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童男童女的哭声，蒸腾在漫天黄沙里。
高筑在西市的法台上，青铜大鼎燃着呛人的檀香，黄色经幡被风卷的猎猎作响，不断在空中翻飞。
站在法台上的李玄衣，按紧了腰间横刀，玄色斩妖校尉服左胸的唐字褪的发白。七年前他第一次穿上这身衣服时，街边百姓会躬身行礼，眼里是真真切切的尊敬。那时候斩妖除魔的斩妖司，是护着长安的刀。
“时辰到！”
京兆少尹王奎喊了一声，然后弓着腰凑到旁边肥头大耳的和尚身边，满脸都是谄媚。
“大师，那个……吉时到了，您看，是不是能开了。”
慧明护法捻着佛珠，肥脸微微抬着，不耐烦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嗯。”
作为灵山下来的高僧，他的一句话，就能定长安百万生民的业障。
三千个孩童被押上来，一个个被绑在法台四周的柱子上，大的七八岁，小的刚会走路，哭的撕心裂肺，围观的百姓被斩妖司兵丁拦在三丈外，有人哭着往前冲，被刀鞘砸的头破血流，又被拖了回去。
“我的儿啊！”
“妖僧，你们迟早遭报应。”
混在一起的骂声和哀求声，在尘土飞扬的空气里散开。
李玄衣的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身上，小姑娘五六岁，脸圆圆的，哭的满脸是泪，嘴里含糊喊着奶奶。
是阿荞。
三天前在城南巡逻时，李玄衣赶跑了抢粮的地痞，这小姑娘攥着他的衣角，把一块干的掉渣的窝头塞给他。
“叔叔，吃……甜的。”
又苦又涩的窝头，却是李玄衣吃过的最暖的东西。
此刻的阿荞被两个兵丁架着，无助的被按上了断头台，刽子手举起的鬼头刀，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旁边的张彪压低声音，碰了碰李玄衣的胳膊。
“头儿，别看了，周指挥使发过话了，这可是佛祖的意思，咱们当差的……就干活呗，三千个换场雨，值当的。”
“值当？！”
李玄衣满脸震惊。
三年大旱导致地里颗粒无收，百姓们吃观音土和啃树皮，灵山说这是众生业力感召，官府催供奉粮，交不上的就是妖魔附体，到如今，竟要拿三千个活生生的孩子，去换一场不知有没有的雨。
见他脸色不对的张彪，连忙一把将他拉住。
“头儿，你疯了啊，这可是灵山法旨，抗旨咱们都得掉脑袋。”
李玄衣看着断头台上的小姑娘，看着台下哭晕过去的老人，看着高台上慧明居高临下的冷漠，他入司七年，斩黑山狼妖，平渭河水怪，身上的十几道伤疤，每一道都是为了护百姓，而不是为了帮着神佛把孩子送上祭台。
“锵”
李玄衣拔出半寸横刀，银亮的刀光晃的人眼晕。
“李玄衣，你他娘的干嘛，想清楚你干什么吃的。”
周崇的厉喝从李玄衣身后传来。李玄衣没理他，看着刽子手高高举起的刀，看着阿荞紧闭的泪眼，握着刀柄的手缓缓收紧，他是大唐斩妖校尉，斩妖护民，这就是他的身份。
“都他妈住手。”
李玄衣大喊出声，犹如炸雷传遍法台，所有人都愣住了，兵丁、百姓以及官员，连正在念经的慧明都睁开了眼，循声望来。
李玄衣玄色校尉服被风吹起，腰间横刀半出鞘，刀刃映着昏黄的天，也照出他冰冷的眼睛。
王奎跳着脚喊道：“李玄衣，你疯啦，扰乱佛典，你、你想拉着九族一起死啊。”
李玄衣冷笑一声。
“王少尹，你家孩子锦衣玉食，自然不用上祭台，要是把你儿子绑上去……”
“你！”王奎脸色涨红，半天说不出话。
慧明肥脸上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开口说道。
“小小校尉，敢在本座面前撒野，看来不吃点苦头，你不知道灵山规矩。”
慧明抬手就是一掌，打出带着灼热气息的金色佛光，直奔李玄衣面门，台下百姓一片惊呼，脸色大变的周崇想拦都来不及，面对转瞬即至的佛光，不退反进的李玄衣，拔出横刀划出一道银亮弧线。
伴随着刺耳的脆响，震的李玄衣后退半步，靴底在石板上擦出两道浅痕，虎口微微发麻。李玄衣稳住身形，把刀横在身前。
慧明发出一声冷笑道：“有点本事，怪不得这么狂，区区凡人也想挡道。”
李玄衣没接话，目光扫过慧明和王奎，最后落在台下三千个孩子身上，刀刃冷冽，声音更冷。
“今天这祭，谁爱献谁献去。”
李玄衣手腕一翻的，挽出的刀花十分干脆，横刀直指高台之上的灵山护法。
“我李玄衣站这儿，我看谁敢动这些孩子。”
慧明大怒周身佛光暴涨。
“大胆，敢亵渎佛旨，我看你是活腻了。”
灵山护法僧纷纷举起禅杖围在法台四周，斩妖司兵丁也围了上来，站在一旁的周崇，脸色复杂到了极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
台下的百姓们屏住呼吸，目光都聚在那个持刀而立的玄衣校尉身上，风卷着尘土掠过法台，经幡猎猎作响。
李玄衣握着刀跳下法台，坚定的站在三千孩童身前，挡在神佛与凡人之间。他知道，从说出住手那两个字开始，长安就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可他不后悔。
李玄衣看着周围围上来的僧兵，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又踏了一步。映着刀光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烧不尽的火。
“想动他们，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