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在雪灵山的神殿里,出卖了我和谢长雪的所有记忆。
神仙说,他被我们的感情所打动,赐予长雪健康的身体。
可我跑回家里,推开暖阁门的那一刻,却钉在了原地。
榻上那个原本气若游丝的男人,此刻正垂眸把玩着手中的玉佩。他面色红润,生息沉稳。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对着我温柔地笑:[念之,你回来了。]
我僵在门口,手脚冰凉。
因为谢长雪这辈子,从来只会连名带姓地叫我[沈淋雪]。
——
雪粒扑面像碎刀割脸,我却连眼都不眨。
枣红马喘得肺叶如同拉风箱似的,我仍然嫌慢,靴跟狠磕马腹,嘴里低喝[驾!]缰绳攥得指节发白,大氅被风扯得向后绷直,紫色下摆翻卷如旗。腰间短刀磕着鞍桥,叮当乱响,我全然顾不上。
三天前。
[毒入心脉,除非真有仙人出手,否则……]榻上的男子唇色发青,气若游丝。郎中把完脉也只能摇头。
[你等我。]我想到师父曾给我讲过的故事,仿佛看到了希望,走时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也不知道谢长雪听见没听见。
师父曾经给我讲过雪灵山的传说,我曾感动于仙人[只取一缕执念,便赐百年好合]的宽容——传说中,他们救人不求金银财宝,只求听一段刻骨铭心的故事,取走一缕痴情的执念,便赐下健康的身体与仙人的祝福,让相爱之人长相厮守。却不想自己也到了要去求仙人出手的地步。
雪岭横在前方,白得像死人的脸。我仰头望了一眼,天色沉得压人,风里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我咬紧牙关,伏低身子,身后马蹄刚踩出来的脚印就又被新雪覆盖。我不敢停——停一刻,他就少一刻。
[快些……再快些……]
我心里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半山腰的风更大了,雪粒子横着抽过来。枣红马忽然前蹄一软,跪倒在地,我跟着摔出去,脸埋进雪里,凉得浑身一激灵。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怀里的玉佩。那是一块上好的云纹玉,是师父留给我寻找仙人的信物。
[仙人!仙人!我乃天下第一剑客谢子行的亲传弟子,携带云纹玉佩求仙人出手救救我的夫君,求仙人出手——]我一遍一遍地喊着,雪灵山回我的也只有越来越大的雪。寂静的山上只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
[求仙人,求——]
[既然是谢子行让你来的,你便进来吧,给我讲讲你与你夫君的故事。]
我的话突然被一道充满神性却又不容抗拒的声音所打断,那道声音竟然有一丝戏谑,但谢长雪的事态紧急,我也来不及多想。
在白皑又寂静的空地上突然出现一道奇幻的门,那道门透着五彩的光又有着古老的神秘。
当我进入那道门后,发现周围的景色慢慢发生了许多变化,四周不再是雪。神殿极高,及广。没有冰雪,铺着柔软的红棉地毯,两排的青铜灯树里燃着不知名的油脂,火光跳跃,外面是极寒,殿内两侧的玉瓶里,竟插着娇艳欲滴甚至还在滴水的红梅。
我看不清高台之上的那个人的脸,他的周身被一层若有若无的水雾包裹着,只听见那人缓缓开口道:[谢子行的妻子也曾来到这里请求雪灵山出手去救她的夫君,竟不想今日来到这里的是谢子行的徒弟。]
我感到很惊讶,我不知道师母也曾经为了救师父来到这里。印象中的师母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但有时眼睛里透着忧郁,看师父的眼神很是复杂,才到中年就郁郁寡欢,师父爱惨了师母,也就随她而去了。谢长雪是师父师母的儿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也是在他们故去之后,他突然身中奇毒。
思绪回笼,我没有犹豫,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我浑身早已湿透,膝盖砸在坚硬冰冷的白玉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可我却感觉不到疼似的,颤抖着抬起双手,将额头重重地砸在地上,以一个极其卑微的伏地姿态,把怀里的玉坠高高举过头顶。融化的雪水混着污泥,顺着我散乱的发丝滴落在光洁的殿面上。
[凡女沈念之,求仙人垂怜……]
[求仙人,救救我的未婚夫谢长雪,他不知怎的身中奇毒。我知晓仙人想要的是我们的故事,仙人,我愿意奉上我的一切,只求仙人能够救救他。]
[那便开始吧。]
我跪在地上,开始讲着我与谢长雪的点点滴滴,期望我们的故事可以引起仙人兴趣。
故事讲完后,本以为会等来仙人的质问或恩赐。
却不想,高台上传来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那个白衣胜雪、纤尘不染的仙人,竟然一步步走下了神坛。
他走到狼狈不堪的我面前,停住了。在我惊愕的目光中,仙人微微俯下身,收敛了满身的神光,对着我郑重地甚至有些虔诚地双手合十。
[凡世间所有的真情都值得敬重。姑娘与谢子行有缘,与谢长雪青梅竹马,与我有缘。我会满足姑娘,望姑娘往后余生幸福安康,与所爱之人白首偕老。]
[我会送姑娘回去,姑娘回去看看所念之人。]
我没有想到事情如此顺利:[仙人,您送我回去之时可否将我的马也一并送回。]谢长雪的事情落地之后,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也是舍不得师父送给我的马。我没有亲人,师父和师母是我最亲近的人。
[它本就属于这里,姑娘放心去。]
还不等我反应仙人所言何意,就觉得自己眼前白光一闪,再睁眼时自己已经站在了自己家里的庭院里。这是一座两进的小院,虽不奢华但很温馨。来不及多想,我连忙跑回暖阁。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怔愣在那里。
他没有像三天前那样毫无生气地陷在被里,谢长雪竟然半坐起来,靠在迎枕上。
他身上穿着那件我临走前亲手替他换上的纯白中衣。曾经那张面如金纸、透着青灰死气的脸,此刻竟然苍白中透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红润。原本干裂发紫的嘴唇,如今色泽温润,仿佛从未受过毒火折磨。
他散着长发,墨黑的发丝如瀑布般散落在消瘦却依然挺拔的背上,衬得那张清隽的脸越发分明。他的眉骨生得极好,眼尾微挑,从前总是带着三分笑意,是一个实打实的少年郎。可此刻,他正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三天前已经因为僵硬连握衣角都握不住,现在却骨骼分明修长有力。
听见开门的响声,他抬头望去:[念之,你回来了。]
我僵在门口,手脚冰凉。
因为谢长雪这辈子,从来都只会连名带姓地叫我[沈淋雪]。
我喜欢下雪,喜欢下雪的时候在外面淋着雪打着雪仗。那是我刚被师父接回去的一天,那天下着雪,我在门外等着师父。
[你叫什么名字?]问话的那个男孩头发高高束起,肆意飘扬,穿着一身张扬的红色。
好一个阳光开朗的少年郎,我当时心里想着。
[沈念之。]
[念之,念之,真是好名字,你一看就是一个念感情的姑娘。]他笑道。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喜欢雪啊,娘说喜欢下雪的人都很重感情。所以我的名字里有雪,我叫谢长雪。]
谢长雪,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应该叫沈淋雪才对,这么喜欢在外面淋雪。]
他好烦啊,刚被师父带回家我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里留下来,谢长雪一直说话,吵得人心烦。
[那你应该叫谢白头,你现在头发已经全白了。]
[哈哈,就猜到你会这么说。淋雪妹妹,你知道吗,有一句话叫做‘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现在可怎么办才好,淋雪妹妹是想和我白头偕老吗?]
我简直被气死了,他看不出来我现在很烦吗?吵死了能不能闭嘴。
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许是看见我生气了,谢长雪又笨拙搞怪的扮演雪人
[我是雪神,竟然沈念之姑娘喜欢下雪,那本学神愿意违抗天神意志为这个姑娘降落非常非常多的雪。直到她玩尽兴才好。]
少年的搞怪笨拙却又炽热。我被他逗笑了
[在聊什么呢?]师父这时从门内出来。
[念之以后就是我的亲传弟子了,和我们一起住在这里。长雪,你是哥哥,要好好照顾妹妹啊。]
我很开心师母能同意我留下来。
从那之后,师父教我练剑让我有了防身的本领,师母总是细心照料我们。
嗯,当然,谢长雪也……还是那么爱叫我沈淋雪。
夏天我们俩一起下河摸鱼,冬天一起打雪仗堆雪人。
他问我为什么喜欢下雪?
我说[下雪的时候,世间的杂乱喧嚣仿佛都不见了,只有一种纯净的白。雪仿佛有种平等的温柔。干干净净,让人觉得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
当然我没有说,是因为下雪的那天我遇见了师父,师父把我带回家,遇见了他,遇见了顶顶好的师母。我不在是一个独自行走的人。
谢长雪的性格跳脱,他会搜罗很多新奇的小玩意儿给我玩,会在我被欺负后和我一起策划一个绝佳的招数报复回去。也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护着我。
我喜欢谢长雪,喜欢他身上那种洒脱不羁的少年气息,喜欢他的热恋坦荡,知世故而不世故,摔过跟头也不改的一枪热忱。
我们一同行侠仗义,游历山湖,因为他的原因,我从沉默寡言变得敢爱敢恨,热情开朗。
我们在师父师母的祝福下成婚,嗯我的少年英雄有天真的娶了我。
但他还是喜欢叫我“沈淋雪”
我也会回嘴道“谢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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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而复得的恐惧终归战胜了怀疑。
我激动地与谢长雪相拥。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真的好想你啊。]
[以后没有人可以把我们分开了。]
[嗯。]
接下来的几天,我细心照料着他。可我总是觉得有些地方很不对劲。
谢长雪是一个很活泼乐观的人,有一次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受了伤,不想让我们担心,还一直在努力逗我们笑。
可是现在他变得比以前沉稳多了,让我不禁有些怀疑,那个人还是他吗?
但身体确实是谢长雪,吃饭时的小动作也没有变,还记得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约定。
但还是透露着怪异。
我想到师父讲的传说的后半句,被仙人所救之后,性格会发生一些变化。
于是我放下怀疑,只当那是大病初愈后的后遗症罢了。
半个月后,我渐渐习惯了长雪的沉静。
直到那天午后,我在书房替他研墨。他提笔练字,我在一旁看着。他写的是一句诗: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长雪,你的字怎么变了?]我盯着纸上那极其规整、挑不出半点错漏的字迹,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真正的谢长雪,是天下第一剑客的儿子,自小洒脱不羁。他的字总是带着几分张狂的连笔,可眼前这篇字,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透着一种居高临下、不染凡尘的冰冷。
甚至有点像师父的字!
他笔尖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笑意温和:[病得太久,连笔力都生疏了。念之若是不喜欢,我重写便是。]
又是念之。
我看着他毫无破绽的完美笑颜,突然觉得周围的空气有些发冷。
从那天起,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我没有惊动他,而是趁着他在院中练剑(那剑法虽然凌厉,却完全没了长雪从前那股洒脱不羁的感觉,更像是在精准地执行某种招式),悄悄回了我们曾经住过的内寝。
在师母留下的旧物里,我翻出了一个底侧带有暗格的妆奁。师母临终前曾悄悄告诉我,若遇到了难处就打开它。我砸开暗格,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笔记。
翻开第一页,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师母的字迹。
[子行从雪灵山回来后,毒解了,可我知道,他不是子行了。]
[他不爱吃我做的甜汤了,也不再叫我阿婉。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盘美味的食物。]
[他不是子行,他到底是谁。我本想随子行去了,可长雪还那么小。只要我装作不知情,只要我继续爱他,他就会留在这个躯壳里,就不会伤害长雪……]
我颤抖着手,一页一页往后翻。师母的字迹越来越潦草,透着绝望的死气。
直到最后一页,师母写道:[那东西快撑不住了。它告诉我,它需要一个更年轻、拥有更纯粹‘真情’的载体。我快死了,我会带走它的一部分。念之那孩子心实,若是她将来和长雪……]
笔记从我手中滑落。
我猛地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原来如此。什么天下第一剑客,什么温柔师父。什么仙人。
那个坐在书房里,用温柔目光看着我的[谢长雪],根本不是我的夫君!
难怪师父会从那么多人中偏偏选择我,我是谢长雪的命定之人,他需要一份更加纯粹的爱的养料,他早就盯上了我。
它是一个吸食真情为生的怪物!
它知道我与长雪是青梅竹马,命定相守。所以是它给长雪下毒,它放出雪灵山的传说,它站在高台上,装作被我感动,顺理成章地将长雪的身体据为己有。它在师母油尽灯枯后,换了一具更年轻的身体,继续吸食我的执念!
而更让我绝望的是,师母在笔记里提到——它寄生在宿主体内,若是强行剥离,宿主的魂魄就会彻底灰飞烟灭。
真正的谢长雪,早就被它困在了身体的最深处,也许只剩下一具空壳,也许正在某个我看不到的角落里痛苦挣扎。
我不能直接杀了他。杀了他,长雪就真的死了。
那天晚上,我端着熬好的药推开房门。
[谢长雪]坐在榻上,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他听到声音,转过头,语气依然温柔得像能溺死人:[念之,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恨意与恶心,扯出一个笑,走过去,主动靠进他的怀里。
我能感觉到,他接触到我的那一瞬间,身体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贪婪和战栗。那是神明在吸食祭品时的本能反应。
[我做了个噩梦。]我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沉闷的心跳,轻声说,[梦见你们都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他伸手抚摸我的头发。
我闭上眼,在心里只觉得恶心。
仙人,你大概不知道,比起你们吸食真情,凡人的恨意,其实也是可以毁天灭地的。
皮囊一样,身体一样,记忆可以强行占去,但那些依赖与羁绊是无法更改的。
既然你要演戏,那我就陪你演到底。
我要把你拉下神坛,不仅为了长雪,也为了被你吸干的师母,和这世间被你玩弄的所有痴心人。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一个最完美的戏子。
我依旧每天替他熬药、研墨,依旧会在看他时露出满是倾慕和依赖的眼神。甚至当他偶尔因为法力微弱,连端茶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时,我还会温柔地覆上他的手背,用自己炽热的体温去安抚他。
每当我这么做的时候,他那双属于谢长雪的眼睛里,就会流露出一丝极为隐蔽的餍足。就像久旱逢甘霖的枯木,贪婪地吮吸着我身上纯粹的、只属于沈念之的痴情。
他不知道,我每次垂下眼眸时,眼底压着怎样的滔天恨意。
我在找破局的办法。
师母的笔记里只写了寄生和吸食,却没写该怎么把那东西从宿主的身体里抽离。我翻遍了师父书房里的剑谱和医书,终于在一本被烧毁了大半的古籍残卷里,找到了一行字:[灵物寄体,依情而生,亦毁于至情。若情尽反噬,灵肉俱灭。]
原来,它靠吸食真情活着,可一旦它吸食的不再是真情,而是混杂着背叛、绝望与毁灭的[至恨],它的神魂就会被反噬,连同那具躯壳一起崩溃。
也就是说,要杀了它,必须由我亲手把淬了毒的[爱]喂给它。
可是,长雪怎么办?如果躯壳毁了,长雪也就死了。
我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直到那件事发生。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和长雪中毒的那天一模一样。
我在书房里,借着缝补衣服的由头,暗中观察着他。突然,一阵寒风顺着窗缝吹进来,将桌上的一沓宣纸吹落到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张纸的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他原本修长有力的手指上,突兀地浮现出了大片枯败的青灰色!
那就像是一截濒死的枯木,连皮肉都在肉眼可见地萎缩。
他猛地收回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转过身,似乎想避开我的视线。
[长雪?]我装作惊讶地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你的手怎么了?是不是毒又复发了?]
他迅速将手背到身后,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刚才压麻了而已。念之,你先出去。]
[我不!]我红着眼眶,执拗地去拽他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疼了、病了,怎么能瞒着我?你是不是又要像上次那样,死了才肯让我知道?]
或许是我眼里的深情太逼真,又或许是他此刻太过虚弱,连维持幻术的力气都没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诡异的挣扎。下一秒,他猛地反手扣住我的手腕,将我狠狠扯进他怀里!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既然你这么心疼我……]他的声音不再像平时那样清朗,而是变得极其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古老而空洞的回音。
他的头埋在我的颈窝里,冰冷的气息喷洒在我的皮肤上。我感觉到他那一向平稳的胸膛,此刻正在剧烈地起伏,仿佛有什么狂暴的东西在他体内翻涌。
[念之,你说……若是把你的真心挖出来,全部吞下去,我是不是就能再撑几十年?]他在我耳边低语,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疯狂。
我浑身汗毛倒竖,指尖冰凉。
但我没有挣扎。我硬生生压下想要呕吐的冲动,反而更紧地环抱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冰冷的侧颈上,用最轻柔、最深情的语气说:
[好啊。如果我的命能换你活着,你拿去便是。]
[只要……你别再离开我。]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抱着我的那具躯体,猛地僵住了。
几秒钟后,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冷笑。他慢慢松开了我,退后两步,重新站直了身体。
当他再次抬起眼时,已经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毫无破绽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我看不懂的复杂。
[逗你玩的。]他抬手,替我把散落的碎发别在耳后,指尖一如既往地冰凉,[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呢,念之。]
那一晚,我回到自己的卧房,反锁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我知道,他起疑了,或者说,他疯狂了。
他刚才那个眼神,分明就是想杀我。但他为什么最后停手了?
我猛地想起师母的笔记。
[他需要人间真情。可如今人间,多的是虚情假意、逢场作戏,纯粹的痴心越来越少了。雪灵山快要枯竭了……]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杀我,他是不能杀我。
我是他目前能找到的、唯一能供养他的[极品养料]。他寄生在长雪的身体里,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如果我死了,或者我的感情变了质,他不仅会失去长雪这具完美的躯壳,甚至会直接魂飞魄散。
这就是他的死穴。
置之死地而后生。要想救回长雪,我不能只靠那把杀不了他的短刀,我得用我自己做饵,下一盘大棋。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样,端着热气腾腾的羹汤推开他的房门。
[长雪,我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莲子羹。]我笑盈盈地走进去。
可是,当我看清屋里的情形时,我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床铺是空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片冰凉。
桌上没有他写的字,也没有他的剑。
只有那枚曾经被我高高举过头顶、交到仙人手里的——云纹玉佩。
而在玉佩的下面,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我极其熟悉的、张狂的字迹:
[沈淋雪,别演了,你的演技真的很差。来雪灵山找我。]
也对,差点忘了,那个怪物还是我的师父,最是了解我了。
雪灵山的风,比半个月前更刺骨了。
我攥着那枚云纹玉佩,连马都没骑,凭着那点微末的轻功,跌跌撞撞地重新爬上了那条几乎要了我命的冰阶。
这一次,没有风雪阻路,也没有那虚假的暖香。
那扇曾经透着神圣与奢靡的青铜门大敞着。大殿内,白玉砖上结满了厚厚的冰霜,两旁的青铜灯树早已熄灭,那些娇艳欲滴的红梅全部枯死,干瘪的枝桠像极了死人干枯的手。
整座神殿,像一座真正的坟墓。
高台之上,那个白衣胜雪的仙人正盘腿坐在那里。
不,他此刻已经不能被称为[谢长雪]了。虽然那张脸依然是长雪的模样,但他的半边身体,已经变成了枯败的青灰色,甚至隐隐透出木头腐朽般的死气。他的周身环绕着微弱的水雾,那水雾正不受控制地逸散,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你来了。]他睁开眼,声音也不再空灵,透着一种沙哑的苍老感。
我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一步步走到高台之下,仰起头死死盯着他:[我是叫你师父呢?还是仙人呢?谢长雪呢?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别急。]师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就在这具身体里,只是太虚弱了,暂时醒不过来。不过,你要是再晚来几天,这具身体连同他的魂魄,就都要跟着本座一起变成这雪山上的冰雕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红着眼,咬牙切齿,[你高高在上,受人间供奉,却把凡人当成你的血食,你算什么神仙!]
[血食?]他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猛地拂袖,凄厉地冷笑起来,[沈念之,你以为本座愿意寄生在你们这腥臭的凡胎肉体里吗?!]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甚至溢出了蓝色的血液。
[几千年前,这世上的人有多纯粹?一言既出,生死相托。那时候的雪灵山,靠人间的真情滋养,法力无边。可后来呢?凡间越来越脏了。]
师父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愤怒:[算计、背叛、朝三暮四……你们凡人的心,比这雪山上的冰还要冷!真情变少了,雪灵山的法力就越来越弱。本座掌管雪灵山,若是山塌了,人间就再也没有风雪调节,会变成一片焦土!本座不想办法吸食你们仅存的那点痴念,怎么维持雪灵山的根基?!]
我愣住了。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贪婪的邪神,却没想到,这背后竟是这样一个荒诞又悲凉的因果。
[所以,你就下毒害长雪,利用师母,利用我?]我指着他,浑身发抖,[你为了维持所谓的法力,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命吗?]
[我没得选!]他猛地拔高声音,却又立刻捂住胸口,痛苦地蜷缩起来。那青灰色的死气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脖颈。
[本座的时间不多了。沈念之,你确实聪明,猜到了本座如今极度虚弱,连杀你的力气都没有。]他大口喘息着,看向我,[你把你的命,你的爱,全都给我。只要填饱了本座,本座就能保住这具身体,雪灵山也能再撑几年。]
[那长雪呢?]我流着泪,声音却出奇的平静,[他还能回来吗?]
[回不来。]仙人残忍地闭上眼,[你只能得到一个拥有他记忆和身体的壳子。或者……]
他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你杀了我。拔出你的刀,刺穿这具躯壳的心脏。本座死了,雪灵山会立刻崩塌,这具躯壳也会灰飞烟灭。你的谢长雪,永远从这个世上消失。]
[选吧,沈念之。是要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陪你度日,还是亲手毁了他,让世间再无雪灵山?]
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张属于长雪的脸庞,听着他吐出最恶毒的选择。
我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我缓缓抽出袖中的短刀。刀锋在幽暗的冰殿里,闪过一道凄厉的寒光。
师父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待审判。
可是,我没有把刀刺向他。
我手腕一转,刀锋,抵住了我自己的心口。
[你干什么?!]师父大惊失色,猛地直起身子,却因为力竭又重重摔回玉台。
[师父,你说人间多是虚情假意,你靠吸食真情为生。]我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决绝,刀尖已经刺破了衣襟,渗出了鲜红的血珠。
[那你看看,我对谢长雪的感情,到底算不算得上这世间最纯粹的‘真情’?]
[我若现在死在这里,带着对你、对这世道的恨意死。我这份极致的恨,加上我绝望的死,是不是能直接震碎你这脆弱的元神?咱们三个,一起死在这雪灵山上,给这天地陪葬!]
[住手!你疯了!]师父惊恐地想要阻止我,但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死死扒住玉台的边缘。
[我没疯。是你不懂。]
[师父,我也做了你很多年的弟子,你去世那一段时间,我是真的很伤心。]
我笑了,眼泪滑落脸颊,刀尖又入肉了一寸,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可我的手却没有一丝犹豫。
[师父,你也曾教过我世间难能可贵的是真情。]
[但你似乎永远不懂,真正爱一个人,是可以为他去死的。但也正因为爱他,我绝不会让任何人玷污他的灵魂,哪怕是你这个神仙,也不行。]
[既然你要我的执念,那我给你。我用我的命,换雪灵山不塌,换你……]我死死盯着他,[放了谢长雪。]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的血,滴在白玉砖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师父呆呆地看着我。他那张枯败的、神明般冷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动。他看着我毫不犹豫刺入心口的刀,看着那股疯魔又纯粹的死意。
那是他在漫长的岁月里,在这个满是算计的人间,几千年都没有再见过的东西。
[原来……真的有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几千年了,本座竟然……寻到了真正的火种。]
他突然笑了。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贪婪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悲悯又释然的笑。
[罢了。沈念之,你赢了。]
他缓缓抬起那只枯朽的手,掌心向上,凝聚起一团微弱却极其温暖的白光。
[本座成全你的真情。雪灵山,不该靠吸食凡人来苟延残喘。]
[别做傻事。]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极了当年师父在雪地里哄我时的语调。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猛地拂袖。一股不容抗拒的柔和罡风扑面而来,直接打飞了我手中的短刀。刀锋[当啷]一声砸在白玉砖上,滚出老远。
我跌坐在地,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渗,却并不致命。
[本座活了几千年,最后竟被一个小丫头拿命要挟了。]仙人靠在玉台上,仰起头,看着大殿穹顶那颗黯淡的夜明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雪灵山不该靠吸食凡人来苟延残喘。本座为了保住这座山,吸了太多人的痴心,反倒忘了……真情原本的模样。]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不再有贪婪和戏谑,反而透出一种疲倦的清明:[沈念之,你刚才说,你愿意为他去死。本座信了。]
[既然凡间还有你这样的傻瓜,那雪灵山,就还有救。]
[用我的身躯去唤醒世间人们的良知]
他缓缓抬起那只枯败青灰的手,掌心向上。一团微弱却温暖的白光从他残破的元神中剥离出来,悬浮在掌心。那是他最后的神力,也是雪灵山最后的火种。
[本座用这千年的道行,还他一条命。也当是……给这世间,留最后一点念想。]
我猛地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那你呢?]他毕竟也是我的师父那个我一直视作父亲的人
[神死,山塌,风雪归天。本座本来就是个旧时代的残党,早该和那些虚伪的凡人一起烂在土里了。]他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死之前,好歹做了一件真正的神该做的事。]
[也让我明白真挚的感情是祝福而不是算计,念之啊,希望你以后与那孩子可以真的幸福。]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那团白光拍向了自己的天灵盖(也就是谢长雪的身体)!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神殿中炸开。
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一切。那具属于谢长雪的躯壳开始剧烈地颤抖,我听到了一声极其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那是仙人的元神在消散),紧接着,一团浓重的青灰色死气被白光硬生生从躯壳中逼了出来!
[走吧!带着他去人间!]
师父的残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紧接着,整座雪灵山开始剧烈摇晃,穹顶的碎石簌簌落下。
我看到谢长雪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我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一把抱住他。他的身体冷得像冰,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胸口,有了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
他没有死。但他也没有醒。
[长雪!长雪你醒醒!]我拍着他的脸,可他一动不动。
神殿崩塌得越来越厉害,我咬紧牙关,把谢长雪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凭着一股蛮力将他背了起来。胸口的刀伤还在流血,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我刚冲出青铜门,身后那座巍峨的神殿就彻底坍塌了。
漫天的大雪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那些雪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白色光点,像一场逆流的星火,朝着九天之上飞去。雪灵山的冰峰在溶解,化作清冽的甘泉,顺着山道奔流而下。
雪灵山,真的塌了。
而我也彻底脱力,带着谢长雪,重重地栽倒在半山腰的雪泥里。
我趴在地上,死死护着他的头。看着他依然紧闭的双眼,那种[失而复得]却又[再次失去]的巨大恐惧,终于将我彻底击垮。
[骗子……]我把脸埋在他冰冷的脖颈里,嚎啕大哭,[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游山玩水的……你起来啊!你看看我,我是沈淋雪啊……]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我感觉,有一只手,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后脑勺上。
那只手很虚弱,带着一点粗糙的指腹(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茧子),笨拙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我的背。
[沈淋雪……你哭什么啊……]
一个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极其熟悉、张扬又欠扁的语调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谢长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脸色惨白,虚弱得连呼吸都很吃力,可是那双眼睛,那双属于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郎的眼睛,正艰难地聚焦在我的脸上。
他看着我满脸的鼻涕眼泪和一身血污,费力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丑死了……我还没死呢,你就给我哭丧啊?]
我傻傻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忘了。
[你……你是真的吗?]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用那只剩下一点点力气的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耳垂。
那是长雪每次故意逗我生气,又跑来哄我时,最爱做的小动作。
[疼不疼?]他问。
我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掉。
[我疼……]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开玩笑道,[我感觉浑身骨头都碎了一遍……刚才在梦里,有个老头一直在我脑子里念叨,说什么……让我替他……好好看看这人间……]
我的眼泪砸在他的脸上。我终于敢确信,他回来了。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崩塌的雪灵山废墟上空,突然裂开了一道金芒。
那光芒不同于雪灵山之前那种冷冽的白,而是极其庄严、温暖的金色。仿佛九天之上,有一双真正的、悲悯的眼睛,垂眸看向了这片大地。
那是真正的天神。
也许是被仙人的献祭所打动,又也许是被这山脚下死不撒手的我们所触动。那道金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我和长雪笼罩其中。
我感觉到胸口的伤不疼了,长雪原本冰冷虚弱的身体,也以极快的速度在恢复着生机。
等我再睁开眼时,雪山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长满新绿的草甸。冰雪消融,春风拂面。
我呆愣地坐在草地上,怀里还抱着谢长雪。他看着我,突然笑了。
[沈淋雪,你看看天上。]
我抬起头。
原本阴沉压抑的苍穹,此刻竟洋洋洒洒地飘下了一场大雪。
可这雪落在身上并不冷,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落在我们的肩膀上。阳光穿透飞雪,碎金般洒落。
谢长雪艰难地抬起手,接住一片晶莹的雪花,然后看向我,眼神清澈得如同当年初见: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沈淋雪,我们现在,是不是也算……共白头了?]
我看着他满头的雪花,终于破涕为笑,紧紧抱住他。
[算。]
[这辈子,下辈子,都算。]
愿这世间的感情少些算计多些真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