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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16:12:36

1 婴汤惊魂

我躺在床上浑身没有力气,被汗水浸湿的床褥随着产婆的离去这会儿已经凉透了。

外面送客的声音静下去不多会儿,二狗就喘着粗气推门进来:

“毽子娘,快喝了吧。咱爹娘把……把……都捞给你了。”他坐在床边,用勺子舀起一勺奶白的汤,吹吹递到我嘴边。

我别过头躲开,却一眼瞥见汤里那被煮至半透明的婴孩小手。

他把汤放在床头,眼神躲着我,却频频瞄那汤,喉结上下滚动的吞口水。

“这坛娃儿汤养女人,咱爹说……咱爹说做不了喜妇也好,喜妇只生九个儿子罢了。”

说着咕咚吞下一大口口水“爹还说喝了这汤,省得坐月子。今天就能连着再生, 到时候准是儿子。”

我翻个身背对他,感觉他的呼吸正逐渐失去耐性。马上就要暴躁起来了。

“村里的女人谁不是这样?婆子们都说外村的女人麻烦,娶不得,我先前还不信。”说着起身要出去。

一想到媒人说的,嫁进这村以后就不能再出村,更不能跟娘家有来往。我就生怕跟他闹僵了。语气不由得软和下来。

“二狗,端给爹娘吧。四个闺女了,我这生男娃儿的气运怕是到头了。”

“哼!你不吃,我吃!”他说着把碗里的勺子扔一边,端起碗往嘴里倒了一大口汤。

没等全咽下,就顾不得烫手,去捞那汤里的小手放进嘴里,咂着嘴抿出些细碎的粉红骨头。

好像那肉糊嘴一样,含糊不清的说,

“你嫁进来,就要习惯。村长说,男人女人都是人,那女娃儿就是女娃儿。”

说着两个指头又在汤里捞,搅了两下终于又捞出来一段儿连皮带骨的小手腕放进嘴里,继续说:

“猫儿啊狗的外村也没人吃,却不是不能吃。就像狗看门,牛犁地,这女娃儿就是给男人女人补身体的。”

他吐出一块稍大点儿的骨头。才端着剩下的汤一饮而尽。最后反复把手指头嘬干净,满足的长舒一口气出去了。

不出意外,他喝了那汤,又会和前几次生了女娃一样,不顾我的死活,夜里头没完没了的折腾。

什么月子?什么休养?这村里的女人,对男人来说就中间一个肚子,浑身上下再没别的金贵物件儿。

那没儿子的,连肚子也不甚金贵。

看着那桌上细细碎碎铺着的粉红粉红的小骨头。我已经没有第一回那样恐怖想呕的感觉了。

我男人吐出来的,是我的亲骨肉。

我那第十个孩子。

我嫁进来生下的第四个女娃。

还是一样,没等娃哭起来就被抱走了。

每次没等我看见孩子的脸,就听产婆嘟囔着说“嘿~又是个汤娃子。”

然后不久那股很特别的肉香就会顺着故意敞开的窗缝传进来。

嫁进这库余村的时候家里是知道他们不养女娃的,外头都以为出生的女孩是被卖到大户人家当丫头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个村子,每家只能活一个长女。

一般是如果家里的第一个娃就是女娃,会正常养大点干活儿,再大了,嫁到同村其他人家。

那些或瘸或瞎,呆傻丑陋,到了年纪实在没人娶的就只能送进饲堂做“荷包女”。

这种年代久远又扎在深山的村子就是如此,一切事情自有规矩,婚丧嫁娶也自成体系。

后面出生的女孩子就只能按规矩,一降生,便被村里的喜妇,亲手用大瓷坛熬成坛娃儿汤,再由村长统一分给全村人来喝。

家家如此。

除了产妇外,能分到肉多碗大那份的,都是村里有名望的大家族中的长辈。

传说这坛娃儿汤是最补,最恢复元气的。

产妇喝了,不用出月子就能再给家里再添丁进口。

男人喝了更是益肾固本。

村里一百三四十岁,老当益壮,家里好几房媳妇还陆续怀孕的老人家,都是因为族里女娃生的多。

每次产妇分到最大份儿的坛娃儿汤,都孝敬给老人家了。

所以一百多岁还能让几房年轻的小媳妇每天红光满面。

村里一直流传的说法是,越多人来分这汤,越能镇住女娃儿的灵,让她下回再不敢投胎到这村子里。

所以,即使这汤再补也没人敢在家吃独食。

村里人怕她再投胎投回来,他们不想又生个女孩,也怕被婴灵给缠上。

况且,那熬汤的喜妇需得是连生九个儿子的妇人才行。

传说这样的女人四柱纯阳,最是能吓住阴魂,使其煞气全消。

听村里的老妇们讲,尤其是不足月的小鬼,远远闻见喜妇的气息,便哀嚎着逃窜。

若是不小心有了接触,那更是有如冰块按在烙铁上。瞬间就化掉了。

偶尔有城里的富人,通过村里出去干活的年轻人得知村里有神汤,滋补功效惊奇, 便大把砸钱,只为稀汤寡水的分上一碗没肉没骨的。

更有拖着娇妻美妾一起的,不过还没等进村就被村长回绝了,这坛娃儿汤不给外头的女人喝是规矩。

村里一直有一个传说,从前村里有个拉脚的汉子,看上外头的女人。可人家不肯嫁到村里来。

二人不娶不嫁的在外头浑住在一起。

一年正赶上村里分汤。

女人早听汉子提过多次,说这汤滋味妙得很,绝无什么飞禽猛兽的味道可比。

还能大补,让女人慢慢养成生男娃的体质,连皮肤都娇软鲜嫩,五十岁老太喝了都能满面春光宛若少女。

所以非缠着汉子带回一些给她,百般威逼。汉子只好用小酒坛把自己那份偷着带了出来。

当晚,女人生了火热汤,久煮汤却不沸。

第三次加柴,被家里养了多年的老狗一泡尿浇灭了。

那女人一气之下竟活生生剁了老狗一条腿丢进坛娃儿汤一起煮,汤才好容易沸了起来。

她只顾着边啃狗腿边抱怨大老远带回来的汤里连块肉也没有。心思全然没放在倚在墙根儿睡死过去的男人身上。

她吃饱喝足后,去屋后方便。却怎么都转不回去房子里。

第二天,女人在狗窝边上醒来,看见自己腿下一条空荡破烂的裤管,破洞的地方还露出一条从腿肚子中间断掉的小腿。

最开始,她还没认出来那是一截小腿,更没有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小腿。

直到中间白花花,参差不齐的腿骨随着她的扭动左右摇晃。

她才忽然意识到那裤管里的究竟是啥。吓得又拉又尿糊了一身。

2 疯汉秘语

那血淋淋的半截腿,被她自己围着狗窝一圈的沙地,一晚上拖行了不知道多少圈, 侧边磨的好像用旧了的橡皮,齐整的少了一个角。

红红白白的血肉组织挂在她拖行过的沙土地上,太阳一晒,招来好些个苍蝇聚集。

邻里被她的惊叫声吸引到院门口,远远便闻见一股腥骚。

隔着栅栏隐约可见围着狗窝的地面,黑乎乎一圈似有什么东西在动。

走进院子才瞅见背阴处,呆坐在恶臭黄汤上的女人,和地上密密麻麻爬满了的苍蝇。

谁也不愿意动手去扶。

众人进屋寻思找个被褥,好合力将人抬进去。

刚开门一股肉香就扑面而来,再往里……吓得又退出来了。

只见已经熄了的炭火上架着一口小锅,里面赫然立着一个女人的脚丫子 。

泡在汤里的一截小腿已经煮熟,那脚连着脚踝的一截露在外面,白森森的。

有胆子大的凑近一看,那熟透的一截腿肚子,肉多的地方已经被七七八八啃掉了大半。

赤脚大夫看了女人的伤,直呼不可思议。

“真是奇了奇了,这腿要从关节断了,勉勉强活一宿,也不稀奇。这齐整整从小腿骨中间断掉,且不说失血过多,疼都把人疼厥过去了。她当时竟没吼叫?这会儿才被发现?”

况且,这会儿她正瞪圆了眼,见人便死命拉住,不松手,嘴里叽叽咕咕反复叨咕

“小的做汤,大的当地,割了小的,栽成大的……。”

看起来有力气的很。一边还胡乱扯自己身上的衣服。

此事后,不知是何缘故,村里新降生的几个男娃,只要是全须全尾的都活不了。

有的出生还有气,却死命吸吮自己的舌头,直到整个舌头被吸进喉咙,娃就活活憋死了。

直到几个壮年的力工,在外省碰见消失很久的拉脚汉子。

此时他已然疯癫了 ,见人也神叨叨趴人耳朵上说“小的做汤,大的当地,割了小

的,栽成大的……”一面阴森森的嗤笑。

同村看他可怜,费力接回到村里,左右邻居也就轮流接济着,大家本想他能活一日算一日,打小看着长大的,总不能扔出去叫他饿死了。

他回村后很少讲话,只是整日在村里闲逛,到了饭时,在谁家门前,谁就不管冷热随手丢给他一块吃食。

直到一日,村头一户生了女娃,分汤的时候,他正好在那户人家门前。

村长便喊来几个男人“把那疯货拉进来,我这碗让了他吧,料多,正好祛了他的疯病。”

来人都感怀村长一心记挂着村里人。连一个疯子都如此放在心上。上前恭敬的行礼,然后接过汤。

结果他一见汤就拼命找地方藏,吓得浑身打颤。

最后还是几个壮汉硬按住给他灌进去的。

说来也巧,那人被灌了汤后,立马吓得昏厥过去,醒来便恢复了神志。

后来老村长把人叫过去盘问了一阵,火急火燎的带着他和村里的两个力壮的男人去了城里。

回来的时候带了满满两大桶“肉膏”说是膏,是因为里面的肉泥都和血均匀的搅拌好了,血一凉就凝在一起,稠的像鸡蛋羹一样。

饲堂把肉膏一小碗一小碗的分好,蒸熟,村里的妇人们都分得了一碗。

吃过那肉膏的人都说,那肉膏腥臊难下咽。

饲堂放了好些个香料,单是麻椒就多的涩舌头。

但仍不管事。

那味道像是猪肉连皮带骨带肉,混合着没清洗的肠肚、内脏在粪坑腌了许久,又和着生血打了肉泥,实在难以形容的腥臭恶心。

但村长说了,吃了这肉膏以后才能生下囫囵个儿的男娃。

所以村里的女人,就算自己割了舌头也会硬咽下去。

这事儿过去后,那个拉脚的汉子就留在饲堂再没出来过。村里也没见谁家生的男娃又无故死掉。

从此村里人更加赞叹这坛娃儿汤的奇效。而且饲堂在村民心里也愈加神秘莫测。

此后便没有外头的女人再喝过村里的坛娃儿汤。

我刚嫁进来的第一胎就生了儿子,二胎又是儿子,连生六个都是儿子。

那时候夫家当我是娘娘一样,好吃好喝的都要紧着我。

公爹常对二狗说“你这媳妇儿是个喜妇的命,你叫她好好给咱们家生齐九个男娃子。咱家终于要出第一个喜妇了。”

村里人也都说,这二狗媳妇也没喝上几碗坛娃儿汤就连生了这么些个男娃子。准就是那生男娃的喜妇身子。

所以每次我生产的时候,村里人就早早守在院子里。

盼我生个闺女出来,好抢那头一碗坛娃儿汤。

其实是她们无非是眼红我连生儿子,女人嫉妒起来,比那最狠的狼还更要狼上一些。

虽然她们自己并不想做喜妇,虽然我也并不盼望着连生九子去当那个什么破喜妇。

可那些堵在我产房门口儿的小媳妇和老媳妇,还是为了这个谁也不想当的喜妇当我是肉中刺一样的膈应。

在村里,喜妇虽说是连生九子未怀过女胎,能给家里争光的贵重人物。

可真心想要当喜妇的女人可真是没有几个。

因为一旦生了第九个儿子出来,村里就会给她男人一大笔钱。

然后把她请进饲堂,接受村里人的奉养,坛娃儿汤的手艺都是上一代喜妇秘密传给下一代。

接了这手艺便不能再与饲堂外的人接触,与那九个儿子的缘分就算是尽了。

细说来,比那一辈子没尝过男人的荷包女都不如。

哪个喜妇原本不是因为儿子生的多在夫家金尊玉贵的被娇惯着?哪个愿意去饲堂里守活寡?

头几次生产,我还恨过他们,恨他们守在院子里,野狗一样等着吃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时日久了,再有人生了女娃,我也同大家一样,跑去等着分上一碗坛娃儿汤。

有机会还要捎带着给我男人二狗端回去一碗。

心想着,这些女娃让人吃了也好,在村里降生的女人左右不过三种下场。

生下来就让人吃了。

自己生的女娃子让人吃了。

或者成年了,嫁不出去,不愿意嫁的,就只能去饲堂当荷包女,一辈子出不了那个门。

这村子,终究不是个女人可以活着出去的地方。

直到一个女人的出现,让这憋死人的日子,在冥冥之中有了一个生机。

没人知道具体是哪一天她出现在了村子里,不是本村生的闺女,也不是从外村娶回来的媳妇。

就那么突兀的一夜之间,在村口支起了个汤水铺子。

说是铺子,不过是一个破草棚,前面插根竹竿,挂块藏蓝的布,写着:“滋阳铺”

草棚后面,在火上架起来三口大瓮。

药香混着肉香,汤底清澈,白天黑夜的沸腾着。那香味特异,男人要是离近了闻见,整个人就像是失了魂儿样的迷醉失神。

不用许多钱就能买上一碗,男人们端着碗,那香气直着就冲到脑门儿,又兵分两路,顺着太阳穴冲进耳朵。整个头都热起来。

等不到入座,就一大口吸溜进嘴里。热浪顺着喉咙往下走,“五肢”百骸都烙铁一般的灼热。

3 异香勾人

接着再一大口,人就失神丧志,把各样污浊奇巧,在青天白日里旁若无人的使起来,简直不堪入目。

一觉醒来,全不记得何时窝在那铺子的草垛底下睡了过去,浑身瘫软。臊眉耷眼用手遮住,一路跌跌撞撞小步颠着窜回家。

回到家里,接连几日都惊呼那铺子里卖的,着实是最能补益强身的好东西。

村里男人们本就难得见到生人女子,偏那女人又生的美艳,该丰满的地方走起路来上下翻涌。

该瘦的地方偏又盈盈一握,赶不上捆小葱粗。

讲起话来眼稍儿勾着人,笑的时候一侧嘴角吊起,正好露出颗虎牙。又俏皮,又妩媚。

没多久,村里就传开了。田间地头都是关于她的闲言碎语。

“村口卖汤的小娘们儿,走起路来伞把一样,做汤的手艺更是一绝,喝一碗连着好几天窗帘都拉不开,哈哈哈哈……”

“那算什么?那黑灯瞎火去喝汤的,你猜怎么着,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清早眼瞎乌青跑回家的。一晚七八个爷们儿。”

我照例晚间给公爹送洗脚水,却听见公爹和大伯哥居然也在屋里说那女人。

“听说不但会熬汤,还会做那种药膏,夜里不卖汤的时候,用那药膏伺候人………”如果不是每天生活在一起,我真不敢信,这是话能从我公爹嘴里讲出来。

“爹,村里的女人到了年纪嫁不出去,那都是要进饲堂的。您说那外村的女人咋办嘞?”

公爹呷一口酒,咂咂嘴“哼,你小子是看上那婆娘了?”

“爹,胜子娘自从生了三胜子以后,连个汤娃子都没拉出来。我想着勒死算了, 再续一房,那二狗子都六个儿子了,我这当大哥的……唉~”说着,啪唧一声,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公爹连喝了几口酒慢慢说到“倒也不是不可,开汤铺子那婆娘像是个好生养的,咱村的女人只进不出。她一个老姑娘留在这,不嫁村里人,迟早也是麻烦。娶进来,她那做汤做药的手艺就是咱家的了。”

“至于胜子娘,那是村里生下的长闺女,弄死?你怕是消闲够了,皮不乐意要了!寻个由头送去饲堂吧。”

我站在门前,想着这会儿进去,怕是让他们知道我听了不该听的,索性端盆回了屋。

二狗看见我便问“咋又端回来了?爹没在屋?”

我这会儿心里有点寒颤,空不出心思去搭理他,只脱了鞋就窝进被里。

这村儿可真是畜生比人多。村里生,村里长的女人,都逃不脱被他们算计。大嫂尚有娘家庇护,有五个成年了的弟弟。若是我这样家族不旺的女人呢?

到时候怕也是让人惦记着一根裤带勒死,或者寻个由头送去饲堂。我既是个人,就再不能跟畜生谈人性。

二狗见我半天不应他,就愈发狠厉。这男人不知怎的,像是有出不完的力气。

次日早起我推开门就被大嫂吓一跳,她正立在门前等我。见我出来便神神秘秘把我拉住。

“毽子娘,你听过那村头新开的汤水铺子吗?”大嫂左右打量着没人才小声问。

“听倒是听过的,大嫂打听这事,怕不是大哥他……不行?”

大嫂一把捂住我的嘴,一阵扭捏后,还是支支吾吾,不肯明白说话。

想起昨日大哥埋怨嫂子这几年没生出过孩子。莫不是真正有毛病的是大哥?

“咳,我这几年身子骨不行。听说那铺子的汤有奇效。想让你陪我去问问,可有女人喝的汤。”

这几日在村子里净是听人说起那开铺子的女人,这会儿大嫂要去,我当然愿意跟她一同去看看。

看看那男人们眼里,除了一个肚子还有别处可堪肖想一番的女人,究竟是比村里女人多了一个鼻子还是长了三副眼睛。

“二位姐姐可是要喝汤?”见了她我算是明白了村里的男人们。

休要再说那跑来占便宜的是些个登徒子。就算女人走近了些看她,在那一举手, 一抬眸间,心也是要跳了个乱七八糟的。

那女人身后搭着一个布口袋,口袋上的绳子勒在腰上,旁的人干活都是穿些宽松衣裳,她倒是肯吃苦,把自己给束的好像那插花用的瓷瓶。

她一走动那沉甸甸的口袋就一下一下跟着她颠动。连同那被蒸汽打湿,让人无法忽视的前襟,怕是八十岁的婆子看了也要觉得她香艳。

“可有给女人补身的汤水,给我们姊妹装上两坛带走?”嫂子站在那熬汤的瓮前, 不敢抬眼看她,弱弱的声音像是在情郎面前撒娇。

“女人喝的汤?姐姐说的是女人喝的哪一种汤?哪种女人喝的汤?要是那祛火的汤,姐姐们怕是要去药铺呢。我这汤,喝了,呵呵……恐怕更热。”

我听了她这番消遣我俩的话非但不觉得生气,还被她那结尾瞟过来的一眼,弄得胸口像有团火在暖融融的烤着。

“不对!这暖意?还有这汤里的甜腥味,是……”我心道“这女人怎会有这草?”

这汤里除了几味强肾,催人欢好的草药外,还有我娘家村子特有的一种草。

牲口吃了发颠。不死不休,非要敲晕阉了才罢。

所以起名“末了根子”

还曾有人找到我爹,让给家里的牲口配上一副汤药,解了那吃完发颠的草。

后来我也问过我爹,那草到底算不算药。我爹说:

“世上千万种药大多是草,可千千万种草里,只有医病救命的方才为药。那吃了让畜生都发颠发狂的,怎堪做药?”

后来有个老道,几分钱一垛往回收,把院子堆得进不去人。

天天在那院子里的土窑上烘这草,村里传言那老道在用法力炼这草,怕是练好吃了能飞仙。

没多久一院子的草就一棵不剩了。老道也不知哪里去了。

不敢信,这等烈草她竟煮给人喝了……我小声嘀咕:

“末了……根子?”

女人一愣。“你识药?”

4 识药交锋

“我虽识药不假,可你这却不是药。” 我指着那口有末了根子的大瓮愤怒道。

她听我质问,面露不悦。瞥向嫂子问到:“这位娘子,现在,可觉颈前热到胸口……”

说着还伸手去勾大嫂的下巴,眼神直直的引导大嫂细细感受。

“可是与平日里有些不同了?”说完,又转头挑衅的看向我。

我看看嫂子,她这会一只手遮着脸颊的红晕,一只手端着不知哪里来的试喝的小茶盅,里面的汤还剩个底儿。

“二位,这汤尝也尝过了。觉得不错坐下喝上一碗。头一遭有女客人,买一碗送一碗。今儿的汤,不外带!”

我还想与那女人争辩,这会儿闷驴一样的大嫂倒出了声。

“明日,明日再来吧。今日这汤……这汤,分量足够了。”

“嫂子,这汤喝不得,这汤里,有末了根子,你可知这名字是如何来的,末了, 末了……哎呀!没了根!没了命根子!”

几句话的功夫,嫂子眼里已经有些粉红,像蒙了一层水雾,喘息都热了几度,我见嫂子这副模样,怕是再耽搁下去事情不好。

匆匆搀着她,家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嫂子每日一早就守在我门外,邀我去那滋阳铺。

见她气色一日好过一日。与大哥也比以往更亲密些。

只是白日里见了大哥总觉得他有气无力,眼下乌青。

想来,婆子们说的没错,没有犁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

不过,大哥若是因此不把嫂子算计去饲堂也是好事。

只是时日久了,大嫂每天早起都神色古怪,那并不是平日里夫妻恩爱后的满足。

更像是,长久以来都吃不到自己喜爱的食物,只勉强吃些来果腹。

终于有一日把爱吃的东西狠狠吃了个撑,然后一日比一日胃口更好,以至于那喜食之物的滋味也不足以满足味蕾。

然后……愈加贪婪……反而,夜夜不眠不休,仍显不满。

我自小跟着爹爹上山采药,又跟母亲习得药理。

所以大概猜出了这夫妻二人发生了什么。

这一日都到了汤铺跟前,大嫂突然想起晚上还要回娘家。

“毽子娘,今天恐怕喝不得这汤。你大哥晚上要跟我娘家弟弟们喝上几杯。我得赶紧去集上买些吃食下酒。”说着还一脸不舍的瞟向那汤水铺子里忙碌的女人。

我正要原路回去便被那女人叫住。

“喝汤。”她直挺挺把一碗汤递到我下巴底下。

“你可是要喂我?”见她不移开。我只能接着问“那是灌我?”

然后就是我左右躲避,那汤左右逼近。险些洒在脚面儿上。

“请你!”她一脸坚定,把汤凑到我鼻子底下。让人躲都躲不开。

只能接住,浅闻一下居然没有甜腥味“这不是那末了根子做的汤?”

她也并不直接答我的话“九良村的吧?”一双眼直勾勾看着我,像等我喝她的汤。

“你倒是清楚的很,的确很少人知道这畜生都吃不得的烈草。可你怎能拿来入人吃的补汤?”

九良村,是有名的善医尚药的村子。十家有九家习得医术。

有善诊的、善药的、善解毒、善治跌打、善手术的,甚至善祝由、善催眠喊魂的。细分非常详细。

连善产科和善妇科的都不是同一家。医术都是各家祖辈相传,代代又在前辈的基础上有所进益。

每家传儿传女的规矩也不同,像那妇科圣手,因着自家闺女出阁前不便了解男女之事。家学便是传儿媳的。

所以,倒也不是人人都有医术在身。那没有本领傍身的,只得做些采药,打铁的营生勉强度日。

我外祖父家研习的是内服草药,不算大家,只是专攻贵价罕见药平替方子,难免很受各村百姓的爱戴而已。

外祖母当当姑娘时随家里学的是兽医。

我爹爹是入赘来的,跟着外祖母学的是兽医,且专攻胎生类。另外跟着我娘研究药理,所以在内服草药上也颇有造诣。

那汤水铺子的女老板见我接过汤还是言语不善,便换张脸,陪笑说“姑娘既出自九良,况且识药。必是家学传女,又世世代代治病救命的大家贵女。我怎会拿那汤给你喝?”

说着还垂下眸子若有所思一般的说“若不是嫁到这样的村子,成年了,游方行医, 该是女侠一样的人物才对。

唉~我真是替你不值,白瞎一身救命的好本事,这婚姻大事,本该是第二次投胎, 偏到了这么个村子。可惜啊可惜了。”

还用她说,我又岂会甘心?不想继续跟她议论这事,便低头默默喝了口汤。

那汤里都是些甘草,还有陈皮、乌梅,这样的理气化瘀,药食同源的材料,又加了许多蚬子,很是鲜甜。

我觉得这汤的味道……像是某种示好,勾在两边舌侧,怎么还有那么点暧昧?

要说女人反感来的快,这好感也着实是来的怪。

“白喝了这样的好汤,不正经的谢一谢可怎么行?在家时爹娘都叫我阿荷。女老板咋称呼?”

“巽离,自幼无父无母,名字是师傅起的。”

“那就叫你阿离姑娘吧。”

“外头的人别说姑娘了,男人路过这村子都绕路走。阿离可是看上这村里哪家的少年郎了?不是想用汤灌倒,拐了当个童养夫吧?”

我见她说到无父母脸上些许挂些萧索,只得打趣一下,缓和缓和。

“这村里的男人公马一样,我可消受不来。况且,我有手有脚,靠这汤水铺子过的不知多快活。

倒是阿荷你,我那瓮里的好汤给你备着,管够。哈哈哈……”

阿离笑的肆意妄为,叉着腰前仰后合。

跟那些占便宜的男人们插诨打科也从不落下风。一应嬉笑打闹蒙混过去。

不像这村里的女人,眼里都是压抑困顿,笑起来也只有木讷。

就算是我这外头来的媳妇,在村里熬上这些年,也活脱脱把心熬老了不知多少岁。

空有这做药的本领,人药兽药通通做不得。

倒也没有一条乡规约束女人不得谋生。

可这村里女人但凡有一天没在床上造儿子或在产床上生儿子,都好像白吃了家里的米。

满村的女人都只是床头和灶头忙两头。

快活?快活这两个字恐怕这辈子都没碰过这村里女人的舌头。

好像非得连生九个儿子,混上那喜妇的差事,从此与家人一别两宽,才勉强算是谋了个营生。

之前大嫂还与我议论说不知这巽离姑娘到底知不知道这村中规矩?

又为何会不顾村前瓜婆的劝离,反倒赶着牛车将家当尽数拉进村?

她又为何懂得用九良村才有的末了根子?

我想,她一个大活人,带了这许多家当,竟能不动声色就进了村,又能悄无声息开了这铺子,都没让人觉得突兀。

就好像村里的青石路一样没人说的清来路,却习以为常。她该是有些真本事的。

这女人带着周身迷雾,我这会儿却莫名觉得她真诚。

这村里的女人多数是不识字的。

难得碰见巽离这样见多识广的有趣女子。她又会诊治、懂药,我们从药理谈到各种稀奇的制法。

不知不觉天就暗下来了。

那些放工后陆续来铺子里买汤的男人们之中,有个熟悉的身影,此时正小跑着过来。

5 大嫂假上吊

眼看着那来人是大伯哥,我腾一下站起来,巽离看到。示意我要躲便去那大瓮后面。

我只得蹲在后面烧火,被瓮里的末了根子熏得晕乎乎,隐约听见大伯哥对着巽离说“我那婆娘最近晚上馋的很,要不是跟着她,还不能知道,原来是跑到你这里喝了好汤的缘故。”

只听啪一声“蹄子不想要便剁了吧,你个家里有老婆的,花几个喝汤的钱,吃了豹子胆了,敢伸手摸你亲娘?”

“什么老婆不老婆的?那夜夜吃不饱的馋猪就要进饲堂了,也就这一两天的事。

我又不白摸,到时我定是娶你的。”

说着又不老实的伸出爪子去揽巽离的细腰。

这巽离姑娘该是有点伸手在身上,看似不经意的踱步、避远,先他一步,单手叉腰,舀起勺滚烫的汤作势要泼他。

“啧啧啧……怪不得天天摸黑来灌上四五海碗,尿都舍不得撒一泡就往回跑。

原你老婆一来喝汤,你就没货了。

乖儿倒是早说,这汤的效果虽好,你若舍得花钱,更绝的还多着。”

巽离故意放开了嗓门儿,揶揄我那大伯哥。

引得一众爷们儿纷纷起哄。

我在大瓮后面看着他满不在乎的,在众人的打趣声中,连着将四大碗汤倒进一个盆子,捧着咚咚咚的灌了进去。

抹了一下嘴,三两个长嗝涌出来,就腆着肚子晃悠悠的走了。

临走还照着巽离身上狠劲的掐了一把。

嫂子肯定不信,她枕边的男人,她娃子们的爹,背地里却要为了八字没有一撇的新妻把她算计去饲堂。

恐怕,今晚上,把嫂子骗回娘家也不只要偷着来此处,摸人家几把,再灌上几碗汤那么简单吧。

我正低头想着,一根棍子就从两个大瓮之间戳了过来,一下一下怼我的眉心,小声说“嘿,地上蹲着的小娘子,你是要用眉头把我这瓮底的火给掐了吗?”

我抬头一看,火光映着巽离的脸,额头上密密匝匝铺着汗。袖子利落的挽到手肘。

心想,如果女子能谋生,即使体力上消耗些,也比进那活死人墓一样的饲堂要好上些吧?

如果能像巽离这样勇猛鲜活,百无禁忌的在这人世间狠狠闯荡,那该是多畅快的一生。

何况村里人也说不清楚,那些饲堂里的荷包女到底做的什么活计。

因为饲堂外头的人,除了村长,但凡进去的就再也没出来过。

饲堂建在山洞之中,从外面只能看到傍山建的牌楼。

在洞口与牌楼间,竖着好大一块影壁,将洞中的情形挡的严严实实。每次村长带着汉子接坛娃儿汤就在此处。

回家的时候,一路上我都在忙着打腹稿,应付我男人。自打嫁进来头一次晚归, 他肯定抓着我问个不停。

本想悄么声从侧门进到院子,可一只脚刚迈进去,就听见哥嫂那边闹翻了天。

一众人堵在卧房门口,远远就听见嫂子抽噎着,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二狗见了我也顾不上盘问,推着我去劝大嫂。

她见我来,先是哭的更猛了,然后趁我走近,狠劲儿使眼色。

我知她是装的,心里刚踏实了。她就一条白布甩上梁,踩了凳子就要吊上去。

这又没事先对过剧本!我哪知道她演这么疯?所以一时愣在那,吓傻了。

直到大哥在后头喊出哭腔“胜子娘,你爹娘弟弟也是疼我身为长子,子嗣单薄, 才让你进饲堂为我家积德修福。你可不要怪他们啊。”

我心想不好,连嫂子死后找谁算账都给安排好了。就差忙帮踢嫂子垫脚的凳子了。

想到这,我环顾这院子,才发现不但没有一个救人的。

反倒是好几个男人拦着她家仨儿子不让上前救人,这一院子缺心少肝的畜生,都定定站在这里盼人去死呢。

我大声吼起来“大胜!二胜!三儿!赶快把你们亲娘摘下来!”那几个平日里跟大哥要好的,见小子们自家婶子喊孩子救他们亲娘,此时也不敢继续拦着,悻悻的松了手。

孩子们看不出亲娘演戏,一拥而上救下人来,齐刷刷瞪向自家那忙着猫哭耗子的蠢爹。

为了陪她戏演全套,我又佯装掉眼泪“我的傻嫂子,你多好的福气,大哥心里最是记挂你。

怎么舍得你去饲堂呢?你一脖子吊死了,可叫大哥下半辈子怎么个过法啊……呜呜呜”

唉~多了也帮不了她。能拖一时拖一时吧,那饲堂怕是去定了。

安顿好嫂子,又告诫了那仨小子别犯浑。还没进屋就听见二狗的呼噜声已经均匀起来。

幸好,今天有这么一出,若是让他知道我去那男人扎堆儿的汤水铺子,怕是又有一顿好闹要应付。

我换了衣裳躺下,心里乱得很,根本没法入睡,好像这些年,只有今天把日子过“满了”

有点儿兴奋,又有点燥,我跟大嫂说不上有什么深厚的交情,可同为这家媳妇。她身上发生的事情,总像是我人生的预演。

我男人虽不像大哥那样狡猾,人品也算不得坏,却是个蠢笨没注意的,日后我若也不能再生养,他怕是容易受人挑唆,难免我也落得同样下场。

唉,如果能离开这村子就好了,如果能离开,我也要一路赶着车,唱着曲儿,采着药,开着汤水铺子……

想到采药,又不由得想起,巽离这汤里药烈且猛,那铺子里一到傍晚客流不断, 如此大的药量,必是有人帮她采买的。

如果都是寻常草药还好,村里也有药铺,男人们可以随意进出村子,实在缺少的, 托人捎上一些也不难,难的是那末了根子,可不是药铺里能买到的。

我这几日习惯了每天陪大嫂去那汤水铺子。一夜不眠,本想早些起来,省的大嫂等在外头。

推门却看门口空空的。

隐约听着大哥那院有动静。

过去一看,是嫂子娘家大弟弟站在她房门前,正苦口婆心的劝“我知长姐心里委屈。我也不愿你去那孤独终老的地方。

可你毕竟嫁到这家,我和几个弟弟不好日日盯着,我那糊涂姐夫既然起了心思要娶新妻续香火,你再留下,怕是……怕是哪天丢了性命,我那姐夫的阴损手段你不是不知。”

6 饲堂秘辛

“阿荷娘子,大清早就坐在这里打着哈欠叹气,可是昨夜被那末了根子熏得没了节制?

哎呀,快让我瞧瞧,啧啧……你那傻郎君怕是活活给榨成了人干吧?哈哈哈……”

巽离一边打趣我一边往纱布口袋里一样一样抓草药,那分量果然不像是给人的。

“哎呀,我家大伯哥要送嫂子去饲堂,然后另娶新妻。

那地方你可不知,是埋活人的,死生都不能再出来了。

大嫂左不过三十七岁,往后几十年都要耗死在那活死人墓里。”

“进了饲堂做什么呢?”她说着把一碗汤放在我面前。

我不放心的偷偷闻了一下,被她狠狠瞪了一眼“旁的不知。只知道那喜妇专管……”

我轻啜一口汤,跟昨日一样,只是另外加了些养心的柏子仁儿。

犹豫再三要不要试探一二。

想来她既进了村子,那汤的事情,她早晚会知道,便索性直接开口:“阿离可听过坛娃儿汤?”

巽离表情无异,只淡淡说:“喝汤的爷们倒是提过,说是不及我这汤烈性,滋味儿却远胜过百十倍。只是不易得,一年也捞不着喝上几次。”

“他们可有提过,哪味汤材不易得?”我放下汤,坐端了,看向她。

她貌似对我的话并不在意,一直没放下手里的活计“这村子闭塞,寻常的吃食和药材尚且不富足,要是那好滋味儿的材料,缺些也正常”她手里下料、加水、烧火、搅汤,说话间一样没落下。

只是说到那汤材时,搅汤的铁勺不经意,当一声,撞了下坛子。

我见她有所反应便继续说到,“听老辈人说过,这库余村几十年前发过一场瘟疫, 染病的人,状如疯兽,力大无比,当街相互撕咬啃食。唯有那刚刚出生的婴儿可得幸免。

好在有个穿木鞋的哑巴大夫,游方路过此处,传了个方子。

以女婴入药,配以秘药成方。可助子嗣绵延。百步内,魍魉避之不及。

于是,众人在那饲堂的影壁后搭灶,影壁前设香案,村长祈请山神,若有妇人献

出幼女,便可胎胎得男。又代代只得男丁。

只是那方子是药也是毒。

虽能可避疫,却得世代服用。

否则男子呆傻,妇人生癫狂女。”

听完,巽离仍然只盯着那汤慢慢的搅,半晌才说:

“所以,你觉得,便有母亲愿意交出孩子,让人拿去做了汤,给众人吃喝?

阿荷可有想过,兴许最后是硬抢了两个女婴,并将产妇囚于后山石洞之中。

那女婴们前头已经有几个哥哥,或许已经染病,或许没有。

村长还许诺了这两户人家代代可在村中横行。

还许了富贵银钱。

所以女婴们的阿爹也就默许那些人活活熬了自己的亲骨肉。

熬了女儿让众人吃肉喝汤,换来让村里人高看一眼。

女娃的爹爹们觉得这交易上算!

兴许哥哥们还急不可待的去抢着喝那能避疫的汤。

啃着亲妹子的骨头,嚼着亲妹子的肉,还嫌分量太少……”

说罢,阿离停住搅汤的手。将汤勺稳稳的挂在杆子上。

转过头盯住我的眼睛问道

“阿荷,这汤,你可喝过?”她说这话的时候平静的好像在问,午饭可要配些干粮。

我只觉得自己好似当街被扒了衣裳,又被人按住,躲不得就算了,想拿手遮遮脸都不行。

是啊,刚知道这汤,连碗都不敢碰。

对那喝汤的众人嫌恶到巴不得一道天雷将他们霹个干净。

现在又是为何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男人坐在身旁,边啃自己亲生骨肉的手肘,边滋滋的嗦骨头?

那床头乱晃时,上边他刚嗦干净的人骨也跟着滚来滚去。

那是我大姑娘的膝盖骨,二姑娘的脊椎骨,三姑娘的……不知哪里的骨头,还有四姑娘的指骨和腕骨……。

“你可尝出那方子里的末了根子?”她把袖子挽下来,在我对面坐下,缓缓说到

“大华国以东隔海,有一个小岛,岛名弹丸,岛上山穷水恶,上面的人心术不正, 又精通炼药之术。

那坛娃儿汤里用的末了根子,便是用他们的法子萃的。

十垛可萃三瓶精纯上品,七瓶露,且无色无味。

拿草直接入药不过让人兽性大发,量大也最多几日便能恢复如常,我的汤用的就是这草。

但萃出的精纯,男人碰了,看似不过一剂催情的猛药。

可离开那东西,时日久了人便会呆傻。

女子若沾了。自身不发病,只是诞下的女婴十有八九,在出生几个时辰后会如疯兽一般。

又几日后,便有密密的硬甲,一片片从上颚长出,吃奶时锁住妇人皮肉,碾嚼入腹。

此后,非人血人肉不食。”

阿离说到这里身上打了个寒颤,拿起一件褂子披在身上,又去拨那瓮底下的柴火。

我接着试探:“所以这库余村要世代服用的并不是坛娃儿汤,而是加在那汤里,萃过的末了根子?

即如此,为何……为何几乎杀了全村的女婴?”我实在不确定,她到底知道多少, 只能做戏问她。

“难道以药为名,熬女儿做汤。不过是为了口腹之欲吗?”

“这也是我进这虎狼窝想要查明的事情。”随着拨火的棍子在她手里咔一声断掉。她像是缓过神来。继续往下说:

“确切的说,阿荷你是客,我才真是这库余村的人。”她无奈的垂下来头,苦笑着,裹紧身上的褂子,换了棍子,往灶火凑了凑,继续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灶底余下的炭火。

我趁热打铁接着问“可这村,不是向来不许女人出去吗?”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话,只是苦笑两下

“二十三年前,我娘的第九个儿子出生。

他们强行把我娘关进饲堂做了喜妇。

爹爹不顾家里反对,在饲堂顶上的山坡搭了草屋说是要修仙。

偶然发现那山顶有旧时的墓道通向饲堂。

后来娘在墓道生下我。

她求爹留我一条命,爹怕我娘将事情捅到村长那里,只得同意先将我安置在墓道里。

再找机会将我送出村。

可我娘因产后失血,被人发现时已经昏死在一片血泊里。

她一定是怕人顺着墓道追查到我,才硬生生一个人,拖着身子,爬回饲堂的。

村里找来我爹,谁知他胆小如鼠。

他一口咬定我娘不知检点,拿清白要挟,逼他在饲堂外与他苟且。

又因为良心有亏,谎称娘生了死胎,是个女娃没什么要紧的,已经仍在后山。

估摸让狼叼了去了。

要不是师傅正好游历到了这村,偶在山上听见哭声。

我早已饿死在墓道中无人知晓。”

“你娘既是喜妇,那前面必是生过九个儿子, 尊贵无比。

怎的没喝过那汤吗?阿离你为何现在能好端端坐在这里?”

7 认亲避祸

她似是出神,却缓缓说到“你在九良时,可听过瑞丰道人?”

我只得装傻充愣:“那练了末了根子飞升的老神仙?”

巽离被气的发笑,拿着拨火的棍子就要戳我的脑门“你怕是个呆的?哪个门派会让弟子炼催情药飞升的?”

“……难不成……那仙药是炼给你的……”

她一时被我蠢得无语翻了白眼继续说:

“师傅少时曾在大华国拜师,学过一种制药的法子。

淬炼时可有选择的保留成分。只是那末了根子的用量更大,还要配伍其他名贵药材。

但服药第三年,可终生断此药。”

“所以,你回来是要……?”

她放下拨火的棍子,把褂子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说:

“救我娘!阿荷要同我一起吗?治好哥哥们,带走娘。

阿荷,到时候我们一起走吧!

我带你吃芋头糯圆子。

一路我管开方,你管制药。

同游名山,赏大川,喝最辣的酒,作这世上最潇洒的女子。”

然后,她开始滔滔不绝的描述着外面的种种好处。

离开吗?我知道她从来都该是世上最自由的女子,哪怕在这库余村,她也与旁人不同的。

我妄想成为她,甚至幻想自己就是她。

虽然我注定会像那养在饲堂的鱼,看似游得自在。却也只能在一汪水里。

可至少此刻,这一秒钟,我心里愿意成全她。

就像成全一个自己,像是那头也不回游进大海的就是自己。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告诉她:

“我大伯哥要娶你。”

“啊?”她刚喝到嘴的一口烫茶,被惊得咕咚一声吞了下去。

“我说!我大伯哥送大嫂去饲堂,是为了娶你回家。你可愿意?”我一本正经问。

她看我的眼神充满厌弃。“我愿意你个耙子!我好心带你走,你要留我做妯娌?”

“大哥和公爹看上你这做汤做药的手艺了。

这村的女人要么嫁给村里男人,要么进饲堂做荷包女。

我公爹在这村里的手段,你该是知道的。

既能逼得我这外村的嫁进来。

你这送到嘴里的肉,怕他们咽不下吗?

只要公爹张嘴,村长是一定会成全你们这桩婚事的。

你若如此不想跟我做妯娌。那便早做打算!”我说完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起身, 回家!

巽离倒是麻利。转过天就上门认干娘。动静大的隔几座院子都能听见。

“素闻邹府大少奶奶善商贾,出自高赀之家。平日最是体恤老弱。

大爷又是最厚道,心善的。

小女自幼孤苦,因被歹人迫害,不得已来到村中。

在村中无依无靠,年纪小,又柔弱…

如今年满 23 尚未婚嫁,家中已无长辈做主。

如今只想在饲堂,为义母全家祈福增寿。

阿离进了饲堂,如果有邹家这样的名门大户撑腰,定不会有人欺负,更不会处处吃亏。

今日以汤铺为礼,献《助阳大补方》、《养男求子方》、《生男十全方》等若干家传药方于邹家大少奶奶,还望大奶奶不弃,收巽离为义女。”

说完向双手端着茶向前一扑,半个身子都匍匐在地上了。

本来看她梨花带雨的,我才刚刚入了戏,她这头磕的,半杯茶都磕了出去,任谁都会看了尴尬。

我昨夜去找大嫂时,才偷着跟大嫂说了大哥和公爹盘算着把巽离娶进门。

今日这巽离就上门认干娘。她倒是麻利。

“离儿快起来,你既认我做了义母,便是胜子哥们几个的长姐。

我自会以你外祖家的名义为你寻一个年龄、家势都相当的人家许配了去。

你那几个弟弟,以后定会向他们舅舅一样为长姐撑腰。”

说完嫂子起身去扶巽离,又小声说“你可知那荷包女是做什么的?”

“我想好了,你只管帮我筹办。

这铺子方子以后就是你的私产了,铺子其次,有那方子傍身,你男人不会再起旁的心思。

你只管按我说的办。我自有想法。”

压低声音说完这些 ,她又抹起眼泪。

“我知道母亲舍不得女儿受苦,可女儿今生志向就是在饲堂,一生为族人修福。

还望母亲成全,啊……呜呜呜……”

随即两人抱在一起,哭的嘤嘤嗡嗡。

二人上午认亲,各种行礼用的东西,大嫂吩咐下去傍晚前就备下了。

次日大哥从城里回来,就只剩下没头没脑的被她们二人架着给祖宗磕头行礼。

眼睁睁看着大嫂在饲堂的牌楼前剪下巽离的一缕头发,一面用红布包了收起来。

一面向饲堂的方向行礼敬香。

“今日邹家长女巽离,发以宏愿,以身以心侍奉山神,死生不出饲堂。留此青丝, 待汝故去,以邹氏男儿礼,做发冢。进祖宗祠堂。”

等那红布包放在家里祖宗牌位前的匣子里时。

大哥才终于从恍惚种走出来,意识到,这事儿,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嫂子假装不知他心悦巽离,他也不好发作。

大哥赌气找茬,折腾了几天,本来就熬不住分房睡,又惦记那些药方子,就作罢了。

巽离告别众人。随着村长走进影壁后面的饲堂。

与她预想的不同,虽是石洞,里面却不完全是粗糙的石壁。

而是在山洞中依附洞壁建起的木制房屋。除了没有阳光外也只是比寻常房屋矮了一些,且多是木色配纸窗。

一簇一簇分散在流水两侧。

想必开凿时为了防止洞中积水,越往深处地势越高,成了一条稍有些陡的坡道。

门前都用竖杆挂着照明用的羊皮纸灯笼。

巽离低头看水中的灯笼倒影,不知道上面是些什么鬼画符,扭扭捏捏,夹杂着几个端正的方块字。

再往里走,有一处庭院,有假山和亭子,倒比外面村子里还雅致些。

那假山虽然被流水浸润着,可水流过急,顶上光溜溜,没有一丁点儿苔藓,假的非常之假。

巽离走上木桥俯身看去,水流清澈见底,里面密密匝匝竟是些好大的肥鱼。

想是专门引的这山中的泉水,她早听说,山泉养出的鱼最是鲜美,尤其是山泉聚起的避光深潭,水冷,鱼的涨势慢,越大的鱼越是肉质紧实,透着甘甜。

洞中的假山和没有房屋的石壁上都凿有密密的小洞,里面点着油灯。

远看亮成一片,好像一整面石壁被点着了。

在这分明不透风的洞中一阵阵浮动着。十分诡异。

几个年纪稍大的女人都有些发福,穿着平常衣服,头发盘的油亮亮,各个珠圆玉润又带着一股傲慢。

“这便是喜妇娘娘,有什么不懂的就请教她们,我村中事忙,这饲堂平时的大小事情也是喜妇娘娘们在操持,你日后听她们差遣即可。”

年轻一些的看脸都是干瘦的样子,偏又统一穿着明显过于肥大的罩袍,像口钟样的套在身上。想必这就是荷包女了。

这些荷包女,远看就是一个不丁点儿大的脑袋,用一根细脖子插进鼓鼓囊囊的棉罩子里,根本不像个真人。

她们全都是目不斜视,徐徐走着,像是饭后消食散步,但又显得不怎么消闲。

个别几个怕是在这呆的久了,皮肤白成半透明,血管在额头和太阳穴上弯曲曲的爬着,好像纹身一样。

她们清一色的丢魂儿了似的。即使是见了村长也并不打招呼,哪怕眼神不经意搭上,也默默错开,没有表情。

不多久二人就来到一处屋子,门开着。

村长在前面,进门前先脱了鞋。规矩的放在门外一侧。阿离有样学样的照做。

“阿离姑娘,这就是你的住处了,里面有一些日常所需,还有饲堂统一的罩袍, 既进来就与外面大不同了。

你这几日先熟悉一下环境。老朽先告辞。”说完把手上端着的罩袍递给我。

临走还回头拍了拍我手里的罩袍,说“出屋前换上吧。”

8 洞中的怪屋

村长走后巽离才顾上好好看看,环顾四周也没找到床铺。

一整间屋子除了角落处折好的被褥。和窗子下面的一个低矮的妆台就别无他物了。

巽离换上宽大的罩袍。想安置一下自己带来的东西,可根本没有橱子抽屉的。

索性捡些要紧的塞进衣服里,反正那硕大的袍子装三个自己进去还绰绰有余。

她出门后,向着洞深处那刚没溜达到的地方逛去。

越往里走,洞顶越高。巽离觉得离洞口已经有相当远的距离了。

可是一点也没有觉得呼吸不畅,空气也未见稀薄。

想到自己父亲当年与母亲幽会时的墓道,可能只是这饲堂通向外界的其中一条。

路过几处木屋子,门窗都是紧闭的,虽然屋外都挂着灯笼,但是里面没有灯火也看不出住没住人。

巽离一路上看这灯笼没有一千也得八百。

这洞中也分不清白天黑夜,如果就这么点着,烛火钱也得不少。

在饲堂外头的时候也没发现这村子这么有钱。

走到山洞深处就看见两个长条木屋,每条得有数十个她房间大小的样子,隔着水流在小拱桥两端,遥相呼应。

怪的是,这房子完全没有窗户。每排都只首尾有两个门。

巽离前后打量了,见没人在周围,轻声过去推门。

推一下门没动,再推,门在里面打开了。

隐约一股不算难闻的怪味从里面传出来。

“!@#%*……”开门的是个高个子女人,看见巽离后,回头和里面的人不知说了句哪里的方言。

巽离只好佯装找吃的“啊?额……吃饭是在这里面吗?”

“入口附近”

那人言简意赅,说完就将门轻轻关了。巽离这才看见门口一块牌子写着“健康診断室”边上一行小字“臓器研究所です”

巽离小声嘟囔着“脏器……什么鬼画符?”

转眼望向对面那排,上面似乎也有一个小牌子,左右看看没什么人,就跑过去, 果然,是块一模一样的小牌子,写着“応接室”

她试着读上面的字,却只恨自己当初没好好跟着先生念书。自顾自的编了一个

“心?接室?”

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鬼意思。

巽离抬眼望望,前面应该还有一段路。

光线有些暗淡,看不清这洞到底多深,而且前面的灯笼明显变少了。

她正犹豫是继续向前走,还是返回,余光扫过,刚关上的门又悄悄开了一条缝隙。

她假装蹲在拱桥上去拨弄水里面的鱼。

看见那门里一只踩在木鞋底子上的,穿着雪白袜子的大脚,猛然缩了回去。

巽离没有继续往深处走,等闲闲的逛到入口附近时,已经有人端着饭迎面往回走了。

但还陆续有人缓缓站到队伍后面等着放饭。

一路过去的人,没一个跟她对视哪怕一秒。

要不是大家都绕着她走,她说不定会以为自己启动了什么隐身功能。

那放饭的地方整齐的放着装好饭菜的盘子。

一点米饭,几片晶莹剔透的鱼肉,她细看看“生的?”

一点点蔬菜,还有一碗热汤。

巽离看着那根本没上过灶的,生的要死的鱼肉正闹心。

就见一旁有个喜妇端了满满一盘的生鱼肉,在一旁蘸着酱油,一大口饭一大口鱼, 大汉一样吃的咻咻作响。

巽离看着,也用手拿起一片放进嘴里,闭着眼嚼了几下,居然意想不到的鲜甜, 绵软中还带着微微的一点韧性。

还没等咽下去,就有人把那一盘饭菜端起来放在她手上,示意她躲开去旁的地方吃。

然后有两个人一份一份的把餐盘摞在一起,放进一个大箱子里,一前一后的抬着

走了。

午饭后,那些穿着罩袍的女人又开始丢魂了一样的在靠近洞口的地方,围着那照进来的有限的一点光来回转悠。

她想继续把之前没逛完的那段给逛完了。

可想起,那偷偷打开的门缝就只得把这事拖晚一点。

她又回到住处,查看自己带来的东西,自认为没人动过,把身上揣的那些稍重一些的卸下来,放进行李里面。

只是留了一只细小的匕首和一小瓶药在身上。

无聊的翻了一会儿师傅让她背的医典,好容易熬到饿了。

出去果然又是放饭的时间,只是这次在洞口的影壁前挂起了一对红色的灯笼。

这时洞口已经没有阳光照进来。

蛐蛐儿的声音在洞中各处吵吵嚷嚷。

饭后巽离在屋子里多呆了一会儿,送回餐具的时候,就只剩下女人们向着洞深处走去的背影。

远远看,好像一个个大铃铛,被人拎着晃晃悠悠的。

她快步追上去,默默地跟在众人后面。

到了上午那联排的房屋,女人们挨个在门口把鞋子脱了拎在手里。

巽离排在最后面,有样学样,轮到自己进去的时候,刚脱了鞋就被人从后面捂住嘴拖到了一边。

“你是个傻的吗?乱走什么?”

她挣扎着起身,但听见声音是我的,就放慢了动作,重新在洞壁的油灯下看清楚我的脸。才老实下来。

“你这么快就找到了我娘当年发现的墓道?快跟我说说出口在什么地方?”

“嘘!”

我示意她向远处看。

只见在屋子尾部的出口,那些女人又挨个的在门前穿上鞋子向洞中更深处走去了。

只是那出来的人,比起进去的人明显少了许多。

她靠近听听,里面窸窸窣窣的响着哒哒哒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混着一些听不懂的

方言。

想起那日躲在门缝后面踩在木鞋底子上的白袜大脚。猜想一定是那种怪鞋发出来的。

在嘈杂声的间隙还有些微弱的嘶嘶呼痛的声音。

然后一个白衣白帽,围着口鼻的人走出来站在门口一侧,向里面出来的同样衣着的人不停的弯腰行礼。

等那一众人越过拱桥,进入另一侧的房子里。门口的人才回去将门关了。

“这些穿白衣白帽的是什么人?除了村长外,饲堂里不是不能进出男人吗?你之前在村里见过吗?”巽离小声询问。

“这些?不过是些弹丸矮子,你姑且认为他们是大夫吧。不过,不是治病救人的那种。”我一脸不屑的向她解释。

巽离环顾四周,见那洞壁上凿出来放灯火的小窟窿,正是个不错的梯子。

转身,手脚并用干净利落的爬到了房顶上,拿开一块木瓦。

看见房间里并排摆着一个一个的窄床,除了靠近出口的地方空着,其余的都躺着人。

有几个人身上扣着茶色的半透明罩子。

有的是全身大罩子,有的只有上半身罩起来,下半身露两条光溜溜的腿。

那些罩子反光的厉害看不太清里面的情况。

仅仅能看出,像是没穿什么衣裳的样子。

罩子两侧一边一条软管,一条向上连着一瓶子液体。另一条向下伸向床底。

巽离正饶有兴趣的研究着,就有人从一侧走进去,挨个检查那些挂起来的瓶子和床底下,并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完事就熄了大部分灯。离开了。

巽离把瓦片重新恢复原位。

刚爬起来,一回头,就被后面的一张大脸吓了个趔趄,差点滚下来。

狠狠的说“你是成精了吗?脸精?”

一面比划着“这么大!”

我纵身跳下去,在底下摆出接住的姿势,示意她跳进我怀里……

巽离才刚要跳,就听到脚底下的木屋里有人撕心裂肺的喊起来。

只能迅速将刚盖上的木瓦重新打开,里面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范围。

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手里攥着一块血淋淋的东西,拼命挣扎。旁边地上散落着原本扣在她身上的半透明罩子的碎片。

两个穿白衣的大夫,一个坐在她身上,捏住她的下巴往嘴里灌药,另一个固定住她攥着东西的手臂,全然不顾她肚皮上那个正在往外冒血的窟窿。

药灌进去没折腾几下,人就老实不动了。

骑在她身上的人翻身下去,这个怪异的身体才完全出现在眼前。

9 活体栽赃

一整个上身零散的长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指头,三个耳朵还有血红蠕动的内脏样的东西。

那些东西中有几样还缝着黑线,像是在她肚皮上划开了口子栽进去的。

而且有几根黑线应是缝的过于紧了,随着血红的内脏一下一下的鼓起来又瘪下去, 女人肚皮上的黑色缝线就反复的割进肉里又被扯出一点来。

那两个大夫中的一个把从她手里抢下来的东西放在一个金属托盘里,边清洁边细细的翻看检查。

等她清理干净上面的血渍,才终于能看清,那东西,一端有根血糊糊的细管连着底部两小坨对称的肉,再上面是一个耷拉着的揪揪,那分明是男娃的……

另一个就逐一查看她身上其余东西。

最后分别开始着手清洁伤口,整理满地的透明罩子的碎片。

一切搞定后并没有急着缝合伤口,而是往女人肚皮的伤口里倒了些液体,又不知在哪里重新拿了个稍小一点的半透明罩子扣上去。

又在床的两侧抠出来四个绑带,把女人的四肢紧紧固定住。

两人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全程没有一句交谈,慢条斯理又配合默契。

当灯重新熄了,我注意到身边的巽离。她此刻神情复杂,拳头攥的死死的抵在屋顶的木瓦上。

那表情说不上吃惊,却充满了恼怒。

一路回到住处,我们两个人谁也没说过一句话。

到房间里,我小声问巽离“阿离,要不还是算了吧?你跟我出去,我们再想办法出村。”

“迟早是要出去,等咱们找到我娘,就把这鬼地方碾碎烧了!”

我觉得她整个身体都在都在颤抖,只能坐在旁边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希望能把她身上炸起的毛捋顺了,捋平了。

“阿离,你母亲当年是喜妇娘娘,你白天应是见了,那些喜妇娘娘在饲堂里吃住都是最好的。你娘她并没有受这种罪。”

“阿荷,你好像并不好奇,她们身上那些东西是怎么长上去的?也不好奇,那些东西要做什么用?”她看着我的眼神里说不清到底是疑惑还是质问。

“我?我又没有姊妹老娘在这饲堂,我好奇这些做什么?

这拿人做汤,老子用牙给姑娘剔骨的鬼村子,还能有什么事情是让人想不到的?

哎呀,阿离,你就趁着天黑随我出去吧,太危险了。

我实在放不下你。”我见劝不动,试图撒娇试试。

她侧身把我给她抚背的手抓在手里“阿离,且不说,在这饲堂才能找到我娘的线索。

如果就这样出去,留下的荷包女跟以后要进来的荷包女可怎么办?

再说,我现在可是认了你嫂嫂做干娘,要是就这么跑了,怕是邹家要遭难的。”

我心想真是人善被人欺“阿离,你还管得了邹家吗?

我敢说不出几日,你就会同那些人一样,被弄成个长满耳朵的老榆树墩子。

天天晚上排着队被剥的光溜溜,受人检视。

我今天进来的时候,看你爹娘当年进出饲堂的墓道里像是很久没有进过人了。

还有一些脏了的布单,应该是你娘当你生你时用过的。

看起来当年村里并没有发现那条墓道,你娘会不会后来偷偷的从墓道逃走了?

她如果知道,也定不会允许你为她冒这样的险。”

她听我提到墓道其他的都忘了,只顾着问“那条墓道的……”

她话还没有讲完突然看向我后面。

“嘘!”

她搬住我的脑袋让我看窗户的方向。

一个人影一晃而过。

“这饲堂里看来闲人也是挺多!

阿离,这药你每天早上洒一些在身上。忍不了的时候吃上一块这糖。

我还要在汤铺打烊前赶回去。”

“这是管什么的?”

“嘿嘿好东西,你用了就知道妙处了……”

巽离一打开便全明白了。

她在药上是半分都不输给我的。

一闻就知道,那是荨麻。

另外一些糖是止痒止痛的药。只不过我按照娘教我的法子制成了糖。

比起一丸一丸的药,这个哪怕让人看见也不容易引起怀疑。

夜里巽离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她娘被人绑在床上,肚皮被人切一刀,塞进半截胳膊进去。

换个地方又切一刀,塞一段肠子在伤口里。

好不容易迷迷糊半睡半醒,又梦见她母亲在床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身下红殷殷一大片粘稠的血迹,混杂着散乱的内脏。

有人正拉起其中一段,钝重的一拉……

血淋淋的,全部都扯了出来。

巽离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感到身上一阵阵的凉风。伸手将一旁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窗子给合上。

想起那些止痒的药糖,本就有安神镇静的作用。

含在口中一小块,一股清甜,混着药香。

不多时就睡着了。

嫂子接手铺子后虽不像巽离在时昼夜不停的有人来喝汤。

也是每天都忙到傍晚。

她还另包了些汤料,让村里不好意思来铺子里和男人们同席的女子自己买回去做汤。

这配方巽离给嫂子时减了味最猛的末了根子。

药性虽没有那么烈了。效果却也立竿见影。

嫂子叫她娘家开在城里的铺子高价卖这些汤料包。

每日只售三十副。好些人起大早堵在门口抢着买。

一包价比一匹大华国来的上好丝绸。

以至于村里男人在外头求人办事,都要在铺子里买几包汤材用绸布包了送礼。

这样一来,草药的用量越来越大。

大嫂为了让我赚些体己,也不至于整天不是被困在灶上就是床上。

主动把铺子里的一部分汤材交给我来采买,而且给的价钱很高。

我把其中绝大部分交给嫂子娘家。

她娘家又将药材部分的单子给了我娘家。

这样一来,看着汤铺子里人来人往。交回邹家的钱却不多。

公爹和大哥问起,大嫂就分辨说,那成了家的女人,怎好像巽离那时一般,整日与男人们说笑。

从前铺子里生意多,是因为男人们垂涎阿离的缘故。

更何况,用料要扎实了,才能开的长久。

成本其实高的很,并不像看起来那样赚钱。

嫂子家里世代行商的,公爹和大哥自是觉得她说的都在理。

慢慢我手里也有了些钱,常偷着买些布料吃食让嫂子的哥哥带给爹娘。

我娘偶尔做些贵价药的替代药去城里卖,赚些小钱贴补家用。

最近也都换成点心糕饼和各式穿戴用的给了我。

这一来一回的,我娘家觉得过意不去,有什么稀奇的草药多数都送去了嫂子娘家。

10 婴孩拆解现场

巽离吃了那药糖,一夜好眠。早饭都错过去了。

晌午放饭的时候,一个油光满面的喜妇通知她,饭后查体。

无恙便可以搬去同其他荷包女同住了。

巽离赶忙拿了饭,回到房间将忘记涂的荨麻粉从胸口直接撒进衣服里。

还伸手在胸口蘸了些抹在袖口。顿时刺痒难忍。

“妈的,阿荷这死女人就不能换个法子?”她刚抱怨完。

后窗就有人扔进一小包东西。

“什么人?”巽离开窗时人已经没影儿了。

她剥开外面的布一看,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瓶子。开了一闻,一股刺鼻的辛辣味道刺入鼻腔。

几个喷嚏打下来,喉头都是麻的。“不是毒吧?”

她下意识想吃一块阿荷给她的药糖缓缓。

又怕消了荨麻激出来的疹子,只好作罢了。

细细感觉感觉,喉咙虽肿的珠圆玉润,却也并没有继续肿下去的迹象。给自己搭了脉也没什么明显异常。

心想,先如此吧,得把眼下这关应付过去。

她送餐具回去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喜妇娘娘等在那了。

一前一后带着她到了那个长条形的木屋。

“巽离姑娘这便是检查室了”

进去之后巽离才看清这木房子并不只是摆满了床铺。

进去先是一条狭长的过道,过道一侧是几个不大的房间,房门都紧闭着。

依次挂着一 二 三……的编号

她们来到第三间,开门是一张与外面相同的床。

周围放着些她没见过的金属工具。

“衣服脱掉。”白衣女人一边整理托盘里工具,一边头也不抬的向巽离发出指示。

巽离脱了罩袍躺下去。

“脱……光!”女人一脸厌恶看向巽离。

巽离一脸堆笑的又爬继续脱。只漏出一个肩膀一片紫红色密密麻麻的血点子就露了出来。

二人对视一下,其中一个便离开了,不多久带了一个个子不高却相当宽大的人进来。

那人拿举着放大镜,拨开巽离领口的衣服,凑近了仔细查看那些疹子。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巽离透过那遮挡口鼻的棉布,在他脸颊看到一片青色胡茬。

巽离迅速意识到这根本是个男的,于是立马合拢衣襟,从床上坐了起来。

紧接着就被刚才的两个人固定住,掐着两颊强迫她张嘴。

那男人仔仔细细的在她嘴里检查一遍。

摇摇头示意二人松开手,便出去了。

“你先回去吧,每天这个时间来这里检查。”

巽离觉得身上痒的受不了,一路跑回到房间,端起一大碗水灌进去。

感到口腔里一阵阵刺痛,照镜子才看见,舌头两侧连着喉咙,密密的全是细小的水泡,

联想到那些人仔仔细细检查她的口腔。

巽离心里疑惑,难道那从后窗扔进来的药水不是要害她的?

可这人又是谁呢?

难道是……母亲?

肯定不是,她出生便被送走了。如今她长这样大了,母亲怎会识得她?

如果母亲还在这饲堂里,她们母女又该怎么相认?

一连几日,巽离每日都起的很早给自己身上撒荨麻。

身上痒的忍不了时,还不小心还抓伤了几次,身上结了好几处血痂。

她躺在床上一闭眼就看见母亲浑身是血的在地上爬,要不然就是在她面前突然解

开衣裳,肚子上整齐有序的生出一大片耳朵密密麻麻。

在惊醒了两次后,她终于决定不再忍了。摸出装药糖的口袋,里面只剩下一点点残渣。

最近夜里睡不安稳的时候她就习惯的拿一小块药糖放进嘴里。

不知不觉药糖就见了底,想着怕是要熬上些时日了。

在床上翻腾了一阵也不敢闭眼。索性披上件褂子出了门,慢慢的往洞深处逛去。

就在她刚过了白天查体的房子时,突然听到屋内婴儿憋闷的哭声。

她翻上屋顶,爬到离哭声最近的地方把木瓦掀开。

底下是一个小房间,穿白衣的女人正拎起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像选猪仔一样仔细查看。

婴儿嘴上被一块白布勒住,在脑后系紧。本就柔软的头骨被勒的嵌进去一块。

接着陆续进来两个人,端着些瓶瓶罐罐和工具放在床侧边的推车上。

之后的一切让巽离在今后的几十年里,每每想到都会感到每根汗毛都直挺挺的立起,仿佛要从毛孔里挣脱出来。

她们身手干净利落,好像经年的妇人煮饭洒扫一样熟练。

二人分别钳起棉花迅速做了清洁,

一人递过去刀子,一人接过去下刀,再递过去托盘,一只肉虫大小的小指头就放在上面了,然后是其他指头,胸腔翻开后,是一件一件血淋淋的脏器……

接着是眼睛,耳鼻。

最后,拔出婴儿口中给药的管子,舌头放在托盘里后,进来两个喜妇。

将剩余的部分粗糙的切了放进瓷坛里抱走了。

当那小小的身体被拆解成十指,内脏,五官……血肉又被分别端了出去。

巽离有些恍惚,好像是什么喜庆日子,家里宰了牛羊,分门别类的端出去待客。

那一小盘一小盘的血肉,让人一度忘记那是个人,曾活生生。

巽离瘫坐在木屋顶上,看着底下两个荷包女被人前后夹着从长屋尾部的门走进来。

可她不用继续看下去了。她猜的没错,一直都没猜错。

她曾听师傅说过,蛋丸国有种断肢再续的邪术,能将断肢用特殊方法重新接到回残肢上,辅以数种草药精粹,便能让血肉再生,最后只留一道浅疤。

所以一度那岛上人心惶惶,到处是随身带着迷药,准备卸胳膊拆腿的歹人。

以至有人为了贩卖断肢,专门研究出了一整套储备方法。

其中一种,就是将暂时无人购买的断肢接到奴隶身上。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岛上到处是赤裸上身,袒露身体的男人和女人。

身上都骇人的挂着各种人体“零件”。

此时她还盘腿坐在屋顶。

一只手托着腮,向洞口望去。那朦朦的烟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风往里面飘。

果然,那坛子又架上了……。

肉香充斥在鼻腔里,拱的人心里一阵阵犯呕。

她正心烦意乱,一颗石子正中她的眉心。

她正找着石头的来源,便听见对面的长屋后一串哒哒的声音,像什么东西有节奏的敲在石头上。

巽离迅速趴下。屏住呼吸。

一对穿着奇异的男女被前呼后拥着从对面房子走过来,脚下的木鞋踢踢踏踏的敲着地面。

进门后并排端坐在纱帘后面。

那日在木屋里给荷包女查体的男人,双手递给女人一只小木棰,恭敬的向他们交代了些什么就退了出去。

接着四个年纪不算太老的喜妇,排成一队,一改往日的懒散。

规规矩矩的走进去,陆续站在了帘子对面。

待她们站定,那穿着木鞋的女人。用小木棰,在一旁边的铜盘上轻敲一下。

11 屋顶窥秘遇熟人

喜妇们整齐的脱下衣服。

女人再敲一下,喜妇们又向右转身。

铜盘再响一声,喜妇们背过身,不着寸缕的背对着帘子站在哪里。

这时,之前给巽离查体的男人走进帘子,与二人交谈几句。便出去,陆续在两个喜妇的后背拍了拍。那两个喜妇便抱着衣服离开了。

她们走后,又一声敲击响起。

这时帘子后面的人走了出来。

女人弯腰仔细的用木槌柄检查着喜妇,并向同行的男人边展示边说着什么。

男人则站在后面静静的看着。

二人耳语几句。最后女人将木槌放在其中一个喜妇旁边。二人便转身出走进另一间屋子 。

那个被选中的喜妇也跟着走了进去。

然后一阵阵吱呀声响起。

巽离爬到那片屋顶尝试掀开木瓦,她刚打开一条缝,看见男人晃动的双脚,循着双脚向上,是与他一同来的女人弓起的雪白的背。

没多久,肥硕的男人突然翻身起来,跪向弯腰匍匐等候的喜妇。

结束之后一旁等着的女人马上跪在地上为他清理更衣。

一切整理完毕,女人向门的方向说了句什么鸟语。便有两个穿白衣的人开门进来,将喜妇倒挂在了一个木架上。

“好看吗?”

“啊……”

她看的正入神,完全没有意识到我在一旁津津有味的看她。惊得差点从屋顶滚下去。

“阿荷!你是蘑菇吗?这木瓦受潮了长出来的你吗?”

“好看吗?”我继续逼问。

“……他们不会是,在……那个吧?”

敢情她认认真真看了半天,并没十分确定底下的人在做什么。

她开汤铺的时候总是搅和在一帮男人中,看似风尘,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实则她用自己的聪明把自己保护的很好,随心所欲,却从不逾矩。

所以,有时候我会忘记她不过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

“所以,好看吗?”我勾起她的下巴,故意逗她。“阿离可觉得好看?

哎~阿离在这里看戏看的高兴,可怜我熬了好几个大夜给你做药糖,生怕你忍不了痒抓伤了自己。”

我说话间枕着双手假寐起来。

其实我这几日确实疲累,不过能保她一时也是好的。

巽离一只手托着下巴,趴在一边,开始在我身上摸索着翻糖。

“阿荷放心,等找到娘的下落,我们一起走。”

“若是走不了呢?”我睁开眼睛正好对上她眉尾的一处红痕,那该是用了荨麻后抓伤所致。

我伸手刚要去碰,她就把我身上的药糖一下拽了出来,迫不及待的往嘴里塞了一块。

“你就放心吧,进村前,师傅给我备了实打实够放倒两个库余村的上好迷药。”

“放倒一个村的人?哪里有那么容易,除非在坛娃儿汤里做手脚。”

不对!坛娃儿汤?想到这里我不禁看向她。

“阿离?你不要去动那汤。”

她见我难得严肃,刚要反驳就放低了声音问“为什么不能动?”

“我只说一次,汤 不 能 动。”

我见她看我的眼神里逐渐流出疏离,又补充到:“你也知道,那汤既是毒,却也是药。还是不动为妙。”

我见她伸手去布袋子里拿糖,就轻轻按住。

“少吃,坏牙。

等出去,你嘴里没了牙凭他什么山珍海味也嚼不动。”

然后学着她没了牙的样子说话,她咯咯的乐,把我后背敲的咚咚响。

我却在余光里看见对面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应该躲在后面盯上好一会儿了。

“阿离,不如我们就这样走吧。我今天带你走。

今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即便继续用荨麻,怕是最后也难免要落得跟喜妇一个下场。

我们先出村,再从长计议。

何况就算见了你娘,你又认得出吗?

你前面九个哥哥,你如今又这般大了,她如果还活着,今年少说五十岁。

这饲堂里的喜妇不过都是三十几岁而已,哪有那样年长的?”

她忽然严肃起来,从没有过的那种严肃。

“就算娘不在了,这饲堂也还在,饲堂在,就永远少不了我娘那样的人要被推到这火坑里来!

又有多少女娃儿要像猪狗,羊羔子样的被众人分食?

娘在与不在,这饲堂都留不得。

只要能毁了这鬼地方,我愿意把性命撂在这。

大不了死一回。投个胎,我还来这村子继续!

我倒要看看,要用几辈子能成!”

我越发觉得身心俱疲。

她想要救的人太多,而我,只这短短一刻想救她。

我在心里默默预演着一场恶斗。明白踩着所有人的血肉还会差一阶。

也许想送她走,得拿我的命当那最后一个台阶。而这短短一刻,我想我是心甘情愿的。

“趁现在,还有的走。我最后一次问你,走?”

她看着我怔怔的“要不,明天就不要用荨麻了吧。”然后忽然轻轻的笑了。

我此刻明白,落荒而逃,对她而言,从来不是一个选择。

“阿荷,不早了。回去吧。下次来,多带些药糖。”

接连几日的失眠,让巽离熬的后脑勺发胀。终于含着药糖沉沉的睡了一晚。

醒来本觉得身上各处都舒展。谁知刚要睁眼就看见一个模糊的陌生女人的脸。

那人正用一块湿乎乎的布捂住她的口鼻,一股刺鼻的异香直直的通过鼻腔刺入额头。

她忽然想起那对男女对喜妇做的事情。“妈的,老娘可不跟你们做那档子事儿。”

她浑浑噩噩的要挥拳打过去,胳膊却完全没有力气,整个身子像是没了重量,轻飘飘的。

只好努力的想看清女人的脸,可眼皮却不争气的合在了一起。

她听见开门的声音,似有几个人进来不知抬着她要去哪里。

“阿离,阿离……”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一直在叫她,可她完全动不了。只能不停的晃动眼珠试图让对方知道她没死,不要不管她。

然后感觉一些液体缓缓流进嘴里,她下意识的想把它们吐出来,液体却在口腔里越积越多,最后随着一阵呛咳,咕咚一口吞了下去。

因为呛水产生的咳嗽让她有了一瞬间的清明,看见了一张中年女人的脸,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12 药糖藏毒露马脚

“阿离,醒醒,阿离……”

她的眼皮一直在抖,眼球飞快的转动,我知道她正用力醒来。

于是翻出嗅瓶,轻轻放在她的鼻子底下。

她睁开眼,先是狐疑的看着我,像是要说什么,又转而讥笑到“真是好大的一张脸啊。”

然后边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着找着什么:

“没有?耳朵呢?要不然是指头?”说着翻过身去。

“阿荷,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在背上,还有屁股大腿上帮我好好找一下。”

我看她在床上翻腾着扒自己的衣服,像只在蜕壳的肉虫。

忍不住伸手在她肩膀掐了一把“没有!没耳朵,也没有指头。想是嫌我们阿离皮肉太紧,种了不好拔出来。”

她一个挺身翻坐起来“阿荷……”她欲言又止。

我猜想她是看见了,毕竟是那么相似的一张脸。

我希望她问出来,也怕她问出来。

有些事情一旦运转起来,仿佛就产生自我意识,非人力能够迫止。

我们都深陷其中,还有越来越多的人会被迫卷入。

这本该是好事,这才是原本铺设好的走向。但巽离是个意外。

不,她怎么是个意外呢?她是多重要的一环!我的迟疑,后退才是意外。

如果她不是巽离,如果巽离不是巽离样子,一切都会进行的顺其自然。

我也有我的使命,我自嫁进这村子就知道的使命。

想到这里,我的心又沉堕下去。“阿离,他们给你用了麻药,会有些幻觉是正常的,放心我刚刚给你用了醒脑的嗅瓶。”

“幻觉?幻觉吗?”她定定地看向我,质问的语气丝毫没有迟疑。

我对自己说的那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鬼话感到一阵头疼。

还有比在药的事情上蒙骗一个用药的高手更加蠢的事情吗?更何况她不但精于用药,还是用毒的一把好手。

差不多到该她上场的时候了,我也好,母亲也好,能抵挡的终究只能是一时。

她既主动入局,又不想做个落跑者,那么对于即将到来的一切她就该早做准备。

可我嘴巴像是被人钳住,努力张了又张,始终讲不出来。只是垂头听她继续一句一句剖开我。

“你在这饲堂里,看似偷偷摸摸,却随时出现又能离开,这库余村说是女人嫁得进来只是没法出去。

可除了你,还有谁是外村嫁进来的吗?偏偏你又生在那十人九医的九良村。那末了根子了不起的无二产地!”

她说着摸出一袋子药糖,狠狠摔在床上。“还有这药糖,用足了梨膏和乌梅我便不知道里面还有旁的好东西了?

你可知,我特么是个好命的,打小没吃过一口奶,是师傅一碗一碗毒药汤子喂大的?”

我一时间觉得自己思维凝滞,疲惫不堪,从不知如何解释,到无力解释,到不妄想解释一下。

反正她要做的,形式上与我和娘亲预谋好的,也并无二至。

原因又有什么重要的。不过是被误会而已,这点小事在我们即将要做的事情面前、在一场绝杀面前。不过是一件太小的事情。

微不足道的配不上我为它花费一秒的时间去做解释。

可我却感到心脏被什么狠狠攥住,没有一滴有温度的血液能冲破阻滞回流其中。

但我知道,要命的还在后面,这点事情就慌了、乱了,哪里还有命干正事?

我试图让她平静下来:“讲完了?消气了,冷静了吗?如果没有,明天我专门找个时间让你出气。

但是现在我要说的,你要仔细的听好,这关系着,你能不能活着出去。还有,那些喜妇,那些荷包女。

阿离,你可知道,我自始便不愿意你趟这浑水?

但我也必须向你承认,你的确是一颗棋。

我也是,没人不是。

你想要救的人,一个也救不下,甚至你,还有我,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不命丧于此。

阿离,我们有时候就是如此身不由己。

这图你拿着,记住打开通道的每个步骤。

你没有尝试的机会,暗道的机关一旦启动只能一气呵成。

否则就会触发警报。当即就会身首分离。

这几日我会想办法把火药运到影壁处的入口、暗道、水源三个地方。

到了那天,要先切断水源,这洞中地势高,很快流水就会排空。

还要炸毁两个向外的出口。

这一切必须悄无声息,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

以确保饲堂里那些弹丸岛的矮子没有机会逃出去,更没有丝毫机会能提前向外传送消息。

如此才能保证万无一失,这几日你不要轻举妄动,泄露消息只能让更多人死在这里。”

她盯住我,认认真真,等我继续说下去。

可我却不想讲的太多,怕她一时上头,左右联络逃跑事宜反倒坏事。

“好了,阿离,相信我,我们一定能摊平了这个鬼地方。

到时候,我们一路看诊卖药,边吃遍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

当晚巽离回到住所,开门就看见地铺一侧放了足足四大包点心果子,摞起来到小腿肚子那么高。

心里知道是我放下的。

想起我有事瞒她,就不大高兴。也没心情吃。

只是掏出我给她的图,细细看着。

心里还想着,如果找到父母当年幽会时的那条暗道就好了。

那里肯定没有这些机关暗箭。盘算着还要找个时间探寻一番。

可她不知道,没有什么时间留给她了。

十日后,就是一年一度选“地”的日子。

到时候,来的都是些弹丸岛的巨贾,他们携妻带子来选喜妇“播种”的。

上次那对男女是家中世代袭得军衔,且身居高位的贵族,行事相对还有所收敛。

可这些商贾,是砸了大钱给管事的,他们来此处借腹生子,为的是养大了,替家中男丁服兵役。

才不管到时候生出痴的傻的,喜妇的肚子贵重,哪轮到他们使唤。

只能是安排荷包女去当他们生孩子的工具人。

有些荷包女因着长期用药的缘故,最后诞下死胎的,三手四耳的比比皆是。

生产也往往相当惨烈。十之二三要死在产床上。

巽离一边背着地图上的机关,一边昏昏欲睡。

直到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

循声看过去,一只大的不像话的老鼠,满背银灰色厚厚的毛,单是一只耳朵都有普通老鼠的脸大。

这会儿它已经把包点心的纸嗑出了一个洞,正欲向着点心进攻。

巽离被那老鼠的个头吓得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来不及拿东西去打,就见那猫一样大的老鼠一溜烟顺着门缝蹿了出去。

她也不十分确定那点心有没有被咬到,只能单独拿出来。把剩余的重新包好吊在梁上。

反正也睡不着了,索性拿着那块点心,顺着水流往深处走,寻思着用点心打窝, 捞肥点的鱼让我带回去吃。

13 肥鼠偷食露端倪

巽离拿着点心顺着流水往山洞深处去。一路盯着找鱼。

怪的是平时三步五步就能见着几只的鱼这会儿竟一只都没了。

连假山底下的水洼处都干干净净见不到半只。

只得顺着水流越走越远。一直寻到流水的尽头。

没想到这贯穿整个山洞的流水源头竟是个两米左右的小水潭,看起来也不十分的深。

此时那些肥鱼全都密密匝匝挤在一处摇着尾巴,把头塞在潭底抢食,她掰开一点饼皮扔进水里。

竟没有一条回头理她一下,想着可能太少不起作用。

于是对半掰开,瞬间一股怪味冲进鼻腔。

她把点心靠近墙壁上的油灯,才看清,那黑漆漆的“黑芝麻馅儿”根本不抱团儿, 都是些散散的黑色粉末,还有股屁味儿。

“……火药?”看着那凑得过于近的油灯,她不禁后怕的冒冷汗。

四下看看没有人赶紧把点心重新合在一起拿块布帕包好揣进怀里。

一路快步返回了住处。急忙把吊在梁上的点心取下来,挨个拿在手上掂分量。

除了其中有一包确实是点心外,其余三包都是火药做的馅儿。

可看看分量远不够整个儿炸掉饲堂的。

她掰开一块点心,在鼻子底下仔细闻闻,确认没什么奇怪的配料后才敢填到嘴里。

那饼皮松软棉酥,牙齿一碰就簌簌地掉落好些细碎的白色颗粒,满口都飘着牛乳的香气。

一口咬到底,里面是熬的浓浓的杨梅汁液和着白芸豆馅儿的软心。

这对寻常人来说过于甜腻的馅料,在巽离这个从小喝惯了苦药的人看来却无比奢侈。

她大口大口的把点心塞进口中,吃的越发贪婪。

一连几块点心,口味都是不重样的。

她越吃兴趣越大,怀着对下一块口味的好奇,一口气吃了十几块。

直到被甜的晕乎乎,才凭着最后一点清醒把剩下的重新包好吊回梁上。

摇摇晃晃躺回铺上,合眼就睡了个天昏地暗。

一睁眼又看见那只硕大的老鼠撅着肥呼呼的大腚在地上寻寻觅觅的。

正当她摸索着鞋子想要砸过去的时候,那大老鼠噌的一下又跑了。

她泄气的砰一声躺在床上,却听见窗跟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吓跑了。

掀开窗户一瞅,果然是那只大老鼠。

巽离这一觉睡得早饭都没有了,午饭间脑子里竟是想着昨晚吃的点心,觉得嘴里的饭实在没什么滋味。

再看看盘子里的生鱼片,刚夹起一块放入口中,便觉得往日有些不同。

虽然还是一样的鲜甜,但口感上,似乎更有韧劲儿。

随即想起昨晚那些在水潭底下抢食的肥鱼。

觉得不怎么放心,又吐了出来。七七八八吃了几口米饭和蔬菜,午餐就草草了事了。

还餐盘的时候,故意留下了勺子筷子,又从包裹上撕下来两小条布。

一切准备好后。

她一边看我留给她的暗道地图。一边想着等待午饭结束,众人各自回到住处,好去那水源处的小水潭看看那些鱼昨晚到底吃了什么东西。

可心里总惦记着梁上的点心。

忍了再忍,还是没克制住,把梁上的点心取了两块下来。嘱咐自己要细嚼慢咽,细水长流。

刚刚拆开包点心的厚油纸,就又听见窗跟底下有些声响。

巽离手里拿着点心一边珍惜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啃着点心,一边悄悄开了条窗缝儿。

只见那大老鼠从木屋底下探出半个头,这次看见巽离倒是不躲开了,胆大的爬出来,面对巽离坐下来。

挺着滚圆的肚子,看着巽离舔爪子,模样竟然有些…老成。

巽离捏下些点心皮给它,它没有像寻常老鼠一样趴在地上舔食,而是坐在那,双

手拿着小口的品尝。

模样倒是比她自己还要文雅一些。吃完还知道用两只前爪拍掉肚子上碎渣。然后慢悠悠甩着屁股向远处走了。

巽离望着它的背影,觉得这一步一晃的悠哉神态和自己师傅很像。

尤其是藏在额头中间那一道不易被察觉的白毛,配上那张胡子拉碴的尖脸。

想想数月未见,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又游历到哪里去了。

收回目光刚好看见,两个白色小鼠探头出来似乎在寻觅大鼠刚刚掉落的点心渣。

然后一声低沉的咔咔声响起,两个白色小鼠立马停止了动作。

巽离寻声望过去,见那大鼠扭过头,嘴巴微张,又是两声“咔咔”

只听见嚓的一声。低头一看小鼠已经没了影儿。

等巽离再去找那只大鼠,已经不知所踪了。

外头人声渐隐,巽离把准备好的的勺子筷子连同两个布条揣进罩袍,巡着水流往源头去。

这一路正巧跟着成群的鱼一道,那些往常肥嘟嘟懒得动的大鱼,这会儿都在深处上了发条一般,抡圆了着尾巴逆流往前蹿。

没一会儿巽离就被落在后头,低头看又是一条鱼都没了。

她这会儿被好奇心驱使,加快了脚步。

看见一个穿着罩袍的荷包女鬼鬼祟祟的往水潭里面倒着些黏糊碎烂的东西。

巽离赶紧躲到一边木屋后,躲了好一阵儿才发现是我。

“你哪来的罩袍?”

她跑的气喘吁吁,揪住我的罩袍不放,我只得把剩余的“饵料”交到她手上。

“既然来了别闲着,少量多次,看着鱼吃的差不多了再继续。

愣着干嘛?干活儿啊!”

我看她呆愣愣的一手抓着我的罩袍,一手拎着饵料,好像一时反应不过来哪只手先放下。

模样呆极了。只得又伸手拿过“饵料”自己往小水潭里倒。

那饵料腥臭,好在极易沉底。我分作三四次的样子一共到了两桶半。

看逐渐有鱼离开。怕有饵料留在潭底就没有继续添加。

直到所有的鱼都吃饱喝足掉头往下游游走,我趴在水潭边上伸手搅动两下。

确定没有剩余饵料才转过身与气哄哄的巽离打趣道:

“怎么?点心不好吃?我可是听说你为了抢点心追着灰二爷打了两回。”

“灰二爷?那耗子?”她还在那一脸无辜口出狂言。

我都替她捏一把冷汗。不敢想二爷听见有人叫他“耗子”会是什么雷霆震怒的景象。

况且,恐怕这世上,见过二爷真容的人里边,她是唯一挥着鞋底子削过他的人。

14 暗筹炸饲堂计划

一年一度“选地”的日子越来越近。

必须在开始之前将一切都准备好。

眼下正是弹丸岛在北方战场上战力吃紧的时候。

短期不会有军方的人过来。

只要将最近一波的使团解决掉,就能保证在消息不外泄的情况下争取到更多时间从长计议。

但不可能从根上一了百了。除非弹丸岛战败,或者发生什么瘟疫举国倾覆。

如果时机不对,那么顶多算是得到了一个喘息的时间。

不久那些弹丸岛的矮子就会更加很厉的卷土重来。

我在心里一一盘算。

此时巽离的师傅——瑞丰道人已经来到村中准备接应了。

我娘亲当作人情还去大嫂娘家的那些名贵草药也攒够了足足分量。

还有我娘亲每次托大嫂娘家哥哥带给我的点心都攒在一起,此时正挂在巽离房间的梁上。

只等着二爷带着那些探道通路的工鼠,在饲堂地底开凿通路。

现在通往影壁和水源处的两条通路已经打通。

只有通往暗道出口的一条,因为部分机关延伸至地下,稍不注意可能就会触动机关,或者致使暗道不能如常启动,引起警觉。

挖掘时需要十分小心,所以进度稍慢。

倘若一切顺利,这小半场就算赢了大半,可能我还会活着出去,又或者死在这里也没什么可冤屈的。

我四个刚出生的闺女能死,村中那么多的女婴能死,这么多无辜的荷包女能死或者半死不活,我又有什么不能死的。

何况留在这库余村与牲口一样的男人缠剥暗斗又能比死了好上几分?

按照母亲的话说,这是有意义的死亡,只要能完成目标,那么谁死这件事一点都不重要。

下半场自有下半场要上场的人。

如果下半场之后还有下下半场,也还有下下半场要上场的人。

我一连几日穿着罩袍混在饲堂里,随时跟二爷沟通进度。

巽离在一边看着二爷打手势,间歇的在地上写写画画。没大没小的去捏二爷的尾巴,二爷看在她师傅的面子上,对她也多有包容。

只在她实在讨人厌的时候,出手整治过几次。

左不过是用银针刺她的痒穴,她一求饶也就收手了。

巽离开始还会被我的突然出现吓一跳,后来就习惯我随时随地的冒出来。

每天晚上给鱼放饵料的活儿我也丢给了巽离去做。

她问我那鱼肉吃了会怎样,每次我都告诉她“精力无限,钢筋铁骨”

她见我从来不吃,也聪明的一筷子没动过。

为了应付家里,我晚间还要回去村里,每次巽离都列出个单子,让我带各样餐食给她。

有些村里买不到,我都会都托嫂子叫她娘家哥哥采买回来。

嫂子听是巽离要吃,都是翻了倍的买回来,还多捎上些现下时兴的各类果脯肉干之类的。

她一个人吃不完,都拿去贿赂二爷,求着二爷教她施针。

我和巽离两个人,为了能在看见二爷拖着比他大上两三倍的吃食时憋住笑,每次都只能在背后互相掐彼此的侧腰。

本以为就能一直这样平稳的完成计划,安安稳稳等到那一天。

可惜天意弄人。

巽离看我一连几日不出饲堂,二爷又突然变得脾气暴躁,加之最近饲堂里频繁出现的生面孔,明显感觉有事情发生了。

她不敢追着二爷问,只能来缠我。

本来不想同她讲这些,想着让她能逍遥一日算一日。可是一来,那喂鱼的事情, 要更谨慎些,做的更加隐秘些。

再者,原定动手的时间恐怕要作废,她也需要时刻准备起来了。

只能向她道清原委。

“那些弹丸岛的矮子在战场上损失惨重,急需启用库余村以及北方多个像饲堂同样的活体器官库。

集中为战场上的高级军官培育备用器官。

这一次来到的并不是预想中人傻钱多的商贾团队。

也不是只提早来了几天而已。

他们应该是早已到达暹国。只是一直忙着四处搜罗婴孩做器官种子。

根据瑞丰道人和大嫂这几日在外的观察,确定还有一组十人小队的弹丸矮子仍然在附近村落各处大量搜罗婴孩。

因为每日都有婴孩从外面送进来。

二爷的工鼠队只得不眠不休的赶工,保险起见,火药也不能继续放在巽离房中。

它们分出一队工鼠通过已经挖好的通路,分别向影壁处和水源处运送火药。

为节约时间,工鼠开凿通路时,都是并排两只,一组向前挖掘一组向后清理碎石。

通路开凿完成,宽度只比火药点心的大小稍有余度。

二爷的体格比工鼠大太多,在通路中进出不便,只能通过听声辨位来确定开凿进度。

争取在更短的时间内打通最后一条通路。

这还不是棘手的,现在的问题是。

动手的时机也变得难以掌握,要在那些忙着四处搜罗婴孩的十人小队统一回到饲堂的时候一鼓作气开动才行。

否则一定会走漏风声,引来更大的麻烦。

这样一来抓准时机倒是比抓紧时间难得多。

这两日那些弹丸矮子在饲堂里疯狂的在荷包女身上种植器官,一些荷包女的身体已经明显难以负荷,像是佝偻着走路的那些还算好的,有一些已经只能卧床,无法直立。

再这样下去,恐怕要折损不少荷包女,到时候他们肯定会想办法在外面或抓或骗的再拉些姑娘回来,到时候就不只是库余村,恐怕附近的村落都要遭殃。

只有尽早的布置好一切,才能少些造孽。

我这几日也是不敢离开饲堂,怕错失良机。

可这样继续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还好我家那死男人邹二狗,整日要蹭大嫂铺子里的汤喝,正好叫大嫂给他下了猛料。几碗汤水下肚,梦里什么都有。

幸好你当时除了表面上给了嫂子些大补和大滋养的明方。

还有私下塞给她些暗方,二狗喝了感觉逍遥至极,他哪里知道那不过是致幻后的假象。

嫂子照着方子给他的汤里加了十足的分量。

喝完不出半个时辰,整个人就浑浑噩噩,梦境现时根本分不清楚,梦里折腾狠了就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美美的以为晚上都是真的。

根本不知枕边人几日未归。怕只怕时日一久,他身体亏空的厉害,有所怀疑……”

巽离突灵机一动:“暗方?阿荷,与其等待时机不如我们创造时机,时间上更有把握。”

15 疫乱引爆饲堂火

于是我们策划了一场“瘟疫”。

瑞丰道人本就精通各类乌七八糟的暗方,与我商量过后选了一副伤害最小的方子。

又用弹丸岛上流传的法子,连夜用药萃了一些精纯出来,由于时间和药材都不充裕,分量实在很少。

只能趁着天还没大亮投在村里几个酒铺,包括嫂子的汤水铺子里。

午间来人一喝,傍晚就浑身长满带着白尖的丘疹,那疹子十分怕风,所以越是裸露的皮肤越是长得密密匝匝,瘙痒难耐,手一抓白尖处破损,淌出的浆液沾染的到处都是。

夜间不易察觉,或是察觉了也不好看大夫,只能浑睡一夜等天亮处理。

结果一夜后,凡是沾染的地方都已经溃烂流脓,一同睡觉的老婆也因为沾染到许多而长出疹子。

其实随着浆液流出,毒也就顺就带清出,已无大碍了,但看起来仍十分瘆人。

由于长疹子的人一夜之间冒出来,又模样吓人。村里人都怕的紧。

此时,“正好”瑞丰道人在村中,村里几个族中长辈,便将他请去。

瑞丰道人一见那长疹子的人便惊呼大事不好,赶快呵斥众人:“此证传染,都赶紧退出来。”

然后装模做样的拿块巾子蒙住口鼻,进屋查看。

经过一番查脉象,问病情,引经据典的掉书袋,更是坐实了此症传染。人们见他不顾个人安危诊治病患,直呼“先生大义”。

村中将这消息人传人,不出两个时辰,全村便人心惶惶。

村里乔装过的弹丸矮子,见一下子冒出这么多烂脸的村民,又听大家议论,也惊慌失色,只得进入饲堂躲避。

当晚欧咖桑透露消息给我,那些人计划着次日一早要将村中未染疫的女人和孩子以避疫的由头,骗到饲堂,用来充实“器官库”。

“阿离,醒醒,今晚动手。”我摇醒巽离

“暗道那边的通路挖好了?”她本来睡眼惺忪一听能动手了立马来了精神。

我迟疑一下觉得还不能跟她讲出实情,于是骗她说“刚挖通,二爷已经把火药安置好了。再不动手,过了今晚村里的女人孩子就要被抓光了。”我来不及向她多做解释,只能继续叮嘱她。

“你在罩袍里面穿好常服,这封信你带着,这个很重要。

关系全村的性命,千万不要丢了。更不要拆开。

一会儿乱起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管,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进入暗道。

然后照我之前给你的图纸上标出的次序,按步骤打开机关,千万不能出错。

出饲堂后去后山找你师傅。

出去之前把罩袍脱掉。记住了吗?”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带着一脸不解,反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不走?”

“谁跟你说我不走了?我的意思是,打开暗道的任务是你的,想什么呢?你都走了,我呆在这鬼地方做什么?”

看她放下心来。二爷向我打个手势,我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二爷发出一阵嗡鸣,低沉微弱。

接着饲堂里的人便鱼贯而出,喜妇娘娘,大夫,就连病床上那些刚刚被“栽种”新器官的荷包女也木然的拔掉自己身上的软管和透明罩子。

完全没有痛觉一般的拖着血淋淋的身体游荡出病房。

荷包女们齐齐的向着暗道的方向走去。

喜妇娘娘和大夫则排队进入联排木屋那边的“健康診断室”

巽离见此状忙问“他们这是?”

“鱼肉,这几天你投喂的那些肥鱼。它们吃了二爷的僵药,这些人吃了它们。所以现在这些人和水里的鱼都归二爷管了。你现在马上进入暗道,开启机关。”

我和二爷盯着巽离进入暗道后,那些荷包女也逐渐将藏有暗道的木屋围堵的差不多了,我示意二爷可以切断水源。

二爷盯住山洞的尽头发出“咔咔咔”的声音,紧接着水源处一阵爆炸声响起。

随着外面的动静大起来,那些当晚刚进入饲堂的弹丸矮子齐刷刷端着家伙出来。

他们还未吃过那鱼肉,此时除了我和巽离两个人,这饲堂里恐怕只有这些个家伙是清醒的了。

这几个傻子开始还没有发现到底出了什么情况,但很快就有人看到水源处被炸毁的一堆乱糟糟的山石。和迅速降低,直至干涸的流水。

他们虽然闻到危险的气味,但也并不清楚要发生什么,所以始终保持警戒的状态。

其中有几个不稳当的,见到成群的荷包女围着隐匿暗道的木屋,以为众人要逃跑。惊慌之下随机的向人群开了几枪。

三四个荷包女应声倒下,其余众人竟无一人转过身来,仿佛并未听到枪声一样, 仍死寂一般的层层叠叠向木屋压去。

那端着家伙的人当中,有些是曾来过饲堂的。知道为了让荷包女们行动缓慢,保证种植物的稳定,会定期对她们使用镇静药物,天真的以为这是长期用药所致。

所以赶紧出手阻止开枪的人,以免这本就不够用的荷包女再折上更多。

直到喜妇娘娘和大夫们神情呆滞的抱着他们各处搜罗来的婴孩整整齐齐兵分两路, 一路是他们自己的大夫,朝着影壁那边的洞口徐徐前进。

一路是喜妇娘娘向着藏有暗道的木屋走去。

这些弹丸矮子才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有人鸣枪警告,有人上前抢夺他们手里的婴孩。可这些人吃了二爷的僵药,已然没有神识。

人就是这样,倘若还有神识,哪怕面对敌人,也会下意识收住力气,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不够狠。但是一旦神识消失了,就完全没有善念,所有的力气都会迸发出来, 毫无顾忌。

那些弹丸矮子根本不是这些僵人的对手。他们此时无所畏惧所以力大无穷,面对刺刀和枪口也依然目不转睛的盯着目标前进。

那些畜生怕这些喜妇被伤及要害不能继续使用,有反应快的便挥着刀去挑喜妇的脚筋,至于那些大夫,他们拉又拉不回来,动手又怕他们受伤,本来人手就不够,索性放任不管。

不一会儿就有两个喜妇中招倒地,眼睛却仍然盯着暗道的方向,机械的爬起。

然后毫无痛觉一样的,拖着已经从脚踝处断裂的双腿一步一步前进。血肉摩擦在粗粝的路面上,脱出一道道模糊黏着的长痕。

断裂的骨茬刮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嚓嚓声,震的人头皮发麻,

那些端着枪的人见状,吓得呆愣在原地,三魂不见了五魄。

等他们回过神,便疯了一样的开始在洞内扫射。

此时秘密麻麻的白鼠早已在二爷的命令下从四面八方翻涌而出爬到洞壁上,只见

墙壁上无数的油灯成片灭掉,伴随着油灯落地的碎裂声,刺鼻的灯油味袭来,洞中循序变暗。

紧接着那些已经等在灯笼杆子上的白鼠就齐刷刷咬断拴灯笼的麻绳,灯笼里的烛火瞬时引燃满地的灯油。刹时间火光四起。很快木屋也都被点燃了。

16 炸封暗道断生路

“阿离……阿离……”我想趁乱将抱着婴孩的喜妇娘娘们推搡赶进暗道,二爷跟我打配合,向围在暗道所在木屋外的荷包女发出指令,散开一条通道,好方便我们进入木屋。

可服了僵药的人,人如其名——僵人,关节锁紧,肢体没有任何韧性,行动僵硬且缓慢。推的力道用大了她们只会栽倒,而且是一个压一个,一倒就是一片。

我废了好半天力气,也只是将她们勉强推进木屋,待我们进入后,二爷又重新让荷包女围住木屋。

可她们活动缓慢,还是溜了空子给那些端枪的弹丸矮子。情况就变成了那些畜生被荷包女围在木屋门前,共同向木门压去。

我只能拼尽全力争取时间,在里面将门拴住,

不多时那本就没多结实的木门就摇摇晃晃,像要被冲开的样子,甚至我觉得整个木屋都被里外三层的几十口人压得摇摇欲坠。

我赶快叫早已等在暗道里的阿离,让她先尽可能多的把喜妇手中的婴儿接入暗道, 就在最后一个婴孩进入暗道的时候,门被冲开了。

他们见人就开始端抢扫射,那些个身上被打中的喜妇娘娘因为吃了僵药没有痛感也没有神智,所以还可以木讷的向着暗道踱步,可其中一个脚踝被打子弹崩去一半, 失去重心栽倒在地。

还好她手里的婴儿已经被巽离接了出去。可她人横在暗道入口几步远的地方,后面的喜妇人被她陆续绊倒。这样下去,怕是要都折在这里了。

死可以,白死,那是万万不能。

我环顾四下,也没有什么趁手的家伙,只能抓紧手中用来栓门的木头棍子,使出毕生的力气,一边大声叫喊给自己打气,一边用身体的重量压向人群。

真是后悔没有吃的再胖些,这个时候我如果有个四五百斤兴许还能多撑个一时半刻。

可此时,我只有被众人推着往后拖拉的份儿,娘个腿的,鞋底子没两下就磨破了, 全凭脚后跟那点老茧在硬撑,没几下脚后跟也破了。

那些端着枪的见离我太近不好开枪,就狗日的用刺刀挨处的往我身上扎,要不是我紧握木棍挡住了胸口。怕是这会儿已经死在当场了。

这些个刀伤倒不是疼的厉害,只是这后脚跟,血肉磨在地上的感觉实在难忍。

要是重来一回,我肯定找村口修马掌的霍师傅给我后脚跟镶上两块厚厚的铁,就不用遭这种邪罪了。

好在这时候,爆炸声响起,我知道,是抱着婴孩的那一队大夫顺利从洞口出去了。

心想“娘腿的,今天这事儿算是成了。大不了老娘一命换这许多条命,将来有人提起我慕荷大姑娘,也要称一声不输给汉子的女丈夫。想到这,我不由得心里畅快起来。”

就在众人被爆炸声惊在原地的几秒钟,我大声喊出“二爷动手!”

那通往暗道的火药通道只挖到的木屋和暗道入口衔接的这一段,如果此时引爆, 正好把暗道入口堵住。这样起码那些婴孩能顺利被送出去。

我知道洞口封死,暗道封死。这饲堂就会变成个拧紧的罐子。不出几天这些有枪有力气的弹丸矮子就会把我和这些走不了的女人端上餐桌。

毕竟吃女人是他们的传统,别说异族,真是饥荒的年代,他们把自己老母亲抬上山推下来,也会装作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吃起来。

那又怎么样呢?

我也顾不上这许多。时间不等人,真要把这些弹丸矮子放出去,十个村民也顶不了一杆枪。更可怕的是这些个畜生与老巢取得联系,到时候附近的村庄都会有危险。而我们九死一生干的这一票,连个水漂都算不得打响了。

我和剩下这几个没来得及进入暗道的喜妇娘娘也许运气好还能留个全尸,或者再好点,活着和这群畜生一起被封死在这饲堂里。到时候就看我们人多,还是他们剩下的枪子儿多了。

到这种考验人性的时候,我不得不佩服我爹的英明。当时在众多牛羊蛇蝎中,偏偏选中二爷这只绒鼠。平时看似人畜无害。圆胖敦实,一副厚道样子,碰上事儿了, 那是真不顾人死活,我这让他动手的话音未落。身后的爆炸声就响了。

我除了记得一阵耳鸣声,便只剩下眼前的一片黑星了。

再醒来就是在一堆废石的空隙当中,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活动一下,发现骨头都没什么事情。

扒开罩袍,除了胸前代替巽离栽种的两条已经明显长大许多的手臂在缝线处有些许撕裂,其他并无大碍。

连身上被刺刀扎伤的口子也逐一的被涂了药。

心想如果不是因为身上种了这两条手臂,每天被打进去那么些个药水,别说被刺刀扎的这十几个窟窿,就单说那磨得已经见骨的脚后跟就能把人疼死。

我颤颤巍巍爬起来,正巧看到角落处一个毛乎乎的屁股倒退着挪了进来。二爷转过身,我一看,好家伙,他咬着一个大他两三个来回的布口袋拖到我面前。散开全是巽离这几日孝敬给他的吃食。

我嬉皮笑脸谢过二爷后,便惦记起了外面的情况,也不知道欧咖桑有没有跟阿荷相认。

可二爷是出不了饲堂的,当初我爹用药驯化二爷的时候锁定了二爷的对地理位置的感知,所以二爷驯化白鼠的时候饲堂就是他们的全世界。我爹当初的原话是“畜生可以像人一样聪明,但不会像人一样有道德。”

在我与外面断联的第四天,感觉身上的刀伤都结痂了,虽然还是要踮着脚尖走路, 但是好歹没有再一拉扯就渗血的情况。二爷还是每日过来给我送些吃食,只是越来分量越少,看来饲堂里的食物所剩无几了。我得抓紧想办法把这些石头清理出个口子。

于是安排二爷带着白鼠,在我指定的几个点上开凿。打通之后,我一个猛力,碎石应声散碎。这是小时候欧咖桑教的爆破方法,她当时还告诉我,大华国有一句话叫做“技多不压身”。

17 身世真相太扎心

跟我们当初预想的一样,这些弹丸矮子已经把水源处清理出来,这样既解决了饮水问题,又可以吃里面的鱼。

但是下游的洞口已经炸毁,流水漫进来不能顺利排出。

如今这饲堂已有一小半变成了浅池子。看看深度,水积了至少五六天的样子。

而且看起来,池子里的鱼他们应该是没少吃。僵药已经发挥作用,基本都成了二爷的傀儡。

那些人正三五成群的清理烧毁的木屋,对突然的乱石倒塌声和我的出现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我环顾四周,如今这饲堂里的木屋已经尽数烧毁,只能捞起一根门闩,找了个大概位置,一寸一寸的敲击,不久就听到让我满意的,咚咚的空鼓声。

不用我说,二爷就发出几声指令,几个弹丸矮子过来,合力徒手掀起石板。

传说中的墓道入口赫然眼前。

只是其中没有我描述给巽离的那些女人生产留下的布单子,也没有积年的灰尘。事实上,这不是她出生的地方。

而她的出生,其实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巽离跟瑞丰道人一起在外面等了几天几夜不见我出来,闹了几次要叫村里人清理碎石,可在村长的授意下根本无人动手。

大家不知道饲堂的洞口坍塌是炸毁的,只当是山神发怒。无一人敢靠前。

她徒手挖了几日,瑞丰道人见拦不住,索性留她一人发疯。

她挖破了指头,想起我给她的信,颤抖着手撕开来

“巽离,不用再继续想办法帮我出去,我如果死了,尸骨你拿着也没什么用。

我如果还活着,定是不想活在库余那样的鬼地方。我自会找个逍遥处从头来过。

但我有个故事要讲给你听。

那是很多年前。

库余村所剩不多的,还知道当年这坛娃儿汤由来的长辈,一方面因为愧疚,一方面也为了死后对下面的人有个交代。

几个老头子合意,想要找出办法给村里人解了坛娃儿汤的毒。

你也知道,那坛娃儿汤一旦沾染便需一直喝下去。

所以他们共同资助了一个村里唯一没有喝过坛娃儿汤的少年——我爹,确切的说是继父。

我爹年幼丧父,被一个货郎收养,挑着扁担四处贩卖绣线和火石之类的糊口。

俗话说,人倒霉起来,喝口凉水都能噎死。

那个午后实在是热,热到舌头伸出来碰到嘴唇上,反倒感觉舌头是个挺清凉的东西。

我爹和货郎两个人好不容易在库余村把货担上的东西卖的轻了些,准备出村的时候,正好在路边看到一口深井,打算喝口水凉快凉快。

于是他安顿好肩上的货,忙从井里打起来一桶拔凉的水,递到快要脱水的货郎手里,他咕咚几口吞下去,冷热交替便发了急症,躺在地上折腾几下人就没了。

只留下不满十岁的我爹,村中看他无亲无故,没得地方可去。便让他留在村里, 帮几个大家族跑跑腿,做些零散杂活儿。

未曾想,在这各处看眼色的光景里,却锻炼的比一般人家的孩子明显精干许多。各家长辈都很器重他。

于是在他十五岁那年,那几个打算给村里人解毒的老头子就选中他外出游历学医, 寻找坛娃儿汤的解毒办法。

我爹最开始是游历大华国学习医术。

期间不但习得了世上最深奥的医术,后面还游历到了那数十年前,仅以一纸疫病方子,就让整个库余村陷入罔顾人伦,吃人保命的弹丸岛国。

为能找到坛娃儿汤的真相,他多次尝试进入所谓的“病马所”——那里常年以兽医院做掩护,其实专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医学实验。

但进入病马所,只有两个途径,有声望的医者背书,或是身上有世代袭得的军衔。

正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遇到了在大华国学习医术时一直照顾他的师姐荷花。就这样我爹将库余的一切隐秘对她托盘而出。

荷花作为大华国最有名望的医学世家第九代传人,她的医术只需施展十分之一, 便收服了弹丸岛国最有资历的药师。

于是二人顺利进入病马所。并经过多番探索,最终找到了当年那场瘟疫的起源。

原来几十年前库余那场横祸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那些卑鄙的弹丸矮子先是让村民染毒,然后假装游方至此,欺骗村民那些症状是疫病所致。后又以药方相赠,实则那药方上面都是让库余村世代受他们控制的成瘾毒药。

不仅如此,在当时,那些弹丸矮子为了会点子浓缩萃药的办法就沾沾自喜的时候, 我爹跟荷花早已在大华国学会了把一种草药中的各种成分分离的办法,可以随意的按需萃取。他们又借助病马所的实验条件,经过两年的时间终于找到了让库余村脱离药瘾的办法。

然后荷花化名莉香随弹丸矮子的研究人员进入饲堂。我爹则为了拜师,娶了膝下一女的寡妇师姐——也就是我娘,摇身成了九良村的赘婿,我的新爹。

其实无论是制毒还是解毒,最关键的一味药都是末了根子,好在这草并不难种, 只要用对了方法处理种子,撒种就能疯涨起来。

秋末如果不去收它的种子,来年一颗草就会变成一小片。

于是,当年我爹跟荷花在回到暹国的第一时间,就跑到九良村,在山中零散撒了数量不多种子,一来九良村十人九医,自是不会有人拿这末了根子胡作非为,二来这种草对土地的损伤很大,九良人多为医者,除了栽种为数不多的,可以人工种植的药材外,很少需要农耕,所以在这里种植末了根子不会因为糟蹋了满山的好土壤,而影响了村民生计。

就这样,我爹手握大把末了根子,又有萃药的本事。还是九良村大户——慕家的赘婿。既得饲堂里的弹丸矮子器重,又得村中长辈信任,还跟我外祖学了一手医马治牛的好本事,附近各村的人隔三岔五求他给牲口看病。

但是说白了,就是长了一身,既方便下毒,又方便解毒的好本事,在饲堂和村里长辈之间当墙头草。

当然,也因此在饲堂和村里管事的默许下成了唯二可以秘密进出饲堂的常客。一来二去我爹与荷花情到浓处便有了你,阿离。

当初为了让荷花能在饲堂稳稳做好内应,她的大华国身份是一直是隐瞒起来的。没人知道,饲堂里竟然有个尊贵的大华国女人。

所以可想而知,你的出生,只会让人看作是混了弹丸矮子的脏骨血,这对于村中长辈而言简直如同肉中刺。

你可以想一下咱们的爹爹作为被派出去游历学医的孩子,本是被寄托着解救村民的厚望,可现下他却和一个弹丸婆子生了娃。

这口气叫人怎么咽的下?于是当年送我爹出去学医的几个老头子,一为掣肘我爹, 二为胁迫利用荷花,就把你跟当时已经五岁出头的我做了交换。

我跟在荷花身边学本事,她又是真心教我,为了让那些弹丸矮子放心,我一直叫她“欧咔桑”在弹丸岛国,这是母亲的意思。她不但教我大华国的精妙医术,还教我用枪,以及许许多多有趣儿的事。

你则被我外祖父瑞丰道人带走,起初几年,我外祖父对你这个私生女恨得牙痒,借着试药的由头没少让你吃苦。至今你可能都以为那是为了给你解坛娃儿汤的毒。

你也莫要恨他。

我一个九良村的女娃,就这样被无辜卷入这场纷争。娘亲为让我讨得荷花的欢心,让她能多教我本事,至少不在饲堂里虐待我,给我改名为慕荷。表面看来是对荷花的一种恭维,实则慕荷是一味止血良药,我娘早年丧夫,膝下一女本是替我生父留在世上医她心伤的。

我娘亲当年被咱们的爹爹巧言相骗,不但使我自小离家进入饲堂,换得你这个亲生女儿得以活在太阳底下,更是害我背了一个他长女的名头,被迫在库余村嫁为人妇。 一个母亲,看着这一切该是何等痛心?

于是我外祖父也就是你的师傅瑞丰道人,便计划了这一切,蒙骗你身上有坛娃儿汤的毒, 编纂你母亲为饲堂喜妇的故事,将你引入库余村。

我知你无辜,也知道荷花无辜,可这又与我何干?

假使当年你亲爹,我继父不与荷花生下你,又借村中长辈的手,将你我调换位置,我便不会遭遇这一切。

或者,更早以前,他本可以老老实实跟荷花二人另寻他法解救库余村,还清欠库余村养育之情。

可他却非要将我娘亲跟我卷入其中。

我本应是嫁个普通丈夫,生儿育女,看病开方。外祖父的医畜的本事,和外祖母医人的本事都会教给我。

我大可做个好大夫,亦可四处游方看看大好山河。我本该像鸟儿一样自由。

可却在这库余村痛失四女,白白耗费大把好年华,每每想起我粉雕玉琢的奶娃儿被人生生斩块做汤,让村中老少分食,心中就只有恨。

这下好了,所有的烂人都可以烂在一口锅里了,也不必再害旁的人了。

饲堂如今看似剿灭,可明年呢,兴许不用明年,那些弹丸矮子来此或是借肚子, 或是查看早前种下的各类器官,又岂知不会有第二个饲堂?

你自己做好准备,同你爹娘去应付他们吧。

你看信的时候,若我还活着,必是出了饲堂。

我六个儿子,我外祖,还有瑞丰道人,我娘亲我们会一起离开,从此山高海阔。

再无烂事与我相干了。

至于你,巽离,你钟爱的药糖,二爷之前也喜欢。想必他在饲堂终生不得出。你在库余终生不得出。都算是某种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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