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还没散,麦冬先闻到了味儿。
甜的。齁甜,甜得发苦,像有人把三斤白糖倒进了福尔马林里搅了搅。他入游之前在化工厂门口摆过两个月摊,知道这种甜味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地方空气里飘着的东西,闻一口少活半年。
"欢迎来到归墟。"他念叨着那句全民都被迫签过的协议,睁开眼,"好家伙,新手村这绿化做得挺到位啊,全是毒藤。"
眼前没有新手村。没有引导精灵,没有任务面板,没有穿着布裙的新手们排队领木剑。眼前是一个洞,大得能装下整个体育馆的洞,洞顶垂着拳头粗的紫色藤蔓,藤蔓末端挂着球状的东西,一鼓一鼓地收缩,跟呼吸似的。
他抬头看了看那些"球"。然后他看见球上的纹路动了。
所有纹路,同时转向了他。
"您猜怎么着。"麦冬的手指开始搓裤缝,语速放慢,吐字标准得像在念课文,"新人报到,全场的头都扭过来了。这待遇,明星走红毯都没这么齐整。"
洞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三只。排成一排,每只都有磨盘大,瞳孔是竖的,竖瞳里转着一些乱糟糟的、看久了眼眶发胀的花纹。那个东西庞大的躯体在暗处起伏,每一次起伏,整座洞的毒雾就跟着涌一寸。
【检测到非法单位闯入禁地·归墟之误巢穴】
【执行判定:即死】
"即死?"麦冬举着双手原地转了一圈,"来就来呗,还带章程的。行,您判,我等着。"
【即死判定执行中……】
【执行中……】
【执行_ERR#%@&*……】
那行字卡住了。卡在半截,后半截糊成一片乱码,红红紫紫地在视野里抽搐,抽了七八下,啪,整条判定连同弹窗一起碎成了渣。洞里安静了一瞬,静得他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
然后,三只竖瞳里同时映出的画面告诉他,那个大家伙愣了一下。
巨大的、教科书级别的愣住。
"哦豁。"麦冬笑了,露八颗牙,标准营业款,"系统宕机,怪没接到指令。各位观众,现在播报一则临时新闻:本杂役,暂时,没死。"
他没等那玩意儿反应过来,扭头就跑。
跑出十几步他就发现不对。腿软,喘,肺里像塞了两团湿棉花。每吸一口气,那股齁甜味就往肺里钻一钻,视野边缘泛起一层灰。血条在视野角落往下掉,掉得不算快,但架不住它一直掉。
【中毒:腐蚀类·每秒扣血】
【毒性强度:远超您当前等级承受上限】
"翻译翻译。"他一边跑一边跟弹窗抬杠,"就是站这儿吸口气都算工伤,是吧?行,懂了,新手的命在这图里按秒计费。"
前方,毒雾最浓的地方,石壁上有个黑黢黢的缝。他一头扎了进去。
缝很窄,斜着往上,他把自己塞到最里头,后背抵着石壁,喘得像台漏气的风箱。血条掉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忽然,停了。
不是回升,是停住。那条往下掉的血条像被人掐着脖子,一格一格地,滞住了。
麦冬盯着自己的面板看了半分钟,伸手在眼前晃了晃。
【状态异常:无法解析】
"您也有今天啊。"他指着弹窗,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读不懂我是吧?行,咱俩谁也别嫌弃谁。"
洞外传来震动。地面一层一层地颤,藤蔓上挂的毒球啪啪炸开两枚,绿紫色的浆糊顺着石壁淌。那个大家伙在找他,庞大的身躯贴着地面碾过来,三只竖瞳扫过每一道石缝。扫到他这道缝的时候,瞳孔里的乱纹转得飞快,转了三圈。
然后,扫过去了。
那东西在他头顶三尺的地方,庞大的呼吸声喷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毒雾,糊了他一脸,转身,往洞的另一头去了。
麦冬僵在原地,保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等那震动走远,他才慢慢把血条调出来看。
血条没掉。刚才那口能把他整个蒸熟的毒雾,喷他脸上,血条纹丝不动。
他慢慢放下手,看着面板上那行【状态异常:无法解析】,又看看血条,忽然乐了。
"我说,"他压低声音,像怕天上的系统听见,"这地方判定是坏的,对吧?它读不出我是谁,读不出我该掉多少血,对吧?"
面板不回答。面板从来不为个人服务。
"那就没毛病了。"他往石壁上一靠,长长呼出一口气,"全服第一禁地,我,杂役麦冬,租下了。房租按毒算,我先住为敬。"
他在石缝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搞明白了几件事。其一,这洞里到处是这种窄缝,粗细刚好塞进一个瘦子,密密麻麻,跟蜂窝似的,后来他管这些缝叫"客房"。其二,BOSS在洞里巡逻有大体的路线,每绕一圈,会在巢穴最深处那片毒雾最浓的地方停下,盘成一团,睡上一阵。其三,也是最重要的,BOSS每一次呼吸,喷出来的废气就是天然的、免费的、管够的剧毒。
第一天,他在客房里被那废气熏得七荤八素,血条掉了又停、停了又掉,反复横跳。第二天,血条开始横跳得越来越懒。第三天,他干脆爬到巡逻路线上方的一处石台,找了个通风的凹槽,趴在那儿,专门迎着BOSS路过时喷出的废气,一口一口,往肺里吸。
【中毒:腐蚀类】
【中毒抗性提升:百分之零点一】
【中毒抗性提升:百分之零点二】
【中毒抗性提升:百分之零点四】……
数字涨得慢,但它在涨。每吸一口,涨一点。这哪是BOSS巢穴,这是自助健身房,会员费全免,教练叫归墟之误,教学方式是往会员脸上喷毒。
"别人练功讲究吐纳,"他趴在石台上,一边吸一边点评,"我练功讲究白嫖。您喷,接着喷,喷得越狠我涨得越快。说真的,您这肺活量,运动员都得管您叫祖师爷。"
四天后,BOSS路过的间隔变长了,他开始出门活动。活动范围以客房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扩。也是在往外扩的第三圈,他撞见了那东西。
石壁上一块洼地,洼地里嵌着半截黑色的东西,像一块被烧糊的石板。他抠下来,抖掉灰,发现是书页。一页,两页,越挖越多,全是被某种力量烧得只剩边角的残页,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图谱和条文,条文里有正常字,也夹着一堆扭曲的墨团,像是写字的人写到一半,笔下的字自己烂了。
他把能认的全认了。是毒方。整整一册的毒方,配比、火候、发酵时辰,写得明明白白,比他之前在杂役区偷学的那些野路子精细十倍不止。有几页的配比后头还留着前人用炭条补写的小字批注,字迹歪歪扭扭,捺脚总是拖得老长。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麦冬把残页一张张叠好,贴身收了,冲着那片洼地拱了拱手,"各位前辈,著作权我认,收益归我,坑位费回头补。"
收最后一张的时候,他注意到洼地最深处还嵌着一块完整些的碑状物,表面糊满乱码,字迹层叠压叠,看不出原来的内容。他抬手摸了一下,面板弹出一条提示:
【禁地典藏·阅读权限不足】
"得,连看书都要会员等级。"他记下了位置,用随身的小刀在石壁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记号,"等你哪天权限给我开了,我回来翻你的旧账。"
第八天,他出事了。
事情坏在一个毒粉罐上。他这四天没闲着,照着残页上的方子,用洞里的毒藤汁、BOSS蜕下的鳞片粉末加上自己攒的杂七杂八,试配了十几种毒粉,全装在随身的小罐里,罐身上拿炭条标着号。最凶的那一罐他标的是"一路走好",配比出自残页第七张,火候他自己改的,改完他自己都没底。
坏就坏在,那天BOSS巡逻路线变了。
它没按老路走。庞大的躯体绕过石台,直直朝着麦冬刚出门的方向碾过来,三只竖瞳在暗处亮起来,这一次,瞳孔里的乱纹没有转。它们死死盯着他,像终于想明白了什么。
麦冬的手指飞快地搓着裤缝,嘴上却没停:"哎哟,今天加练?行啊,我把热身做了,您直接上强度,"
一条藤蔓抽了过来。
不是毒雾,不是咬,是洞顶垂下来的粗藤,带着倒刺,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石台碎了一半。他走开出去老远,胳膊上刮开一道口子,血珠还没冒出来,倒刺上的毒先进去了。
【中毒:神经麻痹类】
【抗性判定:您的抗性成功抵御百分之六十二……剩余部分生效中】
左腿开始发麻。麦冬咬牙爬起来,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摸罐子,摸到第三个,摸着了那罐"一路走好"。身后藤蔓破空的话越来越近,他没回头,拧开盖,对罐口吹了一口气。
"客官慢用。"
反手,撒。
粉末在毒雾里炸开,翠绿色,亮得刺眼。藤蔓抽进粉雾里,抽到他身前半尺,停了。
不是被打断的停。是藤蔓自己,僵在了半空。
然后他听见一声从来没用耳朵听过、直接灌进脑子里的动静,像什么东西被烫了一下。整条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尖端开始发黑、卷曲、枯萎,一路枯到根部,枯到洞顶,枯进了那具庞大的躯体里。
三只竖瞳猛地缩成线。
【警告:检测到BOSS处于"鳞甲护体·无敌"状态】
【警告:该状态免疫一切攻击判定】
【警告:检测到"无敌"状态正在被剥离……】
【剥除进度:百分之一……】
麦冬盯着这串弹窗,愣了足足三秒。
那罐粉,那罐他自己都没底的、火候乱改的粉,没有攻击那个无敌的BOSS。它在啃那个"无敌"本身。系统说他处于无敌状态,所以判定"无敌"这个状态在挨咬,咬它的,是毒。
"……我这也太损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拧开了第二个罐子。
BOSS炸了。
真正的、字面意义的炸。庞大的躯体掀起能掀翻半个洞的气浪,毒雾像开了闸的洪水,三只竖瞳里的乱纹疯转,整座巢穴的藤蔓同时立了起来,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倾倒。麦冬连走开带爬钻进最近的客房,背后风声呼啸,一根根藤蔓扎进石缝,扎得碎石乱溅。
石缝外,那道翠绿色的粉雾还没散干净,淡下去,又浓起来。剥除进度在涨。百分之一,百分之二,百分之三。慢得让人发指,但BOSS显然不知道这玩意儿会不会涨到一百,它炸完一轮,又炸一轮,三只竖瞳扫过每一道石缝,扫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密。
麦冬缩在最深的石缝里,抱着他的罐子,听着外面天崩地裂,心得离谱。
"您急呀。"他小声跟外面的庞然大物聊天,"就是个零头,剥到一百还得半年呢。您瞧您,全服排名第一的大佬,被个杂役的散装粉气得原地蹦迪,传出去像话吗?"
外面的动静更大了。像回应,也像骂街。
他在客房里蛰了两天,等那阵疯劲过去,才探头出去看。石台塌了一半,地上的碎石被翻了个底朝天,他存毒粉的窝点被扬了三处,好在罐子随身带着。BOSS盘在最深处的毒雾里,躯体上有一小片鳞甲的颜色明显暗了,暗得像块褪色的旧布。
剥除进度:百分之七。
"七天涨七点。"麦冬趴在新的石台上,掏出小本本记了一笔,按这个速度,三个月磨掉一层皮,"您这无敌,保质期比我在便利店买的酸奶长不了多少。急啥,日子还长。"
日子确实还长。长到第九天,洞口来了客人。
最先到的是人声。隔着层层毒雾和几百米的甬道,麦冬趴在石台上,听见了说话声。
"……按第三版攻略第七条,BOSS活动范围不出巢穴内圈,咱们守在外圈甬道口,安全距离充足。"一个年轻的男声,字正腔圆,"他要是死了,尸体判定弹出十分钟没人拾取,就归咱们。装备、储物格,见者有份,按天规公会的规矩分。"
另一个嘀咕:"队长,那个杂役真能在里头活九天?新手进这儿,三秒的事吧?"
"攻略没写新手能活九天。"年轻男声说,"但更没写新手活不了。等判定弹出,一切以记录为准。都精神点,别越线,巢穴内圈的迁移判定咱们扛不住。"
麦冬趴在石台上,听得津津有味。
"您听听,"他扭头跟身后盘着的BOSS方向汇报,"来客人了。还是打着咱们的旗号来的,说什么'他要是死了',呸,乌鸦嘴。不过话说回来,人家管您叫BOSS,管我叫尸体,主打一个对我们俩都没盼头。"
BOSS没搭理他。这九天它学会了这一点:这小东西的废话没有信息量,全是唾沫。
麦冬悄悄摸到甬道内侧一块凸岩后面。他没打算跟这群人打招呼,来捡尸的,带的准是公会执法队的牌,他一个杂役,隔着毒雾跟执法队对视,下一秒对方就能把他举报到封号。他趴在凸岩后面,数人头。
六个人。清一色的公会制式外袍,为首那个胸口徽章擦得锃亮,隔着老远都反光。
数到第六个的时候,他瞥见了甬道更外面、石壁高处的阴影里,还有一个人。
很小的一个。缩在一块岩台后面,穿着宽大的旧工装,左耳边有一点红。那点红是只耳机,不成对的那种,那小人举着个录像用的晶石镜,镜头一动不动,对准甬道口那六个人。
不是对着他,是对着那六个捡尸的。那小人半个身子藏在岩台后,只露半边脸,虎牙一闪,镜头又静静转了个角度,把巢穴口整片甬道都框了进去。
麦冬眯起眼。有趣。捡尸队蹲一天了,这位比捡尸队蹲得还久。
他收回视线,做决定只用了几秒。他摸出三号罐,标号"欢迎光临"的那种,效果温和,催泪加恶心,不致死。又摸出一把提前磨好的石片。
然后他爬上高处,朝着甬道口那六个人,扬手,撒。
"客官慢用。"
粉雾顺着甬道风飘下去,飘得很正。六个正在列队站姿,第一个吸进去的正是那位徽章队长,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捂着喉咙弯下腰:"、咳、什么东西,攻略里没有这个,咳咳……"
"有预案吗!"有人喊。
"第三版攻略第七条没写……咳咳咳……催泪弹……"
麦冬在高处扯着嗓子,热情洋溢:"各位别慌!这是本店迎宾礼,免费试吃!好吃再买,不好吃算我送!"
六个人骂声、咳嗽声响成一团。为首那个捂着眼睛,一字一顿地憋出一句:"谁、在、偷袭?"
而洞的深处,被吵醒的东西,醒了。
BOSS最烦这种动静。九天来它摸清了规律,那个话痨闹出的动静再大,也是它已经习惯的、可以容忍的日常。可今天不一样,今天的动静是从巢穴的咽喉,甬道口传来的,那里响起的又密又乱,像一群虫子在它的进出门槛上振翅。
它庞大的动了。三只竖瞳转向甬道,庞大的压迫感一路碾过来,毒雾让开一条路。
甬道口的六个人先听到的,是地面的震动。
"迁移判定!进内圈了!"有人尖叫,"快撤,按攻略,这片会,"
攻略没来得及念完。BOSS的一条藤蔓抽进了甬道,不是抽人,是抽塌了甬道半边。毒雾被巨躯搅起来,像一锅烧开的绿粥,朝着甬道口倒灌。六个人的惨叫、技能的光效、盔甲的碰撞声搅在一起,麦冬趴在高处,看得眼都不眨。
"别怪我啊各位。"他好心地对着那边拱了拱手,"我就是撒了把迎宾粉,是你们老板脾气爆。要不你们进去以后好好上班,别老惦记捡同事的尸?"
那六个人撤得飞快,可惜毒雾比他们更快。为首那个徽章队长反应是真的快,第一个走开出了毒雾圈,连走开带爬往甬道外跑,外袍烧了半边,徽章掉在地上,反着光。
麦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跑,慢条斯理地补了最后一句:"徽章掉了!您这徽章擦这么亮,掉地上多可惜,我帮您收着,回头您来赎,"
那人跑得更快了,头都没回。
剩下五个的判定陆续弹出。装备在地上叮叮当当响,储物格的爆落光柱一根根立起来,蓝的、金的,在毒雾里亮得晃眼。
麦冬从高处爬下来,一路小跑,蹲在第一根光柱旁边,举手拾取。他捡得很仔细,边捡边点评:"好家伙,制式外袍,全新。剑,八成新。储物格里还有干粮,正格就是讲究,捡尸都捡得这么体面。"
高处那个穿旧工装的小人还蹲在原地,镜头对着这片满地狼藉,一动不动。麦冬抬眼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他,镜头不放下。
"哟,同行?"他冲那边晃了晃手里刚捡的剑,"要一起吗?五五开,我五你五,尸体是你那队……哦不对,不是你那队。那对半开,我六你四,大头归我,毕竟粉是我撒的。"
那小人没应声,镜头咔了一下。
就在这一声轻响里,麦冬的眼角余光扫到了一样东西。不是那小人的脸,是她镜头侧沿的晶石屏。屏上正实时回放刚才的画面,画面角落里,本该显示他个人面板信息的那一小块区域,糊着一行乱码。乱码的形状很眼熟,眼熟到他愣了一下。
跟开篇那条卡死的死亡判定,后半截的形状,几乎一样。
"哎,小姑娘。"他朝那边扬了扬下巴,"你屏幕角落那行字,哪来的?"
那小人手指一收,屏幕灭了。
快得像那行字从来没存在过。
而就在这时,巢穴的最深处,传来一声震动。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那话沉、闷,从地底下往上顶,整个洞的毒雾被这一震,齐齐往中间一缩。
【警告:检测到"归墟之误"进入形态切换……】
【阶段:第二形态·觉醒中】
麦冬手里的装备还没捡完,光柱还剩两根。他看向洞的深处,三只竖瞳重新亮起的地方,那片毒雾正以一种九天来从未有过的速度,凝聚、上升、隆起。
"得。"他把最后一根光柱往怀里一划拉,就往客房方向跑,边跑边喊,"小姑娘,撤了啊!记账的事改天聊,今天免单!"
高处的岩台上,那小人已经没了影。
洞底的隆起越来越高,毒雾像被一只手往上拽。麦冬钻进石缝,把自己往最深处塞,听见外面传来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又像一个人在同时说很多话。
【阶段判定错误_ERR#%@&*……】
那条乱码在他的视野里抽搐着,红红紫紫,抽了十几下。
没碎。
第一次,乱码卡住了,没有碎。
那阵「很多人同时说话」的声音,持续了一炷香的工夫。
麦冬塞在石缝最深处,一动不敢动。倒不是怕,主要是动了也没地方去。石缝就这么宽,塞他一个瘦子刚好,多一根手指都得跟自己的肋骨抢地盘。
嗓音停了。
洞里的毒雾退潮似的往中间收,收成一根冲天的绿柱,柱子底下,那具庞然大物正在换一副形状。原本盘成一团的躯体一节节展开,鳞甲翻起,底下露出新长的、湿亮的黑色骨刺。三只竖瞳变成了五只,多出来的两只,一只长在头顶,一只长在尾巴尖。
「您这升级还挺全面,前后都长眼了。」麦冬压着嗓子点评,「就是审美上差点意思,跟 enum 串了线似的。」
他没敢出去。二形态的BOSS在洞里转了整整一天,转得地皮都在抖。转累了,它重新盘回最深处,五只瞳孔闭了四只。
麦冬这才从石缝里挤出来。
挤出来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面板。那条卡住没碎的乱码还挂在视野右上角,红红紫紫,像一块没擦干净的血渍。他试着点了一下。
乱码跳了跳,弹出一行新字。
【状态解析失败:目标数据不可读。】
【已尝试次数:十七。】
「十七次。」麦冬咂咂嘴,「您这客服也挺敬业的,就该给您涨工资。」
不可读。也就是说,从入游那天起,系统压根没看懂过他是什么。死亡判定读不懂他,所以弹了乱码;状态面板读不懂他,所以一直空白;现在连阶段判定都读不懂他,卡住没碎。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钻系统的缝。现在看,他本人可能就是那条缝。
「细思极恐啊。」他跟自己念叨,「不过恐这个事,排队排到我后面还早。先办正事。」
正事有两件。一件是补捡那两根没捡完的光柱,另一件,是他昨儿趴在岩台上时瞄到的一个地方。就在BOSS盘卧区西侧,有一片洼地,毒雾流到那儿会打旋,打着打着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跟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
毒雾不吃的那块地,八成有讲究。
麦冬揣上全部家当,贴着碎石堆的阴影,一路猫腰摸过去。到洼地边上,他先扔了半根枯枝进去。
枯枝落地。没动静。
他又扔了一小撮「欢迎光临」牌毒粉。粉落地,堆成一小堆,安安静静,既不扩散,也不触发系统的【检测到非法投毒】提示。
「嘿。」
麦冬扒着岩石探进半个脑袋。洼地有个七八步宽,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的走向歪歪扭扭,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有人照着字帖描字,描到一半手抖了。
他一脚踩进去。
nothing。不对,不能写英文,他自己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血条没掉,弹窗没弹,连常年挂在角落那条乱码都安分了半拍。
他又蹦了两下。
还是什么都没有。这片地上,判定好像集体下班了。
「各位系统。」麦冬对着空气拱拱手,「加班费没结,理解,理解。」
他当场就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地图数据错乱,判定失灵,全归墟乱码最密集的巢穴里,总得有那么几块地是错得连错都错不动的。他找了九天的东西,从第一天起就趴在BOSS的卧榻边上。
他在洼地正中盘腿坐下,掏出一个罐子,拧开,对罐口吹了口气。
「客官慢用。」
粉撒在自己头顶,翠绿的雾把他整个人罩进去。要是搁外头,这一把够他掉半管血。在这儿,血条纹丝不动,毒效却在体内一层层走完整个流程。
【中毒:腐蚀类。】
【中毒抗性提升:百分之零点三。】
【检测到违规练毒行为,正在记录……】
【记录失败。】
「记录失败。」麦冬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笑出八颗牙,「听见没,记录失败。我练我的,您歇您的。」
洼地外,BOSS的呼吸声一涨一落。废气涌过来,在洼地边缘打了个旋,散了。麦冬又趴到洼地最靠里、能蹭到一点废气余波的死角,一手撒毒粉,一手翻他从洞壁缝里抠出来的毒方残页。
残页上是被官方删改前的原版毒方。公开版把配比里的三味主料改成了两味,美其名曰「平衡」。原版里,第三味主料的用量写得明明白白,就在页脚,还批了一行小字:量翻倍,毒效翻三倍,人完。
「人完。」麦冬把这三个字咂摸了一遍,「前代前辈挺实在。」
他照着配。配完试。试完配。洼地里判定失灵,怎么试都不掉血,堪称全归墟最豪华的试毒环境。第一天过去,他的毒徒经验条涨了一小截。第二天过去,涨了一大截。第三天傍晚,一行金光从头顶砸下来。
【恭喜,职业等级提升:毒师。】
【已解锁:复合毒。毒效可叠加,随战斗时长增长。】
【警告:检测到非正规途径升级,违规认定权重+1。】
【警告记录中……记录失败。】
「权重加一。」麦冬盯着那行字,「记了,又没记上。您这就跟在沙滩上写字似的,浪一来全平。」
他没光顾着乐。权重这东西,记上一次是一次,总有一天会记到一个临界点。他心里有数,只是这个数归官方管,不归他管。
第四天,他干了一件憋了九天的事。
他扛着那两根光柱,蹭到巢穴深处的典藏碑跟前。那碑他第一周就发现了,黑沉沉一大块,戳在BOSS卧榻后方的岩壁下,碑面上浮着字,他凑过去,只看得到四个字。
【权限不足。】
第九天他试过一次,被弹得脑门生疼。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怀里揣着一样东西,从洼地里揣出来的。他前天在洼地边缘捡到过一枚碎裂的令牌,看样式是某种访问凭证,多半是哪位开荒先驱的遗物,人没了,牌掉在判定失灵的地界上,连回收判定都没跑。
他把令牌按在碑面的凹槽里。
【凭证校验中……】
【校验错误。】
麦冬的心提了一下。然后那行字自己动了。
【校验错误,错误,错误,错误……】
一串「错误」走开了十几遍,走开着走开着,忽然变了。
【校验通过(?)。】
【欢迎,未定义者。】
碑面「权限不足」四个字熄了。黑沉沉的碑身一层层亮起来,字迹从碑心往外浮,密密麻麻,全是毒方。麦冬 eyeball 都直了。上卷他在洞壁缝里见过残页,零碎,缺页,跟扒了九天烂尾楼似的。碑上这整整齐齐一整套,从「徒」字号排到「师」字号,往下还有,还有「瘴」字号、「祟」字号,两个他听都没听过的字头。
毒典下半卷。全套。
「好家伙。」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这哪是典藏碑,这是还有人惦记着给咱留遗产呢。」
【提示:本典藏内容为归墟降临初期原版毒术,含未删改配方七百二十三条。】
【提示:其中一百一十二条配方已被官方裁定为禁术,阅读即记录违规。】
【提示:记录功能错误。未记录。】
「三连提示,最后一行自己给自己拆台。」麦冬搓了搓手,「我 爱死这地方了。」
他没急着全抄。他挑着抄,先把「师」字号里跟复合毒叠层相关的条目啃了一遍,再把「瘴」字号开了个头。抄到第三十条,他发现有几页的边角上有手写的补注,字迹淡得快没了,斜斜的捺脚,写得很用力。
补注的内容他看不太懂,但有一句看懂了。
「第五阶段的门槛不是毒,是让判定认不出你。认不出,就杀不了。」
麦冬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认不出,就杀不了。他自己,现在就是那个被认不出的。
他把这页折了个角,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