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媵序的脚踝,肿得确实像个馒头。
随行的司机要送他下山去县医院,被他抬手拦了。
"不用。"他坐在库房门口的板凳上,裤腿挽起来,脚踝一片青紫,"静养两天的事儿。"
"林先生,这海拔,伤筋动骨可大可小——"
"我说,不用。"
语气不重,但司机立刻闭了嘴。苏昱蹲在边上给他检查,手指刚按上去,他眉头猛地一拧。
"骨折不至于。"她说,"韧带伤了。冰敷,制动,别落地。"
"你懂医?"
"我爸……"她顿了顿,改了口,"以前陪我外婆看过跌打。"
林媵序瞥她一眼,没追问。
晚饭摆在学校的食堂里。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一间大平房,两张长桌拼在一起。两只鸡炖了一锅,腊肉炒了蒜苗,孩子们一人分到一个煮鸡蛋,捧着碗,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肉。
卓玛把林媵序安排在上座,又一把将苏昱按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苏老师坐这儿!"她的大嗓门不容拒绝,"你是大功臣!要不是你,林先生今晚就得在山坡上喂狼!"
"卓玛姐,我这桌都是孩子——"
"孩子们有人管!"卓玛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
苏昱刚要起身,袖子被人拽住了。曲珍抱着碗,怯生生地看着她。
"苏老师,"小姑娘小声说,"你坐这边,肉肉多。"
满桌孩子都笑。苏昱看着曲珍那双眼睛,起身的念头就这么散了。
林媵序坐在她旁边,动筷子前,先用茶水烫了碗。
"苏老师救了你,"卓玛在对面举杯,酥油茶冒热气,"林先生,你敬苏老师一杯!"
"应该的。"林媵序端起茶碗,转向她,"多谢。"
"不客气。"苏昱端起自己的碗,跟他碰了一下,"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他重复了一遍,忽然问,"背一个一米八七的人下山,也叫举手之劳?"
苏昱夹菜的手顿了顿:"林先生平时没人背过吗?"
"没有。"
"那挺可怜的。"
桌上安静了一秒,卓玛在旁边差点把茶喷出来,用力咳嗽。
林媵序侧头看她,这个女人低着头剥鸡蛋,睫毛都不抬一下,说出的话却跟石头似的,一颗一颗往人脚上砸。
"苏老师,"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说话一直这么噎人?"
"分人。"苏昱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曲珍碗里,淡淡道,"对客气的人,客气。"
"我哪里不客气?"
"你哪里都客气。"苏昱终于抬起眼,"客气得跟视察工作似的。"
林媵序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不是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行。"他端起茶碗,"是我的问题。"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孩子们轮流表演节目,唱藏语歌,把林媵序围在中间,要他讲北京的故事。男人不太会哄孩子,讲来讲去都是高楼、高铁、长城,孩子们却听得眼睛发直。
苏昱全程没再说话,安静吃饭。
散场的时候,问题来了。
林媵序的脚,当晚就烧起来了。肿得发亮,碰一下就疼得冒冷汗。司机连夜去县里买冰袋,回来说县里医院只有一个值班大夫,拍不了片子。
"那就静养。"林媵序靠在床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天气,"我这几天不走。"
"可是您那边——"
"那边有周其琛。"
第二天一早,卓玛把苏昱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苏老师,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林先生这脚,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他那些随从,大男人粗手粗脚的,照顾不来。"卓玛搓着手,"你……能不能每天帮着送个饭、换个药?就几天!"
"为什么是我?"
卓玛理直气壮地掰手指,"你看看啊,算上你,一共四个老师。他们三个这几天课比较多,就你……"
"就我闲?"
"就你是他恩人!"卓玛一锤定音,"恩人照顾恩人,天经地义!"
苏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行吧。"她说,"送到他好为止。"
当天中午,她端着饭盒敲响了客房——也就是学校唯一一间装了炉子的空教室,卓玛连夜腾出来的。
"进。"
林媵序坐在窗边,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图纸。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连绒毛都看得清。
"吃饭。"苏昱把饭盒放在桌上。
"放着吧。"他头也没抬。
"现在吃。"苏昱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卓玛姐说了,你要是不吃饭,饿瘦了,基金会明年不捐了,孩子就没着落了。"
林媵序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抬起眼,看了看她,合上了电脑。
"你们校长,"他说,"挺会找人。"
"我也这么觉得。"
他打开饭盒,吃了两口,忽然问:"你对谁都这么管着?"
"不是。"苏昱托着下巴看他,"我对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一般不管。"
"那我怎么特殊?"
"你花书包、电脑买的。"
林媵序呛了一下。
苏昱起身收拾桌子,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开口,声音淡淡的:
"明天早上,粥里别放葱花。"
"你怎么知道食堂煮粥放葱花?"
"我鼻子好。"他说,"还有,床单昨天没换。"
苏昱回头,男人靠在椅背上,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仿佛使唤她是天经地义。
"林媵序,"她叫他的全名,"你是腿瘸了,不是瘫痪了。"
"有区别吗?"
"有。"她拉开门,"瘫痪的人,不会挑床单。"
门关上前,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类似笑的气音。
下午,苏昱去库房整理冬衣。路过办公室,听见卓玛在里面打电话,压着嗓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是,夫人您放心,林先生好着呢,就是脚崴了……物资都清点入库了……哎,哎,您放心……"。
苏昱的脚步慢了下来。
夫人?
她靠在门外,没有进去。里面的卓玛还在说:
"……夫人您真是菩萨心肠,这些年要不是您年年资助,我们学校早就撑不下去了……林先生这次亲自来,也是您的意思吧?孩子们都念您的好……"。
苏昱悄悄地退开了。
原来如此,基金会是幌子,真正常年匿名资助这所小学的,是林媵序的母亲——京市那位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夫人"。
他来藏区,不是心血来潮的慈善,是替母亲跑腿。
苏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抱着的、准备给林媵序送去的新床单,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四千二百米的海拔还要具体。
她把床单送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倒是林媵序,接过床单的时候多看她一眼:"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明天粥里不放葱花。"苏昱说,"床单换新的了。"
"……哦。"
她转身往外走,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问了一句:
"林媵序,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身后沉默了两秒。
"你想见她?"男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想。"苏昱拉开门,"随口一问。"
门关上,林媵序坐在窗前,看着那个挺直的背影走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随口一问?
他低头,看见新床单上洗得发白的折痕——那根本不是学校备用的床品,是从她自己的宿舍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