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退货
凌晨一点零七分,有人拍我的卷帘门。
三下,很轻,像小孩。
我正在后面小屋里吃泡面。汤凉了,结了一层油皮,我把它又搁回电热壶上,喊了一声“关门了”。
外面又拍三下,还是那样轻。
我把拖鞋拎在手里,走过去开门。卷帘门拉到一半,卡住了,我抬脚踹了一下。
门外站着一个老太太,八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色的寿衣,头上别一朵白花。路灯是坏的,只有对面麻将馆的霓虹招牌光斜过来,照着她半张脸。
她那件寿衣的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是算账:这个点还上门的,不是买就是退。
我们这行有个数:白天来的客,十个有八个是提前备着的,挑挑拣拣还讲价;夜里来的,十个有十个是刚出事,人还热着,家里人眼睛哭肿了,只想赶紧办利索。
老太太脸上没有眼泪。
她把一个布包往柜台上一拍。
布包散开,里面是一件寿衣。深蓝,七件套,我店里最便宜那档,三百八。
“退货。”
“阿姨,寿衣不退不换。”
“你写的标签,七码。”她说,“我穿六码。”
我低头去看。
标签是我写的。蓝黑圆珠笔,我自己的字。那个“七”字最后一笔我总往上一挑,写了三年,改不掉。
可我从来不写码数。
卖寿衣写了三年标签,只写姓名、只写日期、只写一个“福”字。码数记在本子上,不往衣服上写。
我抬起头,她正低头把寿衣往包里卷,卷得很仔细,一边卷一边说:
“你们这行,做事不能这么不认真。”
她的手指节是黑的。
不是脏,是那种黑,像在什么里面泡久了,泡透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到柜台下沿。
就在这时候,脚底下“咯噔”一声。
水泥地面裂开一道缝,不宽,一根手指那么多。缝里透上来一股风,不冷,是暖的,带着一点烧完纸钱之后那种糊味。
有个东西从缝里升上来。
一本册子。蓝色封皮,像那种老式工作证。它自己飘上来,正正停在我脚边。
我没敢拿。
它自己翻开了。
第一页,宋体,印得很清楚:
《文明接引规范》
编外接引员:陈小满
客户姓名:(见实物)
试用期:三个月
月薪:零
考核标准:见附录七
考核不合格:直接归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手写的,字很难看:
“本规范以最新版为准,最新版随时更新,更新不另行通知。”
我盯着“月薪:零”看了三秒。
我这辈子见过很多不公平的事。但我没见过哪一份工作,试用期三个月,一分钱不给,还能理直气壮写成文件的。
“你们这合同写得比我强。”我对着册子说,“起码你们敢写实话。”
册子不吭声。
门口的老太太把布包抱进怀里,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在跟另一件寿衣说话:
“……到地方了,别乱走。”
然后她抬起头,抱着那件寿衣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
“那件衣服,你收着。”她说,“早晚用得上。”
卷帘门在她身后落下来。我没拉,它自己落的,落得很轻,最后那一下“咔”的声音都对不上。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那本册子。
它翻到第二页。上面印着“入职须知(试行)”,第一行加粗:
“一、工作时间:自您闭眼起,至下一位接引员接替为止。”
门口地上有一张收据。是我刚才给老太太退货的时候写的,一式两联,我留了底联,客户联撕给她。
我弯腰捡起来。
客户联那一栏是空的。
底联那一栏,客户签名已经签好了。
三个字,笔画往上挑。
那是我自己的字。
可我从来没签过这三个字。
陈建军。
我又翻回第一页,看编外接引员那一栏。
上面写着陈小满。
可“陈小满”三个字下面,压着一层旧字,被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我举到灯底下斜着看。
那层旧字,也是三个字。
也是陈建军。
我把册子合上,又打开。
不是招我。
是接他的班。
我捏着那张收据,站在店门口,很久没动。风从卷帘门的缝里进来,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本来该印着“编外接引员陈小满,工号 ——”。
工号那一栏空着,底下慢慢浮出一行红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冒:
“原持有人剩余寿数:三十天。
现计入您名下。
起算时间:本日零点零七分。”
我想起 ICU 走廊里那块白板。白板上写着每个床号对应的人,写着血压、心率、时间。
我爸那一床,最后一栏的时间是昨天晚上。
白板上的字是护工写的,写得歪,但很清楚。
那三个字是:“随时走。”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他还在店里的时候,最喜欢说的一句话。
他说:小满,人这辈子只要还欠着,就死不了。
那他欠着谁?
2 三天
我把册子扔了。
不是“放”,是扔。
我从店里出来,走到马路牙子上,一抬手把它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我自己买的,蓝色,盖子上贴着一张“严禁倒建筑垃圾”的纸。
册子落进去,没声音。
我回家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是两点二十。
手机在响。
我拿起来看。
是我自己的号码打过来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了。
那头很安静,先是一阵电流声,然后一个女声,很平,语速像念稿:
“陈小满先生,您好。检测到您已于本日零点零七分确认收货《文明接引规范》,编外接引员关系已建立。请问您有疑问吗?”
“有。”我说,“你们搞错了。我没应聘。”
“系统显示您接收了册子。”
“我扔了。”
“扔在哪里?”
“垃圾桶。”
顿了一下,比刚才长。
“先生,规范不接收丢弃。丢弃视为签收成功,且产生一次不良记录。”
“什么记录?”
“态度不佳。”
我笑了一下。我说你们这系统挺先进,还会扣态度。
“陈小满先生,”她说,“您今日迟到一项,扣三日寿数。请知悉。”
“什么?”
“您已确认。”
“你等一下。”我说,“扣谁的?”
“您的。”
“为什么是我的。”
“原持有人已归档,账在您名下。”
我站在洗手台前面,一急就爱算账,这是我的毛病。
“扣三天。”我说,“三天换多少钱。”
“寿数不可折现。”
“那你们有没有别的。”我说,“举个例子,我干活,能不能把日子挣回来。”
那边安静了两秒。
“先生,您可以在三个工作日内提出一次申诉。”
“申诉收钱吗。”
“不收费。”
“那提。”
“申诉理由。”
我想了想。
“你们招我的时候,说没说月薪为零。”
“已载明。”
“说没说没有工伤。”
“已载明。”
“说没说一条命能当工资扣。”
那边又安静了。
安静得比我洗澡之前那阵还长。
“先生,”她说,“您的申诉已受理,处理时限七个工作日。”
嘟——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镜子前,忽然觉得挺得意。
我这辈子跟人吵架从来没赢过。跟系统吵架,第一次赢。
我去抽屉里翻身份证。
身份证上还是 4 月 12 日。我记得清楚,我妈说那天下了今年第一场雨,她疼了十四个小时。
可下面那行小字,“有效期限 2019.04.12—2039.04.12”——后面那个日子,变成了 2039.04.09。
少了三天。
我把身份证翻过来,正过来。灯底下看,手机手电贴着看。
三天。
我在床边坐了半个小时。
中间我想了很多事。想到 ICU 一天三千二,想到还没交的房租,想到我爸躺在里面插着管子,下巴上全是胡茬,一天刮一次都刮不干净。
想到那张收据上,我自己的字,签着他的名字。
然后我起来了,穿鞋,下楼,走到马路边,从垃圾桶里把那本册子捡出来。
垃圾桶里没有别的东西,一层塑料袋,一截吸管,一张麻将馆的传单。
册子躺在最上面,干干净净,比我这辈子任何一份劳动合同都干净。
“行。”我对着册子说,“我干。”
它自己翻页了。
第三页,那一行加粗的条款下面,浮出一行新的红字:
附录七 · 第一次考核
任务:三日内,接引一位“不愿走的”。
备注:不愿走者,自杀者、执念未消者、无凭无据者,均属此类。
奖惩:完成——寿数返还。未完成——归档。
我看到了“归档”两个字。
我干了三年这行,我知道“归档”在我们这行是什么意思。
不是存起来。
是收进去。
我把册子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我停住了。
最后一行小字,之前折进去了,我一直没看见:
“编外工号可继承。继承之日起,原持有人归档倒计时开始。”
我对着册子问了一句:倒计时多长时间。
册子没开口。它只是在那一行下面,慢慢浮出一个数字。
三十天。
我盯着这个数看了一会儿。
我一半明白,一半装明白。
明白的是:我拿了号,账就记我头上,这三十天从今天起算我。
装明白的是:我爸剩几天,我一个字没敢问。
我不敢问。这话说出来,就得有人回答;有人回答,我就欠了一个答案。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
然后我做了我这辈子最不要脸的一件事:我讨价还价。
“三十天,”我对着册子说,“我爸在 ICU 一天三千二。三十天是九万六。”
册子不动。
“你们扣我的命,我认。”我说,“我再问一句,那这本上原来记着的那个人的日子,跟我这三十天,是一笔还是两笔。”
我等了很久。
它没答。
“行,那就是两笔。”我说,“两笔就两笔。你们扣我的,我认。但你们得告诉我,这三十天里我干活,有没有提成。”
册子还是不动。
我自己往下算:一单算一天的话,三十天就是三十单。三十单挣回三十天,还清九万六——这活儿比我卖寿衣强。
我把这个账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越算越觉得有戏。
“行。”我说,“三十天我认,但我有一个条件。”
纸面上那行“倒计时”下面,慢慢多出一行小字:
“编外人员不设条件。”
我还没见过这么横的户口本。
我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念给自己听:编外人员不设条件。
行。不设条件,那就别怪我把条件写在日报里。
我干过三年销售,最会的就是把不讲理的事,写成一页纸递上去。以前递给人看,现在递给纸看。
我把册子合上,去洗了个碗。
洗完碗,我又把它打开,看了一眼那个“三十天”。
它还在。
我这个人有个好处,就是算完账不闹。
闹没用。闹是给有退路的人用的。
我又问了一句:倒计时结束会怎么样?
纸上什么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才浮出一行小字,小得像是不想让我看见:
“归档完成,序号重排。工号 0741,交由下一位接引员。”
我把这一行念了两遍,忽然想起一件事。
编号会重排。
那下一个拿到 0741 的人,会不会也叫陈小满?
我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凑到灯底下看。
那一页上新印了一个名字,墨还没干。
是我的名字。
3 两块钱
第二天我没开门。
白天我把册子从头翻到尾,一共六十四页。前面是条款,后面是附录,中间一页折了角,我打开看,写的是:
“接引流程:一、出示工牌。二、核对身份。三、告知权利。四、确认去向。五、请客户签署《离场确认书》。”
六、七、八、九,写到了十六。
我看着这十六条,忽然觉得亲切。
这不就是我给我爸办出院手续那一套流程。
十点二十,册子自己响了。
不是声音,是纸页在动,像被风吹,一下一下。我把它摊在柜台上,第三页那行红字变了:
新单:麻将馆,二楼。
姓名:周德海。
类型:不愿走。
我换了件干净点的外衣,把册子塞进兜里,出门。
麻将馆在我对面,隔一条马路,门脸很小。招牌上一个“发”字,缺了三点水,看着像“皮”。霓虹灯管坏了两根,整个字一闪一闪地亮,亮的时候像“发”,灭的时候像“皮”。
二楼有四个包间,我去过。我爸以前爱在那儿打牌,五块十块,输了回家不说话,赢了出去给我买烧鸡。
我推开门。
里面坐着四个人,灯泡吊在头顶,光打在牌面上,照得那一桌纸片子发白。
有个人坐在最里面,背对着门,穿一件白背心。
“周叔。”我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
我认得他。周德海,六十八,这麻将馆的老板。我小时候管他叫“周叔”,他给我吃过很多次话梅。
他现在脸是青的,嘴唇没有血色。
在这张桌子旁边,还坐着三个人。
这条街上的老头老太太,闭着眼睛我都能报出名字。这三个人,生得很。
三个人穿一样的衣服,深灰色,立领。左边那个袖口上钉着一块布标,我离得远,看不太清,只看见两个字:“巡”和“查”。
桌上没有牌。
我这才发现,桌上摊着的不是麻将牌。
是一摞摞的单子。黄色的、白色的、粉色的,压在一只翻倒的烟灰缸底下,烟灰洒出来,落在最上面那张单子的签名栏上。
“周叔。”我又喊了一声,往里走。
“小满。”他说。
不是他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中间隔着几层布。
“你别进来。”
我站住了。
“周叔,我来接你。”
“我说了,你别进来。”
那三个人一起抬头看我。
最靠里那个开口了,嗓音像含着一块石头。
“哪个科的。”
我把册子掏出来,翻到第一页,摊在桌上。
“编外接引员,工号 0741。”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工牌呢。”
“什么工牌。”
“没工牌,不能进来。”
我把册子收回来,翻到附录,翻到“现场准入”。上面只有一行字:
“接引员进入现场,应出示工牌。”
下面是空白的。
我抬起头。
“领导。”我说,“你们今天是来查他的,还是来拦我的。”
“查。”
“那就对了。”我说,“你们查他,我接他,两件事。你们要是拦我,那今天这屋里就有两件事都没办完。”
他不说话。
“还有。”我说,“你们要工牌,行。工牌在你们自己手上那张《现场旁听申请单》里。你们带了没有。”
他愣了一下。
“什么申请单。”
“附录十一。”我说,“现场有第三方在场,接引员须持《现场旁听申请单》一份,由在场第三方签字。你们三个人坐在这儿,就是第三方。”
他低头翻自己面前那摞单子。
翻了很久。
翻到一半,他停住了,抬头看我。
“没有这一条。”
“你们手册第几版。”
他没答。
“我这是最新版。”我说,“最新版随时更新,更新不另行通知。这句话印在第一页。”
他把手里那摞单子放下了。
旁边那两个人也停了手。
屋里一下子静了,只剩下灯泡的电流声,嗡——嗡——,像有只虫子在头顶打转。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一件事:这三个人不是来抓人的,是来走流程的。走流程的人最怕什么?最怕流程里少一张纸。
找纸的人,永远比动手的人好对付。
周德海在旁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小子。”他说,“你爸当年也这么干。”
“我爸怎么干。”
“他也跟人讲故事。”周德海说,“他讲得比我好。”
我翻册子,翻到附录七。
附录七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字小到我要把册子凑到灯底下:
“不愿走者,可经其本人同意,由接引人代为了结一件'人间未了事',始可引导。”
“人间未了事。”我念出来。
“对。”我说,“周叔,你在阳间还有一件没办完的事吗。”
他看着桌上的钱。
“有。”他说,“我欠人两块钱。”
“欠谁。”
“老赵。”他说,“赵长顺。”
我抬头。
“赵长顺上个月走了。”
“我知道。”周德海说,“他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帮他去银行取一次钱。我答应了他,第二天我给忘了。后来他人没了。”
“那两块钱怎么回事。”
“他那天来打牌,在柜台上捡的。”周德海说,“是我的。我看见了,没吭声。”
“你捡回来不就完了。”
“他捡的。”周德海说,“捡的要还到手上。欠的可以记账,捡的不行。”
“这什么规矩。”
“这行的规矩。”他说,“活人定的,我照着做。”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地方也讲道理。
讲道理的地方就没有真凶,只有谁把规矩念得更顺。
“行。”我说,“我带你上门。”
那个石头嗓音在旁边问了一句:“我等他,还是等钱。”
“您等他。”我说,“钱得他自己还。”
他“嗯”了一声,把牌推了,往门外一靠。
“那我不急。”他说,“他要是敢赖,我明天还来。”
那天晚上十二点四十,我抱着册子,周德海跟在我身后,穿过马路,走进城东那个老小区。
他手里攥着两块钱,攥得纸都软了。
我们上了四楼,敲四〇二的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
“小满?”她说,“这么晚了。”
“嫂子。”我说,“我来还钱。”
“什么钱。”
“周叔欠赵哥的两块钱。”
她愣住了。
她看着我身后,看了很久。
周德海把那两块钱递出去,手伸到她面前,停在半空,没有再往前。他的手没有颜色,像一张对着灯看的纸。
她的眼睛忽然抬起来,直直地往那个方向看。
我心里一凉,往她眼前站了半步,挡住那个方向。
可她抬手把我拨开,抬手的时候手在抖。
“老赵。”她说,“你回来啦。”
门口没有人应。
她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她抬手捂嘴,捂了有五六秒。
然后她伸手,把那两块钱接了过去,接得很稳。
“老赵这个人。”她说,“他记账,一笔一笔都记,记了几十年,本子还在,写他借出去多少,收回来多少,一块的也写。”
她抬起头,冲着门外的空气说:
“你这笔我给你记上了,你别再在楼下站着。”
我听见背后有人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不像人喘气,像一袋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放下。
我站在楼梯口,忽然明白过来——原来这两块钱,他还的不是钱。
是那句“我答应过你”。
4 满分
第二天下午,我路过麻将馆,看见二楼那个包间的门关着,门把手上挂了一块纸牌:“停三天”。
第三天我再去,还挂着。
第四天纸牌没了,包间里换了一桌人,打得挺响。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
周德海那桌,散了。
他在这条街上坐了三十年,坐的是一张固定的椅子,抽屉里有一副自己带的牌,牌角磨得起了毛。他这一走,那副牌不知道被谁收走了。
我没进去问。
有些账,你不用去问,看一眼就知道平了。
那天凌晨,册子更新了。
工单状态:已完成。
客户评价:十分(满分十分)。
评价内容:这孩子不错,就是冰棍买错了。
评分人:赵长顺
我坐在店里的小板凳上,看着那行“十分”,觉得挺高兴。
收了两块,赔了三十五,赚了一个满分。
我这辈子没拿过满分。
我正想合上册子,忽然看到评分栏下面还有一行。
字号更小,像是补印上去的:
“备注:客户表扬一次,转正流程加快一日。”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更下面那一行。
那一行不是印的,是手写的。字很难看,笔画到最后有点抖,跟我爸的笔迹一模一样。
“备注:小满,这单收得好。”
评分人署名那一栏,写的是——
陈建军。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看那最后一笔,往上一挑。
我这辈子写字,最后一笔往上挑,是看着他的手学的。
那年我十二岁。
腊月里最冷的那几天,我爸店里来了一具从医院送来的人。
在后屋,木盆边上,地上铺着一张塑料布。屋里烧着一盆炭,炭火发红,可屋角的墙还是出了一层白霜。门帘是蓝布做的,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贴在门框上。
我站在门口看。
我爸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正给那个人穿袖子。袖子穿不进去,他把手伸进去,一点点往前捋,捋一下停一下,怕把布料扯坏。
“小满,出去。”
“为什么。”
他没回头。
“这行,不说。”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说“不能说”。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脚底下冻得发麻,才退出去。门帘在我身后落下来,中间留了一指宽的一条缝。我从那条缝往里看,看见他给那个人系扣子,从下往上,系一颗,停一下。
我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在系扣子。
他是在数。
册子自己响了一声。纸页翻动,像被人从底下抽了一下。
我回过神,低头看那一页。
满分下面,那行手写字还在。
我把册子翻到第一页,看工号。
0741。
我把这四个数字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我拿出手机,翻相册,翻到一张很旧的照片。他站在店门口,手上举着一块牌子,牌子是店里的营业执照,编号我拍下来了。
编号最后四位:0741。
可营业执照是二〇〇一年办的。
那年我两岁。
我盯着照片上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明白了:原来这个工号不是三年前给出去的。
是二十五年前就给出去了。
我爸不是“干这行”干了三十年。
他是“接引”接了二十五年。
二〇〇一年冬到今年冬,整二十五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今年冬,还没到。
手机响了。
是护工。
“小满,你爸醒了。”她说,“刚才睁眼了。他抓我手,抓得特别紧。”
我说我马上来。
“你自己跟他说一声吧。”她说,“他嘴动,我听不清,我把手机搁他耳朵边上了。”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
听筒里很吵,是心电监护那种一下一下的“嘀”。
然后我听见了。
我爸的声音,嘶得像纸被撕开:
“小满,那单……你收了几块钱?”
我在店门口站着,手在抖。
我说:两块。
那边“嘀”了一声,很长。
然后他说:
“收少了。”
我回拨,护工说他把手机推开了,闭着眼睛,嘴唇还在动。
“说什么?”我问。
“听不清。”她说,“就几个字,好像在念数。”
我站在店门口,把册子摊开在柜台上。
最后一页,那行“倒计时”下面,多了一个数字。
不是三十。
是二十八。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才明白过来:我爸每醒一次,账上就扣一天。
他今天醒了几次,我不知道。
他把手机推开了,还在念。
他念的不是数。
他是在算,我这单收了两块,够不够。
我们父子两个,隔着一堵 ICU 的墙,一人拿着一本账,都在算同一件事:
他还剩几天。
手机又响了,护工打来的,声音很急。
“小满,你爸把管拔了!”
我冲出门的时候,脑子里还挂着白天那笔账:
二十五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今年这个冬是谁的,我还算不出来。
可我已经算出来另一件事——
册子上那个二十八,不是我的。是他剩的。
他每睁开一次眼,就要花掉一天。
而我刚才在麻将馆里,还为了两块钱跟一个死人讲规矩。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站在店门口。
街对面那盏霓虹灯还在闪,亮的时候是“发”,灭的时候是“皮”。
册子在我兜里发烫。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那行倒计时,还在往下走。
我忽然想问一句:这二十五年,他到底在替谁守门?
5 一锅面
我把册子合上,又打开。合上,又打开。
那一行字还在。
我给我爸的护工打电话,凌晨两点的电话,她接起来声音很冲。我说我爸怎么样。她说还那样,今天醒了三次,每次几分钟,没说话。
“醒了几次。”我抓紧了手机。
“三次。”她说,“怎么。”
“没怎么。”
我把手机捏得很紧。
册子上那个二十八,不是倒计时少了两天。
是我爸醒了几次。
他每醒一次,册子上就少一天。
他今天醒了三次。
也就是说,从现在起,我每接一单,他就能多醒一回。
或者说——他每醒一回,我就欠他一单。
“他手有劲吗?”我问。
“手?”她说,“能攥着我手指头,攥得我疼。”
“他拔管了吗?”
“谁跟你说的。”她顿了一下,“没拔。他自己动不了。是他嫌氧气管磨脸,伸手去扒,扒歪了一点。值夜的按住了,你别吓自己。”
我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柜台上那件深蓝色七件套。标签上那个“七”,最后一笔往上一挑。
我爸写“七”也是往上一挑。
我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我在这行干了三年,见过很多种“解释不清楚”的事。我的处理方式一直是同一个:不解释,先干活。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敲门声弄醒。
“陈小满!交房租!”
房东姓黄,五十多岁,穿一身假丝运动服,每天早上七点出来遛狗,遛完狗来敲我的门。
我开门。
“黄姐。”
“两个月,六千四。”她说,“你什么时候给我。”
“黄姐,我店里最近……”
“你店里最近没有客人。”她说,“我天天看着呢。你白天不开门。”
她狗在她脚边转了半圈,忽然冲着店里“汪”了一声。
黄姐低头看狗。
“它闻什么呢?”
“寿衣,有味道。”
“寿衣哪有味道。”她说,“都是新的。”
我没说话。
狗又“汪”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屁股撞到黄姐小腿上。
“行了行了。”黄姐把狗抱起来,“周五。周五交不上,我把锁换了。”
“黄姐。”
“干嘛。”
“你这两扇门,一天能开几次?”
“关你什么事。”
“我这店最近客人多。”我说,“你要是怕吵,我以后夜里的客人,都搁门口接。”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你什么客人。”
“老客户。”我说,“排队的。”
她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我看出来了,她被我镇住了。黄姐这号人,你跟她哭穷她能念你半小时,你跟她说我这儿排队,她自己就绕进去了。
“周五之前,我这店要是突然火了,你别涨租。”
她愣了两秒,抱着狗下楼了。
楼下传来一句:“你这店火?你先把灯开开吧。”
我关上门,靠着卷帘门坐在地上。
手机响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
我爸的卡,昨天进了一笔钱。
五万整。
摘要写着:结清。
我不知道这笔钱是谁打的。我打给医院问,医院说不是他们。我打给街道,街道说查一下。
后来他们回过电话,说是一位姓梅的阿姨,上个月把自己的房子卖了,留下遗嘱,五万给一个叫陈建军的寿衣店老板,说是还账。
我问还什么账。
那边顿了一下,说,遗嘱上写的是:二十五年前那条命。
我坐在卷帘门里头,手里捏着手机,看了很久这条短信。
五万。
不是八万三。
还差三万三。
可我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忽然轻了一点。
因为这世上居然有人,记了二十五年,还记得要还。
册子在我兜里响。
我掏出来,摊在地上。
新单:夜班,二十二点起。
派单量:依现场。
建议:请提前用餐。
我看到“请提前用餐”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很熟悉。
我以前在一家超市干过理货员,第一天上班,主管在我的排班表上写:“饭吃饱,别在卖场吃。”
我吃了两碗面,然后睡着了。
晚上十点,我在店里等。
册子响。
新单:建设路 17 号,老式居民楼,六层,无电梯。
姓名:李秀莲。
类型:不愿走。
执念:等一个人。
我骑车过去,链条掉了。
我把车推到路边,蹲下来修。链条卡在牙盘和车架之间,油是黑的,摸一手。我兜里有手机,手机里有打车软件,城东到建设路十块钱。
我没打车。
十块钱我出得起。可我这人有一个毛病,能自己扛的事,绝不张嘴让人帮。一让人帮,就欠上了。欠钱能还,欠人情没法算利息。
我蹲在路边修了二十分钟,两只手全是黑的。
到楼下的时候十点五十。
我把车锁在树上,抬头看这栋楼。
六层,一梯两户,外墙是那种九十年代的红砖。二楼阳台封了铁窗,栏杆锈成了褐色;四楼的空调外机在滴水,水落在二楼封窗的铁皮上,一下,一下,很规律。
楼道里没有灯。
我打着手机手电往上走。走到三层,看见四层的平台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的,头发花白,穿一件蓝布褂子,坐在台阶上,两手抱着膝盖,看着楼下。
“李阿姨?”
她抬起头。
“你是收尸的?”
“我……接人的。”
“我不走。”她说,“我要等我儿子。”
我坐到她旁边的台阶上。
“你儿子在哪儿?”
“在外地。”她说,“深圳。他一年回来一次,一般腊月二十几。”
“那今晚?”
“今晚他回来。”她说,“他打电话说了,说今天晚上到。”
我看了看楼下。
楼下什么都没有。没有车,没有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掏出册子,翻到附录九。上面写着:
“如客户执念为'等待',接引员可代为确认所候之人的状态。”
我把册子合上。
“李阿姨,”我说,“你儿子叫什么?”
“李伟。”
“哪个伟?”
“单立人那个伟。”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了半天,翻不到。
我又翻了翻册子。
册子第几页浮出几行字,像是有人在上面写字,写得很慢:
“李伟,男,1983 年生,现居深圳,状态:在途(大巴,晚点两小时十三分)。”
我把这一行给李秀莲看。
“他在路上。”我说,“晚点了两个小时。”
她把头往前凑,凑得很近,眼睛几乎贴到纸上。
“晚点。”她说。
“对,晚点。”
她点点头,忽然笑了一下。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她说,“上学迟到,上班迟到,结婚也迟到。”
她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松开了,看着年轻了十岁。
“我给他煮了面。”她说,“在锅里,还热着。”
那锅面,我后来进去看过。六楼那间屋子门没锁,我一推就开了。屋子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两只碗,两双筷子,一双是新的。
锅在灶上,凉的。
面条涨得把汤都吸干了,结成一块,像一只扣住的碗。
她是干净的。
她走的那天,把锅洗了,把火关了,把面盛出来,摆在灶台上,扣了一个碗。
她扣那个碗的时候,大概是想让儿子回来能吃上一口热的。
她扣了不知道多少天。
我陪她坐到了十二点四十。
这期间,我给她讲了两个笑话,她都没笑。我给她讲我爸,讲我爸在 ICU,讲我爸以前打牌,她听得挺认真。
“你爸叫什么?”
“陈建军。”
“我认识。”她说,“以前在这条街上修自行车的。”
我愣了一下。
我爸没修过自行车。我爸开寿衣店,开了三十年。
“阿姨,”我说,“你记错了吧。”
她说得那么具体,具体到我不敢往下听。
“他修车不穿围裙,穿一件灰色的褂子。”她说,“他修车不要钱,人家硬塞给他,他就收,收了转手就买糖给巷子里的小孩。”
“那年冬天我去找他,”她说,“他铺子门口坐着一个女的,五十来岁,穿黑衣服,在哭。”
我抬起头。
“他让我先回去。”李秀莲说,“后来我再去,他就不在了。”
我坐在台阶上,忽然没话说了。
我爸这辈子,在我记忆里只有两件事:打牌,和给人做寿衣。
我从没听说过他修自行车。
“他后来不修了。”李秀莲说,“有一年冬天,他不来了。我问过,人家说他改行了。”
“哪一年?”
“记不清。”她说,“那几年我忙着带毕业班,日子过得糊里糊涂的。”
我看着册子上那行“晚点两小时十三分”,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十二点四十,楼梯下面有脚步声。
一个拖着行李箱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乱,脸上全是油光,抬头看见我们,愣住了。
他看见李秀莲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妈。”
李秀莲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台阶踩响。
“你怎么才回来。”她说。
“堵车。”他说,“大巴在路上坏了,晚了两个多小时。”
“我知道。”她说,“有人告诉我了。”
她下楼,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的头发。
他伸着手,想抱她。
她的手从他肩膀上穿过去了。
他僵在那里。
“妈?”
“行了。”她说,“回去吧。面在锅里,还是热的。”
“妈,我回来了。”
“我知道。”她说,“你回来晚点没关系,你别学你爸,一辈子不开腔。”
她转过身,看着我,很平静地说:
“我走。”
她走下两级台阶,站住了。
整栋楼的声控灯一起亮起来,从一楼亮到六楼,一层接一层。
那种老式声控灯,亮起来是“啪”的一声,灭下去也是“啪”的一声。六层楼梯,十二盏灯,从底下往上亮,像有人提着一串灯往上跑。
李伟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那些灯,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跟我说了一句:
“小伙子,你脸色不对。”
“我这两天没睡。”
“不是没睡。”她凑近了一点,闻了一下。
“你身上有股味。”
“什么味。”
“烧纸的味。”她说,“你自己闻不见。”
我抬起胳膊,闻了一下。
真的有。
原来我身上,早就有了。
6 末单
我送她上楼。册子翻到“离场确认”,她签了字,字写得很清楚,一笔一画。
签字之前,她问了三个问题。
“我儿子会不会怪我。”
“不会。”
“他以后一个人,会不会吃不上饭。”
“他在外面吃了十几年了。”
“他昨天还打电话跟我说,他请了假,要回来住一个星期。”
“那他就住一个星期。”
她把笔放下。
“你这个工作,”她说,“挺没意思的。”
“是不太有意思。”
“我干了一辈子幼儿园。”她说,“也没意思。天天给一群小孩擦鼻涕,一个月三百八。”
她看着我。
“可那些小孩,现在有几个还记得我。”
我没说话。
“我儿子记得。”她说,“够了。”
她走进了那道光。
我站在六楼平台上,掏出手机看时间。
零点五十二。
屏幕上有三条未接来电,全是护工打的。
最后一条在一分钟前。
我回拨。
“小满!”她声音很急,“你爸把管拔了!”
“拔了?”
“不是他自己拔的。”她说,“是手举起来了,举了十几分钟,谁都按不下去。刚刚放下了。”
我站在六楼楼梯间里,背后是那扇还没关严的门。
门里面,锅里的面还热着。
我没敢进去。
我怕我一进去,就要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也说不清。
我到医院的时候是凌晨一点零七分。
ICU 门口那块白板和走廊尽头那盏“安全出口”的绿灯,是这条走廊上唯一两样亮着的东西。灯的塑料罩子裂了一道缝,绿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墙上拉出一道细线。护士站的电脑屏保在跳,一格一格地换颜色。
走廊里没有人。我坐的那排塑料椅,中间有一把是塌的,坐上去会“咯”一声。
我在那把塌椅子上坐下来。
坐了不知道多久,护士站那边换班了。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听见两个护士在小声说话。
一开始我没在意。
后来我听见了一个名字。
“十七床那个,姓梅的,昨晚走了。”
我回过头。
“哪个梅。”
护士抬头看我:“你谁?”
“十六床是我爸。”我说,“我姓陈。”
她低头翻了一下本子。
“不是你家的。”她说,“十七床是梅秀英。”
我站在那儿,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梅。
我把册子掏出来,翻到新单那一页。
工单号:末单-0001。
客户姓名那一栏,原来只压着一个“梅”字。
现在全了。
梅秀英。
“她什么时候走的。”我问。
“昨天半夜。”护士说,“一点零几分。”
我掏出手机看时间。
一点零七分。
我第一天接单,也是凌晨一点零七分。
那时候我正在吃一碗凉掉的泡面。
那时候,有人从外面拍我的门。
我站在护士站前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第一天接的那单,客户姓名那一栏,写的是“(见实物)”。
实物就是那件寿衣。
标签上那个“七”,最后一笔往上一挑。
那件寿衣,是给谁做的?
是谁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
我把手机翻出来。我收货的时候有习惯,拍一张,记档。
照片里的寿衣平铺在柜台上,深蓝色,七件套。
我把照片放大,看标签。
标签上除了“七码”,还写了一行非常小的字,写得很难看,笔画往上挑:
“陈建军,二〇〇一年冬。”
二〇〇一年。
那年我两岁。
那年我爸把工号让了出去。
那这件寿衣,是他自己给自己准备的。
准备了二十五年。
而它现在躺在我店里的柜台底下,被人退过一次货。
我在护士站前面的塑料椅上坐下来。
我忽然想起老太太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她说:那件衣服,你收着,早晚用得上。
我当时以为她在吓我。
现在我明白了——她不是吓我。
她是交货。
她把我爸二十五年前给自己备的那件寿衣,退回给他儿子。
退得干干净净,一分钱不多收。
我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盏灯。
灯是绿的。
我站起来,往 ICU 走。
ICU 的探视时间是下午三点,一天一次,一次十分钟。
我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
我爸身上插着三根管子,鼻子上那一根最粗。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头在动,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三点整,护士开门。
我进去,在他床边坐下。
“爸。”
他没睁眼。
“爸,我问你一件事。”
我把手机掏出来,把那张标签的照片放到他眼前。
“这是你写的?”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爸,你眨一下眼睛,就当我问对了。”
他没有眨。
他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浑,像一块蒙了灰的玻璃,可他看得很清楚。
他看了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退。”
我以为我听错了。
“退什么?”
“退回来了。”他说。
他的声音撕得像纸,一个字一个字数。
“她退回来了。”
我的手在抖。
“谁退回来的。”
“梅。”
他闭上眼睛,喘了几口。
“这笔账,我欠了二十五年。”他说,“她今天给我送回来了。”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忽然把所有的东西都串起来了。
那件寿衣,标签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字是我写的。
可我这辈子写标签,从来不写码数。
我写那个“七”的时候,最后一笔往上一挑——因为我爸写“七”也往上一挑。
我是看着他的手学写字的。
那不是巧合。
那是有人用我的手,写下了他从前的字。
就像有人用我的工号,续上了他从前的班。
“爸,”我说,“你接引了多少年。”
他没有回答。
“二十五年。”他自己说了,“二十五年,接了三单。”
三单。
二十五年,三单。
“为什么不接更多。”
“有些人不该走。”他说。
我看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有些人,得等。”
“等什么。”
“等人把欠的,还上。”
他停了很久。
“我一辈子只干了一件事。”他说,“我送走的人,没有一个欠着走的。”
“那你呢。”我说,“你欠着谁。”
他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摸到我的手。
他这次按得很重。
“小满。”他说,“我剩最后一单。你别接。”
“为什么。”
“因为这一单,客户姓梅。”
我的手一下子凉了。
“她是谁。”
我爸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很久,才把这句话说出来。
“她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没送走的人。”
我坐在床边,忽然想起册子上那行倒计时。
它现在剩多少,我不敢看。
7 复核
我在走廊里坐到天黑。
护士来赶我,我下楼,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
我把册子摊在膝盖上,翻到“末单-0001”。
工单号下面那一栏,写着:
“客户姓名:梅秀英”
再下面一栏,写着:
“执念:未结清”
再下面,是“派单来源”。
我看了那四个字很久:
“陈建军(已归档)”。
我忽然想到一件更要紧的事:那三十天,从一开始就不是给我的。
我爸说,他接了三单。
我这两单,加上他收拾过的那些人,怎么也不止三单。
可册子上写的是“末单-0001”。
末单。
如果这是最后一单,那这一单之后,就没有了。
我把册子往前翻,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倒计时”还在。
下面的数字在往下走。
我今天在医院见到他,他睁过一次眼。
醒了,扣一天。
我这才明白,那个倒计时从第一天起就没算过我。它一直在算他。
而他一醒,就是在花一天。
花一天看我。
第二天晚上八点,我去了阴司第三区服务科。
说是“科”,其实是一间办公室。
在一栋没有门牌的老楼里,四楼,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门上贴着一张 A4 纸,纸上印着四个字:“服务科·三”。
我推门进去。
里面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台老式计算器和一个搪瓷缸子。
椅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制服,袖口上钉着一块布标。
“巡查”那个。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坐。”
我坐下。
他把一个本子推过来,翻开。
“陈小满,编外接引员,工号 0741。”
“是。”
“两单,两个十分。”他抬起眼皮,“你这评分,比你师父还高。”
“我师父?”
他没接这句,把本子翻到下一页。
“复核的意思,你懂吗。”
“不懂。”
“复核就是看看你有没有作弊。”他说,“两单两个满分,这在我们这儿,不叫本事,叫异常。”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忽然笑了。
“领导,”我说,“我两单,一单挣两块钱,赔三十七。”
他愣了一下。
“还有一单,”我说,“我一分钱没挣,还搭了一顿饭的时间,陪一个老太太在楼梯上坐了快两个钟头。”
他放下笔。
“这活儿要作弊,”我说,“我图什么。”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把本子合上了。
“你这话,我记下了。”他说,“你回去吧。”
“完了?”
“完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领导,我有一个问题。”
“说。”
“你们这儿,有没有一种情况,是接引员自己成了客户。”
他正在端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头看我,眼睛一下子冷了。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说,“我自己算的。”
“算出来了什么。”
“我爸接了二十五年,三单。”我说,“他要是正常退休,我不会接到这个号。”
“他要是正常退休,”那人说,“工号会自己回去。”
“可他没有。”
“他没有。”那人重复了一遍。
他把搪瓷缸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小陈,”他说,“这话我就说一次,你听清楚。”
“您说。”
“你爸这个号,二十五年里被查过三次。”
“查什么。”
“查他是不是在拖。”
我没听懂。
“接引员的活儿,是把人送走。”他说,“送走一个,账上就清一笔。你爸二十五年接三单,账上挂着两笔。”
“两笔?”
“两笔。”他说,“一笔姓周,一笔姓梅。”
我脑子里那个“轰”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姓周。
周德海。
“周德海,”我说,“他是我接的第一单。”
“是啊。”那人说,“他挂了二十五年。”
“挂了二十五年?”
“你爸二十五年前该送他走的。”他说,“他没送。”
“为什么。”
“因为周德海那年,儿子刚考上大学。”
我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那姓梅的呢。”
那人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把那个本子推到我面前,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手写的,字很难看,笔画往上挑:
“梅秀英,未结。等她回头。”
我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她回头了吗。”我问。
“回了。”那人说,“昨天半夜一点零七分。”
“回了,就该走了。”
“回了,就该走了。”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看着我,“可她走之前,办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去了一趟你的店。”
我愣在原地。
“她那天晚上,是去退货的。”那人说,“退一件寿衣。那件寿衣,是你爸二十五年前给自己备的。”
“她凭什么退。”
“凭她是你爸第一个没送走的人。”那人说,“也凭她答应过你爸一句话。”
“什么话。”
“等他走的时候,帮他把衣服送到他儿子手上。”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陈。”那人说,“你爸欠了两笔账。二十五年,他一直拿自己的寿数替别人垫。垫到最后,垫成了他自己的债。”
“现在呢。”
“现在他把两笔都还了。”那人说,“周德海那笔,你替他还的。梅秀英那笔,她自己还的。”
“那他还剩什么。”
那人看着我。
“他还剩他自己那一笔。”
我咬着牙问:“他自己那一笔,谁还。”
那人没有回答。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
“回去吧。”他说,“你爸的账,他今天清了一笔。”
“什么账。”
“他今天醒了一次。”那人说,“醒了,扣一天。”
我浑身一凉。
“你们连他醒都算。”
“我们算什么,”那人说,“我们只算清没清。”
我转身就走。
走到楼梯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李秀莲是谁。”我说,“她是我妈。”
他抬起头。
他没说话。他把本子合上,手指头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像在按住一个要跳出来的东西。
“李秀莲在册上挂了二十五年。”他说。
“她不肯走。她说不走,她就不能算结。”
“她为什么不肯走。”
“她说她要等一个人。”那人说,“她说,她等的那个人,迟早要进这行。”
“她怎么知道。”
“她说她儿子看别人受罪受不了。”那人说,“她养了二十五年,她清楚。”
我站在门口,忽然说不出话。
“她那天晚上是去接你的。”那人说,“她把自己那一单,交给你收。”
我喉咙里像堵了一块布。
“她收了我这一单。”我说,“她怎么就结清了。”
那人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本子,手指头在上面按了按。
“她没结清。”他说,“她把自己的单,转成了你的单。转单之后,她那笔就一直挂着,挂着不算结,也不算不结。”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人抬起头,“她一直在等。”
“等我干什么。”
“等你有一天,也去敲她那一户的门。”
我从那栋楼里出来,站在马路边上。
十月的广州,夜里还是闷的。路上有人骑电动车过去,外卖箱上的灯一闪一闪。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
备注是“妈”。
这个号码我存了十年,一次没打过。
我先给我姑打了个电话。
“姑,我妈叫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填个表。”
“李秀莲。”她说,“莲花的莲。”
我挂了电话,站在马路边上,把手机捏得很紧。
李秀莲。
六楼,无电梯,蓝布褂子,头发花白,在幼儿园干了一辈子,一个月三百八。
等儿子,等到十二点四十。
儿子迟到,上学迟到,上班迟到,结婚也迟到。
我把册子掏出来,翻到第二单。
姓名:李秀莲。
类型:不愿走。
执念:等一个人。
执念那一栏,现在已经空了。
可我看清了。
她那单上,写的不是“等一个人”。
写的是我的名字。
她把我名字递到阴司那本台账上,递了二十五年。
她递的时候,大概就知道,等我接班的那一天,我会需要这个。
我骑上车往店里赶。
推开门,卷帘门升起一半,我弯腰进去,把灯打开。
柜台上那件深蓝色七件套还在。
我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抖开。
七件。上衣、裤子、内衫、外褂、鞋、袜、帽。
一件不少。
标签朝上。
那个“七”,最后一笔往上一挑。
“陈建军,二〇〇一年冬。”
我把那件衣服翻过来,看里面。
领口那里有一行线,缝得很粗,是手工缝的,缝线歪歪扭扭。
我拿剪刀把线剪开。
里面塞着一张纸,折了四折。
我把纸展开。
是一张收据。
一式两联,客户联。
客户签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梅秀英。
日期是二〇〇一年冬。
下面还有一行,是我爸的字:
“此衣不用退。若退,退给小满。”
我拿着那张收据,站在店中央。
原来我爸二十五年前就把这单退了。
退给我。
8 交货
那张收据在我手里捏了很久。
纸很脆,边上有一道折了二十多年的痕。折痕那一处的纤维已经断了,一碰就掉渣。
我把收据摊在柜台上,用两只手压着四个角。
三个字,梅秀英。
二〇〇一年冬。
我爸讲那天的事,是在 ICU。他讲一句,喘一口,中间隔着监护仪“嘀”的一声。我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把它拼出来。拼得不全,有些地方是我自己补的,可那些地方后来都对上了。
二〇〇一年冬天,广州最冷的那几天,冷得不像广州。
修车铺在那个巷子口,两扇木门,门上钉着一块铁皮,写着“补胎打气”。门口一个打气筒,铁的,冬天摸上去能把手掌粘住。我爸穿一件灰褂子,手上全是黑机油,冻裂了几道口子,一弯手指就往外渗血。
那天没有人来修车。
街上没有人。天快黑了,风从巷子里穿过去,把门口的一张报纸吹得翻了两个身。
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女的。
五十二岁,穿一件黑衣服,怀里抱着一件叠好的寿衣。深蓝,七件套。
她坐了很久。我爸在里面收拾工具,收完了出来,看见她还在。
“阿姐,收摊了。”
“小陈。”她说,“我这个,要退。”
我爸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件衣服。
“你这衣服做得挺好。”他说,“七件齐的。”
“码数我做的是七码。”她说,“我量了三回。”
“那你退什么。”
“我给自己做的。”她说。
我爸没说话。
她在台阶上坐着,两只手抱着那件衣服,抱得很紧,像抱一个孩子。
“我查出来一个病。”她说,“不好的那种。家里穷,两个孩子,一个还在念书。我这病治下去是个无底洞。”
“所以你想早走。”
“我不想拖累人。”她说,“我这辈子没求过人。我就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走的时候,你能不能让我别吓着人。”她说,“我这衣服做好了,我自己穿不上。我怕我走的时候,没人给我穿。”
我爸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风把那张报纸又吹起来,翻过去,贴在墙根上。
“阿姐。”他说,“这衣服我不退。”
她抬起头。
“我给你把这一程,走到头。”我爸说,“可你现在不走。”
“我不走我能去哪儿。”
“你回家。”我爸说,“你回去治病。钱的事,我给你想办法。”
“你一个修车的,你能想什么办法。”
我爸那天没答她这句话。
他后来跟我说,他那天答不上来,因为他确实没有办法。他身上只有四十几块钱,是他攒着准备给巷子里那几个小孩买糖的。
他只有一样东西能给她。
他给了她一句话。
“你这件衣服放我这儿。”他说,“我给你收着。你要是治好了,你回来拿。你要是治不好,我给你穿。”
“治好了我也不来拿了。”她说,“治好了这衣服就没用了。”
“那你就当是欠我一件衣服。”我爸说,“欠着就得来还。”
卷帘门外的雨声把我拉回来。
我抬头,看见玻璃门上有一层水,雨点打在上面,一条一条往下淌。
我低头看那张收据。
客户联,签名梅秀英,日期二〇〇一年冬。
下面是我爸的字:此衣不用退。若退,退给小满。
我把收据对折,又对折。
然后我拿起针线。
我这辈子没缝过东西。我缝得很慢,针脚歪歪扭扭,比我爸当年缝的还难看。
我把那张收据塞回领口,一针一针缝回去。
缝到最后一针,我把线咬断。
“这件我不能再欠。”我对自己说。
她替我爸守了二十五年,替他把衣服送到我手上,替我交了那五万块钱。
她欠的,她一笔一笔都还完了。
轮到我欠她一件衣服。
我缝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柜台上的册子,自己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末单-0001。客户已到位。请接引员准备交货。”
我抬起头。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这一单,从来不是派给我的。是派给我爸的。
我抬起头,看向店门。
卷帘门关着。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
第二天,我把最后那一单翻出来。
“末单-0001”,“客户姓名:梅秀英”,“执念:未结清”。
我把册子带到店里,摊在柜台上,旁边放着那件寿衣。
册子上没有流程。
十六条流程,没有一条写的是“接引员自己家里的人”。
我坐在小板凳上,从早上坐到中午。
中午的时候,册子自己动了。
那一页上的“执念:未结清”,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变成了:
“执念:已结清”。
下面多出一行:
“请接引员准备《离场确认书》一份。”
我拿起笔,写了一式两联。
客户姓名:梅秀英。
接引人:陈小满。
日期:昨天。
写完,我把笔放下,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纸。
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签字。
没有人来。
我坐了一个下午。
太阳从卷帘门的缝里进来,一条一条地往墙上爬。
到傍晚,那条光爬到柜台上,爬到那件深蓝色的衣服上,把衣服照得像一块沉在水里的布。
我站起来,把衣服抱进怀里。
然后我出门,往医院走。
走到半路,册子在我怀里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那一页上浮出一行字,红得刺眼:
“客户执念:已结清。请接引员于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交货。”
二十四小时。
我抬头看天,天已经黑了。
交货的时限,只剩一天。
9 离场
我到医院的时候是晚上七点。
ICU 门口那块白板上,我爸那一床的最后一栏,写着一个时间。
今天下午。
我站在白板前面,站了很久。
护士从我身边过去,又回来。
“小陈。”她说。
“嗯。”
“你爸今天精神特别好。”她说,“中午还坐起来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了吗。”
“说了。”她说,“他说他要回家。”
我抬起头。
“他现在能回家吗。”
“不能。”她说,“可他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他说,衣服准备好了。”
我进 ICU 的时候,我爸是醒着的。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来了。”
“嗯。”
我把那件寿衣放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爸,”我说,“你这一单,我替你接。”
他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一单,是我自己的。”他说,“自己的单,别人接不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摸到那件衣服的袖子,用手指头摸那个“七”字。
“七码。”他说,“她做的。”
他摸了一会儿。
“小满,我这一辈子,没给你留什么。”
“留了。”我说,“你留了一间店。”
“一间店不算什么。”
“一间店就够了。”我说,“我在里面学会怎么跟人说话。你教我的那些,我全用上了。”
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不干。”
“什么时候。”
“你两岁那年。”他说,“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在楼下修车,手冻得开不了口。那天有个人来找我,说有一件衣服要退。”
我抬起头。
“就是她?”
“就是她。”我爸说,“她姓梅。”
“她要退什么。”
“她要退她自己。”我爸说,“她那年五十二,查出来一个不好的病,家里穷,她不想拖累人。她来找我,说:小陈,你能不能让我走的时候,别吓着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能。”我爸说,“我说,我替你把这一程,走到头。”
“然后呢。”
“然后她没走。”我爸说,“她治好了。”
我愣了一下。
“治好了?”
“治好了。”我爸说,“她那年治好了,又多活了二十五年。她后来每年冬天都来找我一次,跟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小陈,我这条命是你借我的,我还没还。”
我爸停下来,喘了一会儿。
“我跟她说,不用还。她说,那不行。”
“她还了什么。”
“她还了一辈子。”我爸说,“她后来去街道做事,做了二十多年,谁家有难事都找她。她一个人,帮过一百多户人家。”
我坐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爸记的账,从来不是钱。
是“借出去的东西,得有人还回来”。
他当年放过周德海一马,因为周德海的儿子刚考上大学。
他劝梅秀英留下了,因为她还有一条命可以活。
这两笔账,他挂在账上挂了二十五年。
“爸,”我说,“你为什么去修车。”
他没有回答。
“你那间寿衣店,开了三十年。可李阿姨说,你以前在这条街上是修自行车的。”
我爸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修车不要钱,人家硬塞给你,你就收,收了给巷子里的小孩买糖。”
他沉默了很久。
“修车不记账。”他说。
“什么?”
“修车不收钱,就不算账。”他说,“我这辈子记了一辈子账。我只有一件事,不记账。”
“什么事。”
“我不想欠人。”他说,“所以我给人干活,不收钱。不收钱,就不欠。”
“那你欠的是谁。”
“欠我自己。”他说,“我给自己开了一间店,卖一样东西。我卖了三十年。每卖一件,我心里就轻一点。轻了三十年,也没轻完。”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
“小满。”
“嗯。”
“我这一单,我自己走。”
“我不让你走。”
“你拦不住。”他说,“这不是你的事。”
“这也是我的事。”我说,“我也在册上。”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是接引员了。”
“是。”
“那你就得按规范来。”
我从兜里把册子掏出来。
我翻了很久,翻到附录九。
附录九下面有一行小字,字小到我得把册子凑到灯底下:
“如客户为接引员直系亲属,接引人应回避;由客户自行签署《离场确认书》,并交回工牌一枚。”
我把这一行念出来。
我爸听着,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他说。
“爸。”
“把笔给我。”
我把笔递给他。
他的手在抖,笔杆捏不住,我把他的手托起来。
他一笔一笔地,在那张纸上写。
三个字。
陈建军。
写完,他松了一口气,把笔放下。
“好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止不住地抖。
“小满。”
“嗯。”
“你别哭。”
“我没哭。”
“你哭了。”他说,“你一哭,鼻子就抽。你小时候就这样。”
我抬手擦了一下脸。
“爸,”我说,“你还有什么没办完的。”
他想了想。
“有一件。”
“你说。”
“我那间店,”他说,“你接着开。”
“我不行。”
“你行。”他说,“你今天替我还了两块钱,还让一栋楼的灯亮了。”
他停了一下。
“你还让一个嫌我二十五年不还钱的老太太,替我送了衣服。”
他的手慢慢松开。
“小满,这行不好干。可你已经会干了。”
我守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监护仪上那条线,忽然变得很平。
我没有喊护士。
我坐在那儿,握着他的手,等他手上的热气一点点散掉。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护士进来的时候,我才站起来。
“几点了。”我问。
她看了一眼表。
“七点二十。”
我点了点头。
七点二十。
不是一点零七分。
我忽然明白,这一次,时间对不上了。
因为这一次,没有人需要被接走。
我掏出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倒计时:零”。
不是二十八,不是二十七。
是零。
我盯着那个零,坐在病床边,很久没有动。
我算了三天。
他醒过十几次,我数不全。那三十天本来就不够他花到最后。
可它停在零上,不是花完的。
是他自己按停的。
他手里最后一单,客户姓梅。他把她送走了,账清了,倒计时就该走完。
他没让它走完。
他把它抹成零,抹在我这一页上。
零的意思是:我不欠了,你也不用替我还。
我手里的册子,忽然轻了一下。
轻得像一张空纸。
那天下午,我骑车去了城东那个老小区。
四〇二的门开着,里面在搬东西。
嫂子立在门口,指挥人抬一个柜子。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满。”
“嫂子。”
“你来得正好。”她说,“他有一样东西,我早想给你。”
她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很旧,硬壳的,边角磨圆了。
“老赵的账本。”她说,“几十年,一笔一笔。”
我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借出:陈建军,两块,买冰棍。”
日期是我十二岁那年。
我的手指停在那里。
再往后翻。
“收回:陈建军,两块。”
日期是上个月。
我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他记了二十几年。”嫂子说,“他记账的时候跟我说,这钱不用还,但是得记着。他说,记着,就是还没忘记。”
我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他还在楼下站着吗。”我问。
“前天不站了。”她说,“前天我下楼,看见他站的地方,有一个脚印,湿的。我跟他说了一句,你走吧,账清了。”
我点了点头。
原来那两块钱,是我替周德海还的。
可被记着的,是我爸。
梅秀英的葬礼在三天后。
街道办的人来找我,说她没有亲人,问店里能不能帮个忙。
我说能。
那天我去了,带着那件深蓝七件套。
寿衣是我给她穿的。穿的时候,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个“七”字,又摸到领口那道我自己缝的线。
我跟她说了一句话:
“阿姨,衣服合身。你不用退了。”
第三天,册子响了。
我以为又是通知。
不是。
是一张回执。
只有一行字:
“编外接引员陈小满:原工号 0741(陈建军),状态:已离册。”
下面还有一行:
“本单已结。服务费率:两块。
评价:不用打。他也是接引员。”
我把册子合上,放在柜台上。
店门开着,外面是十月的太阳,晒得那条街发白。
对面麻将馆的招牌“发”字还是缺三点水,看着像“皮”。
有个骑电动车的年轻人停在门口,探头进来问:
“老板,寿衣怎么卖?”
我把那件深蓝七件套的价签撕了,重新写了一张。
我拿起笔,想了想,在标签上写了一个字。
不是码数。
是“等”字。
写的时候,最后一笔我往上一挑。
那个年轻人看着我。
“老板,这字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是,不着急。”
他笑了一下,说声“行”,骑车走了。
我坐在店里,把那本册子往柜台底下一放。
我忽然想起,我爸这辈子只跟我说过一句关于这行的真话。
他说:这人啊,只要还欠着,就死不了。
我现在明白了。
他说的不是别人。
是他自己。
他欠了两笔账,欠了二十五年。
这两笔账还完的那天,他才肯走。
而最后那一笔,是他自己的。
没有人欠他。
是他欠这个世道一个交代——
他把人一个一个地,送到该去的地方,送到一个不欠任何人、也不需要还的地方。
然后他自己,最后一个到。
我爸这辈子就骗过我一次。
他说这行,不说。
其实他是想说——
儿子,这单我替你接了。
10 第三年冬
后记 第三年冬
我把那本册子放在柜台底下,一直没有动。
第三年冬天,册子响了一次。
我以为是回执。
翻开来,新单。
新单:城南,永安祥寿衣店。
姓名:李秀莲。
类型:不愿走。
执念:等一个人。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外面在下雨。
我站起来,走到柜台底下,把那件深蓝色的衣服拿出来,抖开。
七件。内衫、上衣、裤子、外褂、帽、鞋、袜。
标签朝上。
那个“七”,最后一笔往上一挑。
我把衣服抱在怀里,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起来。
雨下得不大,路灯是坏的,对面麻将馆的霓虹招牌光,斜斜地照过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穿一件蓝布褂子,头发花白。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你是收尸的?”
“我接人的。”我说。
“我不走。”她说,“我要等我儿子。”
我说:“你儿子在家。”
她愣了一下。
“他早就在家了。”我说,“他等了二十五年。”
我把那件衣服递过去。
“妈,”我说,“衣服我给你带来了。”
“你收着。”她说。
“我收着。”
“早晚用得上。”
“用得上。”我说,“我天天看它。”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七”字。
“你还是不写码数。”
“不写了。”我说,“这辈子都不写了。”
她点点头,抱着衣服往雨里走。
走到马路中间,她停下,回头。
“小满。”
“哎。”
“店里那本册子,”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留着。
“留着干嘛。”
“等下一单。”
她笑了。
“下一单是谁。”
我站在卷帘门底下,看着她,忽然发现她身后还有一个人。
一个男人,六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手里攥着一把伞。
伞是撑开的。
他把伞举到她头上。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门。
我爸站在雨里,看着我,笑了一下。
他说:“儿子,这回轮到你了。”
然后他把那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两个人一起转身,走进雨里。
我站在门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本册子,我留着,不是为了等下一单。
是等着有一天,有人来敲我的门,说一句:
“我不走。”
可我不知道,那一天会来得那么快。
我更不知道,那一天,来敲门的人,是我自己。
——门外,三下,很轻,像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