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葬礼,是一个月前办的。
小老太太一辈子节省,连灵堂上的花都是最普通的白菊。
苏昱跪在花圈旁,听着亲戚们此起彼伏的哭声,心里却一片平静。
"昱昱,给你外婆上柱香。"舅妈把香递过来。
苏昱接了,点燃,三鞠躬。烟灰掉下来的时候,她没躲,烫到了手指。
多讽刺啊,活着的时候不见人,死了倒都来尽孝了。
母亲许静姝全程没哭,从遗体告别到火化,她一直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反倒是父亲苏志成,站在人群最后,偷偷红了几次眼眶。
那天散场的时候,许静姝坐在殡仪馆的长椅上,半天没动。
"妈,回家吧。"
"回哪个家?"许静姝抬头,眼睛是干的,"昱昱,我跟你爸,下个月就去办手续。"
"我知道。"
"你知道?对,你什么不知道。"
那是外婆走后,母亲对她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之后两个人都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再没有力气相互间发出任意音符。
回忆到这里,苏昱走在去往外婆旧屋的石板路上,抬头就是斜阳。
九月底,中介催着看房。许静姝一个电话打过来,让她去把外婆的旧屋收拾了:"你外婆的东西,你看着留,房子月底前要腾空。"
语气公事公办,像极了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且极其日常的待办事项。
旧屋在老城区,苏昱小时候在这里长大。屋子很小,一股樟脑丸和旧木头的味道。
她打开窗户通风,阳光照了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
锁是老式的铜锁,苏昱试了好几个密码——外婆的生日、电话号码,都不对。她想了想,输入自己的生日。
"咔哒。"
匣子里没有钱,没有首饰,只有一台老式的海鸥相机,和用牛皮筋扎着的一沓照片。
照片边角泛黄,大部分是黑白的——年轻时的外婆站在田埂上,梳两条辫子,笑得青春肆意、无忧无虑。
苏昱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中间,手停住了。
一张彩色的相片,画质粗糙,颜色失真,应该是八九十年代拍的。
外婆站在雪山脚下。
不是旅游景点那种打卡照,照片里的她穿着军绿色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身后是经幡和石头垒的玛尼堆,天空蓝得失真,令人向往。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色已经淡了:"一九八七年,滇藏。这辈子最亮的地方。"
苏昱捏着照片,坐在地板上,看了很久。
她从来不知道外婆去过高原,小老太太一辈子没离开过苏城,连飞机都没坐过——怎么会在几十年前,一个人跑去雪山脚下?
相机里还卡着半卷没拍完、也没洗出来的胶卷。苏昱按了两下,过片杆还能动。她晃了晃,把相机和照片一起放进包里。
匣子最底下,还压着一封没寄出的信。信封上是外婆抖得厉害的字:"苏昱亲启。"
昱宝:
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外婆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昱宝不要难过,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外婆其实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个地方陪伴昱宝,昱宝想外婆了,就抬头看看天空,看看周围的一切事物,看看花草,看看鱼鸟,这些都是外婆陪伴你的缩影。
这些天,医生总是说我脑子不清楚了,我趁现在清楚,写几句。
别怕,人这一辈子,总会有一段路,怎么走都是黑的。
我年轻时候也有过,后来我去了一个很高很远的地方,站在那儿,忽然就想通了——黑不是因为天没亮,是因为你一直低着头。
昱昱,抬头看看。天塌下来,也是先砸着个子高的。
外婆字
苏昱把信读了三遍,哭得不能自已。
原来如此,原来外婆真的去过。原来那句"最不放心你"的后面,藏着一个她自己也没走完的答案。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许静姝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箱子,皱眉。
"就收拾出这么点?"
"重要的就这些。"苏昱把木匣装进包里。
许静姝的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雪山照片上,顿了一下:"这是什么?"
"外婆年轻时候的照片。"
"胡扯。"许静姝说,"你外婆一辈子没出过省。"
苏昱没争辩,她低头把照片收好,忽然问:"妈,你和爸事情办完了吗?"
"办好了。"许静姝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房子我争下来了,他拿存款,你以后跟着我住。"
"妈,我申请了休学。"
许静姝猛地抬头:"什么?"
"休学一年,去滇藏交界支教。"苏昱把信纸折好,"批下来我就走。"
"苏昱!"许静姝的声音劈了,"你外婆刚走,你爸刚滚蛋,你也要走?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你不是还有你的学生吗。"苏昱拉上包的拉链。
"妈,从小到大,你跟我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你要懂事'。我现在懂事了——我不哭不闹,自己去把自己修好,修好了再回来。"
许静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昱背着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那台相机我拿走了。胶卷还没洗,等我回来,我们一起看看外婆当年到底拍了什么。"
门关上了。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苏昱站在光里,把雪山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行字——"这辈子最亮的地方。"
她抬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就去看看吧,看看外婆见过的天,是不是真的很亮,是不是真的能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