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注定夭折的病弱小姐后,我得了一个缺德系统。
别人吃药续命,我靠怼人续命。
可家里那些人,骂归骂,药也没少往我嘴里灌。
他们又把我送去给那位闭门等死的战神王爷冲喜。
他让我出去,却堵着门,任热汤烫在自己腿上。
我端起茶,泼了他一脸。
「你想死,自己死!别拿活人替你受罚!」
1
我醒来时,继母正在给我量棺材尺寸。
她拿着一根红绳,抵住我脚底,往头顶比。
「再放宽些。」
「咱们家不能亏待了长女。」
我伸手抓住那根绳。
继母尖叫一声,松开绳子就往后退。
「诈、诈尸了!」
我也想尖叫。
可我刚吸一口气,胸口就疼得像被人踩了一脚。
眼前跳出几个字。
【剩余寿命:三个时辰。】
【对正在伤害、威胁你,或逼你让步的对象作出有效反驳,可获得十二个时辰。】
【无故挑衅、普通拌嘴不计。】
【每人每日限一次,储备上限七日。】
【解除致命病因、脱离濒死状态后,可退出续命任务。】
我穿成了宅斗文里的沈照。
原书女主沈棠的姐姐,一个连出场都没捞着的病秧子。
床前的继母柳氏捂着胸口,缓过那阵惊吓,眼泪立刻下来了。
「母亲为了你,整夜都没合眼。」
我盯着那根绳。
「夜里看不清,棺材不好量吧?」
她嘴还张着,后半句却没接上。
【有效反驳。】
【剩余寿命:十五个时辰。】
胸口那阵疼忽然轻了。
以前只知道她气人。
没想到她还能救人。
2
沈棠端着药进来时,柳氏正指着我,气得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赶紧扶住母亲。
「姐姐,母亲替你操心,你怎么还让她难堪?」
门边还堆着两匹寿衣料子。
「我的后事准备得挺齐,饭还没着落呢。」
沈棠把药碗放到床前,声音都沉了。
「太医交代,你病着,宜清淡。」
「清淡和没有,是两回事。」
我的丫鬟阿杏跪在床尾。
我招手让她过来。
她看了柳氏一眼,没敢动。
「昨晚我吃什么了?」
阿杏咬住嘴唇。
柳氏立刻接话:「你吃不下,母亲也是没办法。」
阿杏猛地抬头。
「小姐昨晚要粥。」
「厨房说,夫人已经歇了,不能为一碗粥再开灶。」
我转向沈棠。
「你想让我懂事,是懂到不吃饭,还是懂到不出声,方便你们抬出去?」
【有效反驳。】
【剩余寿命:二十七个时辰。】
沈棠把药碗往桌上一磕。
「喝药!」
她端起碗就要往我嘴边送。
阿杏忽然扑过来,挡在床前。
「药凉了!奴婢去热!」
我看见阿杏手背上有一道新烫伤。
柳氏的眼神却没落在伤上。
我扶着床柱,慢慢坐直。
「请大夫来,给我换一张方子。」
柳氏伸手按住药碗,不让我往外推。
「一个方子吃了这么多年,你现在嫌不好?」
我把碗往她面前推。
「这么好,您也补补。」
3
我爹是被柳氏哭来的。
他进门先看她,再看沈棠,最后才轮到床上的我。
「不过一场病,你就把家里闹成这样?」
我把寿衣料子指给他看。
「您喜欢哪个颜色?」
他愣住。
「什么?」
「既然是小病,穿不上,留给您吧。」
我爹气得抬起手。
阿杏扑到我身上,闭着眼等那一巴掌。
我没躲。
「我肿了,母亲给我订的棺材,怕是塞不下。」
他的手僵在半空。
【有效反驳。】
我爹的目光落到红绳上,又扫过门边的寿衣,猛地转向柳氏。
「胡闹!谁准你们弄这些?」
他扯过寿衣料子,塞给柳氏。
「还不收起来!叫外头人看见,像什么话!」
我趁他发火,把阿杏的手拉给他看。
「外头请个大夫,替我看病,也替她看伤。」
「再送碗饭,别叫大夫只看见药和寿衣。」
柳氏拧着帕子:「府里大夫日日来看,何必再折腾?」
我爹的脸更难看了。
「她都瘦成什么样了!你还怕外头看?」
我感动地拍了两下床。
「父亲英明。」
他额角抽了抽。
「闭嘴。」
毕竟今日份的父爱已经领完了。
临走,他扔下一句话。
「三日后,老太妃设家宴。」
「你既醒了,就一同去,别再装病。」
原书里那场宴会,沈棠被推去给靖王冲喜。
现在,我没死。
他们改主意了。
4
外头请来的周大夫,把我的脉摸了三遍,又让阿杏把药渣倒出来。
他闻了一下,眉头越拧越紧。
柳氏在门口催:「周先生,孩子是不是只需静养?」
周大夫把药渣包好。
「我要带回去细看。」
「府里的药,怎么好往外拿?」
我抱着粥碗接话:「府里的命,都快往外抬了。」
她咬着牙让了路。
诊金是我当掉柳氏刚送来的玉镯换的。
她知道后,端着半碗燕窝找我算账。
我一边吃一边点头。
「您生气归生气,来得可真及时。」
第二日,祖母把我叫去了正院。
她拿了我娘的嫁妆册。
「你妹妹要议亲,你把铺子过给她。」
我把册子抱进怀里。
祖母的脸立刻沉了。
「你总不能死了,还把东西带走。」
「原来东西我不能带走,活着也不能用,那什么时候才算我的?」
「你还敢顶撞长辈!」
「祖母,您要的是铺子,还是长辈两个字值铺子的钱?」
她拍桌拍得茶盖都跳起来了。
眼前跳出续命提示。
出门时,沈棠等在廊下。
她没哭,脸绷得很紧。
「你当真以为,守着几间铺子,就能一辈子不嫁?」
我回头看她。
「你不愿意,就来抢我的东西买路?」
她一把攥住我的袖子。
「那是靖王!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
原书用了四个字交代他的结局。
郁郁而终。
赴宴前,我又从催我认婚事的柳氏那里,挣了十二个时辰。
5
去王府那天,柳氏给我穿了一件新袄。
新缎面底下,露着没拆净的旧领口。
她按着我的肩,嘴角还翘着,手指却越扣越紧。
「老太妃心疼靖王,你嘴甜些,才有好日子。」
我扯了扯衣袖。
「嘴甜有用的话,您的好日子该长生不老了。」
王府里没摆多少桌。
柳氏却一口一个照儿命薄,又一口一个王爷孤苦。
旁边一位宗室夫人,顺势接了一句。
「同病相怜,也是天赐良缘。」
门口忽然有人打断了她。
「谁同谁相怜?」
靖王萧既白坐在轮椅上。
他瘦得脸颊都凹了,膝上搭着毯子。
他偏过身,看向我。
「沈小姐愿意嫁一个废人?」
柳氏在桌下掐了我一下。
「照儿她愿——」
「不愿意。」
屋里连筷子都停了。
萧既白的脸,更白了一点。
他冷笑着转动轮椅。
「那就出去!王府用不着你们可怜。」
侍卫推他时,桌边一碗汤被碰翻了。
热汤洒到毯子上。
萧既白抬手截住轮椅,堵在门边。
推轮椅的老兵,慌得当场跪下。
他左边的袖子是空的。
萧既白竟没躲,只闭上眼。
「不用管。」
老兵颤着手,想掀毯子,又不敢碰他。
我拿起茶盏,往萧既白脸上泼了一口温茶。
萧既白猛地睁眼。
「你找死?」
我把茶盏摔到地上。
「你想死,自己死!别拿活人替你受罚!」
6
萧既白撑着扶手,要把我推开。
我没跟他较力,直接指着地上的老兵。
「他少了一条胳膊,还得跪着给你换毯子。」
「你一句不用管,他是管,还是不管?」
「与你何干!」
「你把轮椅堵在门口,他跪着不敢动,我怎么出去!」
老太妃已经扶住了我。
「别说了,别说了,她还病着!」
萧既白咬紧牙,终于掀开了毯子。
老兵赶紧去拿干净衣物。
系统给了我十二个时辰。
柳氏扑上来扯我。
「你疯了!还不跪下请罪!」
老太妃挡住她,手都在抖。
「谁敢让她跪?」
她把我往椅子上按,又转向儿子。
「你还知道疼,还知道发脾气!我求你吃一口饭,你怎么就是不肯!」
老太妃把饭碗端过去,放在他手边。
我撑着最后一点气,补了一句。
「王爷,饭凉了又得热。」
「您要省事,趁热吃。」
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老太妃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宴会散后,萧既白让人把我留下。
柳氏立刻松开我的胳膊,抢着替我理了理袖口。
「照儿,母亲就在外头等你。」
她一出去,萧既白就盯住我的袖口。
「这袄子,谁给你的?」
我拉了拉袖子。
「家里。」
袖口翻开,露出半个墨印。
他伸手,直接扯开了我袖口的一道缝。
里面露出灰褐色的棉絮。
他攥住那团棉,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
「你家铺子出过军衣?」
萧既白却把那团棉絮摊在掌心。
「这是边军验衣的印。」
「我那八十三个人,最后穿的,就是这种东西。」
7
我让阿杏把袖口缝回去,穿着原样回了沈家。
柳氏一路都在打听。
「王爷同你聊什么了?」
我靠在车上,闭着眼喘。
「问婚事。」
她眼睛一下亮了。
「傻孩子,他这是上心了!」
「我告诉他,不如把您带走。」
回屋后,周大夫正等着。
他摊开两张方子,又摆下三包药渣。
其中两包,是阿杏留的旧药。
「方子没有错,药里添了别的东西。」
阿杏捂着嘴,眼泪滚到手背上。
我抓住她的手。
「是谁?」
周大夫摇头。
「药里有伏息散。」
「量少,初看像体弱,久服便食不下咽、筋骨无力。」
他把新药交给阿杏,又将查出添药的经过写下来,交给了我。
「别再经过府里厨房。」
「不是今日停了旧药,明日就能跑。」
我低头看着那几包药渣。
这不是病。
有人把我往死里喂。
阿杏膝盖一弯,要给我跪。
我拽住她。
「你留药渣,就是救我。」
她哭得一句话断成三截。
「奴婢之前……觉得药不对。」
「不给您喝……夫人就让嬷嬷灌。」
「那日奴婢想倒药,才……」
她把烫伤的手缩了回去。
我拉回来,轻轻吹了两下。
原书还说,沈鸿是个慈父。
8
第二天,王府来请我。
我爹却大喜,亲自把我送出门。
他还压低声音叮嘱。
「你母亲是为你好,家里的事,别拿出去乱讲。」
我冲他笑。
「只拿好事讲,坏事等人来问。」
系统又给了我十二个时辰。
萧既白把我请进书房。
验记和赵河早前从边关带回的军衣对上了。
「两年前军需仓失火,原账烧了,这案子按意外结了。」
「我回来以后不肯见人,是赵河一直在查。」
「那衣裳出自哪里?」
「我娘的瑞丰布庄。」
我把嫁妆册摊开,翻到铺子那页。
「我要查我娘的东西。」
「可以一起查,不能一起糊弄我。」
萧既白抬起眼。
「你知道回去有多险?」
我拆开袖口,把那团棉丢到桌上。
「王府的人一进门,他们先烧账。」
「我回去拿我娘的东西,还能多一点机会。」
我又把周大夫的药单推过去。
「饭钱、诊金,我会从铺子里还。」
「先借我。」
他没追问,只拉开抽屉,拿了银票。
「五十两。」
我接过来,先写了借据,再把银票贴身收好。
五十两,比父爱稳定得多。
他忽然补了一句。
「老太妃还托你每日来一趟。」
「陪她吃饭,也陪我吃饭。」
「每月另给二十两。」
我警惕地瞅他。
「吃饭,还是挨骂?」
他把脸偏了过去。
「她说,你来了,我就有精神。」
我刚把借据推过去,赵河捧着一只匣子进来。
「王爷,两年前那批军衣的领银凭据,调出来了。」
萧既白接过,翻了两页,手忽然停住。
我凑过去。
「怎么?」
他把那张纸转向我,按住落款。
「你家的丧事,先别让他们办成。」
我还想笑,低头看清那枚私印,嘴角僵住了。
那张给烂军衣领银子的凭据上,盖的是我的私印。
落款写着我的名字——沈照。
9
我伸手去拿那张凭据,指尖碰了两次,才捏住纸边。
「这枚印,一直在柳氏手里。」
「我卧床的时候,连厨房都去不了,怎么去领银子?」
萧既白没松开那张纸。
「你若死了,他们就说是你私下吩咐,死人不能对账。」
「顺着钱查,印护不住他们。」
他伸手压住我的手。
「原件留在这儿。」
「你拿真账,我去查经手人。」
我慢慢松开手。
「查清以前,我不会死。」
次日再去王府,他连门都没开。
老兵赵河站在门口,急得额头全是汗。
「昨夜王爷又没睡,今日腿也疼。」
屋里摔出来一个药碗。
我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王爷,二十两不包被砸。」
我让赵河去拿扫帚,自己把椅子搬到门外坐下。
他终于在里头冷冷接话。
「你倒惜命。」
「昨夜阿杏守着药炉,困得头都磕红了。」
「我要随手把药扔了,她下回熬还是不熬?」
「你能活,他们活不了。」
门缝里,他的声音很哑。
「陈七死的时候,还在找他的帽子。」
「他娘给他缝的。」
院子里只剩扫帚擦地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我把饭放到门边。
「我不替死人劝你。」
「你也别替活人做主。」
门开了一条缝。
「什么意思?」
我朝院子里招手。
赵河红着眼走过来,没跪。
「王爷,我从边关回来,没打算把命也交在您这儿。」
赵河攥着空袖子,声音发颤。
「我想讨个媳妇。」
「我还有娘。」
「您总得告诉我,我能不能走。」
萧既白盯着他,嘴唇动了半天。
「能。」
赵河狠狠擦了把脸。
「再把厨房吓跑,谁给我娘送剩下的饼?」
我低头忍了一下,没忍住。
萧既白抬眼瞪我。
「笑什么?」
「赵叔还有自己的日子呢。」
他接过饭碗。
吃到一半,手开始抖。
我伸手托住碗底。
这回没骂。
10
我爹每日见我,都要训一句:「姑娘家,别总往外跑。」
我每次都提醒他:「叫我去攀王府的是您。」
他就再不提第二遍。
柳氏却不肯歇,还想借着送饭,把旧药端进来。
我拿起碗:「您先尝。」
我回家挣时辰,寿命终于攒满了七日。
我把银票兑成了一堆铜钱。
我大哥沈承礼路过,听见铜钱响,推门就进来。
「你一个姑娘,整天摸这些东西,不嫌俗?」
他盯着桌上的钱,手已经伸了过来。
我把十枚铜钱往他面前推。
「嫌俗别拿。」
他的手停在桌边,脸一下涨红了。
「我那是怕你让外人骗了!」
「您先把门外催赌债的送走,再教我防骗。」
他指着我,半天才蹦出一句。
「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你赌的时候,也没躲着外人。」
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日布庄账房来送还债的银子,你别插手!」
次日上午,我守在书房外,等来了账房许先生。
我没拉住他,只把我娘的一支旧银簪放在回廊栏杆上。
我望着他。
「您抬头看看,别总对着地。」
出府时,栏杆上那支银簪没了。
旁边多了一条窄布。
夫人旧屋,西墙衣箱,第三块底板。
11
我娘的旧屋锁了八年。
钥匙在祖母手里。
祖母把茶一放。
「你娘的屋子,有什么好进的?」
「老太妃要看我娘留下的绣样,许先生说收在旧屋。」
祖母的脸当场拉下来。
「少拿王府压我!」
「那我请她来取。」
「您亲自告诉她,沈家不肯。」
她瞪了我半天,把钥匙砸到桌上。
我带着王府接人的侍卫到了旧屋,让他守在院外。
第三块底板能翘开。
里面压着一本小册子、几块衣料,棉絮还夹在料子里。
最底下,是我娘写给外祖父的信。
我爹为了多赚,把新棉换成了陈棉、碎麻和烂布。
我娘发现后,扣下了最后一批货。
信没有寄出。
她也没活到那批货出城。
信底下还夹着一张纸,是她替我记的衣裳尺寸。
照儿袖口要宽,怕她勒疼。
我按住那张纸,眼泪砸得纸面发皱。
我没有见过她。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我把册子和信塞进衣内,阿杏收好了衣料。
柳氏带着嬷嬷,站在门口。
她看见地上的箱子,脚步一顿,随即堵住了门。
「谁准你乱翻的?」
我握紧那张尺寸纸。
「祖母给的钥匙。」
「这是你父亲的东西!」
「他活着,我娘死了。」
「连她给我量过衣裳的纸,他也要?」
柳氏一步步走进来。
「把你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12
我把那张尺寸纸递了过去。
柳氏没接,盯着我的脸。
我抖着手,重新把纸折好。
「我娘给我量衣裳的纸,母亲也要收走?」
嬷嬷却扑上来,扯开了阿杏的包袱。
柳氏伸脚去踩,阿杏跪下护住。
我朝院外喊了一声。
「王府来接人的,也要等您搜完?」
门外的侍卫走进来,柳氏才退开。
拿到许先生手里的账,我就走。
到了王府,我把册子和信全摊给萧既白看。
都是灰褐色的棉,掺着碎麻和烂布。
「边军那一批,是两年前的货。」
「你母亲发现的,是八年前。」
我抬起头。
「他一直在做。」
萧既白指着那团棉,手指抖了一下。
「雪夜伏击,他们冻得握不住刀,还在往我身前挡。」
他攥住那块衣料,过了半晌,才把它摊回桌上。
「这些能让人去查旧账,不能单凭它们定你父亲的罪。」
「还得查明,是谁替你盖了印,领走了银子。」
我把许先生的名字写下来。
「别直接进府拿他。」
「他家里人还在府里,先接出来。」
「我每日申时让阿杏送药渣,没送到,您就来找我。」
萧既白点头。
「我让人先守住他的住处。」
「你也一样。」
他抬手推轮椅,腿却猛地抽了一下。
我扶住轮椅,没碰他的腿。
「要叫大夫吗?」
「不用。」
我低头瞅他。
他烦躁地闭眼。
「叫。」
过了半晌,他低声打断了大夫。
「之前说的练腿,明日开始。」
他偏过脸。
「查案要出去。」
「总不能一路让你推。」
我把茶递过去。
「我推也收钱。」
回去后,我写好求救信,压在枕下,叫阿杏记住。
13
我回府时,沈棠在我屋里等。
她一看见我,就把门关了。
「你把娘亲送来的药,拿去给外头大夫看了?」
我盯住她。
「你知道?」
我将她手边的药碗拿开。
「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
她抓紧自己的袖子,声音越来越急。
「我当时只以为你太爱睡,母亲说,添一点,省得你夜里咳!我不知道会——」
「所以你亲自给我端了。」
她忽然蹲下去,抹了把眼泪。
「姐姐,我不想嫁靖王。」
「她说你活不久,嫁过去,总好过带着东西死在家里。」
我握紧药碗,碗沿硌得掌心发疼。
「她天天给我下药,再告诉你我活不久。」
沈棠哭得肩膀直抖。
这口气,没奖励也得出。
「别拿我的命垫。」
她抬头,眼睛又红又肿。
「父亲又说要送我去。」
「你能不能……」
我把碗重重放下。
「不能。」
我往桌边一坐,擦掉眼角那点泪。
「沈棠,我不会替你嫁。」
「我也不会帮他们按着你嫁。」
我把药单上「久服致命」四个字指给她看。
临走时,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到桌上。
「这是母亲药匣里的封纸。」
「我拿了,就放不回去。」
上头盖着一个很小的印。
我捏住那张纸。
「你想清楚了?」
她攥着门框,眼泪还在掉。
「我怕。」
「但我更怕,等我没用了,她也这么喂我。」
14
王府的人顺着封纸上的印,找到了卖药的铺子。
掌柜却说旧簿丢了。
萧既白让人守住药铺,另查前一日来过的人。
沈承礼的名字,当晚便送了回来。
旧簿被他拿走了。
萧既白将旧药、周大夫的记录和封纸,一并递了上去。
皇帝让大理寺核查。
我俩一人扶一边栏杆。
他多挪了一步,立刻朝我伸手。
「点心呢?」
「再多挪一步,下一块也归您。」
他额头全是汗,咬着牙挪完,坐回轮椅。
我把点心递过去。
他接住,脸色缓和了些。
「你也走。」
「我腿好着呢。」
「昨日十步就要人背。」
「那是体虚!」
「本王也是伤着。」
我把手从栏杆上挪开,又撑着走了四步。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立刻警惕起来。
「你又想干什么?」
「突然发现,您现在能管我了。」
「饭钱还回来。」
「吃下去了,还不了。」
他把盘里最后一块点心给了我。
我接住时,他没松手。
「药铺的人,我已让人看住了。」
「旧簿被你大哥拿走,我会追回来。」
我看着他。
「许先生那边,我再想办法。」
我来迟那日,他已经吃过饭、练完腿,正在查账。
当晚,我把点心分了阿杏一半。
她挤着眼睛笑。
「小姐,您脸怎么红了?」
我把枕头往她怀里一塞。
「吃你的。」
15
许先生约我在城西一间茶铺见面。
他拿着我娘那支银簪,手抖得端不起杯子。
「我替她藏进箱底的。」
「那您为什么一直没拿出来?」
他猛地低头。
「我儿子、孙女都在沈家。」
「我怕。」
我胸口一阵发闷。
「我娘那时候也怕。」
萧既白派来的人守着前后两道门。
他的儿子和孙女,已按我的口信接了出来。
我把他儿子报平安的信推到他面前。
「人救出来了,账也该拿出来了。」
他哭够了,从衣内抽出一叠纸。
「这是近两年的私账。」
「省下的银子分给谁,也都写了。」
银子入了沈家,再按我爹的指示转走。
最后一张上,落着我爹的押字。
许先生握住杯沿,声音低得发颤。
「夫人只是让我送那封信。」
「老爷发现,扣了我儿子,我没送成。」
许先生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我没有扶他。
萧既白等在车里。
他看见我,伸手要接账纸。
我没给。
我靠着车壁,忽然哭出了声。
「她就差一点。」
他手停在半空。
「那封信,就差送出去。」
萧既白替我把纸一点点抽出来,放好,又把帕子塞进我手里。
他没劝我别哭。
到王府的时候,帕子已经湿透。
他重新递给我一块。
「这次,送到了。」
16
大理寺拿到私账的第三日,柳氏忽然办了一个家宴。
我正要带阿杏搬走,院门先被族老堵住了。
前一日,大理寺刚问过沈承礼取账簿的事。
我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铺着一张转让铺子的契书。
旁边,还有一份婚书。
我爹坐在正中,脸沉得发青。
「签了。」
我没碰笔。
「铺子给谁?」
「你大哥。」
柳氏亲自替我拉开椅子。
「胡老爷年纪虽大些,却会疼人。」
「他明晚回乡,正好带你离京。」
我没坐,把婚书和契书并排摆好。
「胡家娶我,哥哥拿铺子,这顿饭倒没白请。」
沈承礼在旁边敲桌,越敲越急。
「铺子跟你走,还不是便宜外姓!」
我把婚书推给他。
「那你嫁。」
族老猛地拍桌。
「放肆!」
我抬头。
「抢嫁妆不算放肆,我顶嘴倒算了?」
我爹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腕子。
「你今日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他握着我的手,往印泥上按。
我抬起另一只手,将印泥盒掀到他脸上。
红泥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掉。
柳氏尖叫着扑过来。
阿杏挡在我前头,被嬷嬷抓住头发。
我抓起桌上的茶壶,砸在地上。
「放开她!」
我爹抹了一把脸,看见掌心的红,抬脚踹翻了椅子。
「把她关进祠堂!王府再来人,就说她病了!」
沈棠站在门口,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我被拖出去前,看了她一眼。
她死死攥着袖子。
没动。
17
祠堂门一关,我先去摸自己的腕子。
阿杏不在这里。
还有六日多。
窗子封着木格,只留一道能伸手的缝。
我摸到钉子,扳了半天,指腹磨破了,木格没动。
天黑之后,窗上忽然被敲了两下。
「姐姐。」
沈棠的声音。
我抬头,她从缝里塞下一小包饼,又塞进来一封信。
是我早写好,压在枕下,留给王府的。
「你怎么没送?」
她声音一下哽住。
「阿杏隔着柴房的门,告诉我信在哪儿。」
「前后门都锁了,父亲要人明晚把你抬走。」
「王府来过,父亲没让进。」
我拆开那包饼,咬了一口。
沈棠急得拍窗。
「你怎么还吃!」
「不吃,哪有力气想?」
我嚼完,把饼放好。
「柳氏的哥哥呢?」
「正在前院,今夜回家,明晚带胡家的车来。」
我把信重新折好,递到窗边。
「告诉你舅舅,铺子押给了靖王,契书在王府。」
沈棠吸了一口气。
「真押了?」
「没押,他不知道。」
「他会信?」
「没了铺子,胡家未必肯娶,他不能不查。」
我抬头看她。
「这封信封在清单里,让他一起带去。」
「送不到就回来,王府已经知道了。」
她屏住呼吸,等脚步远了,才把信抽走。
「我去。」
18
等到后半夜,祠堂外又来了人。
是我爹。
他让人把灯点上,又关紧了门,才在我面前坐下。
「照儿,父亲怕你受人蛊惑。」
他看见饼,脸一沉,又很快压回去。
他朝门外使了个眼色,叫人去查谁来过。
「有人借王爷查军衣,害沈家。」
「他受了伤,心思已经不比从前。」
我望着他的脸。
「他腿伤了,又不是脑子掉了。」
「你住口!」
他站起来,急得在供桌前转了两圈。
「你娘活着,也容不得你毁家!」
门外有人喊,舅舅去了王府,还没回来。
我不能让他出去找人。
我捏住饼的手,慢慢收紧。
「她活着的时候,就想把那批军衣拦住。」
「父亲,您没让。」
他猛地转头,冲过来抓住我。
「你拿了什么!」
我把饼砸在他身上。
「父亲,您倒是先问起了账。」
我把青紫的腕子举到他眼前。
「这个呢?」
他伸手来捂我的嘴。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撞响。
祠堂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持文书的差役。
随后,赵河推着萧既白停在门口。
他脸色很白,手里却紧紧攥着我那封信。
我爹立刻松了手。
「王爷,这是臣的家事——」
我扶着供桌,喘得眼前发黑。
「军衣不是家事,下药也不是。」
差役把文书展开。
后来赵河告诉我,差役拿到文书时,舅舅和沈承礼正好带信上门。
我爹盯着上面的字,扶着供桌才没退倒。
19
那夜沈家的门没再关上。
封存账册的差役留了下来。
阿杏从柴房被带出来,嘴角破了,散下来的头发黏在血上。
她一看见我,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腰。
我俩抱着哭,萧既白把轮椅往旁边挪了挪。
没催。
大夫看过阿杏,说没伤着筋骨,我才敢松开她。
柳氏被带过去核对药匣时,还想哭着扑向我。
「照儿!你听母亲解释!」
沈棠挡住了她。
她抓着门框,指甲都扣住了木头,声音却没低下去。
「我从你匣子里拿过封纸。」
「你别再说没有。」
柳氏瞪着她,一巴掌扇了过去。
差役立刻扣住柳氏的手,将她拉开。
沈棠偏过脸,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没有让开。
「你叫人给姐姐灌药的时候,我也没敢拦。」
「该问我的,我认。」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抹掉嘴边的血,随差役去旁边记下供述。
我没有替她求情。
她也没回头求我。
祖母冲出来时,沈承礼正被带回府。
他想往祖母身后躲,差役拦住了他。
「你经手的账,还没交代完。」
老太太看见他,拐杖一下打在我脚边。
「你闹够没有!你是要让沈家所有人陪葬!」
我躲开一步。
「给我备棺材的时候,您怎么只问铺子够不够分?」
她手一抖,拐杖掉在地上。
没有人去捡。
我叫阿杏拿了衣裳和我娘留下的东西。
从正门走。
萧既白在门前等着,我走到车边,腿已经撑不住。
他伸手扶我,碰到腕上那块青,动作立刻停了。
「疼?」
他的手越过腕子,稳稳托住我的肘。
「慢一点。」
我上车时,沈棠追到了门前。
她肿着半边脸,没敢靠近。
「姐姐,你还回来吗?」
我握着车帘,摇了摇头。
她低下头,哭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好。」
我把车帘放下。
20
出府第三日,周大夫又来给我诊脉。
旧药停了近一个月。
他把药方上几味药划去,松了一口气。
「旧药的毒已经清干净,脉也稳了,不会再突然要命。」
「往后按时吃饭,把亏的慢慢补回来。」
【致命病因已解除。】
【续命任务结束。】
那串盯了我这些日子的倒数,没了。
萧既白赶紧来扶。
「怎么?」
我抓住他的袖子,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以后不用挨骂了。」
他愣住,脸色骤然沉了。
「谁还骂你?」
我抹着眼泪,摇头。
「没有了。」
他盯着我,慢慢把我的手从袖子上取下来,包在掌心。
「没有了。」
案子查了两个多月。
我爹第一次在堂上看见我,张口就要骂。
大理寺的人敲了一下桌。
「沈鸿,答所问。」
我松开衣角,坐直了些。
药铺掌柜带来了旧簿,柳氏的嬷嬷跪在旁边,不敢看我。
旧簿是从沈承礼屋里搜回的。
「夫人说她不肯喝,就叫奴婢灌……」
「老爷知道,说只要能让她安分就行。」
边军留下的旧军衣摆上了案。
出货的年月,一件件对着沈家的账核过。
那张盖着我私印的领银凭据,也被推到经手人面前。
「印是柳夫人拿来的,银子怎么转,都是沈大人吩咐。」
我爹盯住他,那人低着头,把话说完了。
我爹急了。
「她是东主!凭什么只问我!」
我把两年前的诊案放到凭据旁。
同一天,我烧得下不了床,他们拿着我的印,领走了银子。
「钱进了您的私库,落在我身上的却只有一枚印。」
「父亲,银子呢?」
他伸手去抓那页账,被差役按回了座上。
我娘没寄出的信,也和当年扣货的记录对上了。
旧医案只剩几页,没有人能凭它断定她究竟怎么死的。
可我爹当年威逼许先生、拦信、强行出货的事,一条没漏。
我把信交了上去,留下那张尺寸纸。
往后提起我娘,不能只说她病死得早。
最终,他的官没了,人也判了流刑。
押去的,正是那批军衣送去的北境。
沈家的田宅被追赔,分银的人,一个也没落下。
祖母守着被贴封条的库房,头一回没能叫人开门。
柳氏下药害人,被判入狱。
差役把她押走,再没人替她把药送到我面前。
沈承礼卖田退了挪用的银子,又因藏匿账簿获罪。
我娘的布庄,经清点后归还给我。
许先生也因多年做假账受了罚。
他退还从假账里分到的银子,离开了布庄。
判决落下那日,沈鸿忽然朝我伸手。
「照儿,父亲这些年——」
他那只手停在半空。
「父亲,您这些年做过什么,刚才已经听完了。」
萧既白等在阶下,膝上搭着薄毯。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手心烫得厉害。
「还难受吗?」
我摇头,又点头。
回去的车上,他让我靠着他的肩。
21
布庄交还后,我把后院收拾出来,准备搬出王府。
我把借的五十两还了,拿回那张借据。
萧既白听到这消息,饭都没吃完。
「住得不好?」
「好。」
「那你搬什么?」
「我在布庄后头收拾了院子,有三间屋。」
「阿杏一间,我一间,剩下一间放东西。」
他捏着勺子。
「东西要占一间?」
我瞅着他。
「王爷,您要是想要那间,直说。」
「别挤兑我的东西。」
萧既白放下勺子,盯着我。
「本王想娶你。」
他攥住桌沿,指节发白。
「不是冲喜,也不是同病相怜。」
「你不来,我也会吃饭,也会练腿。」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紧。
「今日一早,我就问了三回,你怎么还没来。」
我脸上发热。
「您先把碗底那两口吃了。」
他闭了闭眼,拿起碗吃完。
然后放下,连嘴都来不及擦。
「现在呢?」
我伸手,替他擦掉嘴角一粒饭。
「等我把自己那三间屋住明白了,您再来提亲。」
他手指还扣在桌沿上。
「多久?」
「不知道。」
「我以前连想多住一天,都得看别人的脸色。」
他看着我,慢慢松开桌沿。
「好。」
他却又伸手按住盘子。
「那你不能带走最后一块点心。」
我把点心抢过来,塞进嘴里。
他气得笑出了声。
22
我搬家的时候,王府送了八车东西。
我留下床和桌子,让人把那块镶金的牌匾抬回去。
赵河抱着牌匾,没松手。
「王爷亲自挑的,写着福寿康宁。」
我抱着胳膊。
「谁家布庄挂这个?客人进门,是来买布,还是来上香?」
萧既白隔天亲自来了。
他想撑着站起来,我按住扶手,等他腿上的抽痛过去,再陪他走。
每批棉衣出货前,我都拆一件,摸过里头的棉,再让伙计缝好。
老太妃帮忙牵了线,城外几户伤兵家眷来做工。
赵河的娘也在里头。
赵河替她搬凳子,她嫌挡路。
我听了半天,忍不住回头看萧既白。
「赵叔小时候应该很结实。」
他笑着把一包点心递来。
「你也是。」
沈棠来过一次。
她没进门,托伙计把一只药碗带给我。
是她过去天天给我端来的那只。
里面放着银子,还有一张纸。
姐姐,照领药簿数过,一共二百一十七回。
我把银子收了。
碗让伙计还回去。
有些账能还。
有些事,不是数清了,就能没发生。
她不知药性,因主动交证,未同柳氏一并定罪。
她后来离开沈家,租了间屋,开始跟着绣娘做活。
我没去看她。
萧既白没劝。
23
半年后,他来提亲。
这回没有一屋子人替我点头。
阿杏把茶端上来,他接过去,喝得太急,烫得抿了半天嘴。
我忍着笑。
「王爷,您打仗的时候,也这么慌?」
「今日他们只会催本王上门。」
萧既白把礼单放到桌上,压住最上头那张婚书。
「你想好了吗?」
我把手放到婚书上。
「想好了。」
「不过先说好,我娘的铺子还是我的。」
「阿杏跟着我,谁都不能赶。」
「好。」
「我生气了会骂人。」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笑得眼睛都弯了。
「这条,本王已经领教过了。」
我拿起笔。
他看着我的手,连呼吸都轻了。
签到最后一笔时,我故意停住。
「还有,咱们吵架,不能不吃饭。」
他伸手,轻轻托住我的手腕。
当初那块淤青,早没了。
「你也是。」
我落了最后一笔。
萧既白低头看了婚书好几遍。
然后把脸转开。
我伸手去扯他的袖子。
「王爷,给我看看。」
「您是不是哭了?」
他抓住我的手,不让我再闹。
耳朵红得很。
「沈照,你今日的话,已经够多了。」
我笑着靠过去。
「嫌多啊?」
他攥紧我的手,低下头,额头碰着我的额头。
「明日接着来。」
【番外篇】
成亲以后,萧既白有一阵子,总爱往我桌上放补药。
我把药推回去。
「不喝。」
「周大夫说了,正常吃饭就行。」
他拿起,又放下。
「你今早只吃了半碗。」
「昨夜吃多了。」
他又把药端起来,手指紧扣着碗沿。
我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脸上。
「热的,还敢抢您的饭,今晚也饿不死。」
他把药放下。
「今晚有炙肉,吃不吃?」
「吃。」
吃到一半,他想多拿一串,我按住盘子。
「大夫叫您少吃些。」
他盯着我手里的两串。
「你的大夫没说?」
我手一顿,赶紧把一串放回去。
他低头笑了一下,把那串也推远了。
门外,阿杏朝赵河使了个眼色。
赵河懂了,去请周大夫留下吃饭。
当天我俩都挨了一顿骂。
我没续命。
他没停药。
第二日,大夫照例进门。
我和萧既白同时把手里的点心,往对方膝上塞。
大夫在门口停住。
「今日还有精神互相栽赃。」
谁也没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