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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16:25:52

老屋过户给小儿子的第三天,他把我送进了镇东头敬老院。

一个月八十块,三人间,窗户漏风。

小儿子走的时候,顺手把我那床新弹的棉花被抱走了。

他说,敬老院有公家的被子,别浪费。

我坐在硬板床上,看着他把被子塞进蛇皮袋,拉链一拉,头也不回。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隔壁床的老太太一直在咳嗽,咳了一整夜。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起这间敬老院当年还是我男人带着人盖的。

他那时是公社的瓦工,手上全是茧,回家吃饭筷子都捏不稳。

他说,等老了咱俩就住这儿,有人做饭,有人洗衣。

他没活到老。

五十三岁,胃癌,走的时候大儿子刚娶媳妇,小儿子还在念初中。

我一个人把两个儿子一个闺女拉扯大。

大儿子盖房,我出了三千。

小儿子娶媳妇,前前后后花了一万二,大半是我四处借来的。

闺女出嫁,我把陪嫁的缝纫机卖了,凑了八百。

我以为我养的是三个孩子。

后来才知道,我养的是三笔账。

敬老院住到第九天,小儿子来了。

他不是来看我的。

他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大,以为我听不见。

“拆迁办说了,老屋那一片以后要动。妈那间正房面积最大,到时候至少分两套。你先别急,等我把她身份证和房契拿到手……”

我攥着被角,手心全是汗。

他打完电话进来,笑眯眯的,问我在这儿住得惯不惯。

我说惯。

他说那就好,过年我来接你。

他走以后,我翻遍了随身那个布包。

房契不在里面。

存折也不在里面。

第十一天,大儿子来了。

他比小儿子直接。

他说,妈,你那存折上还有多少钱,我先替你保管。

我说没了。

他说不可能,爸走的时候公社补了抚恤金,你这些年攒的,至少有两万。

我说,你盖房拿三千,你弟娶媳妇拿一万二,你妹出嫁拿八百。

你算算还剩多少。

他脸黑了。

他说,那是你该给的,你是当妈的。

第十二天晚上,我胸口疼。

疼得喘不上气,按铃叫护工,按了三遍没人来。

隔壁床老太太说,你别按了,夜班就一个人,在楼下看电视呢。

我躺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慢。

死之前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这辈子,把三个孩子喂得太饱了。

饱到他们觉得,娘身上每一块肉,都是他们碗里该有的。

再睁眼,我闻到了猪油味。

灶台上炖着半锅白菜,上面飘着几粒油渣。

墙上的月份牌翻到 1985 年,腊月十九。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皴,但暖的。

外屋有翻东西的动静。

大儿媳的声音传进来:“妈那对银镯子呢?我明明看见她压在箱底的。”

我坐起来,喊了一声:“那镯子你甭找了。”

外屋静了一瞬。

大儿媳探头进来,笑得很自然:“妈你醒了?我帮你收拾收拾柜子。”

我说:“柜子不用你收拾。你把钥匙给我搁桌上,回你自己屋去。”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第二章 灶台上的半碗猪油

大儿媳叫王彩凤,嫁进来三年,从来没被我给过脸色看。

上辈子我总觉得,当婆婆的要忍,忍一忍家和万事兴。

我忍到死,换来一间漏风屋子,一床被儿子抢走的新棉被。

王彩凤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我箱子上那把铜钥匙。

“妈,你这是咋了?我好心帮你归置归置……”

“归置?”我从炕上下来,鞋都没穿稳,直接走到她面前,“你归置东西,归置到我箱底去了?镯子是你婆婆的陪嫁,我还没死呢。”

她脸涨得通红,把钥匙往灶台上一拍:“行行行,我好心当成驴肝肺。大军!你妈嫌我多管闲事呢!”

大儿子李大军从东屋出来,棉袄扣子都没系齐。

他看看我,又看看王彩凤,张嘴就是那句上辈子说了二十年的老话:“妈,彩凤也是好意,你跟她较啥劲。”

我没接他的话。

我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那半锅白菜。

油渣一共就五六粒,全沉在底下,上面一层清水。

“大军,你媳妇给你盛饭,油渣在谁碗里?”

李大军愣了一下。

“在你媳妇碗里,对吧。”我把锅盖盖上,“你妈这口锅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你媳妇嫁进来三年,灶上的油瓶子她管着,鸡蛋她管着,你妈吃几滴油,得看她当天心情。”

王彩凤急了:“妈你这话说的,我啥时候亏待过你……”

“去年腊月二十三,你娘家送来的那条腊肉,你切了一半藏在你屋柜子顶上。你当你妈眼睛瞎?”

她的脸从红变白。

李大军张了张嘴,我抬手打断他:“你也甭替你媳妇圆。你每个月挣四十二块五,交到她手里四十,给你妈两块五。你妈拿这两块五买盐买醋买针线,还得给你爹上坟买纸钱。你算过没有,你妈一年到头身上穿过一件新衣裳吗?”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我弯腰把灶台上的铜钥匙捡起来,揣进自己贴身衣兜。

“从今天起,灶上的油盐酱醋我来管。你们想吃,自己掏钱买。”

王彩凤嘴一撇,眼泪说来就来:“大军,你听听,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看着她哭,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上辈子她就是这么哭的,哭到我闭眼。

我死那天,她还在走廊里跟小儿子嘀咕,说我那件羊皮袄还能接着穿,不用烧掉。

我从灶房里端出那半锅白菜,坐到堂屋门槛上,一口一口吃完。

油渣嚼在嘴里,香得很。

吃完我把碗一搁,对李大军说了一句话。

“你去把你弟和你妹都叫来。今天腊月十九,咱家提前吃个团圆饭。”

他问叫他们干啥。

我说:“分家。”

第三章 老屋的房契

小儿子李二军来得最快。

他骑一辆二八大杠,后座驮着媳妇赵小玲。

进门第一句话是:“妈,大军说你要分家?大过年的分啥家?”

赵小玲跟在后头,眼睛飞快扫过堂屋,一眼盯上那台上海牌缝纫机。

上辈子我死后第三天,这台陪嫁,就被她搬回了自己家。

闺女李秀兰来得最晚。

她骑自行车从隔壁乡赶过来,车把上挂着一兜苹果,冻得硬邦邦的。

进门喊了一声妈,就钻进灶房烧水去了。

上辈子我最不待见这个闺女,总觉得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家里好处轮不到她。

可我困在敬老院等死那几天,唯一拎着香蕉来看我的,只有她。

人都到齐了,我坐在堂屋正中的榆木椅子上。

这椅子是我男人活着亲手打的,几十年了,稳当结实。

“老屋的房契,收在你爸留下的铁盒子里。盒子我收着,钥匙我管着。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这间老屋,往后谁也别惦记。”

李二军先急了:“妈你这话说的,谁惦记了?”

“你。”我直直看向他,“你前几天特意跑到镇上,找人打听老街改造的风声,以为我不知道?”

他脸一僵。

眼下只是零星小道消息,正式拆迁还要等十几年。

可我清楚得很,他就是从这时候起,打起了老屋的主意。

赵小玲接话快:“妈,二军也是为家里好,打听打听又不犯法。”

“打听不犯法。”我点头,“但打听完了,转头跟你哥商量怎么哄走我的身份证、房契,这事,我不答应。”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李大军瞪了弟弟一眼。

李二军低下头,指尖抠着板凳缝。

我把铁盒子从柜子里端出来,搁在桌上,没有开锁。

“这屋里的东西,我活着一天,我说了算。房契、存折、你爸的抚恤金,全都在这个盒子里。你们谁也别想提前伸手。”

赵小玲笑了一声,皮笑肉不笑,这话我上辈子听了无数遍:“妈,你看你,把自家人当贼防。”

“自家人?”我看着她,“小玲,你嫁进来那天,改口叫我一声妈,我给了你五十块改口费。第二个月,你就跟二军念叨,老太太手里还有积蓄,得想法子拿到手。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赵小玲的脸刷地白了。

她不知道我怎么会清楚这件事。

上辈子是二军喝醉了酒说漏嘴,这辈子,我先把底牌摊开。

我站起来,抱着铁盒子放回柜子,落锁。

“分家的事,我说完了。老屋不卖,房契不动,存折不交。你们三个,往后各过各的日子。你妈还硬朗,不用你们养老。但谁要是再把手伸到你妈柜子里……”

我回头,缓缓扫过他们几个人。

“别怪你妈翻脸无情。”

第四章 大儿媳的算盘

分家的话说出去了,眼下还在一个院里过日子。

王彩凤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她端着一碗荷包蛋进了我屋。

两个蛋卧得圆圆的,上面滴着香油。

上辈子她也给我端过这么一碗荷包蛋,是我把银镯子交到她手上之后。

“妈,前两天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她把碗搁在炕沿上,笑得亲热,“我跟大军商量了,往后灶上的事还是我来管,你年纪大了,歇着就行。”

我没接碗。

“彩凤,你有话直说。”

她搓了搓手,坐到炕边:“是这样,大军他表弟在乡供销社,最近到了一批的确良布,不要票,就是贵点,一尺一块二。我想扯六尺给大军做件褂子,你看……”

“多少钱?”

“也不多,扯六尺,七块二。”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七块二,递过去。

她眼睛一亮,伸手来接。

我手猛地缩了回来。

“钱可以给你。拿纸笔,写借条。”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冻住:“妈……一家人写啥借条?”

“一家人更要明算账。”我把钱放回枕头底下,“上回你说帮你娘家弟弟借二十,到现在没还。上上回,说给孩子扯布拿五块,布影儿我都没见着。”

王彩凤嘴角抽了抽:“那、那不是手头紧嘛……”

“你手头紧,不代表我的钱可以白拿。”我看着她,“彩凤,你嫁进李家三年,从我手里拿走的每一笔,我都一笔一笔记着。要不要我把账本拿出来给你看看?”

她哪里敢看。

她站起身,荷包蛋也不端了,扭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压低声音摔一句:“不吃拉倒!老东西越活越抠!”

音量不大不小,刚好飘进我耳朵。

我坐在炕上,把七块二仔细数一遍,贴身收好。

上辈子她笑着从我手里拿钱,转头就翻脸。

这辈子,一分便宜都别想占到。

中午李大军回来吃饭,灶房里叮叮当当摔得响。

李大军进屋,带着一肚子火气问我:“妈,你又咋惹彩凤了?”

“她跟你告状了?”

“她说你抠门,连扯布的钱都不肯给。”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抬眼看他:“大军,你媳妇上个月回娘家,偷偷从咱家米缸舀走半袋白面,这事,你知不知道?”

李大军愣住了。

“你不知道,她自然不会跟你说。”我低头继续缝扣子,“我不说,是给你们留脸面。我要是不把钱看紧点,这个家早晚被搬空。”

李大军站在门槛外,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那你也别太抠了。”

我抬眼,冷冷看着他。

“想过日子,自己挣去。别总盯着我这点家底。”

他脸色难看,闷头走了。

第五章 小儿子的“孝心”

腊月二十四,李二军两口子拎着一兜冻梨上门。

赵小玲进门就挽袖子,嘴上说着要给我做饭。

上辈子他们每次上门尽孝,走之后,我柜子里总要少点东西。

一回丢了银耳环,一回少了羊毛围巾。我追问,二军就一口咬定是我记性差。

这回我安安稳稳坐在堂屋,目光跟着赵小玲转。

她先去灶房瞅油瓶,又溜到后院看鸡窝里几只下蛋鸡,最后凑到我屋门口,笑着开口:“妈,你这屋冷,我给你烧把火。”

我说不用,炕是热的。

她进不来,就靠在门槛上跟我诉苦:“妈,二军单位今年效益不好,过年奖金才发十五块。你看你孙子过年连件新衣裳都没有……”

“小玲。”我打断她,“二军在国营农机站上班,稳定得很,奖金再差,也不至于只发十五块。”

她一下子噎住:“那不是……扣了杂七杂八的钱嘛。”

“扣了什么,你说说。”

“我也说不清,二军没细说。”

“说不清,那就是编的。”我把针线放到一边,“你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到我跟前哭穷。说吧,哭完这场,是想让我掏钱,还是打算哄我把老屋腾出来给你们住?”

赵小玲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李二军从外头走进来,把冻梨往桌上一放:“妈,你看你,小玲也是好意……”

“好意我领了,冻梨拿走,我胃寒,吃不得凉的。”

我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摊在桌上。

里面两沓钱,十块、五块的票子,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的眼睛瞬间直了。

“这是六百块。”我缓缓开口,“你爸的抚恤金,加上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大军盖房拿三千,你结婚花一万二,秀兰出嫁八百。这六百,是我给自己留的棺材本。”

李二军咽了口唾沫:“妈,你留啥棺材本啊,到时候我们还能不管你?”

“管?”我点点头,“上辈子,你哥把我送进八十块一月、漏风的敬老院。二军,要是轮到你管我,你打算送我去哪一家?”

他脸色唰地变了。

这件事还没发生,可他听得出来,我不是随口吓唬。

“妈你说啥呢,我咋会送你敬老院……”

“你不会。”我盯着他,“你只会先哄着我把老屋过户,再跟你哥媳妇商量,找最便宜的养老院安置我。”

赵小玲尖声喊起来:“妈你这话是听谁嚼舌根!凭空污蔑人!”

“没人嚼舌根。”我淡淡开口,“我做了一场梦,梦里,你们就是这么安排我的。”

我把布包扎紧,锁回柜子。

“这六百块我自己收好。谁是真心孝顺,我心里有数,走之前自然有安排。谁还一心算计,那就一分都捞不着。”

两口子走得慌慌张张,冻梨落在桌上忘了拿。

我拎起冻梨,送给隔壁好心的刘婶。

第六章 一碗水端不平

年三十,三个孩子全都回来了。

李秀兰来得最早。

她男人是乡小学民办教师,工资微薄,日子紧巴巴。

进门她掏出一个报纸包,里面是二十块钱:“妈,过年了,你拿着买点顺口的。”

上辈子她给钱,我次次都推回去。

我心疼闺女难,不肯收,可儿子伸手要钱,我从来没拒绝过。

这回我伸手接了。

不但接了,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二十块压在堂屋桌子的玻璃板底下。

“秀兰给的,妈收下了。往后年年给,妈年年收。”

李秀兰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大概怎么都想不到,我会是这个态度。

李大军一家、李二军一家随后赶到。

桌上摆了白菜炖粉条、一碗薄薄的红烧肉,还有一条鱼。

红烧肉是王彩凤做的,肉片切得薄,一桌人每人夹两筷子,很快就见底。

吃到一半,李二军“啪”地放下筷子。

“妈,有句话我憋好几天了。分家我们没意见,但是老屋,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李大军紧跟着附和:“对。爸走的时候没留书面遗嘱,按理说这房子,我们兄弟俩有份。”

我嚼着粉条,慢慢咽下去。

“你爸临走攥着我的手交代,这间他亲手垒起来的屋子,留给我养老,谁也不能撵我走。”

我把筷子轻轻搁在桌上。

“你们想要分,可以。先把账一笔一笔算明白。”

我起身拿出牛皮纸账本,翻开第一页。

“大军,八三年你盖房,拿走三千,这笔钱原本是留给秀兰读书的。她十六岁去织布厂做工,每月挣十八,上交十五,一连交了两年。”

李秀兰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

“二军,八四年你结婚,彩礼酒席一万二。家里拿不出,我卖了陪嫁缝纫机,又跟你舅舅借四千,这笔外债,我喂了三年猪才还清。当初给小玲的银镯子,是你奶传给我的,她带回娘家,至今没送回来。”

赵小玲一把推开碗:“妈你翻这些陈谷子烂芝麻有意思吗?”

“有意思。”我看向她,“不算清楚,你们永远觉得,老娘天生就该补贴你们。”

我合上账本,目光扫过三个儿女。

“老屋,我住着,直到闭眼。等我走之后,秀兰分三成,大军、二军各分三成半。闺女也是你爸的骨肉,她该得的那份,谁都不能吞。”

李二军急得站起来:“凭啥分给秀兰?她是嫁出去的人!”

“她是嫁出去了,可我生病,是她送药;我在敬老院等死,是她送香蕉。你们兄弟俩呢?一个送我进破敬老院,一个顺手抱走我的新棉被。”

我把账本重重拍在桌面上。

“以前这碗水端不平,是你们拼命往自己碗里抢。今天,我把这碗水,端得明明白白。”

第七章 存折上的名字

年三十吵翻,日子照样往前过。

正月初八,我动身去乡信用社。

存折里一共八百六十块。

上辈子这笔钱,被李二军以代为保管的名义骗走,我再也没能见着。

信用社柜员小周认得我,笑着招呼:“大娘,取钱还是存钱?”

“改密码。”

“改密码要本人身份证。”

“我就是本人,身份证在这儿。”

小周接过证件核对,翻到底单,神色变得微妙。

“大娘,您这存折有联名人,是李二军。改密码,需要两个人一起到场。”

我心头一沉。

上辈子我从头到尾不知道联名这件事。

后来二军才轻描淡写说,是他爸怕我乱花钱加上的。

可我男人八三年就入土了。

“小周,这存折是我男人过世之后,我一个人来开的户。当初开户,没有旁人在场,怎么多出一个联名人?”

小周翻着底单:“大娘,底单上有八四年三月,李二军的签字和手印,是后来追加的。”

八四年三月,正是二军刚结婚那阵子。

我心里清楚了,他是托信用社里相熟的人,偷偷加上的名字。

我不在信用社吵闹,收好存折往家走。

路过供销社碰到刘婶,她看我脸色难看,悄悄拉着我问缘由。

我简单问了一句联名账户怎么解除。

刘婶压低声音:“要两个人一起同意签字,不然就得找司法所、走公家路子。大娘,你千万当心,联名账户,他单方面也能取钱。”

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我心上。

刚踏进家门,李二军已经坐在堂屋里等我。

他面前,摆着那张存折。

“妈,你去信用社了?”他笑得勉强,“小周跟我说了,改密码咋不喊我一起,我陪你多省事。”

我静静看着他,不开口。

“妈,当初加我名字,是爸的意思,怕你被外人哄骗。你放心,这钱我一分不动,就是帮你盯着。”

“二军。”我缓缓坐下,“你爸八三年就走了。八四年三月加名字,难道是你爹从坟里出来,给你签的字?”

他脸上那层伪装的笑意,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第八章 闺女回来了

正月十二,李秀兰一个人骑二十里地赶过来,没带孩子。

进门,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妈,我去乡司法所问清楚了。要是当初追加联名人,你没有同意、没有到场,签字属于代签,可以去县总社申请核查凭证。”

我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心里发酸。

上辈子她出嫁那天,我嫌闺女出门不吉利,连大门都没送。

她回头喊我一声妈,我硬是没有应声。

“秀兰。”我轻声喊她。

“嗯?”

“当年你出嫁,妈没送你,你心里恨不恨?”

她愣了愣,眼圈红了,轻轻摇头:“不恨,那时候家里忙。”

“不是忙。是妈糊涂,重男轻女,亏待了你。”我伸手攥住她冰凉的手,“你哥盖房、你弟娶媳妇,你都在贴补。轮到你出嫁,妈连一床新被子都舍不得给你缝。”

眼泪终于从她脸颊掉下来。

“妈,都过去了……”

“对你是过去,对我,这笔亏欠得补。”我拆开信封看里面的说明,“陪我去一趟县里。这个名字,我一定要消掉。”

她用力点头。

当天下午,我跟着秀兰去县信用社总社。

柜台后的方同志戴着眼镜,四十出头。

我递上存折、身份证,还有司法所开的说明。

“同志,这个联名人是私下代签加上的,我没有同意,我申请核查原始单据,解除联名。”

方同志翻看材料:“大娘,解除联名,需要联名人主动到场签字。他不愿意的话,只能走法律途径。”

我转头看向秀兰,她紧紧攥住我的手。

我转回身子,看向柜台里面的工作人员。

“同志,我六十二岁,一辈子没上过法院。但你告诉我,法律援助怎么走,要什么材料,我去办。”

方同志打量我许久,写下一个号码递给我。

“大娘,这是法律援助站的电话,免费咨询。你先去立案庭问问。”

我小心折好纸条,贴身收好。

第九章 老屋不卖

正月十五还没过,拆迁办的人找上了门。

来的男人三十来岁,夹着公文包,自称镇改造指挥部的。

他绕着老屋转了一圈,皮尺量宅基地,本子不停记录。

“大娘,你这位置正街,条件好。愿意置换的话,镇上给新楼房,再补两千块。”

我说不卖。

他笑了笑,语气带着劝诱:“大娘,你一个老太太守这么大院子,打理起来累。楼房干净省心。”

“我在这儿住三十一年。我男人、我婆婆,都在这屋里走的。我哪儿都不去。”

他收起笑容,合上本子。

“大娘,实话跟你说,这片迟早要拆。你一个人扛不住。你儿子李二军已经签了代管意向书,说替你做主。”

我心里猛地一紧。

“哪个儿子?”

“李二军,他说您年纪大,糊涂了,委托他代办。”

我把手里择到一半的韭菜往地上一放,站起身。

“同志,麻烦你回去转告李二军。房契是我男人名下,他过世,我是第一继承人。他没有我的亲笔委托书,签一百张意向书,全都不算数。”

工作人员走后,我叫李二军过来。

他进门还装糊涂:“妈,咋了?”

“拆迁意向书,是你签的。”

“那是好事啊,换新房……”

“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他闭紧嘴,说不出话。

“二军,你记牢。老屋,我不卖。你要是再背着我跟拆迁办私下勾连,我直接去法院起诉你,告你伪造委托、侵占我的房产。我活了大半辈子不爱打官司,但我不介意,为这间老屋走一趟。”

他脸色惨白:“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啥事你都跟我们商量……”

“从前我把你们当依靠。现在我看清了,你们只把我当成往上爬的梯子。梯子用完,就扔去漏风的敬老院。”

第十章 撕破脸

正月二十,李大军带着李二军一起上门。

王彩凤、赵小玲跟在身后,脸色都不好看。

李大军率先开口:“妈,听说你要去法院告二军?”

“他做得出来,我就敢告。”

“一家人闹到法院,就不怕村里人笑话?”

“丢人?”我点点头,“我被送进漏风敬老院不丢人,棺材本被算计不丢人,他偷偷代签拆迁协议不丢人。唯独我想要保住自己房子和钱,就丢人?大军,你这尺子,未免太偏心。”

李大军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赵小玲高声喊:“妈,当初加联名是为了你好!怕你被外人骗!”

“为我好?”我看向她,“去年你借走我的银镯子,说戴几天就送回来,镯子现在在哪?是留在你娘家,送给你弟媳妇了,对不对?”

“我……我放在娘家了。”她涨红了脸。

王彩凤插嘴:“妈,老翻旧账有啥意思……”

“有意思。”我打断她,“你们今天一起来,就是想让我既往不咎,继续任由你们从我身上捞好处。我告诉你们,捞不到了。”

我从柜子里取出三样东西,整整齐齐摆在桌上:记账本、存折、房契。

“本子记着你们每一笔拿走的钱。联名我已经咨询清楚,可以走程序撤销。房契是我的。等我百年之后,按我说的比例分,现在谁也别想提前抢。”

我坐直身子,一个一个看过去。

“大军,你媳妇骂我老东西抠门。往后,我的钱、我的东西,一分一块,不会再让你们白拿。”

“二军,两条路摆在你面前。要么主动去信用社撤掉联名,去拆迁办撕掉意向书。要么,我按原计划起诉,你自己选。”

“彩凤,小玲。当初我待你们不差,可你们一门心思算计婆婆,往后,咱们就按外人的规矩相处。”

堂屋里安安静静,只能听见灶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声响。

沉默许久,李二军低下头,声音沙哑:“妈,我去撤。”

第十一章 自己的炕头

正月过完,李二军如约去信用社撤销了存折联名,也撤回了拆迁代管意向。

李大军和王彩凤,从老屋院子搬出去,在村东头租了两间小屋。

搬走那天,王彩凤气不过摔碎一只粗瓷碗,终究没敢再闹。

李二军没有搬家,农机站上班,来回跑远了不方便。

往后每次碰面,他会低低喊一声妈,我应一声,不多交谈半句。

三月,我收拾好老屋西边闲置的偏房,摆上两张木桌,进针头线脑、盐酱醋、火柴蜡烛,开了一间小小的小卖部。

刘婶过来串门,好奇问我本钱哪里来的。

我说:“用我的棺材本。”

第一批货,是跟乡供销社赊的。我跟主任说好,按月结账,卖不动的原样退回。

主任看着我叹气:“大娘,这么大年纪,何苦折腾?”

“折腾一口气。”我笑着回他,“孩子爹临走只说屋子留给我住,没说留给我受气。”

小卖部开张第一个月,净挣三十七块。

第二个月,五十二块。

到第三个月,供销社主任主动找我,允许我多赊货,卖完再结算。

李秀兰每到周末就过来帮我理货、算账,她算盘打得利落,账目清清楚楚。

我跟她说:“秀兰,等我走了,这间小卖部留给你。”

她连忙摇头:“妈,别说这种话。”

“人总有走的那天。”我递给邻居一包盐,回头跟她说,“上辈子走得太早,稀里糊涂。这辈子,我得把账了结妥当,再安心闭眼。”

她听不懂我说的上辈子,可看向我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多了敬重。

第十二章 年三十的饺子

转眼又是腊月三十。

小卖部门口贴上红对联,是秀兰亲手写的。

上联:自挣自吃自在

下联:不求不欠不气

横批:我管我

李秀兰一家子早早来了。女婿蹲在灶前剁肉馅,秀兰擀饺子皮,两个小娃娃趴在桌边,偷偷揪面团玩。

李二军拎着一兜冻梨站在院门口,没敢直接进门。

赵小玲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箱给小卖部补的方便面。

“妈,过年好。”二军小声喊我。

我看了看他俩,语气平和。

“进来吧,饺子管够。”

两人进门坐下。二军笨手笨脚包饺子,包一个漏一个。赵小玲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帮秀兰摆碗筷,再也没有从前那副挑刺算计的模样。

李大军没有来。

托村里小孩捎了一句话,今年在丈人家过年。

我淡淡回一句,知道了。

饺子下锅,白菜猪肉馅,肥瘦刚好,是秀兰特意割的鲜肉。

咬开一口,滚烫的汁水在嘴里散开,烫得我吸气。

窗外鞭炮噼里啪啦响。秀兰的小闺女凑到我耳边,奶声奶气问:“姥姥,你今年还住漏风的屋子吗?”

“不住啦。”我摸摸她的脑袋,“姥姥换上新双层玻璃,严实得很。”

小姑娘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夜里客人陆续走光,堂屋只剩我一个人。

我拿出牛皮账本,翻到最后空白页,添上一行字:

1986 年腊月三十。

饺子管够。

没人提要敬老院。

我合上本子,放回铁盒子锁好。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是孩子爹盖房那年亲手栽下的。

他说,等树长得比房顶高,日子就好过了。

树早就高出屋顶许多。

直到今天,日子才算真正握在我自己手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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