣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两个人并肩站在丰收节的灯火里,谁也没再开口,却都觉得,这夜比哪一天都暖。
第18章 出口订单
外贸的好消息,比预想来得更快。
荞香的脱水蔬菜样品经省外贸送检,复水率、色泽、农残样样过硬,有几项还超过了进口同类。一笔三十万元的出口试单,正式落定。
三十万。消息传回清平镇,整个镇子都轰动了。
早先笑话王荞"种地念书没用"的几个老把式坐不住了,由王老四领着,揣着烟找上门。王老四搓着手,老脸通红:"荞丫头,早先四叔有眼无珠,你看……厂里还要不要管种地的技术顾问?"
"要,咋不要。"王荞给他们一一倒茶,"四叔,你们种了一辈子地,经验比我足。我出标准、统一种子肥料,你们帮我盯着各户的菜地,种出合格的原料,厂里按保护价收,亏了算我的。"
王老四一拍大腿:"中!这回俺全听你的!"
全厂大会那天,王荞站在上头,宣布了个谁也没料到的决定。
"今年的利润,拿出两成,给咱梧桐村修灌溉渠。"她声音不大,台下却"轰"地炸了,"这些菜、这些果子,都是地里长出来的,是全村人一碗水一碗水浇出来的。厂子挣钱了,不能忘了地,也不能忘了乡亲。"
秀兰没听明白,扯着嗓子问:"荞厂长,别家老板挣钱都往自己兜里揣,你咋还往外拿?"
"厂子是全村的菜地供起来的,根在地里,就得往地里还。"王荞看着台下,"水渠修好了,明年的菜才浇得上,咱这买卖才能一年比一年旺。"
短暂的安静后,掌声雷动,不知谁先喊了声"好",接着叫好声一片。
秀兰嫂子红着眼眶使劲拍手,张婶在旁边直抹眼角。
人群最外头,周翠花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孤零零站在门口,低着头,进也不是,走也不是。她身上的褂子旧得发白,人比前两年苍老了一大圈。
散了会,人们说说笑笑往外走。周翠花被人流挤到边上,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拉住了王荞的袖子。
"荞……荞丫头。"她声音干涩,"妈、妈有句话,想跟你说。"
王荞低头,看了看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粗糙发抖的手,神色平静。
"这儿人多。"她说,"回家说吧。"
第19章 恩怨两断
周家如今败落了。
赵德利入狱后,王有财断了财路,又懒又馋,把家底掏光还欠了债,婆媳俩揭不开锅。
进了荞香厂旁王荞住的小院,周翠花一进门就抹眼泪,王有财更是"扑通"跪下。
"妹,哥对不住你……"
"荞丫头,看在你死去爸的份上,收留我们吧,给口饭吃就行……"
王荞没扶,也没骂。她进屋取出一本账摊在桌上,给两人各倒了杯水。
"都起来,坐着听。"她翻开账本,声音平平,"咱把账,一笔一笔算清。"
"一九八七年,我爸留下三间砖房,你们占着自住,这几年房租,我按市价折了。"
周翠花嘴唇哆嗦:"那、那房本来就该有有财一份……"
"房本上是我爸一个人的名,跟你没关系。"王荞翻了一页,"两亩水田,你们收了三年租子,一笔笔在这;我爸留下的八百块积蓄,周翠花,哪年哪月取的、取了多少,我都记着。"
王有财头埋到胸口,大气不敢出。
"还有作坊失火。"王荞抬眼看他,"王有财,你替赵德利放火,判二缓三。厂里损失赵德利赔了,这一笔,我不跟你追。"
她合上账本:"这些,我本可以一桩桩跟你们讨。"
"可我不讨了。"王荞话锋一转,从抽屉拿出一个信封和一张写好的字据,"爸的两亩田,这些年本就有你们照管的份,按租子折算,该分给你们的,一共六百二十块,在这儿。"
她把信封推过去。
"钱你们拿走。字据签了——从今往后,房归房,田归田,恩怨两清,再无瓜葛。你们好好种地、好好做人,逢年过节不用来,我也不会亏待该给的;若再敢来厂里闹、来攀扯,这账本就是证据,咱派出所见。"
王有财捏着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一笔一画签了名,按了手印,哑着嗓子:"荞……妹子,哥对不住你。"
"对不对得住,往后看行动。"王荞把字据收好,又推了份给他,"拿好,这是两清的凭据,也是你重新做人的凭据。"
周翠花再也撑不住,捂着脸哭出声,顺着凳子滑下去要跪。王荞伸手扶住她,轻轻托住,没让她跪下去。
"别这样。"王荞声音放缓了些,"过去的,翻篇了。往后,好好种地,把日子过起来,比啥都强。"
送走两人,王荞独自站在院门口。漫山遍野的猕猴桃林正熟,金黄一片,风一吹,满山清香。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把两辈子的郁结,都吐了出去。
第20章 百万厂长
三年,一晃而过。
一九九二年秋,秀兰攥着张单子,一路小跑冲进办公室:"荞厂长!外贸那笔款到账了!会计刚算完,咱今年的产值,破、破百万了!"
王荞接过单子,指尖在那个数字上停了停,笑了:"百万了。"
"县里头的喜报也到了。"陈屿掀帘进来,"评你当'十佳乡镇企业家',让你去领奖戴红花。"
"奖你替我领。"王荞把单子压回桌上,站起身,"我上山透透气。"
"我陪你。"
陈屿早从农技站辞了职,进厂当了厂长——也是她定下的未婚夫。丰收节这天,他骑着摩托,带王荞上了后山。
漫山的猕猴桃藤架下,一串串果子压弯了枝,金黄从山脚一直铺到天边,像谁把整山的阳光都打翻了。
王荞站在山坡上,从贴身口袋取出那枚铜钱戒指——三年了,她一直收在这儿。
当着陈屿的面,她捏起那枚铜钱戒指,稳稳套进无名指。铜圈磨得温润,不大不小,正合适。
"不是说等厂子立起来吗?"陈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发紧,"现在……立起来了?"
"立起来了。"王荞回头,眼里盛着满山的光,"陈屿,我戴上了,就不摘了。"
陈屿一步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王荞转过身,两个人在金黄的果林里,额头抵着额头,谁都没再说话。
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丰收节的锣鼓隐隐约约飘上山来。
"还记得三年前不?"陈屿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很轻,"你被花轿堵在门口,全村都当你这辈子完了。"
"我也当我完了。"王荞闭着眼,弯起嘴角,"那时候谁能想到,烂在山上的野果子,能熬成蜜。"
"是你一手种出来的。"
"是咱。"她纠正他,睁开眼,望着漫山金黄,"陈屿,你说怪不怪,地不骗人,你下多少功夫,它就还你多少收成。"
"嗯,日子也是。"
风过果林,叶子沙沙地响。王荞靠在他肩头,长长舒了口气。
这辈子,值了。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