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山沟里的最后一眼
我死在一个很普通的清晨。
那天雾很大,山路上湿滑,母亲把最后一块粗布帕子塞进我怀里,说:“阿禾,多采些回来,你爹的药钱不能再拖了。”
我点头,背着竹篓上山。
我们家住在山脚下,土墙茅草屋,雨天漏风,冬天漏雪。父亲常年咳血,母亲给人缝补衣裳换米,我从小就知道,读书是别人的事,我只要能把药草背回家,就是最大的本事。
可我还是想读书。
村里私塾的窗纸破了,我常趴在墙根听先生讲字。先生发现后,没赶我走,只说:“这孩子记性好,可惜是个女娃。”
我记得那天他教我写“禾”字,说:“禾苗低头,不是认输,是在长根。”
后来我再没去过私塾。
因为家里连盐都买不起了。
那天我采到半山腰,看见一株很罕见的七叶草。它长在崖边,叶子像手掌,根须泛着淡金色。我想起先生说过,这样的草能救急症。
我伸手去够。
脚下石头一松。
整个人便往下坠。
风从耳边刮过,竹篓里的草药飞散开来,像一场绿色的雨。我听见自己在喊娘,可声音很快被雾气吞没。
再醒来时,鼻尖不是泥土和血腥味,而是一股淡淡的檀香。
我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帐子垂下来,绣着缠枝莲。床边站着两个穿襦裙的丫鬟,见我睁眼,一个惊喜地喊:“姑娘醒了!”
另一个立刻转身出去:“快禀夫人,二姑娘醒了!”
我怔怔看着头顶的承尘,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是摔下山沟了吗?
这里是哪里?
还没等我弄清,门被推开,一个穿深紫襦裙的妇人走进来。她眉眼端庄,唇色很淡,看我的眼神却没有半分暖意。
“醒了便好。”她说,“既醒了,便记着你的身份。你是大丞府的二姑娘,母亲虽只是侧室,可既入了府,便不能再像乡下野丫头一般没规矩。”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
大丞府?
侧室?
二姑娘?
丫鬟小声告诉我,我名叫沈清禾,是大丞沈怀远之女。母亲柳氏原是江南绣娘,被沈怀远纳为侧室,生下我后便一直不得正夫人欢心。前几日我落水受惊,昏睡了三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再是冻裂的手背,也不是采药磨出的厚茧。
这双手白净、柔软,指节纤细,像从未沾过泥土。
可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手。
真正的沈清禾已经死了,死在那片雾气里。而我,一个连学堂都进不去的农村女孩,莫名其妙活成了大丞府不受宠的二姑娘。
那夜,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见窗外风过竹林,像极了家乡后山的风声。
我摸了摸枕边,那里没有粗布帕子,只有一方绣着兰草的丝帕。
我忽然很想哭。
可我忍住了。
因为我记得先生说过,禾苗低头,是在长根。
既然老天让我再活一次,我便不能轻易倒下
第二章:赐婚
我在大丞府的日子,并不好过。
正夫人周氏掌家,表面温和,实则处处规矩。她不许我穿鲜艳颜色,不许我用好料子,连每日请安都要站在廊下等她用完早膳。
母亲柳氏性子软,见我受委屈,只偷偷塞些银票给我,说:“阿禾,忍一忍。女子这一生,总要有个归宿。”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
可我不想要这样的归宿。
我想读书,想识字,想看看府墙外的世界。幸好原主虽不受宠,却识得几个字。我便借着养病的名义,偷偷翻出府里旧书,一页一页地读。
读得多了,心也慢慢静下来。
直到那一日,宫里来了旨意。
圣上赐婚,将大丞府二姑娘沈清禾,许配给镇北将军裴砚。
满府哗然。
裴砚这个名字,我在府里听过无数次。
他曾率三千轻骑破敌十万,是百姓口中的战神。可三年前雁门关一战,他为护太子撤退,身中数箭,从悬崖坠落。虽保住性命,却双腿残废,再也站不起来。
更可怕的是,他性情大变。
听说先后有三房女子被送进将军府,不到半月便哭着被送回来。有人说他暴戾,有人说他阴郁,还有人说他夜里会拔刀砍碎床榻。
周夫人听到赐婚旨意时,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她拉着我的手,语气温柔得近乎怜悯:“清禾,这是你的福气。将军虽身子不便,可到底是一品勋贵。你嫁过去,便是将军夫人,总比留在府里强。”
母亲当场哭晕过去。
我站在堂中,指尖冰凉。
我知道,周夫人不是为我高兴。
她只是终于能把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名正言顺地送出去。
那晚,母亲抱着我哭了很久。
“阿禾,娘对不起你。若娘有些本事,便不会让你落到这般地步。”
我替她擦眼泪,轻声说:“娘,未必是坏事。”
母亲怔住。
我其实心里也怕。
怕那个传闻中暴躁可怕的将军,怕自己嫁过去后连退路都没有。可我也知道,留在这里,我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嫁出去,或许还能活出自己的路。
出嫁前一日,周夫人送来嫁妆。
箱子打开,里面大多是些旧物,几匹颜色暗沉的布,两支成色一般的银簪。陪嫁丫鬟只有一个,名叫小桃,怯生生地站在我身后。
我却不恼。
我把那些旧布一一收好,又让小桃帮我把母亲绣的几方帕子叠进箱底。
小桃不解:“姑娘,这些粗帕子也带着吗?”
我笑了笑:“带着。以后用得着。”
小桃不懂,我却懂。
穷过的人知道,真正能救命的东西,往往不值钱。
第三章:将军府
将军府很大,也很冷。
朱门高墙,庭中松柏森森。门口两个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像两只沉默的兽,守着满府秘密。
我被喜娘扶着跨过火盆,走进正堂。
堂上无人拜高堂,只有裴砚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
他穿一身玄色喜服,肩背挺直,乌发以玉冠束起。即便只是背影,也透着冷厉。
喜娘低声提醒:“姑娘,该拜将军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轮椅缓缓转过来。
我第一眼看见他的脸,心竟不由自主地跳快了一拍。
他生得极好。
眉如刀裁,眼尾微挑,鼻梁高挺,唇色却淡。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新婚的喜色,只有沉沉的寒。
他看我,像看一件被强塞进府里的麻烦。
喜娘唱礼。
我弯腰行礼。
他却忽然抬手,将案上茶盏扫落在地。
瓷片四溅。
满堂仆妇吓得跪了一片。
裴砚声音冷得像雪:“谁准你们把她送进来的?滚出去。”
喜娘脸色发白,却不敢反驳,连忙带着人退下。
堂中只剩我和他。
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我站在原地,没有哭,也没有逃。
我知道,从跨过那道门槛起,这里便是我的家。
我蹲下身,一片片捡起碎瓷。
裴砚盯着我,眼神更冷:“你不怕我?”
我抬头看他:“怕。”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答,眉梢微动。
我又说:“可将军若真要我滚,方才便该让人把我送回去,而不是让我站在这里。”
裴砚沉默片刻,忽然冷笑:“倒是伶牙俐齿。”
我把最后一片瓷放进掌心,轻声道:“将军若嫌我吵,我可以少说话。若嫌我碍眼,我可以待在偏院。只是既已成婚,我便是将军府的人。将军要打要骂,我都接着。”
他盯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那夜,我没有被安排进主卧。
小桃把我领到西院一间小屋,屋里陈设简单,却还算干净。
小桃红着眼说:“姑娘,将军是不是不喜欢您?”
我脱下凤冠,放在桌上。
“不喜欢也没关系。”我说,“日子还长。”
小桃不懂。
我也不全懂。
我只是想起山沟里坠落时,眼前最后一片天。
那时我以为自己会死。
可我还是醒了。
既然能再活一次,我便不愿再轻易认输。
第四章:冷院里的第一碗粥
第二日清晨,我去给裴砚请安。
他不在正堂。
下人说,将军在书房,谁也不见。
我站在书房外,听见里面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地上。
小桃拉住我:“姑娘,别进去了。前几个夫人就是硬闯,被将军赶出来的。”
我摇头。
既然要在这府里活下去,总不能永远躲在偏院。
我抬手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我又敲。
第三下时,门内传来一道极冷的声音:“滚。”
我推开门。
书房里一片狼藉。
书卷散了一地,笔洗翻倒,墨汁染黑了半张案几。裴砚坐在轮椅上,手里握着一卷兵书,指节泛白。
他看见我,眼中怒意更盛。
“我让你滚。”
我走到案前,把歪倒的笔架扶正,又捡起地上的兵书,轻轻拍去灰尘。
“将军若生气,可以砸东西。只是砸坏了,还是要人收拾。不如让我来。”
裴砚像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抬手,将兵书从我手中打落。
书砸在我肩上,不重,却足够让人难堪。
小桃在门口吓得差点哭出来。
我却弯腰,再次把那本书捡起来。
这一次,我没有再递给他,而是放在案角。
“将军,我熬了粥。”我说,“您昨夜没怎么用膳,多少吃一点。”
裴砚盯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意却半分温度都没有。
“沈清禾,你以为这样便能讨好我?”
我摇头:“不是讨好。只是夫妻一场,我不能看着你饿着。”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夫妻?不过是一纸赐婚。你嫁进来,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我娶你,是为了让那些人以为我真的废了。你我之间,不必演这些温情戏码。”
我心头一颤。
他说得直白,像一把刀,把新婚的遮羞布撕得干干净净。
可我没有退。
我把粥碗放在他手边。
“将军可以不领情。”我说,“但粥我放了,凉了便不好吃。”
说完,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碗被挪动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
那日之后,我每日清晨都去书房外等。
他不见我,我便把粥交给门口的小厮。
他砸碗,我便第二日再送。
他冷言冷语,我便安静听着。
小桃常常替我抱不平:“姑娘,您何必呢?将军那样对您。”
我替母亲绣帕子,针脚细细密密。
“小桃,”我说,“有些人像冬天的树,看着枯了,根还活着。只要根活着,就还有春天。”
小桃似懂非懂。
我也不确定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
我只是觉得,裴砚那样的人,不该永远被困在轮椅上。
哪怕他不能站,也不该被困在心里。
第五章:他也会疼
真正让裴砚对我松口,是一场雨。
那夜雷雨大作,将军府后墙被人翻入。
我睡得浅,听见院中有脚步声,立刻叫醒小桃,让她去前院叫人。自己则抓起桌上裁纸的小刀,躲到门后。
黑影推门而入。
我还没看清,手腕便被人扣住。那人动作极快,捂住我的嘴,低声道:“别喊。”
我咬了他一口。
那人吃痛,正要动手,门外忽然传来轮椅碾过雨水的声音。
“放开她。”
裴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不住的杀意。
那黑衣人回头,见只有他一人,嗤笑:“一个残废将军,也敢管闲事?”
话音未落,裴砚袖中寒光一闪。
一枚短刃破雨而出,直取那人咽喉。
黑衣人侧身避开,却仍被划破肩头。他显然没料到裴砚即便坐在轮椅上,出手仍这样狠厉,不敢恋战,翻墙逃走。
雨还在下。
我站在门内,浑身发抖。
裴砚停在廊下,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袖。他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握着轮椅扶手的手微微发颤。
我忽然想起下人说过的话。
将军旧伤每逢阴雨天便会发作,疼得整夜不能睡。
我顾不得害怕,跑过去扶住他。
“将军,您怎么了?”
他甩开我:“别碰我。”
可我看见他指尖发白,唇色几乎没了血色。
“您伤处疼了,是不是?”
裴砚猛地抬眼看我,目光凌厉:“谁告诉你这些?”
“府里下人说的。”我蹲下身,从袖中取出帕子,替他擦去额上雨水,“我以前在山里采药,见过人旧伤发作。不能硬撑。”
他冷笑:“你会治?”
“不敢说治。”我说,“但至少能让您好受些。”
他不信。
可那夜疼得太厉害,他终究没有再赶我走。
我让小桃烧热水,又去药房翻出几味活血止痛的草药。没有石臼,我便用碗底慢慢碾碎。草药苦涩的气味弥漫在屋里,混着雨声,竟让人莫名安心。
我把药敷在他膝上,又用热水浸过的布巾替他裹住。
裴砚一直闭着眼,呼吸很重。
我轻声问:“疼就说,别忍着。”
他忽然睁眼。
那双眼里仍有防备,却少了几分刺骨的冷。
“沈清禾,”他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答:“想要将军别在雨夜里疼死。你若死了,我便成了寡妇。寡妇的日子,恐怕更难过。”
他怔住。
片刻后,竟低低笑了一声。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笑。
很轻,很短,像冰雪裂开一道缝。
“你倒是实在。”
我说:“山里人不会说漂亮话。”
那一夜,我守在他书房外,直到天快亮时,他屋里的灯才熄。
第二日,小桃发现厨房少了一碗粥。
我装作不知。
裴砚也没有提。
只是从那以后,书房门前的小厮不再拦我。
第六章:一点点靠近
日子像溪水,慢慢往前流。
我开始熟悉将军府。
府里人不多,大多是从前跟着裴砚上过战场的旧部,如今在府中当差。他们表面恭敬,实则都盯着我这个新夫人,看我究竟能撑几日。
我没有摆将军夫人的架子。
厨房缺人手,我便跟着学做菜。
账房忙不过来,我便帮着小桃核对月例。
府中旧伤兵每逢阴雨便疼,我便照着从前采药的记忆,配些简单的药包送过去。
起初他们并不领情。
有个断臂的老兵当着众人面说:“一个娇滴滴的夫人,懂什么药?别是来将军府装模作样的。”
我没有生气,只把药包放在他面前。
“你若不信,便不用。只是这药包不害人,顶多没效果。”
那老兵冷哼一声,将药包丢到一旁。
可半月后,他悄悄来找我,别扭地说:“夫人,上回那个药包,还有吗?我老娘腿疼。”
我笑着递给他两包。
他接过,脸涨得通红,匆匆走了。
后来,府里下人看我的眼神渐渐不同。
他们不再只把我当成一个被送来的摆设。
裴砚也变了些。
他仍冷,仍寡言,仍不愿让人碰他的腿。可每当我端着粥进书房,他不再砸碗。偶尔我多说几句,他还会淡淡回上一句。
有一回,我看见他在看兵书,便忍不住问:“将军,这里写的是雁门关的战事吗?”
他抬眼看我:“你看得懂?”
我脸一热:“只看懂一点点。”
他便把书推过来,指尖点在一行字上。
“这里不是写战事,是写人心。”
我低头看去,见他指的那句是:兵可诈,心不可欺。
我忽然明白,他在提醒我。
将军府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从那以后,我常借请教识字的名义去书房。
他教我认字,我替他整理兵书。
有时我读错,他便皱眉。
“这个字念‘砚’,不念‘见’。”
我故意说:“那将军的名字,是不是也可以念裴见?”
他冷冷看我一眼:“再胡说,今日没有粥。”
我立刻端正坐好:“裴砚。将军的砚,笔墨纸砚的砚。”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看见了,却不敢指出来。
我怕一戳破,那一点笑意便会逃走。
我们之间,像隔着一层薄纸。
谁都没有伸手去捅破。
直到那一日,我替他擦洗身子。
第七章:真相
入夏后,天气渐热。
裴砚旧伤又犯了,连轮椅都坐不住。府医来看过,说需要用药浴,再辅以热敷推拿。
可裴砚从不让下人近身。
每次药浴,都是他自己勉强挪到浴桶旁,再由贴身侍卫阿衡帮忙。
那日阿衡外出办事,府中一时无人。
裴砚疼得厉害,额上全是汗,却仍不肯唤人。
我站在门外,听见他压抑的喘息,心里发紧。
“将军,让我帮你吧。”
里面沉默片刻。
“出去。”
“我不是下人。”我说,“我是你的妻子。”
许久,门内才传来极低的一句:“进来。”
我推门进去时,裴砚背对着我,衣衫半湿,肩背绷得很紧。他不愿回头,声音沙哑:“别看。”
我垂下眼,把药汤倒进浴桶,又试了试水温。
“将军,水温刚好。”
他没有动。
我走到他身后,轻声道:“若你不信我,可以握着我的手腕。我若乱碰,你便推开我。”
他终于侧过脸看我。
那双眼里有痛,有戒备,也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脆弱。
我扶着他,慢慢将他移向浴桶。
他身体很沉,旧伤让他每动一下都疼得发抖。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露出半点吃力。
等到他坐进浴桶,我已满头是汗。
裴砚闭着眼,靠在桶沿,呼吸渐渐平稳。
我拿起布巾,替他擦去肩上的药渍。
动作很轻。
我不敢多看,只盯着自己的手。
布巾划过他肩上的旧疤,一道接一道。那些伤痕像刻在石头上的字,记录着他曾经历过怎样的生死。
我忽然鼻尖发酸。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传闻中暴戾无度的怪物?
“沈清禾。”他忽然开口。
“嗯?”
“你怕我吗?”
我想了想,答:“以前怕。”
“现在呢?”
我低头看着布巾,小声说:“现在心疼。”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愣住了。
浴桶里水声轻响。
裴砚忽然抬手,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热,带着药香。
我慌忙抬头,却撞进他的眼里。
那里面没有往日的冷,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问。
我心跳得厉害,却仍点头:“知道。”
他忽然用力,将我拉向他。
我惊呼一声,半个身子伏在浴桶边,布巾掉进水里,溅起细碎水花。
裴砚的手扣在我腰后,力道不重,却不容我退开。
我脸烫得厉害,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将军,你的腿……”我慌乱地移开视线,“你这样会伤到……”
他低声笑了。
那笑声贴在我耳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温柔。
“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怔住:“什么?”
裴砚看着我,一字一句道:“我的腿,是假的。”
我脑中轰的一声。
“你说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从浴桶中抬起右腿。
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肌理滑落。
那腿分明有力,根本没有半分残废之态。
我瞪大眼睛,几乎说不出话。
裴砚将我扶稳,替我捡起布巾,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三年前雁门关,我确实受了重伤,但并未废掉双腿。圣上命我暗中查一桩旧案——当年太子遇刺,幕后之人至今未除。那些人以为我残了,便放松警惕,陆续露出马脚。”
我呆呆看着他。
“所以……你一直装残?”
“是。”
“那赐婚……”
“也是局的一部分。”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沈家大丞看似中立,实则与当年旧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嫁进来,我才能看清沈家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心头一凉。
原来我不仅是被送出来的庶女,还是一枚被摆上棋盘的棋子。
裴砚似乎看出我的难过,握住我的手。
“起初是。”他说,“可后来不是了。”
我抬眼看他。
他向来冷硬的目光,此刻竟有些笨拙。
“沈清禾,我骗了你。”他说,“但我从未想过伤你。你进府那日,我本想将你安置在西院,等事情结束便放你走。可你每日送
好的,这是为您续写的后续章节。我将内容整合在一起,并调整了排版裴砚的砚。”
他眼底的冷意散去些许,似有若无地哼了一声,算是认可。
窗外的风吹动书页,沙沙作响。我偷眼看他,他侧脸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冷着脸的男人,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
第七章:暗流涌动
日子在平淡中过了三个月。
裴砚的腿虽然没有起色,但他对我的态度已经彻底软化。他不再把自己关在书房,有时甚至会坐着轮椅,陪我在后花园看那几株刚开的腊梅。
府里的下人也彻底接纳了我,不再私下议论我是“来受罪的”。
可我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裴砚虽然残了,但他毕竟是曾经手握重兵的镇北将军。朝中有些人怕他死灰复燃,有些人则想从他嘴里挖出当年的秘密。
那日,宫里来了位太医,说是圣上挂念功臣,特来为将军请脉。
太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眼神飘忽。他给裴砚诊脉时,手指在裴砚手腕上按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将军这腿,经络尽断,怕是……回天乏术了。”太医摇头叹息。
裴砚面无表情:“有劳太医。既已如此,便不必再开药了。”
太医走后,裴砚忽然冷笑一声,转动轮椅回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当着我的面烧了。
火光映在他眼里,跳动着诡异的红光。
“清禾,”他忽然叫我的名字,“若有一日,这将军府成了修罗场,你怕不怕?”
我正在给他研墨,手顿了一下,随即坚定道:“我是将军夫人,将军在哪,家就在哪。修罗场又如何?大不了,我陪你一起下地狱。”
裴砚深深看了我一眼,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
“傻丫头。”他低声说,“我舍不得。”
第八章:真相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变故发生了。
那夜,一队黑衣蒙面人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将军府。他们目标明确,直奔主卧而来。
我惊醒时,看见寒光闪闪的刀锋正逼近床榻。
“小心!”
我下意识地扑向裴砚,想用身体挡住他。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只听“铮”的一声龙吟,裴砚腰间长剑出鞘。他身形如电,竟直接从轮椅上跃起,一脚踢飞了为首的黑衣人,长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瞬间封住了另外两人的咽喉。
我惊呆了。
那个双腿残废、连路都走不了的裴砚,此刻正如同一头苏醒的雄狮,凌厉、迅猛、杀气腾腾。
剩下的刺客见状,转身欲逃。
裴砚冷哼一声,手中长剑飞出,精准地钉入最后一名刺客的后心。
片刻后,书房内恢复了死寂。
裴砚站在血泊中,胸口剧烈起伏。他转过身看我,眼神复杂。
我缩在床角,指着他,颤抖着问:“你……你的腿?”
他沉默片刻,缓缓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那是健全人才能做出的动作。
“清禾,对不起,我骗了你。”
原来,三年前的雁门关一战,他确实受了重伤,但并未残废。他在追查太子遇刺一案时,发现朝中有内鬼勾结敌国,意图谋害太子并嫁祸于他。
为了引蛇出洞,找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内鬼”,他不得不装残疾,蛰伏在这深宅大院里,做一个废人。
“赐婚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我问,心里酸涩难当。
“起初是。”他握住我的手,急切地解释,“圣上知晓我的计划,特意选了沈家。因为沈丞相看似中立,实则与那内鬼有些牵连。把你嫁给我,是为了让那人放松警惕。可是清禾,后来我是真心的,我……”
看着他慌乱解释的样子,我忽然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不怪你。”
我是山里长大的孩子,我知道什么是大局,什么是身不由己。而且,这三个月的相处,他是真心待我,我能感觉得到。
“只是,”我擦去眼泪,故作凶狠地瞪他,“罚你以后每天都要给我剥核桃,剥不好不许上床!”
裴砚一愣,随即紧紧将我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第九章:如胶似漆
误会解开后,压抑已久的情感如洪水决堤。
那夜,红烛高照。
裴砚不再是那个隐忍克制的残废将军,他是我的夫君,是身强体壮的男人。
他抱着我倒在柔软的锦被中,吻细细密密地落下来,从眉心到唇角,再到锁骨。
“清禾,”他在我耳边低喘,“以后,我再也不会放开你。”
那一夜,窗外的雪下得很大,屋内的春意却很浓。
我们像是两只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兽,贪婪地索取着彼此的体温。他极尽温柔,又带着失而复得的狂热。我在他怀里浮沉,听见他一次次唤我的名字,从“沈清禾”到“阿禾”,再到一声声动情的“娘子”。
这一缠绵,便是两天两夜。
直到第三日清晨,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凌乱的床榻上,我才勉强睁开眼。
浑身像是被拆散了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裴砚早已醒了,他靠在床头,正拿着梳子,一下一下替我梳理长发。见我醒来,他放下梳子,低头在我额上亲了一口。
“醒了?饿不饿?”
我脸一红,把脸埋进被子里:“都怪你。”
他低笑出声,胸腔震动。
“好,怪我。”他把我从被子里挖出来,抱在怀里,“以后我都听夫人的。”
那几日,我们 truly 是如胶似漆。
他不再处理公务,我也懒得下床。我们就窝在暖阁里,他喂我吃葡萄,我教他认我家乡的山歌。
“阿禾,”有一天,他忽然说,“等这件事了结,我们就走吧。”
“去哪?”
“去江南,或者回你的山里。买个院子,种几亩地。我不做将军,你也不做将军夫人。我们只做裴郎和沈娘。”
我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好。”
第十章:尘埃落定
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内鬼”,终于按捺不住了。
那是太子祭天的日子。
裴砚作为前镇北将军,虽残疾,也被特许观礼。我知道,这是最后的收网时刻。
临行前,我替他整理衣襟,将一把短匕首塞进他的袖袋。
“小心。”我只说了两个字。
他握住我的手,重重捏了一下:“等我回来。”
那一日,京城血流成河。
当那个身居高位的王爷露出獠牙,企图逼宫弑君时,一直坐在轮椅上“奄奄一息”的裴砚,在全场震惊的目光中,拔剑而起。
他身法如鬼魅,剑光如霜雪。
那一战,他斩杀叛军数十人,直取叛王首级。
当太子安然无恙地站在高台上,当禁军将叛党团团围住,裴砚拄着剑,站在血泊中,回头望向观礼台的方向。
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也知道,我们的苦难,终于结束了。
第十一章:归隐
半年后。
江南,一处依山傍水的小村庄。
春日暖阳下,一座青瓦白墙的小院里,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
“哥哥,等等我!”
一个小女娃跌跌撞撞地追着前面的小男孩,手里还抓着一只刚编好的草蚂蚱。
屋檐下,我正坐在摇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医书。
“慢点跑,别摔着。”我笑着喊。
“娘子,你放心,有我在呢。”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砚端着一盘刚洗好的葡萄走过来。他如今不再束发戴冠,只随意地挽了个髻,穿一身粗布蓝衫,却难掩一身俊逸风流。
他把葡萄递到我嘴边,顺势坐在我脚边的小马扎上,熟练地替我捏着腿。
“今日腿疼不疼?”他问。
“不疼。”我摇摇头,喂了他一颗葡萄,“倒是你,昨天下地干活,腰酸不酸?”
裴砚咬住葡萄,含糊不清地笑:“娘子心疼我,我就不酸。”
两个孩子跑累了,扑进我们怀里。
儿子像他,眉眼英挺;女儿像我,软糯可爱。
裴砚一手抱一个,举高高。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想起了上一世,那个冻死在雪山沟里的小女孩。
如果她能看到现在的我,一定会羡慕得哭出来吧。
但我更想告诉她:
别怕,阿禾。
禾苗低头,是为了长根。
只要根还在,哪怕历经冰雪,终究会迎来属于你的春天。
“阿禾,想什么呢?”裴砚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洒在我脸上。
我回过神,看着他深邃的眼眸,笑着搂住他的脖子。
“我在想,这辈子,值了。”
风吹过院角的桃树,落英缤纷。
岁月静好,无惊无扰。
这便是我们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