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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16:16:35

1. 黑熊开口说灾变

叶聪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大学选了动物科学专业。

他高考那年分数不上不下,够得着的学校挑专业的时候,他爸拍着桌子说学兽医,他妈抹着眼泪说学师范,最后他自己闷头在网吧查了一晚上,填了个“动物科学”。他以为出来能当动物园园长,结果毕业才知道,这专业对口的是饲料厂和养猪场。

考编两年没上岸,最后阴差阳错进了青石市动物园,合同工,五险一金按最低档交,到手四千二,包住不包吃。住的地方是后门仓库改的宿舍,隔壁就是饲料间,夏天那个味,开十六度空调都压不住。

但他认了。叶聪这人没什么大志向,爹妈在县城老家开小卖部,身体还行,不需要他寄钱。他自己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每天跟动物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舒坦。动物园二十三种哺乳动物、四十多种鸟,每一只他都能叫上名。

那只亚洲黑熊叫憨子,是园长五年前从马戏团救回来的。刚来的时候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营养不良加上刻板行为,整天在笼舍里左右晃脑袋。叶聪用了大半年时间,每天切苹果块扔给它,慢慢靠近,后来憨子见他就立起来扒栏杆,大舌头甩得口水横飞。

叶聪值夜班的时候喜欢端着搪瓷缸子在园区里溜达,值班室有监控但画面糊得跟九十年代录像厅似的,他干脆自己走一圈踏实。十月底的晚上凉飕飕的,憨子吃饱了窝在舍里,叶聪过去敲了敲栏杆。

“憨子,睡啦?”

黑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爪子蜷在胸前,跟家里养的橘猫一个德行。

叶聪笑了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准备发朋友圈,配文都想好了——“熊样”。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像从笼舍深处的水泥墙里渗出来的。

“叶聪。”

他愣了一下,左右看看没人,以为是饲料间那边的门响。又走了两步。

“叶聪,别走了,就你。”

他站住了。那声音又响起来,咬字不太清楚,像嘴里含着一大块肉说话,但每个字都能听明白。

“今晚别回家。”

叶聪盯着憨子。憨子翻了个身,肚皮还是朝上,但眼睛睁着,小黑豆一样的眼珠子直直看着他。

“……憨子?”

“嗯。”

叶聪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栏杆,疼得龇牙。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夜班熬太多出现幻听了。第二反应是这熊是不是吃了什么有毒的东西——园区偶尔有游客偷偷投喂,上个月隔壁猴山就有一只猴子吃了辣条拉肚子。

“你没疯,也没中毒。”憨子把两条后腿蹬了蹬,坐起来了,姿势跟人蹲炕头一模一样,“我今晚才觉醒的,刚能说人话。时间不多,你听我说。”

“今晚凌晨三点,天会变。具体怎么变我说不清楚,脑子里突然就多了这些信息。全球灾变,异兽降临。我们这些动物园里的也会觉醒一部分,但外面来的东西……比我们凶。”

叶聪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枸杞水泼了一地。

“你赶紧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别回家,老家县城离山近,更危险。找个结实的地方待着。”

“等等等等——”叶聪蹲下来,跟憨子平视,“你真是憨子?你说话?你让我跑?”

“我真是憨子。我说话。你赶紧跑。”憨子用爪子挠了挠耳朵,“要不是你天天给我塞苹果,我懒得管你。快走。”

叶聪在原地杵了足足三分钟。最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对着憨子说:“你再说一遍。”

憨子看了他一眼,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录音软件上的波形跳得明明白白。

叶聪把录音存了三份,心想如果明天憨子不说话了,他就去找园长申请工伤——值夜班值出精神病了,怎么也得赔两千吧。

然后他回值班室,锁好门,把椅子顶在把手后面。

没跑。

因为今晚值夜班算双倍工资,二百六。他下个月想换台冰箱,旧的那个半夜老是嗡嗡响,搞得他睡觉跟睡在拖拉机边上似的。

再说跑哪儿去?房子是租的,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底下就是烧烤一条街,凌晨三点正是收摊的时候——真要有什么异兽,那地方人挤人,跑都没处下脚。还不如动物园,毕竟二十几种动物在这儿养了好几年,怎么也比外面靠谱。

但心里有事,到底睡不踏实。他打了两把游戏,刷了会儿短视频,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歪在折叠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手机定的凌晨两点五十的闹钟都没把他吵醒。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外头不知道谁在放广播,声音大得像拿喇叭怼在他窗户底下。

“……紧急通知!请市民不要外出!请市民不要外出!全国多地出现不明生物袭击事件,军方已介入……”

叶聪一激灵坐起来,摸手机一看——七点二十三分。未接来电十七个,微信未读消息九十九加。他爸发了五条语音,每条都是六十秒拉满,转文字全是乱码。他妈发了个视频,点开一看,画面抖得跟地震似的,背景里有人尖叫,远处一坨黑乎乎的影子从居民楼顶上跳过去,爪子一拍把空调外机砸得稀碎。

叶聪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是:憨子说的是真的。

第二个念头是:我他妈昨晚为什么不跑?

他拉开值班室的门,动物园里已经乱套了。孔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笼舍里飞出来了,蹲在长颈鹿馆的顶上开屏,开得跟个大扇子似的,问题是这大早上开什么屏?更怪的是它一直在叫,叫声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尖锐得像拉警报。

叶聪跑向熊山的时候,路过小熊猫馆。平时那几只红棕色的毛球要么抱着竹子啃,要么趴在树杈上装围脖,这会儿全站在玻璃墙边上,爪子扒着玻璃,齐刷刷扭头看他。其中一只叫团子的,站起来大概到他膝盖那么高,冲他喊了一嗓子:“叶聪!快来看!天上有人飞!”

叶聪:“…………”

他撒腿就跑。

熊山那边,憨子正站在运动场中间,周围围了一圈饲养员和早班保安,个个表情跟见了鬼似的。因为憨子正用爪子指着大门方向,一字一顿地说:“让、他、们、进、来。”

“谁进来?”园长马大强哆哆嗦嗦地问,手里攥着根防暴叉,叉尖对准憨子的肚子。

“逃难的。”憨子言简意赅,“大门口已经堵了上百号人了。”

叶聪拨开人群冲过去,憨子看见他就点了点头,那个动作跟人打招呼一模一样,违和得他后脊梁发麻。

“你没走?”憨子问。

“我睡着了。”

“……行吧。”憨子似乎很无语,“那你现在能干活吗?把大铁门打开,南边铁栅栏也推开,让人往象馆和长颈鹿馆跑,那两个地方屋架高。”

话音没落,动物园大门口传来一阵密集的拍门声,铁门被拍得哐哐响,夹杂着小孩哭大人喊。保安老赵从对讲机里吼:“园长!门口来了好几百人!说城里到处都是怪物!要进来躲!”

马大强叉子都拿不稳了,看看憨子又看看叶聪:“这这这……这熊会说话?”

“园长,”叶聪深吸一口气,“先开门吧,回头再解释。”

马大强这人平时抠得要命,一根胡萝卜能切成八段喂,但关键时刻还算拎得清。他咬牙一挥手:“开!把游客通道全打开!让女的和小孩先往象馆跑!”

人群涌进来的时候叶聪才算看清灾变的冰山一角。有人穿着拖鞋跑丢了后跟,有人怀里抱着狗身上只穿着睡衣,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抱着孩子跑得嘴唇发白,看见叶聪就跟看见亲人似的,一把攥住他胳膊:“师傅!师傅有地方躲吗?后面有东西追!”

叶聪刚想说有,抬头一看动物园大门方向,血都凉了。

三头灰黑色的怪物从街对面的楼顶上跳下来,身形像狼但比狼大两圈,脑袋上顶着两根歪七扭八的角,眼睛是浑浊的黄色。落地的时候柏油路面裂了缝,爪子抓地发出指甲刮黑板的声音。它们不着急进攻,排成一排慢慢踱步,看见人群往里涌,其中一头仰起头嗅了嗅空气,嘴角咧开,露出一排尖牙。

“跑跑跑跑跑!”叶聪扯着嗓子喊,推着前面的人往象馆方向跑。那女人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叶聪弯腰捡起来塞她怀里,又把小孩接过来抱上,小孩轻得跟没重量似的,但哭得他耳朵快聋了。

人群跑了大半,落在最后面的一个老头腿脚不好,拄着拐杖一瘸一拐。三头异兽闻到人味开始加速,蹄子砸在地上的声音跟闷雷一样。叶聪回头看了一眼,脑子里飞速盘算——他要是折回去扶老头,大概率俩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这时候一道黑白相间的巨大身影从旁边蹿了出去。

憨子。不,叶聪从没见过憨子跑这么快过。五百多斤的大肥熊四脚离地飞出去,落地的时候把门口那棵银杏树都撞歪了,直接挡在老头和异兽之间。

三头异兽急刹车,六只黄眼睛齐齐盯着憨子,似乎有点懵。眼前这玩意儿的块头比它们仨加起来还大,但动物园里养的黑熊,能有什么战斗力?一头异兽试探着往前凑了凑,低吼了一声,意思是滚开。

憨子站直了。

叶聪养了憨子五年,从来没见它站这么直过。它像人一样两条后腿立起来,前爪抱胸,脑袋微微低着,然后呼出一口气,鼻孔里喷出两缕白烟。

“老子吃素吃了五年,”憨子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砸在地上都带响,“你们是不是忘了——老子学名叫食铁兽,当年跟蚩尤打仗的时候,你们这种小崽子,我一口一个。”

它爪子往水泥地上一拍。龟裂从爪尖蔓延出去两米,碎石溅了一地。

三头异兽对视一眼。

憨子往前迈了一步,爪子顺势抠进地砖缝里,带起一块二十斤的方砖,随手一甩砸在领头那头异兽脚边,砖碎成渣。

“再往前一步试试?”

三头异兽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憨子回头看了叶聪一眼,小黑豆眼珠子翻了个白眼:“愣着干嘛,把人往里面带啊。我吓唬得了它们一时,吓唬不了太久。”

叶聪抱着孩子扯着老头往象馆跑,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憨子还站在原地,前爪叉腰,背影宽得像一堵墙。三头异兽犹犹豫豫不敢上,但也没走,就那么对峙着。

那头叫团子的小熊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他脚边了,仰着脑袋说:“叶聪你别怕,憨子哥厉害着呢。它昨晚跟我说,它以前在山上打过老虎。”

“……它跟你说话了?”

“说了呀。我们昨晚全都会说话了。狐狸姐姐还骂我来着,说我嘴碎。”

叶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碎成渣之后又被人在上面踩了两脚。

象馆里挤了三百多号人,大人靠着墙喘气,小孩哭累了趴在妈妈怀里抽噎,有人手机还有信号,举着刷新闻,每隔几分钟就念一条出来——“城南高速封了”“城北商场塌了”“军方直升机已经出动了”——每念一条,周围人的脸色就灰一分。

马大强蹲在墙角给老婆打电话,打不通,急得直揪头发。叶聪把老头和孩子安顿好,靠着象馆的铁柱子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他妈发的语音。他爸最新一条文字是十分钟前:“聪儿你在哪儿?你妈急哭了。看到回话。”

他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我没事。”想了想又加了句:“在动物园,安全。”

发完他抬头,看见憨子迈着步子从门口走进来,身后那三头异兽已经不见了踪影。憨子身上灰扑扑的,爪子上全是土,进门就趴下了,舌头伸出来喘。

“跑了,”憨子说,“我追出去把门口那辆报废公交车掀翻了堵住路,它们绕道走了。暂时安全。”

三百多号人齐刷刷扭头看着这头会说话的熊。

一个年轻姑娘怯怯地举了举手:“请、请问……你是熊还是人?”

憨子瞥了她一眼:“我是一头会说话的熊。你哪位?”

姑娘:“…………”

“行了别废话了,”憨子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叶聪,去把我那袋苹果拿来,我饿了。吓唬人比打架还累。”

叶聪去饲料间搬苹果的时候手还在抖。路过狐狸馆,四只赤狐整整齐齐蹲在笼舍门口,看见他来,领头的母狐拿爪子理了理胡须,开口说了句:“苹果有多的吗?我们也想吃。”

叶聪:“…………”

母狐补充道:“明天晚上可能会更凶,我们得养精蓄锐。”

叶聪往笼舍里扔了六个苹果,扭头就走。他觉得再听下去自己真要去挂精神科了。

回到象馆,憨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群众的提问:“……对,会说话。”“不知道为啥,反正昨晚脑子里突然就有信息了。”“异兽?不知道从哪来的,反正比老虎厉害,但比我还是差一截。”“那三头?那叫裂角狼,群居的,今晚可能会来更多。”

最后一句说完,象馆里安静了三秒,然后一个抱孩子的妈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一带头,又有四五个女人开始抹眼泪。憨子明显慌了,拿爪子扒拉叶聪的裤腿:“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

叶聪叹了口气,蹲下来拍了拍憨子的大脑袋:“没事,你少说两句,我来。”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各位听我说!现在外面什么情况大家比我清楚。这个动物园里有围墙,有铁笼子,还有——”他低头看了一眼憨子,“还有这么个五百斤的食铁兽。今晚能扛就扛,扛不住往外撤。先吃口东西,象馆后面仓库有应急矿泉水,我去搬。”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憨子用爪子戳了戳叶聪的后背,小声说了句:“行啊你,挺会来事。”

“闭你的嘴吃苹果吧。”

叶聪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憨子跟旁边的人说:“你们别看我,我除了打架和说话啥也不会。管事儿的是那个姓叶的,他天天给我洗苹果,我服他。”

叶聪假装没听见,低头从货架上往下搬矿泉水,搬着搬着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七个未接来电里有一个是憨子打的——不对,是他自己的手机号。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憨子昨晚刚觉醒那会儿大概还不熟练,拿他手机拨出去了没挂断。通话记录时长三分零四秒。

叶聪回头看了一眼象馆里那头正在用爪子笨拙地给人递苹果的黑熊,心想这他妈都什么事儿啊。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没那么慌了。

他给爸妈发了条语音:“爸,妈,我这边有个大熊保护我,你们躲好别出门,我过两天回去找你们。”

发完又补了一句:“真的。大熊。会说话那种。”

他妈秒回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带着哭腔骂他:“你个兔崽子这时候还跟妈开玩笑!”

叶聪没再解释,把手机揣兜里,扛起两箱矿泉水往外走。

他背后,团子带着三只小熊猫从门口溜进来,冲着人群喊:“开饭了开饭了!苹果管够!竹子也有!孔雀姐说它负责放哨,有东西来它就开屏报警!”

一个小孩挂着鼻涕泡问:“小熊猫也会说话?”

团子骄傲地挺了挺胸:“那可不!我们昨晚集体觉醒的!狐狸姐姐们还会变身呢,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叶聪把矿泉水重重往地上一放:“团子!别剧透!”

团子缩了缩脖子:“哦。”

但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笑了。那种劫后余生、有点神经质的笑。一个穿睡衣的大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边笑边拆矿泉水箱子:“行,行,会说话的熊猫,会变身的小熊猫,这动物园门票多少钱一张?我补票。”

马大强蹲在墙角终于打通了老婆电话,扯着嗓子喊:“我没事!在动物园呢!有熊保护我!”电话那头估计以为他疯了。

叶聪靠在象馆门口,看着里面三百多号人分矿泉水、啃苹果、逗小熊猫,憨子趴在地上给三个小孩当靠垫,团子骑在憨子脑袋上剥橘子。外面天光大亮,远处偶尔传来闷响和警报声,但这一小块地方居然有了一种诡异的安宁感。

他掏出搪瓷缸子——昨天掉地上磕了个豁口,还能用——接了半缸矿泉水,仰头灌下去。

憨子远远喊他:“叶聪!你那个缸子不保温,回头我给你找一个好的。我窝里藏了个不锈钢杯子,之前从游客那捡的。”

“你藏了多少东西?”

“不告诉你。你先把明天晚上的事想好,狐狸那边刚跟我说了,明晚来的是会飞的,孔雀可能顶不住。”

叶聪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动物园的平面图。憨子凑过来看,拿爪子指了指长颈鹿馆的位置:“这儿高,能当瞭望台。狐狸馆后面那排老平房,地基是石头垒的,结实,到时候可以把人往里撤。”

叶聪抬头看了它一眼。

憨子哼哼两声:“看什么看,我好歹活了几十年,选址还是会的。”

“你之前怎么不说?”

“之前我只会嗷嗷叫,你也没问啊。”

叶聪拿树枝敲了敲憨子的脑门。憨子没躲,拿爪子扒拉他手腕,力道轻得像猫踩奶。

远处天上,孔雀又开了一次屏,这次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尾羽展开的时候,边缘泛着淡淡的光,跟通了电的霓虹灯似的。

“又来了?”叶聪站起来。

“不是,”团子竖起耳朵听了听,“孔雀姐说那是老鹰。天上飞的老鹰,不是怪物。它问能不能下来。”

叶聪:“……让它下来吧,别在房顶上嚷嚷了,怪显眼的。”

这一天是灾变第一天。叶聪没跑成,也没跑掉,干脆蹲在动物园里当起了三百多号人的临时调度员。他兜里揣着一部快没电的手机,身后跟着一头会说话的熊,脚底下围着一群会说话的小熊猫,远处还有四只等着变身的狐狸。

当天夜里,第一批异兽开始聚集在动物园围墙外。叶聪爬上长颈鹿馆的顶,拿憨子帮他找来的望远镜往远处看——黑压压一片,估计得有几十只,比白天那三头大了一圈。领头那只隔空冲他嚎了一嗓子,唾沫星子溅了老远。

叶聪爬下来,拍了拍憨子的肩膀:“明天有的忙了。”

憨子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忙就忙呗。反正你值夜班习惯了。”

叶聪笑骂了一声滚。然后一人一熊并肩蹲在象馆门口,就着矿泉水啃压缩饼干。身后三百多号人打着地铺睡觉,团子偷了叶聪半块饼干,被母狐狸揪着耳朵拎回去了。

“叶聪,”憨子嚼着饼干含含糊糊地说,“明天晚上要是真扛不住,你带着人往东边跑。我断后。”

“你断个屁。五百斤跑得还没老头快。”

“嘿——”

“一块儿跑。”叶聪把最后一口饼干塞嘴里,“你护着我跑了,我回头天天给你切苹果。切最大块。”

憨子吧唧吧唧嘴,没再说话。月光底下,它身上那几道白天跟异兽对峙时蹭出来的伤疤泛着淡淡的灰白色,跟老树皮上的裂纹似的。

叶聪盯着那几道疤看了半天,心想这他妈要真是场梦就好了。梦醒了憨子还是那头只会嗷嗷叫要苹果的傻熊,他还在值他的二百六一夜的班,冰箱嗡嗡响。

2. 放虎出笼护众人

后半夜两点多,叶聪被团子舔醒了。

小熊猫的舌头跟砂纸似的,从下巴颏一路蹭到鼻尖,叶聪一巴掌呼过去,团子凌空转体三百六十度落地,尾巴一卷稳住身形,嘴里还叼着他的半截鞋带。

“醒醒醒醒!外面有动静!憨子哥让你上去看!”

叶聪迷迷瞪瞪爬起来,脑子跟灌了浆糊一样。象馆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角落里有个大爷在梦里面条呢,嘴里嘬得震天响。他深一脚浅一脚踩过人堆,爬到长颈鹿馆顶上的时候憨子已经蹲那儿了,脖子伸得老长往北边瞅。

“来了。”憨子把望远镜递给他,“围墙外面,至少二十头。比白天那三头大一圈,领头的那个脑袋上长了三根角,估计是头领。”

叶聪拿望远镜一照,手一哆嗦差点把镜子扔下去。围墙外面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了一片灰黑色影子,月光底下那些黄眼睛跟灯泡似的,领头的确实大一圈,肩高快赶上憨子了,三根角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最要命的是它们身后还蹲着几只小的,明显是母狼带崽来的。

“拖家带口来的。”叶聪把望远镜还给憨子,“拖家带口最麻烦,护崽的母狼比公狼凶。”

憨子扭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动物世界》看过吧?赵忠祥老师教的。”

憨子哼哼一声:“你们人类就是事多。我们熊打架从来不分公母,谁拳头大听谁的。”

“所以你当不了领导。”叶聪拍了拍它脑袋,“下去吧,把人叫醒,往象馆后面那排老平房撤。你白天说的那个地基是石头垒的,窗户小,易守难攻。”

憨子愣了一下:“真撤啊?我以为你白天随便说说的。”

“你以为我跟你似的?”叶聪已经开始往下爬了,“快走,别磨蹭。”

撤人的时候出了点岔子。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死活不肯走,抱着象馆的铁栏杆嚎:“我老婆还在城东上班!我得去找她!”他闺女在旁边拽他袖子哭,五六岁的小姑娘喊爸爸你别去,男人听都不听。

叶聪过去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你闺女在这儿你往哪儿跑?”

“我老婆——”

“你老婆要还活着,她最想看见的是你把她闺女全须全尾带回去。你要死在外头,你闺女就成孤儿了,你想过没有?”

男人瞪着他喘粗气,喘了十几秒,突然一屁股坐地上嚎起来了。叶聪把小姑娘往他怀里一塞:“抱好了,跟着大部队走。你老婆那片区救援队已经去了,你去了也是添乱。”说完扭头就走,没给男人继续争辩的机会。

憨子跟在后面小声说:“你刚才那话挺狠啊。”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你白天吓唬那三头狼的时候,不也挺能忽悠的?”

憨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二十多个人刚撤进老平房把铁门插上,围墙那边就传来了动静。先是孔雀的警报声——它蹲在长颈鹿馆顶上,一声比一声尖,跟防空警报似的,叫了七八声之后突然断了。叶聪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就听见孔雀骂骂咧咧的声音从房顶传过来:“它们翻墙了!翻墙了!有没有公德心啊不走门!”

铁门外面传来爪子挠水泥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听得人牙酸。然后是“咚”的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拿脑袋撞门。叶聪从门缝往外瞅了一眼,那头三根角的异兽正拿角顶门,铁门被撞得往里鼓了个包。

“这门扛不住几下。”憨子站起来活动脖子,骨节咔咔响。

“你等会儿——”叶聪拽住它,“二十多头你一只熊扛不住,我们得想别的招。”

“想什么招?你手里有枪还是有炮?”

叶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排平房。窗户上焊着铁栏杆,里面挤了六十多号人,老老少少缩成一团。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动物园里能打的还有谁?老虎在虎山,大象在象馆后面,犀牛在园子西边,河马……河马就算了,那玩意儿除了拉屎啥也不会。

“你顶两分钟。”叶聪突然说。

“你要干嘛?”

“我去把老虎放出来。”

憨子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疯了?那老虎比我还能吃!”

“虎山那只东北虎叫大花,去年刚来的时候应激反应严重,我陪它住了半个月笼舍,它认我。”叶聪已经开始往虎山方向跑了,“你顶住!顶不住就喊我!”

他撒丫子狂奔的时候听见身后憨子长嚎了一嗓子,跟吹冲锋号似的,然后就是一声闷响,铁门被撞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憨子中气十足的怒吼:“孙子们!进来挨打!”

叶聪跑到虎山的时候腿肚子都在转筋。东北虎大花趴在笼舍里,月光底下那身皮毛油光水滑,听见脚步声响,慢悠悠抬起脑袋。这畜生站起来肩高快到他胸口,三百多斤的块头,爪子比他脸都大。

“大花!”叶聪拍着笼舍铁门,“出来干活了!”

大花歪了歪脑袋,张嘴打了个哈欠。然后一个低沉的男中音从它喉咙里滚出来,懒洋洋的:“啥活?我这刚睡醒。”

“你会说话?”

“你都会跑来找我了,我还能不会说话?”大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一探,屁股撅老高,“昨晚上突然就能说了。怎么的,外面那帮狼崽子闹事?”

叶聪拉开笼门:“二十多头,憨子顶在前面,你去帮它。”

大花踱出来,尾巴竖得跟旗杆似的,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有肉吗?”

“打赢了给你炖一锅牛排骨。”

“成交。”大花后腿一蹬,三个纵跃消失在夜色里,比叶聪跑得快多了。

叶聪喘着粗气往平房跑,跑到一半听见前面传来大花的咆哮声,中气十足地骂了一句:“妈的憨子你悠着点!我还没到你就先动嘴了?”然后是憨子含含糊糊的回话,估计嘴里正咬着什么东西。紧接着就是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惨叫声撞击声爪子挠地的声音混在一起,震得房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叶聪爬上房顶一看,好家伙,场面上憨子跟大花背靠背,周围躺了四五头异兽,剩下的围成一圈没敢上。那三根角的头领在圈子外面来回踱步,角上沾了血,估计刚才吃了闷亏。

憨子脸上挂了彩,左耳朵缺了一块,身上又多了两道新口子。大花倒是干干净净,就是嘴里叼着半截灰黑色的爪子,估计从哪头异兽身上薅下来的。

“怂货!”憨子冲着那头领骂,“有种单挑!”

三根角的头领低吼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大花把嘴里的爪子吐了,舔了舔嘴唇:“这个交给我。你歇会儿。”说完也不等憨子回话,直接蹿出去了。

后面的事叶聪没敢细看。大花的打法跟憨子完全两个路子,憨子是蛮力硬怼,大花是游击战,绕后掏裆锁喉一套一套的,打得那叫一个脏。那头领空有一身力气根本摸不着它,三招过后后腿被大花一口咬住,疼得直叫唤。

剩下的异兽一看头领吃亏,顿时作鸟兽散,翻墙的翻墙钻洞的钻洞,跑得比兔子还快。大花追到墙根底下又咬翻一头小的,叼着后脖颈子甩了甩,跟玩毛绒玩具似的。

“行了行了,”憨子喊它,“穷寇莫追。你也不怕撑死。”

大花把那头小的扔在地上,小的夹着尾巴跑了,连头都不敢回。大花舔着爪子:“没劲。这帮东西比野猪还菜。”

叶聪从房顶上溜下来,腿都是软的。憨子一瘸一拐走过来,拿脑袋蹭了蹭他胳膊:“伤了好几个,不过没死人。你那主意行,大花挺猛。”

大花踱过来,歪着头打量叶聪:“牛排骨,别忘了。”

“忘不了。”

“要炖烂糊点,我牙口最近不太好。”

叶聪看了看它满嘴还沾着血的獠牙,把“你牙口不好个屁”这句话咽了回去。

天亮之后清点战场:憨子身上添了三道口子,耳朵缺一块,但都是皮外伤。大花毫发无损,就是吃撑了趴在地上直打嗝。异兽那边死了六头,剩下全跑了。人这边有两个被碎砖头崩了脑门的,一个老太太吓晕过去了,好在都没大碍。

叶聪蹲在憨子旁边给它上碘伏,大花凑过来看热闹,拿爪子扒拉叶聪肩膀:“我呢我呢?我不用上药?”

“你没受伤上什么药?”

“我心灵受伤了。你摸摸我,我心跳可快了。”

叶聪摸了摸大花的脑袋,大花喉咙里咕噜咕噜响,拿脸蹭他手心,跟猫一个德行。憨子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拿爪子推了大花一把:“你三百多斤你撒娇合适吗?”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叶聪看着这俩拌嘴,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慌了。

可到了傍晚,更糟心的事来了。团子连滚带爬跑过来报信,尾巴上的毛炸得跟蒲公英似的:“叶聪叶聪!外面又来人了!好多人!但是后面跟着的东西跟昨晚不一样,会飞!飞得可低了,贴着头皮飞!”

叶聪爬上长颈鹿馆一看,头皮发麻。远处黑压压一群人往动物园方向跑,粗略估计上千号,后面天上跟着一群黑乎乎的影子,翅膀展开得有四五米宽,贴着树梢飞,时不时俯冲下来抓一个人就提上天。孔雀蹲在他旁边,翅膀收得紧紧的,声音有点抖:“这个我打不了。天上飞的,我飞不过它们。”

“你们不是凤凰吗?凤凰还怕这个?”

孔雀沉默了三秒,说了一句让叶聪心凉半截的话:“我们确实是凤凰血脉,但觉醒得慢慢来。今天才第二天,我连自己尾巴上都还没冒火呢。给我三天,三天之后我烧死它们。现在出去就是送菜。”

叶聪盯着天上那群东西看了半天,扭头下了房顶。

他走到狐狸馆门口,四只赤狐整整齐齐蹲着,为首的母狐叫阿九,毛色红得发亮,眼睛细长上挑,看人的时候跟画了眼线似的。叶聪蹲下来跟它平视:“天上那群东西你们能对付吗?”

阿九舔了舔前爪,慢条斯理地开口:“能对付,但代价挺大。”

“什么代价?”

“你先别管。晚上那批人来的时候,你把我们笼舍门打开就行。”阿九顿了顿,补了一句,“记住啊,让外面那些人里,有诚心拜我们的,跪下来磕个头。不用多,一个就够。”

叶聪一脸懵:“什么意思?”

阿九没解释,拿尾巴扫了扫他的鞋面:“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对了,苹果还有吗?昨天那个挺甜。”

叶聪扔给它两个苹果,一头雾水地走了。他去找憨子商量,憨子听完也挠头:“狐狸那套我不懂。我们熊不兴拜来拜去的。”

“那你说晚上怎么办?”

“怎么办?硬扛呗。”憨子拿爪子拍了拍地上的砖,“不过这次你别往前冲了。我跟大花顶前面,你带人往后撤。”

叶聪看了它半天,突然问了一句:“你怕吗?”

憨子沉默了一会儿,哼哼两声:“怕个球。就是耳朵少了一块有点心疼,那块毛长了好几年才长全。”

叶聪拍拍它肩膀,没再说话。

晚上九点多,那批逃难的人到了。动物园大门白天被撞坏了没修好,根本拦不住,上千号人乌泱泱往里涌,拖家带口哭爹喊娘。叶聪站在门口拿喇叭喊“往象馆后面走”,喊了十来分钟嗓子就劈了。憨子跟大花蹲在两边的花坛上镇场子,大多数人是被这俩大玩意儿吓住的——一个缺耳朵的熊和一个舔爪子的老虎,蹲那儿跟哼哈二将似的,谁路过都得绕道走。

天上那群会飞的怪物来得比预想的快。人群还没撤完,第一只就俯冲下来了。那东西长得跟秃鹫似的,但脑袋上顶着骨刺,爪子跟铁钩一样,一爪子把大门旁边那棵梧桐树的树冠削掉半边。

人群炸了锅。一个老太太在混乱中被撞倒了,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眼看第二只俯冲下来就要抓她。叶聪冲过去拽人的时候,阿九不知什么时候从笼舍里蹿出来了,四只赤狐一字排开挡在老太太前面,阿九仰头冲着天上叫了一嗓子。

然后老太太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爬起来,扑通跪在阿九面前,双手合十磕了个头,嘴里念叨着:“狐仙保佑狐仙保佑——”

阿九回头看了叶聪一眼,嘴角咧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在说“这不就来了”。

四只狐狸身上同时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阿九的体型没变,但尾巴从一条分成了九条,每一根都金灿灿的,毛尖上飘着细碎的火星。另外三只也差不多,有的尾巴冒火,有的爪子发金光,最离谱的是最小那只叫小六的,脑门上多了个竖着的眼睛纹路,跟二郎神似的。

九条尾巴的阿九往前迈了一步,仰头冲着天上那群骨刺秃鹫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上面那几位!我们东北狐家在这一片受了这么多年香火,今天有人磕了头,我们就得管事儿。给你们三秒钟,滚。”

天上那群东西犹豫了大概两秒半,然后阿九尾巴一甩,一串金红色的火球蹿上去,把领头那只骨刺秃鹫的翅膀尖燎了。那东西惨叫一声,掉头就跑,后面跟着呼啦啦全撤了。

老太太还跪着磕头呢,阿九走过去拿尾巴扫了扫她胳膊:“大娘起来吧,头也磕了,香火也算领了。下次别在风口跪着,凉。”

叶聪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憨子凑过来小声说:“看见没,这就是为啥我不惹狐狸。这帮玩意儿看着秀气,脾气比我还暴。”

大花蹲在另一边舔爪子,冷不丁补了一句:“她刚才那火球要扔我身上,我估计也得跑。”

团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仰着脑袋看天上还没散尽的火光,拿爪子捅了捅叶聪的腿:“叶聪叶聪,狐狸姐姐好帅啊!我以后能不能也长九条尾巴?”

阿九低头看了团子一眼:“你先把嘴里的苹果咽了再说话,喷我一脸渣。”

团子咕咚一声咽了,舔了舔嘴唇:“所以我能吗?”

“你是小熊猫,你长什么九条尾巴。你好好练爬树去吧。”

团子蔫了,耷拉着尾巴钻回人堆里找小孩玩去了。

叶聪靠着花坛坐下来,兜里的搪瓷缸子又磕了个新豁口。他拿手指头摸了摸豁口边缘,心想这一天天的,比上班累多了。但抬头一看,象馆那边灯火通明,小孩在哭大人在笑,憨子跟大花一左一右蹲在门口当门神,阿九带着三只小狐狸在人群里转悠,时不时有人偷偷往它们面前放苹果。

叶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妈又发了条语音,这次语气稳多了:“聪儿,你爸把咱家小卖部的铁门焊死了,家里存了两箱方便面,你别惦记我们。你那边咋样?那个会说话的大熊还在吗?”

叶聪回了一条:“在。今天又多了个会说话的老虎,跟熊打架争谁先吃饭。妈你别担心,我这儿动物比外面怪物多。”

发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狐狸也会变九尾了。改天拍视频给你看。”

他妈秒回:“你少糊弄我。”

叶聪把手机揣兜里,没再解释。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冲憨子喊:“晚上吃什么?仓库还有半扇冻猪肉。”

憨子眼睛一亮:“烤着吃行不行?”

“你会生火?”

“大花会喷火。”

大花翻了个白眼:“我什么时候会喷火了?我是老虎不是喷火龙。”

阿九从旁边飘过来,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要我帮忙吗?火球我管够。”

叶聪大手一挥:“行,今晚吃烤肉。大花负责切肉,憨子负责搬柴火,阿九负责生火。团子——”

“到!”

“你去把孔雀叫下来,让它别蹲房顶上了,下来吃肉。”

3. 狐仙显灵退敌

早上,叶聪是被冻醒的。

十月底的清晨,霜降过了,水泥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毛。他裹着马大强从办公室翻出来的军大衣,缩在象馆墙根底下,腰酸背痛腿抽筋,脖子落枕,后脑勺还磕在暖气管子上,一摸一个包。

象馆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比昨晚又多了好几十号。后来的人挤不进去,干脆在院子里铺纸壳子睡,背靠背跟沙丁鱼罐头似的。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他被窝里了,整只毛球蜷在他肚子上,尾巴盖着脸,呼噜打得比憨子还响。

叶聪把团子扒拉开,团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搂着他胳膊继续打呼噜。

他费了半天劲才把胳膊抽出来,爬起来清点人数。粗略一数,昨天涌进来的上千号人,现在整个动物园里估计得有一千五六,光小孩就两三百个。水不够了,仓库里的应急矿泉水昨天一晚上造了大半,方便面还剩八箱,饼干三箱,冻肉倒是还有——冷库还没断电——但光吃肉也不顶事,油盐酱醋全没带。

马大强蹲在仓库门口拿个计算器摁来摁去,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叶聪啊,按这个吃法,三天。三天之后断粮。”

“知道了。”叶聪挠了挠后脑勺的包,“我来想办法。”

他先把几个看起来能主事的男人叫一块开了个小会。一个穿冲锋衣的中年人姓周,说自己在街道办干过后勤,管过辖区物资调配。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女人姓林,说是市医院的护士,主动说能管卫生防疫。还有个光头大哥姓刘,干过工地包工头,拍着胸脯说搞临时搭建没问题。

叶聪分工安排下去——老周管物资,林护士管伤员病号,刘哥带人把动物园里所有能拆的门板、铁栅栏、麻袋全搜罗起来加固围墙。马大强负责跟外界联络,电话打不通就发短信,短信发不出去就写纸条绑在孔雀腿上让它飞到附近楼顶往下撒——虽然这个方案被孔雀骂了一顿“你当我信鸽呢”,但好歹答应试试。

剩下的人,叶聪让他们自己去园区里找活干。摘菜叶子喂食草动物、清理笼舍粪便、把长颈鹿馆改成临时食堂——人不能闲着,一闲着就胡思乱想,一胡思乱想就要闹事。

团子自告奋勇当起了“儿童团团长”,带着七八个五六岁的小孩满院子捡树枝子,一熊孩子一小熊猫,后面还跟着三只小熊猫,排成一列纵队喊着一二一,把周围大人全逗乐了。有个小胖子走两步摔一跤,团子回头用尾巴给他扫扫膝盖上的土,小胖子爬起来接着走,走着走着又摔了,团子又回去扫——叶聪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俩货凑一块儿能演一季动画片。

憨子昨天打了一架,今天趴在地上装死,一堆人围着它拍照。它倒也配合,翻个身露肚皮,四只爪子蜷着,谁摸它脑袋它都哼哼两声。大花蹲在旁边一脸嫌弃:“你能不能有点猛兽的尊严?”

“我歇会儿怎么了?我昨晚挨了八爪子,你看我这耳朵——”

“知道了知道了,你耳朵缺一块,你说八百遍了。”

叶聪把憨子拽起来,跟它商量晚上布防的事。憨子打着哈欠听完,拿爪子指了指动物园东边的矮墙:“那边得堵上,昨晚那群东西就是从那边翻进来的。还有北边大门,铁门被撞变形了关不严,拿我的旧笼舍拆了焊上去——会电焊吗?”

“老刘会。”

“那行。另外让大花今天别睡了,白天养精蓄锐,晚上值前夜。我值后夜。前半夜那批东西一般来得多,大花能跑能跳,打游击合适。后半夜来的少,我堵门口就行。”

叶聪拿树枝在地上画,憨子在旁边出主意,大花时不时插一嘴“我觉得这样不行”,然后被憨子瞪回去。一人一熊一虎蹲在墙根底下开战术会,路过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昨天还觉得大白天熊说话是见了鬼,今天就跟看见邻居唠嗑一样淡定。有个大妈还端了碗热水过来问憨子喝不喝,憨子说我吃苹果就行,大妈扭头就从兜里掏了个红富士出来。

下午出了件事。叶聪正带人加固围墙呢,听见象馆那边吵起来了。跑过去一看,一群人围了个圈,中间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指着老周的鼻子骂:“你们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管我们?这动物园有房有粮,就该大家平分!”他身后还站着三四个帮腔的,一个个撸袖子亮胳膊,看着像那么回事。

老周嘴笨,急得脸红脖子粗,就会说“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叶聪扒开人群走进去,站到那个男人面前。他比人家矮半个头,瘦得跟竹竿似的,但脸上不带表情的时候还挺能唬人。

“你叫什么?”

“关你屁事!”

“行,不关我事。”叶聪指了一下象馆大门,“看见那头熊了吗?五百斤,会说话,我养的。你刚才骂的是它把门的粮仓。你要觉得你能打过它,你现在过去跟它商量平分的事,我不拦着。”

男人扭头看了一眼——憨子正蹲在仓库门口啃苹果,小黑豆眼珠子眯缝着,嘴角还挂着苹果渣。它听见这边吵吵,慢悠悠抬起头,用爪子抹了把嘴,冲男人咧了咧嘴,露出两颗大獠牙。

男人咽了口唾沫:“我……我就是提个建议……”

“建议可以,骂人不行。”叶聪拍了拍他肩膀,“你要是闲得慌,去东边矮墙搬砖去。管饭,苹果管够。”

男人带着他那几个跟班灰溜溜搬砖去了。老周凑过来小声道谢,叶聪摆摆手:“回头再有这样的你直接来找我,别跟他们吵。人饿两顿脾气都大,正常。”

傍晚的时候阿九找过来了。四只狐狸这两天伙食不错,毛色油亮油亮的,阿九走在前面,三只小的排成一列跟在后面,尾巴甩得跟仪仗队似的。阿九跳上叶聪膝盖蹲着,拿爪子拍他胸口:“今晚来的东西比昨天凶,你让那些人别睡太死。”

“有多凶?”

“比昨晚的秃鹫大一圈,落地能扑腾,爪子带毒。不过——”阿九舔了舔爪子,“有我们呢。”

“你们那个变身,能撑多久?”

阿九顿了顿:“说实话?”

“废话。”

“一次也就一两分钟。九条尾巴是好看,但烧的是我们自己的精气。来一波我们烧一次,来两波我们烧两次,第三波就得歇菜。”阿九拿尾巴扫了扫他下巴,“所以今晚你得想别的辙,别指望我们一直烧。”

叶聪把这事跟憨子和大花说了。憨子挠了半天耳朵,突然蹦出一句:“把犀牛弄出来。西边那头白犀牛,叫二柱子那个,块头比我大,皮比城墙厚,让它堵门。”

“二柱子会说话吗?”

“会啊,今天早上跟我聊了半天。它说话慢,你得有耐心。”

叶聪跑到犀牛馆,那头白犀牛正拿角蹭墙皮呢,听见他来慢悠悠转过头。叶聪跟它打了个招呼,二柱子张嘴了,声音跟老牛拉破车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叶……聪……你……来……啦……”

“二柱子,晚上帮忙堵个门行不?”

“行……啊……我……正……好……想……出……去……溜……达……”

“那你听我指挥,让你顶哪儿你顶哪儿。”

“好……嘞……”

晚上九点多,天彻底黑了。围墙外面开始有动静,跟昨晚完全两个路数——昨晚那群东西好歹还嚎两嗓子,今晚这批闷不吭声,就听见爪子踩断树枝的咔嚓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孔雀在房顶上叫了一声:“北边来了!西边也有!至少四十头!比昨晚的大!”

叶聪爬上房顶一看,头皮又麻了。这次来的东西长得跟鬣狗似的,但肩高快到他腰,背上长了一排骨刺,龇着牙不叫唤,就那么闷头往围墙根底下凑。最前面几头开始拿爪子刨墙,土渣子簌簌往下掉。

“二柱子!北门!”

“来……了……”白犀牛从象馆后面慢吞吞踱出来,走到北门口把大屁股往那一堵,整扇铁门被它挡得严严实实。一头异兽冲上来想掏它后腿,二柱子后蹄子一尥蹶子,正中脑门,那头异兽飞出去三米远,爬起来晃了晃脑袋,跑了。

大花在东边矮墙上蹲着,看见有异兽翻墙就扑下去挠一爪子再跳回来,跟打地鼠似的,连挠了四头。憨子守正门,来一个拍一个,来两个拍一双,拍得手都麻了,扭头冲叶聪喊:“还有多少啊?”

“西边又来了十几头!从狗熊馆后面绕过来了!”

叶聪正着急呢,听见人群里有人喊:“老太太不见了!”他低头一看,那个昨天跪阿九的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西边围墙根底下去了,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面前是阿九带着三只小狐狸。

老太太嘴里念叨着:“狐仙显灵狐仙显灵,我孙子才三岁,求您保他平安——”

阿九回头看了叶聪一眼,那眼神跟昨天一模一样:这不就来了嘛。

四只狐狸同时炸开金光。阿九九条尾巴甩开,三只小的也各显神通——最小的那只小六直接蹿上了围墙,脑门上那道竖眼纹路射出一道金光,照得半面墙的异兽齐刷刷捂眼睛。阿九趁势甩出火球,一串接一串跟放烟花似的,把西边那群东西烧得嗷嗷叫着往后退。

叶聪站在房顶上看得真切——阿九烧了大概一分半钟,火球越来越小,尾巴上的金光也开始打晃。他扯着嗓子喊:“大花!西边补位!”

大花从东边一路狂奔过去,路上还撞翻了两头异兽。它刚赶到西墙,阿九就撑不住了,九条尾巴缩回一条,蹲在地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三只小狐狸也现了原形,小六脑门上那道纹路直接灭了,四脚朝天躺地上翻白眼。

大花往那一站,冲着剩下几头异兽吼了一嗓子,那几头东西看了看大花,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狐狸,犹豫了几秒,扭头跑了。

叶聪从房顶上溜下来,把阿九抱起来检查——没受伤,就是累脱力了。小六更夸张,直接睡过去了,四只爪子朝天举着,怎么扒拉都不醒。团子跑过来给狐狸姐姐们挨个舔毛,舔到小六的时候小六哼哼了一声“别闹”,翻个身继续睡。

老太太还跪着呢,叶聪过去把她扶起来:“大娘,行了行了,狐仙把活儿干完了,您回去歇着吧。”

老太太攥着他手不撒开:“小伙子,那个九条尾巴的狐狸是你养的?”

“算……是吧。”

“那你跟它说,明天我给它上供,供整只烧鸡。”

阿九在地上趴着,耳朵支棱起来,有气无力地说了句:“烧鸡行。别放辣。”

这一夜又扛过去了。事后清点——憨子添了两道新伤,大花毫发无损但饿得直啃树皮,二柱子后蹄子磨掉一层皮,阿九一家集体瘫了。

天快亮的时候叶聪坐在仓库门口啃压缩饼干,憨子趴旁边舔伤口。远处传来孔雀的声音,懒洋洋的:“别睡了别睡了,有个好消息——我感觉到翅膀上开始冒火星子了,再有两三天应该能飞起来喷火。”

叶聪扭头看了一眼房顶上那只开屏开到一半卡住的孔雀,叹了口气:“你慢慢来,不着急。”

憨子拿爪子扒拉他胳膊:“哎,你那个搪瓷缸子呢?”

“干嘛?”

“我昨天在仓库角落里翻到一个不锈钢的,比你这个好,给你换上。”

“你什么时候翻的?”

“昨晚打架之前。顺手。”

叶聪看着憨子从屁股底下扒拉出来一个锃光瓦亮的不锈钢杯子,杯底还贴着价签——十五块八,超市货。他接过来掂了掂,比他那破搪瓷缸子沉一倍。

“谢了。”

“客气啥。”憨子把脑袋往他肩膀上一搁,“你那个破缸子漏水,我看着闹心。”

叶聪拿新杯子接了半杯凉白开,灌下去,打了个嗝。远处太阳从楼缝里升起来,照在动物园乱七八糟的围墙上,照在满地爪印的泥地上,照在一人一熊并排坐着的后脑勺上。

他掏出手机给爸妈发消息:“第二天扛过去了。大熊给我换了个新杯子,不保温但结实。你们咋样?”

他爸秒回:“你妈昨晚烙了二十张饼,冻冰箱里了,等你回来吃。”

叶聪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四个字:“给我留着。”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靠着憨子毛茸茸的大肚子眯了一会儿。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过来了,趴在他脚面上睡成了围脖。大花从旁边路过看了一眼,翻了个白眼:“仨傻狗。”

然后自己也趴下来,尾巴搭在叶聪肩膀上。

4. 重生回灾变前

第三天没什么大事。

白天修围墙、分粮食、安抚群众,老周把物资账本理得清清楚楚,林护士给二十多个伤员换了药,刘哥带人把东边矮墙拿钢板和钢管焊了个结实,焊完了二柱子还过去拿屁股顶了两下验收,说“牢……固……”,把刘哥高兴得直拍它脑门。团子带着儿童团捡了一整天垃圾,捡完了给每个小孩发一片菜叶子当奖状,小胖子哭了一鼻子说不要菜叶子要苹果,团子把自己那份苹果掰了一半给他,小胖子立马破涕为笑,拽着团子尾巴不撒手。

叶聪忙里偷闲给爸妈打了个电话,这回通了。他妈接的,劈头就问“你那个熊吃得多不多”,叶聪说五百斤的熊你说吃得多不多,他妈沉默了三秒说“那我把你爸存的那箱火腿肠给你寄过去”,叶聪哭笑不得:“妈,快递不通。”

“哦。”他妈顿了顿,“那你注意安全。”

“知道了。”

挂了电话叶聪蹲在墙根底下发了会儿呆。憨子溜达过来把脑袋搁他肩膀上,闷声闷气地问:“想家了?”

“有点。”

“等这事完了你回去呗。我跟你一块儿回去,你妈不是要给我寄火腿肠吗,我当面吃。”

叶聪想象了一下他妈看见一头会说话的黑熊站在自家小卖部门口的画面,没忍住乐了:“行,到时候你蹲门口给我妈当招财熊,小卖部生意肯定好。”

第四天早上,好消息来了。

马大强举着手机满院子跑,嗓子都喊劈了:“通了通了!救援队联系上了!军方直升机!下午到!能带人走!”

整个动物园跟过年似的,大人小孩嗷嗷叫,有人抱着哭有人跪地上磕头,老周攥着账本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念叨“总算熬到头了”。叶聪也松了口气,但一看憨子和大花蹲在旁边不吭声,心里又咯噔一下。

“直升机来了,动物怎么办?”他问马大强。

马大强搓了半天手:“救援队说了,优先撤人。动物……回头再说。”

叶聪没接话。憨子耳朵尖听见了,拿爪子拍了拍地上的砖,没吭声。

下午两点,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架灰绿色的运输直升机出现在动物园上空,盘旋了两圈,开始往长颈鹿馆旁边那块空地上落。螺旋桨卷起的气浪把地上的碎砖头烂叶子吹得满天飞,人群捂着眼睛往后退,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冲天上挥手。

直升机刚接地,舱门打开,跳下来两个穿迷彩服的军人,冲人群喊:“排好队!老人小孩先上!一次能坐二十个人,别挤!”

人群开始往直升机方向涌。叶聪帮着维持秩序,扯着嗓子喊排队排队,老周在旁边拿着名单点名。憨子跟大花二柱子仨往人群两侧一站,气势上先镇住了,没人敢插队。

头一批人刚上飞机,叶聪听见孔雀在房顶上叫了一嗓子。那叫声跟之前完全不同,尖锐、急促,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紧绷感。

“天上!大批!很多很多!”

叶聪抬头一看,心直接沉到底了。

北边天际线上涌出一大团黑云,飞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云——密密麻麻的飞行异兽,比之前那批骨刺秃鹫大了两圈不止,翼展得有小十米,脑袋上长着跟矛一样的尖喙,翅膀扇出来的风把楼顶的铁皮广告牌都掀飞了。粗粗一扫,至少三四十只,跟捅了马蜂窝似的铺天盖地压过来。

“起飞!快起飞!”叶聪冲那两个军人吼。

军人也看见了,脸都白了,扭头往舱门跑。可直升机刚离地不到二十米,领头的几只异兽就俯冲下来了,尖喙往螺旋桨上一戳——没戳中,但把尾翼刮了一道口子。飞行员不敢飞了,又把飞机落回来,舱门一开,里面的人连滚带爬往下跑。

“下飞机下飞机!往象馆撤!”叶聪嗓子都劈了。

人群炸了锅往回涌,小孩哭大人喊,混乱中有人摔倒了被踩了好几脚。憨子跟大花冲进人群里帮人站起来,二柱子横着身子挡在象馆门口控制人流,老周扯着破锣嗓子喊“别挤别挤”,林护士背着个伤员往墙根底下拖。

天上那群东西开始俯冲抓人了。头一只一爪子把一个跑得慢的中年男人提溜起来飞了十几米高,底下人齐声尖叫,幸亏那男人拼命挣,外套被扯烂了掉下来,摔在憨子背上,憨子闷哼一声拿背接住,男人吓得尿都出来了但好歹活着。

“打不着啊!”大花仰头干着急,“我够不着!”

阿九带着三只小狐狸跑过来,仰头看了看天,摇了摇头:“太高了,火球上去就散,白费力气。”

眼看第二只异兽俯冲下来,尖喙对准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一个抱孩子的妈妈闭着眼等死。就在这时候,房顶上传来一声清亮的鸣叫,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震得所有人耳朵嗡了一下。

孔雀站起来了。它蹲在长颈鹿馆最高的那根避雷针上,尾巴慢慢展开——这回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开屏是开给游客看的,花里胡哨没什么用。这回尾巴展开的时候,边缘全是金红色的火焰,一根根尾羽像烧红的铁条,火星子往下掉,掉在地上烫出小黑点。

“我说了给我三天。”孔雀低头看了叶聪一眼,“今天第三天。”

它翅膀一振,飞起来了。飞得不高,但速度极快,迎着那群异兽就冲过去了。领头那只矛喙异兽见一只孔雀冲过来,明显有点懵——这玩意儿比它小两圈,哪来的胆子?

然后孔雀尾巴一甩,九根带火的尾羽跟箭一样射出去,一根扎进领头异兽的翅膀根,那东西惨叫一声翅膀就耷拉了。孔雀没停,翅膀扇了两下拔高,绕到第二只后面,尾羽齐射,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往外打火星子。

“它那个羽毛能再生吗?”叶聪问阿九。

“不能。”阿九看得眼都直了,“打一根少一根,它一共就二十来根尾巴毛。”

“那它打完了怎么办?”

“打完了就剩个屁股呗。”

叶聪冲着天上喊:“孔雀!省着点用!”

孔雀忙着打架没空理他,但确实收着打了,尾羽不射了,改成低空掠过拿爪子挠拿嘴啄,挠完就跑,跟小流氓打了人撒腿就蹿一个路数。那只东北虎大花蹲在地上看着看着乐了:“这打法我熟啊,这不就是我那套吗?”

孔雀到底只有一只,天上三四十只异兽,它一个人拦不过来。有两三只绕过了它的防线,直扑直升机。飞行员启动了旋翼想跑,但来不及了,一只矛喙异兽的爪子已经搭上了舱门。

这时候长颈鹿馆后面呼啦啦涌出一大群——是动物园里剩下的鸟。丹顶鹤、白鹳、金雕、甚至那只平时只会卖萌求投喂的秃鹫,几十只鸟扑棱棱飞起来,乱七八糟地冲上去,拿嘴啄拿翅膀扇,虽然没什么章法但架不住数量多,硬是把那几只异兽缠住了。

“它们怎么都出来了?”叶聪问。

马大强在旁边举着钥匙直哆嗦:“我把鸟笼子全开了!”

孔雀一看有帮手了,嗓门又大起来:“都让开!我要开大了!”

它飞到最高点,翅膀收拢,整只鸟缩成一团,然后——炸了。

准确地说不是炸,是全身的羽毛全部亮起来,金红色的火焰从头顶烧到尾巴尖,整只鸟变成了一团火球。那火球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后分成十几道小火团,跟流星雨似的砸向异兽群。每一道火团砸中一只,砸中翅膀的烧翅膀,砸中尾巴的烧尾巴,有一只倒霉的正好被火团糊了脸,惨叫着瞎扑腾往下掉。

十几只异兽被这一波砸下去,剩下的扭头就跑,跑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孔雀身上的火灭了,扑棱了两下翅膀,歪歪斜斜往下掉,叶聪跑过去伸手接——没接住,砸在团子身上了。团子被砸得“嗷”一声趴地上,缓了半天才从孔雀屁股底下爬出来,尾巴上的毛都烫卷了。

“姐……”团子委屈巴巴地舔着自己卷毛的尾巴,“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孔雀瘫在地上,全身羽毛烧得坑坑洼洼的,尾巴就剩三根了,脑袋上秃了一块,跟被鸡啄过似的。它喘着粗气说:“帅不帅?你就说帅不帅?”

叶聪蹲下来摸了摸它秃了的脑袋:“帅。特别帅。”

“那就行。”孔雀脑袋一歪,昏过去了。

直升机趁着这个空档重新起飞,这回没人拦了。飞行员探出半个脑袋喊:“还能坐二十个!快点!”

剩下的人往飞机上挤。叶聪站在舱门口帮着往里塞人,憨子大花二柱子站在外围警戒。叶聪扭头看了一眼憨子:“你们怎么办?”

憨子哼哼一声:“什么怎么办?你走你的。”

“我问你们怎么办!”

“等下一趟呗。”憨子说得轻巧,“要不你把直升机让给老头老太太,我们又不急着走。”

叶聪站在舱门口,一只手扶着舱门框,螺旋桨的风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看了一眼飞机里挤着的十几个老人小孩,又看了一眼地上蹲着的那头缺耳朵的熊、那头舔爪子的老虎、那头说话慢吞吞的犀牛、那四只刚喘匀气的狐狸。

“我不走了。”叶聪把舱门一关,冲飞行员比了个手势,“下一趟!”

憨子在底下急了:“你干嘛!”

“我留下来陪你。”叶聪从飞机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省得你老说我跑了。”

“谁说你跑了!”

“我自己说的。”叶聪走回来站到憨子旁边,拿胳膊肘杵了它一下,“别废话了,想想怎么扛下一波。”

憨子看了他半天,拿爪子揉了揉鼻子,闷声闷气地说:“那行。你站我后面,别冲前面。”

直升机飞走了,带着二十个老人小孩和两个军人。剩下的五六百号人退回象馆后面。叶聪爬上房顶看了一眼——远处天上又有黑影在聚集,估计还有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能到。

他兜里那个不锈钢杯子磕在房顶铁架上,叮当响了一声。叶聪掏出来灌了口水,往下看了一眼——憨子蹲在房根底下仰头看他,大花趴旁边打哈欠,二柱子慢悠悠踱过来拿角蹭憨子的后背。

叶聪冲他们喊:“还有多少人能打的?”

憨子掰着爪子算了算:“我、大花、二柱子、阿九一家还能烧半次,鸟那边孔雀歇菜了,但丹顶鹤跟金雕说它们还能上去啄两下。加起来……凑合吧。”

“那行。再扛一波。”

憨子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大獠牙:“扛呗。反正你值夜班值惯了。”

叶聪笑骂了一声。他蹲在房顶上,把不锈钢杯子放在旁边,掏出手机最后看了一眼——他妈发了条消息:“饼给你留着呢,别死了。”

他回了两个字:“死不了。”

发完把手机一揣,冲底下喊:“都准备好了!来活儿了!”

远处天上,黑压压的影子越来越近。

——然后叶聪眼前一黑,脑子里嗡了一声,整个人往下栽。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憨子朝他扑过来,两只大爪子拼命往房顶上够,嘴里喊着“叶聪!叶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跟隔了一层水似的。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再睁眼的时候叶聪看见的是自家出租屋的天花板,吊灯上挂着去年双十一买的蜘蛛网灯罩,旁边是嗡嗡响的旧冰箱,压缩机吭哧吭哧的跟哮喘似的。

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枕头旁边放着那个磕了豁口的搪瓷缸子。

叶聪盯着天花板愣了半天,猛地坐起来摸手机——早上七点二十三分。日期是灾变前一天。

他翻通讯录,翻通话记录,翻微信聊天记录。憨子的名字还在,最近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拍的熊照片,配文“熊样”,下面一堆点赞。他妈发的最新一条语音是昨天傍晚的:“聪儿你冰箱换了吗?嗡嗡响多费电啊。”

叶聪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梦?全是梦?那也太他妈真了,他连憨子耳朵缺的那块长什么样都记得清清楚楚,连阿九尾巴甩他下巴的触感都还在。

他穿上鞋往动物园跑。到了熊山,憨子正趴在舍里啃苹果,见他来了照例站起来扒栏杆,大舌头甩得口水横飞。叶聪扒着栏杆看了它半天,憨子歪着脑袋看他,嘴里呜噜呜噜的,怎么看都是一头普通的黑熊。

“憨子?”叶聪试探着叫了一声。

憨子:“嗷。”

“憨子,你能说话不?”

“嗷。”

叶聪蹲下来,有点失落,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他掏出一个苹果掰成块往里扔,憨子精准接住每一块,吧唧吧唧嚼得汁水四溅。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扫到憨子肚皮上——有几道浅灰色的旧疤,斜斜地趴在毛底下,大概一掌多长。叶聪蹲下来仔细看,憨子翻了个身配合他,小黑豆眼珠子眨了两下。

“你这些疤哪来的?”

“嗷。”

叶聪掏出手机把疤拍下来了。回值班室的路上他顺道去看了大花、阿九、团子、孔雀、二柱子。大花在虎山里溜达,看见他过来拿屁股对着他蹭了蹭玻璃。阿九蹲在狐狸馆门口晒太阳,叶聪路过的时候它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细长上挑,跟画了眼线似的,看了两秒,低头继续舔爪子。

团子扒着玻璃朝他伸手要苹果。叶聪给了它一个,团子抱着啃了两口,突然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拿爪子指了指隔壁熊山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一个“说”的口型。

叶聪手里剩下的半个苹果差点掉地上。

他绕到孔雀馆,孔雀正蹲在架子上打盹。叶聪拿树枝敲了敲栏杆,孔雀睁开一只眼瞅他,然后慢悠悠站起来,开了一个小小的屏——尾巴上最末端的几根羽毛,焦了半截,是新的那种焦,毛茬子还扎手呢。

叶聪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对着孔雀问了一句:“你能说话吗?”

孔雀歪了歪头,张嘴:“嘎。”

叶聪不死心,又问了憨子一遍:“你真不会说话?”

憨子把爪子伸出栏杆够了够他袖子,乌溜溜的眼珠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叶聪盯着它嘴型看了三遍,终于认出来了。

憨子的嘴型说的是:苹果,大块的。

叶聪把手机揣兜里,走到仓库翻出来一个不锈钢杯子——角落里还真有一个,跟梦里的一模一样,杯底贴着十五块八的价签。他把自己那个破搪瓷缸子搁进柜子里,拿新杯子接了杯水灌下去。

他蹲在熊山栏杆外面,跟憨子隔着一道铁栏蹲着,一人一熊对着啃苹果。叶聪嚼了两口,突然说:“下回再做梦,别让我睡折叠床了,腰疼。”

憨子哼哼两声,拿脑袋往栏杆上蹭了蹭,蹭完了把爪子伸出来,拍了拍叶聪的手背。

叶聪低头看了一眼它的爪子,又看了一眼它肚皮上那几道疤。他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憨子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掏出手机给他妈发了条语音:“妈,饼给我留着,过两天回去拿。顺便带个大熊回去给你当招财熊。”

他妈秒回:“你喝酒了?”

叶聪乐了:“没喝。真的。大熊。会说话那种。”

他妈:“滚蛋。”

叶聪把手机揣兜里,冲憨子挥了挥手走了。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憨子蹲在栏杆后面,小黑豆眼珠子一直看着他,爪子举起来晃了晃,跟人挥手似的。

叶聪假装没看见,扭头走了。

但那一天他再没打过瞌睡,也再没觉得值班室那张折叠床硌得慌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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