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报到第一天,接手一桩鬼案子
周砚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那张法学学位证,可能镇不住这个镇的鬼。
他到槐安镇综治办报到,屁股还没把椅子焐热,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新来的小周?跟我走。”张主任探进半个脑袋,头发花白,说话利索,“李家坳出事了,村民把路堵了。”
周砚抓起外套跟出去。他考公上岸两个月,被分到这个离县城四十公里的乡镇。来之前他打听过,槐安镇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唯一的特点是老人多、闲事少。他琢磨着自己接下来几年就是写写材料、调解调解邻里纠纷,混个安稳。
车开到李家坳的岔路口就停了。前面堵得水泄不通,几十号村民站成一排,把刚铺了一半的水泥路围了个严实。几个穿反光背心的施工员缩在推土机后头,不敢上前。
周砚下车,先闻到一股味。土腥味,混着一点说不清的甜,甜得发腻,像放坏了的蜜。
“赵镇长呢?”他问。
“在村委会。”张主任压低声音,“镇里开过会了,定性是村民无理取闹,阻挠施工。你年轻,会说话,去把人劝散。”
周砚没接这话。他往前走了几步,看见路当中被挖开一个大坑,坑边堆着土。土是新翻的,颜色却不对。正常的黄土是干松的,这堆土黑褐色,湿漉漉,踩上去像踩在一块烂肉上。
坑边蹲着个老头,叼着烟,见周砚过来,抬眼皮扫了一下。
“后生,镇上的?”
“大爷,出什么事了?”
老头往坑里努努嘴。“挖着东西了。”
周砚探头看。坑底躺着半截石碑,碑面朝下,被泥糊住了,只露出一角。石碑周围的土更深,黑得发亮。
石碑的边角,磨得很平。一看就是老物件,不知在土里埋了多少年。
周砚蹲在坑边,伸手摸了摸坑沿的土。土是凉的,凉得不正常。头顶日头正毒,别处的土晒得发烫,这一圈,像刚从地窖里刨出来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头把烟头摁在鞋底,“挖出来那天,三个后生下去清土。一个当场疯了,光着膀子往山上跑,喊底下有人叫他。一个第二天没了影,到今天还没找着。还有一个,躺床上起不来,一睁眼就说胡话。”
老头又吸了一口。“你要是不信,问问别人。全村都知道。”
周砚没说话。他信不信鬼神是一回事,三个人在同一处出事,是另一回事。
“周干事!”一个胖子从推土机后头钻出来,西装革履,肚子撑得快绷开扣子,手里捏着串钥匙,走一步叮当响,“你可算来了!这帮刁民堵了三天了!工期一天多少钱你算过吗?”
周砚看他一眼。“你是?”
“钱德贵,施工方的。”胖子把手一摊,“路是镇上批的,钱是我垫的,我冤枉不冤枉?挖出块破石头就说是宝贝,讹钱呢这是!”
“人出事了呢?”周砚问。
“什么出事?”钱德贵一挥手,“一个神经病自己犯病,一个自己跑了,关我什么事?”
周砚盯着他看。钱德贵被看得不自在,往后退半步。“你瞪我干什么?”
“没什么。”周砚收回目光,“钱老板,你脚上这双鞋,新买的?”
钱德贵一愣,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沾了泥的皮鞋。“怎么了?”
“这鞋上的泥,跟坑里的土,一个色。”
钱德贵的脸僵了半秒,很快又堆起笑。“我天天在工地上,能不沾土吗?你小子别跟我绕。赶紧把人劝走,误了工期你担得起?”
周砚没理他,蹲下身,从坑边捡起一截断了的麻绳。绳子断口是新的,上面沾着一点深色的东西,干在纤维里。
他捏着绳子站起身,往四周看了一圈。坑东边有一口老井,井口盖着块石板,石板歪了。井台边的青苔枯黄一片,像被什么燎过。
“这井多久没用了?”
“荒了十几年了。”老头说,“村里通了自来水就没人用。”
“这几天,有人动过?”
老头想了想。“挖出东西那天,钱老板让人把井盖掀开过。”
周砚回头看钱德贵。
钱德贵脸涨红了。“放屁!我掀井盖干什么?老东西你别血口喷人!”
周砚把绳子收进兜里,转身往村委会走。
“你干什么去?”张主任在后头喊。
“找赵镇长。”周砚说,“这路,先别急着修。”
村委会里,赵镇长正对着一屋子人拍桌子。五十来岁的男人,脸皮松,说话前先清嗓子,带着一股开会开出来的官腔。
“我再说一遍,这是重点项目,谁也别想拦!李家坳的路修不通,年底考核谁给我兜着?”
见周砚进来,他皱眉。“小周,人呢?劝走了?”
“没劝。”
“没劝?”赵镇长声音高起来,“那你回来干什么?”
“镇长。”周砚把手里的绳子放到桌上,“这条路上出了三个人。一个疯了,一个失踪,一个病着。这不是无理取闹。”
“那是巧合!”赵镇长拍桌子,“施工队挖土挖出个神经病来,你信?”
“我不信巧合。”周砚说,“我信证据。这绳子是新断的,断口上有人血,干了。井盖被人动过。钱德贵鞋上的泥,跟坑里一模一样。他昨天晚上去过现场。”
屋里没人说话。
有个村支书小声嘀咕,说这年轻人,怎么跟查案似的。
周砚听见了。他没回头。
“这就是查案。”他说,“死人也是人。”
屋里静了一下。
张主任看周砚一眼,眼神变了变。
赵镇长被噎住,随即脸更沉。“小周,你是来上班的,还是来查案的?查案有派出所。你现在,立刻,回去把人劝走。”
“劝走可以。”周砚说,“得先让失踪那个人的家属报个案。”
“失踪?”赵镇长一愣,“谁失踪了?”
“陈老五。”门口传来一个女声。
众人回头。门口站着个穿警服的年轻女人,齐耳短发,眼神很利。她手里夹着个本子,走进来。
“李家坳村民陈老五,四天前在工地失踪,家属昨天报的案。”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放,“我是派出所林晚,这案子我接了。”
赵镇长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周砚看她一眼。她也在看他。
“这位是?”林晚问。
“周砚,综治办。”周砚说,“我正好有点线索,想跟你聊聊。”
下午,两人去了现场。
日头偏西,坑里的影子拉得老长。林晚蹲在坑边看那半截石碑,戴着手套,动作专业。
“碑面朝下,是故意的。”她说,“立碑的人不想让人看见碑文。”
“为什么?”
“不知道。”林晚站起来,“但陈老五失踪那天,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儿。工友说,他下午下坑清土,之后就没上来。”
周砚没接话。他盯着坑底那团黑土,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他想起爷爷。
爷爷周守拙是槐安镇有名的先生。看风水、办丧事、镇邪祟,方圆几十里,谁家有解不开的事都找他。爷爷这辈子信这套,周砚不信。他考上大学那年,爷爷拉着他的手说,砚儿,咱家的规矩,只看活人的事,别碰死人的账。
三个月前,爷爷走了,走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在院里劈柴,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周砚赶回来时,人已经停在堂屋了。
爷爷留给他的东西不多。一屋旧书,一把桃木剑,还有一面青铜罗盘。
那本旧书,周砚翻过。里面全是符,画的、印的,他一个字都不认识。爷爷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一代传一代,传到爷爷手里,是第三代。
周砚那时候笑,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爷爷没生气。爷爷说,信不信不要紧。要紧的是,别丢了。
那罗盘巴掌大,盘面发黑,刻满密密麻麻的字和圈,中间一根磁针静静躺着。周砚不懂这东西,随手塞进背包,带到了镇上。
此刻,那面罗盘就在他外套口袋里。
然后,它烫了起来。
烫得实实在在。像块烧红的铁,隔着布料往他腰上烙。周砚低骂一声,伸手去掏。
罗盘一入手,磁针“啪”地弹起,疯了似的转。
“你怎么了?”林晚问。
周砚没答。他盯着罗盘,那根针转了七八圈,猛地停住,针尖直直指向坑底那半截石碑。
然后他听见爷爷的声音。
真真切切在他耳朵里响起来的一句话,沙哑,干枯,跟爷爷生前咳嗽时一个调子。
“砚儿,血。”
周砚的手抖了一下。
他咬破食指,血珠渗出来。罗盘盘面像块干海绵,血一沾上去,眨眼就吸干了。磁针嗡地一震,震得他手腕发麻。
下一秒,世界变了。
周砚抬起头,看见坑里的黑土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雾,又不散。那雾缠在石碑上,缠在坑壁上,一缕一缕往上冒。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再看向林晚。林晚身上没有雾,她脚下那块地是干净的。
他转向工地方向。推土机、脚手架、堆着的钢筋,全干干净净。
只有那口老井的井口,雾浓得像墨。雾从井里往外淌,顺着地面,往坑里流。
周砚喉咙发干。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爷爷说的“看见”,是这么个看见法。
“周砚?”林晚看他脸色不对,“你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周砚把罗盘攥紧,塞回口袋。罗盘还在发烫,贴着大腿,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往井边走。林晚跟上。
走到一半,周砚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又看了一眼坑里的石碑。
井在这头,碑在那头。中间隔着十来步。
他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像是被人摆好的。
井盖被掀开过,斜斜搭在井台上,底下黑洞洞的,看不见底。那股甜腻的土腥味从井里涌上来,浓得呛人。
周砚蹲在井边往下看。
他看见井底有水。水是黑的,黑得反光。水面上浮着一样东西,圆圆的,随着水波一晃一晃。
那是一只鞋。胶底的劳保鞋,鞋帮上沾着黑泥,鞋头朝上。
周砚认得这鞋。工地上人人一双,钱德贵鞋上沾的泥,跟坑里那堆土,一个色。
“林警官。”他说,“失踪的人,穿的什么鞋?”
林晚脸色一变,凑过来看。她看清井底那只鞋的瞬间,手按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
“打捞队。”她说,“马上。”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周砚站在坑边,看着打捞队架起探照灯。
井水被抽了大半,泥浆翻上来。那只鞋被捞了出来。然后是第二只。然后是一件泡烂的工作服。
再然后,是一只手。
人群炸了。
钱德贵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面,看见那只手,脸唰地白了。他转身就想走,被林晚一把按住肩膀。
“钱老板,去哪儿?”
“我回去拿东西。”钱德贵的声音在抖。
“不急。”林晚说,“先跟我们去趟所里。”
周砚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他口袋里那面罗盘,从刚才起就没停过,一直烫,一直烫。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磁针没指井,没指坑,指着他身后。
周砚回头。
钱德贵被人架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骂骂咧咧。就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工装,浑身是泥,脸上糊着一层黑。他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一双眼睛盯着钱德贵的后脑勺。
钱德贵骂着骂着,忽然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脖子,像是后脖子被什么东西吹了一口凉气。
他什么也没看见。
而周砚看见了。
周砚攥紧罗盘,手心的汗把盘面浸湿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那“人”慢慢转过头,越过钱德贵,看向周砚。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脚下。
周砚顺着他指的方向往下看。他脚下,是那口井。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周砚却听清了。
“救救我媳妇。”
2 我凭证据抓鬼,也凭证据抓人
井底的尸体打捞上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打捞队的人用绳子把尸体从井里拽上来,放在一块铺开的塑料布上。尸体泡了四天,脸肿得认不出模样,皮肤灰白,一按一个坑。可那身工装,那双劳保鞋,还有左手小指上缺了半截的指头,工地上的人都认得。
陈老五。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捂着嘴,有人别过头去。风一吹,那股甜腥味散开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派出所的人围了一圈。林晚蹲在尸体旁边,戴着手套,一寸一寸翻看死者的衣服。她动作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看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
周砚站在人圈外头。他口袋里那面罗盘,烫得他坐立不安。
那个穿工装的“人”,就站在尸体旁边。
周砚掏出罗盘,握在手心。他没敢催动,只是攥着。盘面隔着布,贴着他的掌心,一下一下地烫。
他往尸体那边看。别人看见的是一具尸体,他看见的,是尸体上浮着的一层灰雾。雾很薄,缠在死者的胸口,不散。
周砚不知道自己这算什么本事。他只知道,从昨天晚上起,他看东西的方式,就不一样了。
那个穿工装的“人”,低着头,看着井里捞出来的自己,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可他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层黑泥。
周砚走过去。他经过林晚身边,林晚抬头看他一眼。
“你干什么去?”
“看看尸体。”
“别碰。”林晚说,“等法医。”
周砚蹲下,隔着半米看那具尸体。
他看得很慢。从手指看到脚,从鞋看到衣领。
尸体的后脑,有一块凹陷。伤口是被重物砸出来的,力道很大,骨头都塌了进去。
周砚抬头,看了一眼坑壁。坑壁上有一块突出的石头,石头上有暗褐色的痕迹。
他心里有了数。他看的地方很怪。别人看脸,他看手。陈老五的右手攥着,攥得很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节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
“他死之前,抓过什么东西。”周砚说。
林晚顺着他目光看。“抓过什么?”
“不知道。”周砚说,“但一定不是土。”
他伸手,指了指死者的胸口。“林警官,他工装里面,是不是鼓着?”
林晚皱眉,戴上新手套,解开尸体的工装扣子。
内衬口袋里,塞着一团东西。塑料包着,用胶带缠了两圈,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什么东西?”林晚把它取出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还有一小截钢筋。
纸被水泡过,字迹糊了大半,可还能看出是手写的,一行一行,像账。钢筋是断的,断口里掺着沙,一掰就碎。
“这钢筋不对。”林晚说,“标号不够,掺了东西。”
“陈老五发现的。”周砚说,“他把证据藏在自己身上。”
他站起身,转向那个“人”。别人看不见,可他看得见。陈老五的魂就站在那儿,一遍一遍地重复一个动作。他抬手,往坑的方向指,又往自己胸口指,再往下指。
周砚看着他,没动。
那“人”急了,又指了一遍。他的手指穿过空气,指着坑,指着自己的胸口,然后往下,指向井。
周砚懂了一半。他死在坑里,被人扔进了井。
那“人”的影子晃了晃,像是撑不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断断续续。
“钱,钱德贵。”
周砚攥紧罗盘。他忽然明白,这“人”是来求人的。求一个活人,替他把话带出去。
“你是说,你死在坑里?”
那“人”猛地抬头,看着周砚。他张了张嘴,还是没声。可周砚的耳朵里,清清楚楚响起了几个字。
“坑,塌了。他没救我。”
周砚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转身往坑边走。林晚跟上来。“周砚,你到底在干什么?”
“看坑。”周砚说,“陈老五死在坑里,被人扔进井里。”
林晚停下脚。“你有证据?”
“凭他的后脑。”周砚指着坑壁,“那处塌方是假的。坑壁上那块凸石有血迹,石头底下的土却是松的,是人事后堆上去的。陈老五后脑的伤,跟那块石头对得上。他先在坑里遇害,再被人移尸下井。”
林晚看着他,看了三秒。
“周砚,”她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周砚没答。他走到坑边,蹲下去。坑底的半截石碑还在,土还是那堆土。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坑壁的土层里,抠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截塑料布,深绿色,沾着土。
“这又是什么?”
“防水布。”周砚把它捏在手里,“工地垫料用的。可这截布,埋在土里,埋得很深。”
他站起来,看向工地方向。那里堆着一卷一卷的防水布,钱德贵正站在布堆旁边,脸色发白,看着他。
周砚把塑料布收进兜里,往钱德贵走过去。
“钱老板。”
“你,你想干什么?”钱德贵后退半步。
“陈老五死的那天,你在不在现场?”
“不在!”
“那你鞋上这泥,哪来的?”
“我天天来工地!”
“可陈老五出事那天下午,工友都撤了,你一个人折回了坑边。”周砚说,“有人看见的。”
钱德贵的脸彻底白了。
周砚往前一步。“坑里的防水布,是你埋的。你埋的时候,把陈老五也埋进去了,对不对?”
“你胡说!”钱德贵吼起来,声音都劈了,“他自己下坑清土,塌方砸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林晚抬起头,看着钱德贵。
“钱老板。”她说,“陈老五死了四天,我们谁都没说过他是被塌方砸死的。你怎么知道的?”
钱德贵愣住。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句话,把自己钉死了。
“我,我是猜的。”他往后退,“你们别听他的,他就是个新来的,他懂个屁。”
“我懂法。”周砚说,“重大责任事故,瞒报,致人死亡。钱老板,你哪一条都跑不掉。”
钱德贵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工人,一个接一个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转过身去,肩膀在抖。
周砚看着他们。这些人跟陈老五一样,都是外地来的,在工地上扛了半年。他们什么都看见了,可谁都不敢说。
“你们不用怕。”周砚说,“他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还是没人说话。可有个年纪大的工人,抬起头,看了周砚一眼。
那一眼里,有话。
当天上午,村委会。
周砚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断了的麻绳,坑里挖出来的防水布,陈老五指甲缝里的泥样,那截掺沙的钢筋,还有那张泡糊了的账纸。
最后,他摊开一张自己画的图,图上标着坑的位置、井的位置、钱德贵当晚的行走路线。
赵镇长坐在主位,脸绷得紧紧的。张主任站在他身后,看周砚的眼神,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这些,都是从哪来的?”赵镇长问。
“现场。”周砚说,“一样一样找出来的。”
赵镇长看着桌上那堆东西,没说话。
张主任开口了。“镇长,这事捂不住。”她说,“三个人,一死一伤一个吓病,全村都看着。捂到最后,捂的是咱们自己。”
赵镇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看周砚的眼神,变了。那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头一回正眼看这个新来的年轻人。
“小周。”他说,“这事,你继续跟。”
门口进来两个人。一个是林晚,另一个是个瘦瘦的中年男人,工装,手上有老茧。
“他叫孙建,陈老五的工友。”林晚说,“他有话要说。”
孙建搓着手,看了一眼钱德贵,又低下头。
“那天下午,我跟陈老五一起下的坑。”他说,“他清土,我递料。后来坑壁松了,塌了一小块,把他腿压住了。我喊人,钱老板来了。”
他停了一下。
“钱老板说,别喊,先把他刨出来。可刨到一半,坑又塌了。这次压的是他的头。”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人,当场就没了。”孙建的声音在抖,“钱老板说,这事要是报出去,工地停工,他赔钱,我们都得丢饭碗。他让我们谁也别吭声,说晚上他处理。我害怕,我就走了。”
“他为什么非要把人埋了?”赵镇长问。
“因为钢筋。”周砚替他答了,“这批钢筋,标号不够,掺了沙。陈老五发现了,说要举报。钱德贵怕他闹出去,工程款要退,人还要进去。”
他把那截钢筋拿起来,两指一捏,断了。
“一根钢筋,一条人命。”
孙建忽然抬起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钱老板让我们把坑填了。填的时候,陈老五还在里面。”
屋里没人说话。
“他说,人已经死了,埋哪儿都一样。”孙建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没敢不听。”
钱德贵瘫在椅子上,脸上一滴血都没有。
“带走。”林晚说。
两个民警上前,把钱德贵架起来。钱德贵挣扎着,喊起来:“我赔钱!我赔!你们不能这样!他不就是死了个人吗,我给钱还不行吗!”
“人命,赔不了。”周砚说,“你埋的,是一家人的天。”
钱德贵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骂。骂到门口,他忽然打了个寒噤,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开始胡言乱语。
“别过来,你别过来。”
他看见了。周砚知道,他看见了。
那个穿工装的“人”,正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下午,周砚去了陈老五家。
一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院子里晾着几件小衣服。陈老五的媳妇李秀莲挺着肚子,坐在门槛上,眼睛哭得肿了。
“你是?”她问。
“镇上的。”周砚蹲在她面前,“陈老五的事,查清楚了。”
李秀莲愣愣地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他真没了?”
“没了。”周砚说,“害他的人,抓了。该赔的钱,一分不会少。”
李秀莲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周砚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她手边。“这是镇上先垫的,你先用着。”
李秀莲摇着头,不肯接。
“拿着。”周砚说,“你肚子里的孩子,等他生下来,得有人管。”
他站起身,往院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那个穿工装的“人”,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媳妇,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对着周砚,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砚的鼻子有点酸。他摆摆手。
“回去吧。”他说,“你媳妇,我会看着。”
那“人”直起身。他脸上那层黑泥,一点一点淡下去,露出了底下的脸。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褶子。
他冲周砚笑了笑,然后转身,往院外走。
周砚站在院门口,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陈老五出事那天下午,坑壁塌了两回。第一回压住腿的时候,他还能喊人。第二回,他就没声了。他想走,走不了。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纸。他想给媳妇留条活路。
周砚以为他要走远。可那“人”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他抬起头,看向镇子的东边。
周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镇东头,隔着几片田,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屋顶。那是老祠堂的方向。
那“人”的脸,忽然又沉了下来。他抬起手,指着东边,嘴唇急急地动着。
周砚口袋里的罗盘,嗡地一声震起来,磁针疯转,最后“啪”地定住,针尖直直指向东方。
陈老五的魂看着周砚,眼睛里全是恐惧。他张着嘴,一字一顿。
“那儿下面,有东西。”
“比我,大得多。”
周砚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天彻底黑了。风从镇东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他攥了攥兜里的罗盘。
他忽然想起,那半截石碑,碑面是朝下的。谁会把碑面朝下埋?
除非,那碑上刻的东西,不能让人看见。
3 这案子,卷宗上写不了
老祠堂在镇东头,是槐安镇最老的建筑。
据说有两百多年了,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匾上的字已经看不清。祠堂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左边那只缺了半只耳朵。
周砚到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早。
祠堂周围的树,全死了。
七八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叶子却黄得发焦,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地上,踩上去“咔嚓”一声,碎成粉。周砚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是凉的,凉得不正常。三伏天,晒了一上午的树干,居然是凉的。
“周干事。”看祠堂的老周头迎出来,脸色灰败,“你可算来了。”
“怎么了?”
“你进去看看。”
祠堂里光线很暗,一股霉味,霉味底下还压着另一种味道。那股甜腥味。
周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暗。他看见祠堂的梁上,落着一层灰。灰很厚,可有一道痕,是新的。像是有人从梁上走过,蹭掉了一道灰。
他搬了条凳子,站上去看。那道痕从梁头一直延伸到正堂上方,到正堂上方就断了。
断的地方,正对着供牌位的位置。
周砚把这条痕记在心里,没声张。
正堂供着一排排牌位,木头的,大多黑了。周砚抬头看,愣住了。
牌位全倒了。
几十块牌位,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像是被人一把推倒的。可祠堂的门是锁着的,钥匙在老周头身上。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夜里。”老周头搓着手,“我听见里头响,像有人摔东西,叮叮当当。我不敢进去,等到天亮开门一看,就这样了。”
周砚走过去,把最前面一块牌位扶正。手刚碰到,一股凉气顺着指尖往上窜。
他猛地缩手。
牌位底下,压着一张黄纸。纸很旧,边角发脆,上面画着一道符。
周砚认得这种符。爷爷的旧书里有,叫镇宅符。
他捏着黄纸,往供桌底下看。桌子底下,地面有一道缝,缝是新的,像是被人撬开过。
周砚蹲下去,用手抠了抠。缝里是空的。
“还有别的吗?”
老周头犹豫了一下。“后生,我跟你说,你别当我疯了。”
“你说。”
“祠堂后头,那口井。”老周头压低声音,“井水,黑了。”
周砚走到祠堂后面。那里果然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缝隙里渗出一点黑水。
他蹲下,掀开石板。
井水是黑的,黑得像墨。一股熟悉的甜腥味,从井里涌上来。
跟李家坳那口井,一个味。
周砚的手按在口袋上。罗盘在发烫。
他绕着祠堂走了一圈。走到正堂后墙的时候,他停住了。
后墙的墙根下,有一片新土。
土是松的,颜色比周围的浅,一看就是最近翻过的。可祠堂是文物,没人会来动它的墙根。
周砚蹲下,用手扒了扒。土下面,是砖。砖缝里塞着东西,黑的,像炭。
他把那点黑东西抠下来一点,放在鼻尖闻。是香灰。混着一种很淡的墨味。
香灰是新的。
祠堂这些年,村里人来得少,香火早断了。
“老周头。”周砚问,“这祠堂,谁来得最勤?”
老周头想了想。“早些年,是你爷爷。”
“我爷爷?”
“嗯。”老周头点头,“他每个月都来,来了就进正堂,把门关上,一待就是小半天。我问他干什么,他不说。”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来了。”老周头说,“差不多是三年前。他那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走得也急。从那以后,再没进过正堂。”
快中午的时候,林晚来了祠堂。
“林警官。”他喊。
林晚从前面走过来。“怎么了?”
“这墙根,最近被人动过。”
林晚蹲下看,也皱了眉。“谁动的?”
“不知道。”周砚说,“但祠堂是锁着的。能从外面动墙根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管钥匙的,一种是不用钥匙的。”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都让让,让让。”几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拎着箱子、卷尺、相机。为首的是个老人,头发全白,戴着金边眼镜,背着手,步子很慢。
“哪位是镇上的负责人?”老人开口,声音洪亮。
“我是综治办的周砚。”周砚站起来。
老人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那个发现石碑的?”
“是。”
“嗯。”老人点点头,“我是市文物研究中心的陈砚秋。修路挖出石碑,报上来了,我们来做个鉴定。”
老人推了推眼镜。“年轻人,我先说清楚,文物鉴定是专业的事。你在现场发现石碑,有功劳。但接下来,交给我们就行。”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
你一个乡镇小干事,别插手。
周砚没生气。他指了指那口井。“陈老,您先别急着鉴定石碑。您看看这井水。”
陈砚秋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他皱起眉。“这水,怎么是黑的?”
“祠堂的牌位,前天夜里全倒了。”周砚说,“祠堂周围七八棵老槐树,一夜之间枯死。这两件事,加上李家坳那口井,一共三处。三处都朝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周砚没答。他从兜里掏出那截从坑里挖出来的塑料布,摊开。“陈老,您看这个。”
陈砚秋接过,翻看。“普通的防水布。”
“是。但它是埋在坑壁里的。”周砚说,“谁会把防水布埋进坑壁?除非,他想挡住什么。”
陈砚秋的表情变了。他抬起头,顺着周砚说的方向看过去。祠堂的正堂,供牌位的地方。
“你是说,祠堂底下有东西?”
“我什么都没说。”周砚打断他,“但祠堂的地基,最近被人动过。您要是信,就带人挖一挖。”
陈砚秋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这个。”
周砚把罗盘掏出来,摊在手心。
罗盘的磁针,正指着祠堂正堂的地面,一动不动。
“这是罗盘。”陈砚秋说,“风水先生的东西。”
“是我爷爷的。”周砚说,“他叫周守拙。”
陈砚秋愣住了。
他盯着周砚的脸,看了半天,忽然问:“周守拙,是你爷爷?”
“是。”
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身后的人说:“挖。就挖正堂底下。”
下午,正堂的地砖被掀开。
挖了不到半米,铁锹“当”地一声,碰到了硬东西。
众人围过去。坑里埋着一样东西,铜的,圆盘状,巴掌大,上面刻满了字。
陈砚秋拿起来,擦去泥,手抖了一下。
那铜器出土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低声说,这东西邪门。
陈砚秋翻来覆去地看,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他说,“这地方,几十年前,有人动过。”
他抬起头,看周砚。“小伙子,你爷爷,当年是不是来过这儿?”
周砚看着他。
“陈老,”他说,“这铜器,是压东西的。”
陈砚秋一愣。“你说什么?”
“压着一口井。”周砚说,“井在祠堂底下。铜器压在井口上。现在铜器出来了,井,开了。”
陈砚秋的脸,白了。
他盯着周砚看了半天。
“你怎么知道?”
“铜器上有土。”周砚说,“土是湿的。它刚从井口出来。”
陈砚秋没说话。他低头看手里的铜器,手,慢慢握紧了。
“这是镇物。”他说,“老辈人镇宅压煞用的。可这东西的刻法,不对。”
“哪里不对?”
“它刻反了。”陈砚秋的声音发紧,“镇物是用来镇东西的,刻纹要顺,要朝外。这件刻纹朝里,是往里引的。它不镇煞,它引煞。”
他猛地抬头,看着周砚。“有人在祠堂地基上,做了个引阵,把地底下的东西,往外引。”
“谁做的?”
“不知道。”陈砚秋摇头,“但这手法,是行内人。而且是老手。”
“这地方,得封。”他说,“马上封。”
周砚没说话。他低头看那件铜器,罗盘在口袋里震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陈老,您等我一下。”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跑。
镇西头,一间破屋。
门是虚掩的,院子里堆着破烂,纸人、纸马、褪色的符纸,乱七八糟。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个酒葫芦,头发胡子全白了,眼神浑浊。
“崔爷爷。”周砚蹲在他面前。
崔老鬼抬起头,眯着眼看他。“你是谁家的娃?”
“周守拙的孙子。周砚。”
崔老鬼的手一抖,酒葫芦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
“周守拙。”他喃喃,“守拙死了?”
“三个月前走的。”
崔老鬼愣愣地坐着,忽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死了,死了好,死了干净。”
周砚没接话。他从兜里掏出那件铜器,放到崔老鬼面前。
“崔爷爷,这个,您认得吗?”
崔老鬼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笑,僵在脸上。
“哪来的?”
“祠堂地基底下挖出来的。”
崔老鬼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周砚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祠堂底下?你动祠堂了?”
“我没动。是有人动了。”
崔老鬼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来。“谁动的?”
“不知道。”周砚说,“崔爷爷,我爷爷当年,是不是在祠堂做过什么?”
崔老鬼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回门槛上。
“底下,是万人坑。打仗那年埋的。”他说,“你爷爷不让说。可你都看见了,我不说也不行了。”
“谁埋的?”
崔老鬼摇头。“说不清。你爷爷的师祖起头,一代一代,压了几十年。”
“几十年?”
“你爷爷一个人,就压了三十年。压到死。”
周砚的呼吸停了一下。
崔老鬼抬起头,看着周砚,眼神里全是恐惧。
“那东西,叫煞。”他说,“镇不住,就得死人的东西。你爷爷压了三十年,他自己,是拿命换的。”
“什么意思?”
“你爷爷不是病死的。”崔老鬼说,“他把自己搭进去了。他压不住的时候,就得自己上。他这是,把命填进去了。”
周砚想起正堂梁上那道新痕,从梁头一直走到供桌上方,凭空断掉。
“梁上那道印子,是什么?”
崔老鬼的眼皮跳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看见了。”他压低声音,“煞这东西,不走门。它从地底下上来,顺着梁柱走,走到哪儿,哪儿的活物就得枯。那道印子,是它夜里进出的路。”
“它要去哪儿?”
“往井里去。”崔老鬼说,“一口井进,一口井出。镇上的井,早让它串成了一条线。”
周砚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口袋里那面罗盘,忽然剧烈地震起来,震得他整条腿发麻。
他掏出来看。
罗盘的盘面,不知什么时候,浮出了一行小字。字很淡,像是刻上去的,又像是渗出来的。
周砚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砚儿,看住祠堂。”
“别让人动。”
4 大师,你这局布得有点脏
第四天,槐安镇来了个大人物。
鼎盛集团的老板,马万山。
他要搞古镇旅游开发,把槐安镇打造成县里的文旅标杆。项目第一期,就圈了镇东一大片地,祠堂正在其中。
车队开进镇子那天,前头三辆黑色越野,后头跟着一辆商务车。马万山从车上下来,五十来岁,个不高,肚子挺着,穿一身定制西装,手腕上一串佛珠。
他身后跟着个道士。
镇上的干部都出来了。赵镇长、张主任,还有几个村支书,站成一排迎。有人搬椅子,有人倒茶。
周砚站在后面。他今天本来要去县里开会,被张主任一个电话叫了回来。
他远远看着那个道士,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那道长四十多岁,瘦,脸白,留着一撮山羊胡,穿一身灰道袍,手里托着个罗盘,走路带风。
那道长的架势太足了。足得不像个先生,倒像个演员。
周砚盯着看了一会儿,看明白了。他那只手,一直拢在袖子里,没松开过。
“这位是清风道长。”马万山笑呵呵地介绍,“我在省城请的。祠堂闹鬼的事,我有所耳闻。道长来给镇上镇镇煞,安安心。”
赵镇长连忙迎上去,握着马万山的手不放。“马总,您费心了。”
周砚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个道士。
清风道长走到祠堂门口,先是绕着走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然后他停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米,往空中一撒。
米落下来,他闭着眼,眉头一皱,摇头。
“煞气重。”他开口,声音又沉又慢,“此地阴气盘踞,怨气不散。若不强镇,三月之内,镇上必出大事。”
人群里一阵骚动。
“道长,那怎么办?”有人问。
“好办。”清风道长睁眼,“贫道做一场法事,镇住此煞。只是这法事,需要些香火钱。”
“多少?”
清风道长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
人群炸了。
赵镇长的脸都白了。他拉着马万山到一边,压低声音。“马总,这,这太多了吧?镇里哪有这个钱?”
马万山摆摆手,一脸大度。“钱我出。为了项目,也为了乡亲。”
人群里响起一片赞叹。
法事做了半个时辰。清风道长越做越起劲,围着祠堂转了三圈,符烧了一沓,铃摇了不知多少下。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跪下了,有人跟着念。镇上的空气,被他搅得又紧又沉。
有个老太太,跪在地上直磕头,嘴里念叨着求道长救救她孙子。
周砚看着这场面,心里发凉。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怕的时候,什么都信。
有人小声议论,说马总真是好人。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法事做了,镇上是不是就太平了。
清风道长被众星捧月围在中间,越发得意。他从随身的箱子里,取出一沓黄符,一柄桃木剑,一个铜铃。他摇铃,烧符,绕着祠堂走,嘴里念的咒词又长又急,一个字都听不懂。
可他念得越急,周砚听得越清楚。
那念的压根不是咒。几个字乱凑,掺着口音,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周砚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他盯着清风道长看。
他掏出罗盘,握在手心。
照骨盘自打那天开了眼,周砚看人看物的方式就变了。他看得见东西上缠的“气”。活人身上,气是暖的,是流动的。死人、凶物上,气是冷的,是凝的。
清风道长身上,干干净净。
一点气都没有。
一个天天跟阴气煞气打交道的人,身上干干净净。周砚心里冷笑一声。
他往前走了两步。
“道长。”
清风道长转头,看他。“这位是?”
“镇上的。”周砚说,“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请讲。”
“您这罗盘,能不能借我看看?”
清风道长的脸僵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小友,罗盘是法器,不能随便给人碰。”
“那就站远点看。”周砚说,“道长,您这罗盘的磁针,为什么不动?”
清风道长低头看自己的罗盘。
那罗盘的指针,稳稳地指着正南,一动不动。
围观的人都看过来。
“罗盘定煞,针不动,是煞已定。”清风道长面不改色。
“是吗。”周砚说,“真罗盘的针,跟着地磁走,走到哪儿都该有偏角。您这针纹丝不动,钉死在正南。只有一种可能,针底下,粘了块磁铁。”
人群安静下来。
清风道长的脸,白了一层。
“你血口喷人!”他提高声音,“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风水!”
“我是不懂风水。”周砚说,“但我懂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您刚才撒米的时候,用的是左手。行里的规矩,撒米压煞,必须用右手,米要撒成一个圈,从外往内收。您撒的是散的,从左往右撒。那不叫镇煞,那叫喂煞。”
清风道长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而且,”周砚接着说,“您刚才说三月之内出大事。可祠堂的牌位,前天就倒了。树,前天就枯了。您一个‘先知’的大师,怎么连已经发生的事,都不知道?”
围观的人群,慢慢反应过来。
“还有,”周砚看着他,“您这罗盘,盘面朝下拿的。您自己看看。”
清风道长低头。
他手里的罗盘,盘面朝下,盘底朝上。
“您连罗盘都拿反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气球。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
人群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老太太。她站起来,指着清风道长,手在抖。
“你骗人!”她喊,“我孙子烧了三天香,钱都给你了!”
一句话,把人群点着了。
有人喊退钱,有人喊报警。赵镇长站在一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挤到前面,指着清风道长的鼻子。
“我男人上个月来问过你,你收了他八百块,说他命里有煞,得化解。八百块,是我家两个月的菜钱!”
“我也给了!”“我给了六百!”
人群里一声接一声。
周砚看着那个老太太。他心里想,这一回,至少没让她白跪。
人群里的议论,像水开了。
“这年轻人是镇上的吧?”
“综治办的,姓周。”
“他敢这么跟马总说话?”
“你没看见吗,他刚才把道长都问住了。”
周砚没听这些。他走到清风道长的案子前,把那个布袋拿起来,倒了。
里面是黑米。发霉的黑米。
人群“哄”地一声,笑开了。
“骗子!”
“退钱!”
“三十万,他还真敢开口!”
清风道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后退两步,指着周砚。“你,你懂个屁!我这是独门手法!”
“独门手法?”周砚说,“那咱们去派出所,让民警看看,您这‘独门手法’,算不算诈骗。”
“够了!”
马万山开口了。他脸色不太好看,走过来,挡在清风道长前面。
“小周是吧。”他皮笑肉不笑,“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但你别忘了,道长是我请的,项目是我投的。你在镇上办事,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三十万,是我出的钱。你搅黄了,损失的是我。你担得起吗?”
周砚看着他。
“马总,”他说,“您出三十万,请个骗子,图什么?”
马万山的脸僵了一下。
“祠堂底下有东西,您知道。”周砚说,“您请他来,压根没打算镇煞。您要借他的手,把动静压下去,别耽误您的工期。对不对?”
马万山盯着他,眼睛眯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周砚。”
“周砚。”马万山念了一遍,笑了笑,“好名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鼎盛集团,马万山。”他说,“小周,你以后要是想换个地方,给我打电话。”
周砚没接。
“马总。”他说,“我考公的时候,笔试面试,一共考了两年。”
“哦?”
“我考这个,不是为了给谁打电话。”
马万山的笑,收了。
他转身,对赵镇长说:“赵镇长,你这镇上的干部,挺有意思。”
赵镇长站在一边,脑门上直冒汗,想插话又不敢。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
林晚挤过来,站在周砚旁边。
“你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一半。”周砚说,“剩下的,等他露破绽。”
“他要是不露呢?”
“他一定会露。”周砚说,“骗子的手,停不下来。”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掏出本子,开始记。
赵镇长凑过来,压低声音。
“小周,马总是上面请来的,你别把事做绝了。”
“镇长,”周砚说,“做绝事的,不是我。”
赵镇长张了张嘴,退到一边,不吭声了。
林晚带着两个民警走回来。
“清风道长,真名胡金水。”她说,“省城三年前有过案底,冒充道士诈骗,判过一年。今天这事,跟我们走一趟吧。”
清风道长的脸彻底垮了。他挣扎着喊:“我是冤枉的!是这小子陷害我!”
两个民警上前,架住他的胳膊。
胡金水被拖着往外走,走到周砚面前,忽然停住。
他不再装了。他抬起头,盯着周砚,眼睛里全是阴狠。
“小子,你坏我的事,我认。”他压低声音,“可你真以为,祠堂底下那点动静,是我搞的?”
周砚皱眉。“什么意思?”
胡金水笑了。他凑近周砚耳边,声音像蛇信子。
“镇底下的东西,早被人动过了。我只是收个尾。”
“真正动它的人,”他一字一顿,“姓周。”
周砚心里一沉。
“你爷爷,周守拙。”
人群慢慢散了。
周砚蹲下去,捡起地上那张没烧完的符。
符上的字,画错了。
他捏着符,心里有了底。
当天晚上,林晚来找他。
“道长被我们扣了。”她说,“他身上搜出个东西。”
她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周砚打开,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孟守元。
“这是谁?”林晚问。
周砚看着那个名字,没说话。
他想起白天,胡金水凑到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还压在他心里。
“真正动它的人,姓周。”
“你爷爷,周守拙。”
“这个孟守元,你得查查。”周砚说。
“查什么?”
“查他什么时候来的,住在哪,跟谁见过面。”
林晚看着他。“你怀疑他?”
“我不怀疑。”周砚说,“我只是,信不过我爷爷没写完的话。”
5 你动的是地脉,害的是活人
胡金水被带走那天晚上,镇上出事了。
东头王家洼的老井,一夜之间干了。西头张家的牛棚塌了,砸死两头牛。镇小学的操场上,裂开一道缝,缝里往外渗黑水。
第二天一早,镇上炸了锅。
“周干事,出大事了。”张主任堵在周砚门口,脸色发青,“县里来电话,问是不是闹地震了。我哪知道啊。”
周砚跟着她跑了三个地方。
王家洼那口井,井底的泥是干的,干得开裂。可井壁上,有一圈水渍,水渍的位置,比井底高出一人多。这说明井是一夜之间漏光的,井底没留下慢慢干涸的痕迹。
张家牛棚的梁,断口是新的,齐刷刷的,像是被什么从中间截断。
小学操场那道缝,从旗杆底下起,往南延伸,缝里渗出的黑水,带着那股甜腥味。
三处地点,连起来是一条线。
周砚跑完三个地方,回到办公室,把镇子的地图铺开。他用笔把三个地点标出来,画了一条线。
线从东往西,斜斜地穿过整个镇子。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又添了两个点。加上最初出事的两口井,一共五个点。
五个点,在一条线上。
周砚放下笔,看着那条线,心里发沉。
第二天一早,周砚把图纸卷起来,往县里去了。
县里没人信他。
接待他的是个科长,听完,笑了一声。“小同志,你是搞综治的,还是搞风水的?”
周砚没笑。他把图纸铺在桌上,把五个出事点,一个一个指给他看。
“这五个点,在一条线上。”他说,“这条线,是地脉。挖断地脉,镇子会出事。现在只是开始。”
科长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说的是真的?”
“我要是说假的,”周砚说,“我来县里干什么?”
转天一早,周砚从县里回来,直接去了镇小学。
一条从镇东祠堂,往西南延伸的线。
他掏出罗盘。磁针指着那条线,抖个不停。
“地脉。”他说。
“什么脉?”张主任没听懂。
“地脉。”周砚蹲在操场那道裂缝边上,“老辈人讲,地底下有气在走,像人的血管。气走得顺,镇上就太平。气堵了,或者被人动了,就要出事。”
“谁动它了?”
周砚没答。他站起来,直接去了镇政府。
赵镇长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张项目图。周砚把图铺在桌上,趴上去看。
鼎盛集团的开发方案,一共三期。一期是祠堂片区,二期是河道景观,三期是温泉度假。图上密密麻麻画着施工点。
周砚拿笔,把已经动工的点圈出来。
七个点。
七个点连起来,正好压在那条地脉线上。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周砚的手停在图上。
“这是算好的。”他说,“有人在图上做了标记,专挑地脉的节点动工。”
他把图凑近了看。图纸上,七个动工点,被标成七个红圈。红圈的位置,看着随意,可连起来,是一条弧线。
一条压在地脉上的弧线。
“这线,有人先画了,再定的点。”周砚说,“设计院画不出这个。”
赵镇长凑过来看,看不懂。他只看见七个圈,歪歪扭扭。
可周砚看见的,是七颗钉子,钉在地脉上。
他这几天,没怎么睡。
白天跑现场,晚上翻从家里带来的那本旧书。手背上那道黑,一天比一天深。
林晚给他送过一次饭,看见他的手,问他怎么了。
“没事。”他说,“晒的。”
林晚没信,也没追问。她只是把饭放下,说了一句,你别硬撑。
周砚笑了笑。他没说的是,他撑不撑得住,不看他自己。
那天晚上,周砚给爷爷的牌位上了三炷香。
香烧得很慢。他坐在牌位前,把镇上的事,一件一件说给爷爷听。
说到孟守元的时候,香,忽然断了一根。
周砚看着断掉的香,心里一动。
他起身,翻出从家里带来的那本旧书。书页夹层里,掉出一张黄纸。
纸上是爷爷的字,写着一个名字。
孟守元。名字旁边,画着一个圈。
周砚把那张黄纸攥在手里。
他吹灭了香,走出屋子。
院子里,月亮出来了。月亮很白,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周砚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爷爷早提过孟守元。只是没人信。
他回屋,把那张黄纸压在枕头底下。
躺下的时候,他睡不着。
他想起崔老鬼说过的一句话。你爷爷,压到死。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忽然想,爷爷压了三十年,他呢?他能压几年?
第二天,他去找赵镇长。
“镇长,那个孟守元,是什么来头?”
赵镇长一愣。“你怎么问起他了?”
“他来了镇上。”
赵镇长的脸,沉了下来。
“那是马总请来的顾问。”他说,“听说,跟你爷爷是老相识。”
周砚心里一紧。
跟爷爷是老相识。那张黄纸上的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镇长,一期工程,是谁定的位置?”
赵镇长想了想。“图纸是设计院出的,可方案是马万山那边定的。位置,是他带来的顾问看的,姓孟。”
“孟什么?”
“孟什么来着。”赵镇长翻了翻手机,“孟守元。”
周砚的呼吸停了半拍。
守元。
他爷爷叫周守拙。守拙,守元。这两个名字,是一个辈分的。
“这个人,多大年纪?”
“六十多了吧。”赵镇长说,“马万山说,是他花大价钱请的。”
周砚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
爷爷压煞三十年。这个孟守元,跟爷爷一个辈分,一个行当。胡金水说,动祠堂的人姓周。可这个孟守元,才是真正动地脉的人。
那他为什么姓孟?
周砚没想通。他拿起笔,把七个点连成的线,又往两头延伸。
一头,是祠堂。另一头,伸向镇外的一座山。
那座山,叫卧牛山。
周砚记得,爷爷生前每年清明,都要上一趟卧牛山。他从不让周砚跟着。
“镇长。”周砚说,“一期工程,先停。”
赵镇长犹豫。“停了,马万山那边。”
“他那边我来。”周砚说,“您只要点头。”
赵镇长看着周砚,看了半天。这个年轻人,来了没几天,把镇上翻了个底朝天。可偏偏,镇上那些说不清的事,他一说,就说得通。
“行。”赵镇长咬牙,“停。”
当天下午,周砚去了工地。
工地没停。挖掘机还在轰隆隆地响,一铲一铲往下挖。周砚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那台机器,罗盘在兜里烫得发烫。
他往里走,被两个保安拦住。
“闲人免进。”
“我找马万山。”
“马总不在。”
周砚没硬闯。他退到工地外面,找了个高点,蹲下来看。
看了一会儿,他看出问题了。
挖掘机挖的地方,土层不对。别处是黄土,那里是黑土。黑土里,混着一层细细的白沙。
那是人为填的。
有人在这块地底下,埋了东西。
周砚盯着那台挖掘机。机器每往下挖一铲,他就感觉兜里的罗盘震一下。挖到第三铲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鼻子里涌出一股热流。
他伸手一摸,流鼻血了。
照骨盘在警告他。
地底下的东西,快被挖到了。
他抹了把鼻血,盯着那台挖掘机。
挖斗下去,上来,带起一斗黑土。黑土倒在一边,堆成个小丘。周砚看见那堆土上,浮着一层很淡的灰雾,一缕一缕往上飘。
飘到半空,散了。
那台机器,还在往下挖。
周砚抹了把鼻血,站起来,往工地里走。这次他没停,直接走到挖掘机边上。
“停下!”他喊。
挖掘机司机探出头。“你谁啊?”
“镇上综治办的。”周砚说,“这块地,先别挖。”
“马总让挖的。”
“马总让挖的,出了事,马总担着。可这块地底下的东西,要是出来了,你第一个跑不掉。”
司机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工棚里走出来。
马万山。
他身后跟着一群人,还有那个姓孟的老头。老头六十多岁,干瘦,穿一身灰布褂子,背有点驼。他不说话,站在马万山后面,眼睛却一直盯着周砚。
周砚看着他,罗盘在兜里,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盯着那老头看,忽然发现,那老头身上,缠着一层黑气。
浓得化不开的黑气。
周砚的手,慢慢伸进口袋,握住了罗盘。
他试着像那天晚上一样,把力气往罗盘里送。罗盘嗡地一震,一股热流从他手心窜上来,顺着手臂,冲向眼睛。
他眼前的世界,又变了。
那老头身上的黑气,像活了一样,在他身上绕了一圈,然后猛地朝周砚扑过来。
周砚后退半步,握紧罗盘。
热流冲上头顶。他低喝一声,把罗盘往那老头方向一送。
黑气撞在罗盘上,弹了回去。
那老头身子一晃,闷哼一声,抬手捂住胸口。
然后,他张嘴,喷出一口血。
血是黑的。
工地上一片喧腾。
工人们停了机器,围过来看。有人喊救护车,有人往后躲。那几个保安攥着棍子往前挪了两步,又站住了。
马万山猛地回头,看着那老头。“孟老,你怎么了?”
老头摆摆手,擦掉嘴角的血。他抬起头,越过马万山,看向周砚。
他笑了。
那笑很淡,很冷。
“好。”他说,“照骨盘,认主了。”
周砚的呼吸一滞。
这老头,认得照骨盘。
“你是谁?”周砚问。
老头没答。他转身,往工棚走。走了两步,他停住,回过头。
“小子,”他说,“你爷爷压了三十年的东西,我劝你,别学他。”
“他压不住的时候,是拿命填的。”
“你才二十五,你填不起。”
他说完,走了。
工地上的人都看着他。刚才那一下,没人看懂,可所有人都觉出了不对劲。那老头走的时候,背佝偻着,像是老了十岁。
有人小声问,这小伙子是谁。
没人答得上来。
周砚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马万山脸色铁青,看着他。“周砚,你把我的人弄成这样,你等着。”
周砚没理他。他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
他刚才那一送,耗的是心血。他站在路边,扶着树,喘了好一会儿。
手背上,浮起一道淡淡的黑。
照骨盘的反噬,他扛下来了。可他知道,这种法子,用一次,伤一次。
他用得起几次?他不知道。
从工地出来,天已经擦黑。
周砚一个人走在镇上的土路上。路两边是田,田里蛙声一片。
他走得很慢。他在想孟守元那句话。你爷爷压了三十年的东西,我劝你,别学他。
爷爷压了三十年,压的是什么?
他抬头看天。天上没月亮,只有一层薄薄的云。
他忽然觉得,这镇子,比他想的大得多。
罗盘还在发烫。他翻开盘面,那行字还在。
“砚儿,看住祠堂。别让人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孟守元。
爷爷防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6 我爷爷没做完的局,我来收
周砚连夜回了老家。
老屋在槐安镇边上,一间瓦房,院里有棵枣树。爷爷走后,屋子就空着,落了灰。
他推开堂屋的门,一股旧纸味扑面而来。
爷爷的东西,他都留着。一柜子旧书,一箱子符纸,还有那把桃木剑,靠在墙角。
周砚把那面罗盘放到桌上,开始翻。
翻了半夜,他在书柜最底层,找到一个铁盒子。
盒子上了锁,锈得厉害。周砚找来钳子,撬开。
里面是一本手记,线装的,纸都黄了。还有一张图,折叠着,展开有一张八仙桌那么大。
周砚把图铺在地上。
那是一张槐安镇的地形图,手工画的,墨线细密。图上标着山、水、路、井,密密麻麻。
而在镇东祠堂的位置,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字。
“煞”。
周砚翻开手记。
字是爷爷的,毛笔小楷,一笔一划,工整得不像话。
第一页写着:“早年间,槐安镇东,掘出一坑,坑中骨殖无算,皆无头。是年,镇上死者三十七人。”
周砚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他往下翻。
“坑中怨气凝而成煞。祖师以照骨盘镇之。至吾,已历三代。”
周砚往下翻。手记很厚,记了几十年的事。字迹从工整,慢慢变得潦草。
有几页,字是歪的,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今日煞动,吾以血镇。”
“吾力衰,恐难支。”
“守元未归。吾不敢死。”
再往后,字迹更乱。
“煞不可灭,只可镇。镇物须以命养。吾师镇十年,殁。吾镇三十年,残。”
“吾兄守元,天资胜吾十倍。然其心不正,欲以煞炼身,求不死。祖师逐之。守元去,三十年未归。”
“今煞欲出,吾力竭。若吾死,望后来者,勿信守元。”
周砚一页一页看下去,看到最后,眼睛发涩。
他坐在地上,半天没动。
孟守元。
爷爷的哥哥。
三十年前被祖师逐出师门,现在回来了。他回来,是为了放煞。
周砚的手攥紧了手记。
他想起崔老鬼那句话。你爷爷压了三十年,他自己,是拿命换的。
爷爷不是一个人。他有个哥哥,本来该跟他一起扛。
可那个哥哥,跑了。
周砚把那张地形图重新铺开,顺着祠堂的位置往外看。图上还画着几条细线,从祠堂往四面散开,像一张网。
他数了数,一共七条。
七条线,连到七个地方。其中一个,是李家坳那口老井。另一个,是卧牛山。
周砚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爷爷画的,是这镇子的命。哪条脉走哪里,哪口井通哪里,哪块地不能动。他画了三十年,一笔一笔,画到死。
周砚把图折好,贴身揣进怀里。
天快亮的时候,周砚去了崔老鬼家。
崔老鬼还是坐在门槛上,可这回,他没喝酒。他手里捏着半块干馍,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口。
看见周砚,他站起来。
“你来了。”
“崔爷爷。”
“你翻你爷爷的东西了?”
“翻了。”
崔老鬼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你爷爷的哥哥,孟守元。本名周守元,随了母姓。”
“他为什么改姓?”
“祖师逐他出师门的时候,收了他的姓。”崔老鬼说,“从那天起,他就不是周家人了。”
“他为什么要放煞?”
崔老鬼叹了口气。“他年轻的时候,跟你爷爷一样,是个好苗子。可他心气高,不服。祖师说,照骨一脉,一辈子只能压煞,不能成事。他不服。”
“所以他想借煞成事。”
“对。”崔老鬼说,“煞是怨气凝的,怨气里有魂。魂能炼,炼成了,是了不得的东西。长生是幌子。他要的,是那股力。”
周砚没说话。
“你爷爷知道他会回来。”崔老鬼说,“他压煞三十年,压的不只是煞,还有他哥。他哥在外面攒了三十年,就等这一天。”
“等我爷爷死。”
“对。”
“他等了三十年。”周砚说,“三十年,他就等一个机会。”
“他等得起。”崔老鬼说,“可你爷爷等不起。你爷爷知道,自己撑不过这个夏天。”
“所以他走了。”
“他没走。”崔老鬼说,“他把自己最后那点力气,全留在了祠堂底下。他知道自己一死,这局就散。他把散局的日子,往后拖了三个月。”
周砚的手,攥紧了。
崔老鬼抬起头,看着周砚。“小子,你爷爷留给你的,除了这面罗盘,还有一个局。他拿命布了三十年的局。”
“现在,轮到你了。”
周砚没说话。
崔老鬼弯腰,从墙角的破柜子里翻出个布包。
“这个,你爷爷留的。”他说,“他说,等你哪天问起来了,再给你。”
周砚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黄纸,折成三角,边角磨得起了毛。
纸上只有四个字。
“守着,别怕。”
周砚的手,抖了一下。他把纸捏在手里,捏得指节发白。
周砚回到镇上,已经是下午。
他还没进镇政府的大门,张主任就冲出来,脸色煞白。
“出事了!工地塌了!”
周砚心里一沉。“哪块地?”
“祠堂东边那块!挖掘机挖到一半,地陷了!四个工人掉下去了!”
周砚转身就跑。
工地一片混乱。塌陷的地方是个大坑,坑口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黑黢黢的,看不见底。救援车停在一边,消防员正架着绳子往下放人。
周砚挤到坑边。消防的探照灯打下去,光柱在坑底晃。坑太深,光柱照不到底。
他看见坑壁上,有几道裂缝,裂缝里渗着黑水。
那股甜腥味,从坑里涌上来。
他掏出罗盘,磁针疯了似的转,然后“啪”地定住,指着坑底。
他咬破手指,血抹上盘面。
阴阳眼开。
坑底的景象,一下子涌进他眼里。
坑底没有土。坑底是一层白骨。
密密麻麻的白骨,铺了一地,一直铺到深处看不见的地方。白骨上,缠着一层黑气,黑气像水一样,在骨头缝里流动。
而掉下去的工人,正趴在白骨堆上,一动不动。
“人还活着!”周砚喊,“坑底有气!”
消防员往下放绳子,喊话。坑底传来微弱的回应。
可绳子放下去,没人敢下。
“谁下去?”消防队长喊。
“我。”周砚说,“底下有东西,你们下去会出事。我下去,才行。”
“周砚!”林晚在坑口喊,“你疯了?”
马万山站在坑边,脸色铁青。
“周砚!”他吼起来,“你满意了?我叫你别停,你偏要停!停了一天,地就塌了!”
周砚没理他。他抓起一根绳子,系在腰上。
赵镇长在上面喊。“小周!你回来!你一个干部,下什么坑!”
周砚没回头。
他把外套脱了,系紧鞋带,掏出罗盘,在手里攥了一下。罗盘在烫,烫得他手心发疼。
“砚儿,看住祠堂。”
他想起爷爷那行字。
祠堂就在他身后。他现在要做的,是把祠堂底下那个东西,先按住。
他把罗盘塞进怀里,翻身下坑。
绳子磨着手心,火辣辣地疼。坑壁湿滑,他的手心全是汗。罗盘贴在胸口,烫得像一块烙铁。
滑到一半,耳边忽然响起爷爷的声音,像那天罗盘发烫时一样。
“砚儿,下去之后,别看脚下。”
周砚闭上眼。他再睁开的时候,眼里没有怕。
他落到坑底,脚下一软。脚底下“咔嚓”一声。
那声音很脆。周砚低头,看见脚底下压着的东西。
是一块骨头。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脚底下,又是一声。
他不敢再动。他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了黑。
他抬头,往上看了看。坑口的光,小得像一个针眼。
那股甜腥味,浓得他喘不过气。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声音不在上面。声音在地底下。
他站住,侧耳听。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
“周干事。”
他听出来了。是陈老五的声音。
“底下,还有活人。”
周砚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他不再犹豫。他往坑底深处跑,脚下的碎石,硌得他生疼。
他一边跑,一边喊。
“有人吗!答应一声!”
坑底很静。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
然后,他听见了。
一声很轻的敲击。石头敲石头的声音。
周砚循着声音往前走。
走了七八步,脚下踢到东西。他低头,看见一只手。
那只手从白骨堆里伸出来,手指还在动。
“在这儿!”周砚喊。
他扑过去,把压在那人身上的碎石一块块搬开。石头沉,他搬一块,喘一口。指头磨破了,血混着泥,糊了一手。
搬开最后一块,那人露出一张脸,是工地上开挖掘机的老李。
“周,周干事。”老李的嘴唇在抖,“下面,下面还有人。”
周砚把老李拖到一边。回头再看,另外三个工人趴在白骨堆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他一个一个探他们的鼻息。有气。
他把第一个工人扶起来,系上绳子,喊上面拉。然后是第二个。
到第三个的时候,出事了。
第三个工人身下的白骨,忽然动了。
那些白骨,一块一块地翻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黑气从骨头缝里涌出来,凝成一团,朝周砚扑过来。
周砚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他趴在地上,胸口像被一块石头压住,喘不上气。罗盘在胸口,热得发烫,可他的手抬不起来。
黑气缠上他的腿,缠上他的胳膊,往他脸上爬。
冷。刺骨的冷。
周砚感觉自己的血,一点一点被冻住。
“砚儿。”
爷爷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别怕。”
“照骨盘,看的是骨。骨是硬的。人心,比骨硬。”
周砚咬着牙,把最后一口气顶上来。
他撑起一只手,摸到胸口的罗盘。手指在盘面上,一笔一划,划出爷爷教过的第一个字。
“镇。”
罗盘嗡地一声,炸开一片白光。
黑气撞在白光上,像水泼进油锅,“滋”地一声,散了。
周砚趴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眼前全是金星,耳朵里嗡嗡响,鼻血流了一脸。
可他活着。
他撑着站起来,把第三个工人系上绳子。
“拉!”他喊。
上面的人用力拉。周砚跟着绳子往上爬,爬到一半,绳子猛地一沉。
他抬头。
坑口边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弯着腰,正低头看他。灰布褂子,干瘦,背有点驼。
孟守元。
他看着周砚,笑了。
“好小子。”他说,“你爷爷压了三十年的东西,你三天就想收。”
周砚抓着绳子,喘着气。
“你就是孟守元。”
“你爷爷提过我?”
“他没提。”周砚说,“他在手记里,写了一句。勿信守元。”
孟守元的笑,僵了一下。
“他写了这句。”他说,“他到死,都防着我。”
他伸出手,在坑口上方,比了个手势。
坑底的白骨,动了。
黑气从坑底翻涌上来,像一条蛇,顺着坑壁往上爬。
周砚抓着绳子,悬在半空。他低头看,黑气已经爬到他脚下。
而坑口那个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冷。
“你爷爷死了,他的局就散了。”孟守元说,“今天,我替他收。”
“地底下的东西,该醒了。”
7 照骨
周砚吊在半空,脚下是翻涌的黑气。
坑口上,孟守元的手势一落,坑底的白骨像活了一样,一块一块往上涨。黑气从骨头缝里涌出来,凝成一条粗绳,顺着坑壁往上爬,缠住他的脚踝。
冷。冷得像有人往他骨头里灌冰水。
坑口外,天忽然暗了。
明明是下午,日头却被一层黑云压住,压得整个工地像傍晚。风从坑底往上卷,卷着土腥味,吹得人睁不开眼。围观的村民往后退,有人开始念阿弥陀佛。
马万山站在坑边,脸白得像纸。他后退两步,撞在推土机上,腿一软,坐倒在地。
“这,这是什么东西。”他哆嗦着,说不成句。
没人理他。
“周砚!”林晚在坑口喊。她趴在边上,伸手来够他。
“别过来!”周砚吼,“退后!”
他低头看脚下。黑气已经爬过他的膝盖。
周砚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黑气缠上来,勒住他的腰。那力气很大,像一只手,要把他往下拽。
他往下看。坑底深不见底,白骨堆里,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那眼睛没有光。可周砚知道,它在等他。
等他松手。
他松开一只手,摸到胸口的罗盘。
罗盘烫得像一块炭。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爷爷压了三十年,用命填。他周砚,只有一次机会。
他闭上眼。
“照骨盘。”他在心里说,“认我。”
罗盘嗡地一震。
罗盘没有发烫。它裂了。
他感觉那面罗盘,在他手心里,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缝里透出一线白光,顺着他手腕,往他身体里钻。
钻进去的那一刻,周砚的脑子里,涌进来无数画面。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罗盘的光,顺着他的手臂,钻进他的胸口。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那是一根线。从他的手,连到罗盘,连到坑底,连到三十年前。
线的另一头,是爷爷。
爷爷的手,握着他的手。
“砚儿,”爷爷说,“别怕。”
周砚睁开眼。
他睁开眼的时候,罗盘的光,已经把他整个人包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的血,顺着裂缝,流进罗盘里。
罗盘在喝他的血。
他没松手。
一个穿长衫的老人,跪在坑边,把罗盘按进土里。
一个中年男人,白发苍苍,在祠堂里,一笔一划画符。
一个年轻的男人,跟爷爷长得像,站在祖师面前,被逐出师门,摔门而去。
周砚明白了。
照骨盘是一件法器。可它更是一个局。是照骨一脉四代人,用命攒下的一个局。
爷爷压得住。他是舍不得用。
因为一旦用,盘就碎了,人也没了。
“砚儿。”
爷爷的声音,在他耳朵里,最后一次响起。
“该你了。”
周砚睁开眼。
白光里,他看见了自己。
看见自己站在老屋的院子里,爷爷蹲在枣树下,教他画符。他那时候才六岁,笔都拿不稳,画得歪歪扭扭。
爷爷没骂他。爷爷说,砚儿,这符不难,难的是心。心正了,符就正了。
那年冬天,爷爷教他画的第一道符,画了整整一个月。
周砚画废的纸,堆了半人高。他问爷爷,这符有什么用。
爷爷说,没用。
周砚愣了。
爷爷说,符是给活人看的。活人心里有怕,你给他画一道符,他就不怕了。可符镇不住东西。镇东西的,是画符的人。
周砚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周砚睁开眼,眼里有泪。
“爷爷。”他说,“我记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坑口的孟守元,一字一句。
“孟守元。”
“你不是要放它出来吗。”
“我让它出来。”
他把裂开的罗盘,举过头顶。
白光炸开。
坑底的白骨,齐齐一震。那些缠在骨头上的黑气,像被什么拽住,猛地往回收,往坑底缩。
孟守元的脸,变了。
“你干什么!”他吼起来,“你疯了!放它出来,你也活不了!”
“我不放它出来。”周砚说,“我把它,送回去。”
白光裹着黑气,往坑底沉。可坑底那东西不肯回去,黑气拼命往上顶,两边较上了劲。
周砚吊在中间,被两股力气撕扯。他感觉自己的血,正顺着罗盘的裂缝,往外流。
他快撑不住了。
坑壁上,裂开一道道缝。缝里渗出黑水,顺着坑壁往下淌。
工地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围观的人开始跑。有人边跑边喊,天塌了,天塌了。
只有林晚没跑。她趴在坑口,两只手攥住那根绳子,拼命往上拉。
“周砚!”她喊,“抓住!”
周砚听见了。可他抓不住。他的手指已经麻了,血顺着绳子往下滴。
就在这时,坑底传来一个声音。
“周干事。”
周砚低头。
黑气里,浮出一个人影。穿工装,四十来岁,胡子拉碴。
陈老五。
他站在白骨堆上,仰头看着周砚。
“我帮你。”
他转过身,对着坑底,喊了一声。
那一声没有声音。可坑底的白骨,全动了。
一块一块的白骨站起来,一具一具的无头尸立起来。密密麻麻,像一片林。他们身上,有的还穿着工装,有的穿着旧棉袄,有的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具骨架。
他们朝着坑底最深处去。没有一个人看周砚。
陈老五走在最前面,带着他们,往黑气的源头走。
坑底那团黑气,被这些无头的骨头,一层一层往下推。
他们走得很稳。几十年了,他们头一回,能自己走路。
陈老五回过头,看了周砚一眼。
那一眼,周砚懂了。
陈老五在说,你放心。这最后一程,我们自己走。
周砚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他忽然觉得,爷爷压的不只是煞。煞底下,是这些回不了家的魂。
“谢谢。”他说。
他咬着牙,把最后一点力气,全灌进罗盘。
白光暴涨。
坑底的黑气,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往下退。白骨沉下去,黑气收进去。那道深不见底的坑,一点一点,被白光填平。
孟守元在坑口,脸都白了。他往后退,一步,两步。
“不可能!”他喊,“这不可能!照骨盘早该碎了!”
“是碎了。”周砚说。
他从坑里爬上来,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可他站住了。
“可它认了我。”
孟守元转身就跑。
他跑了三步,忽然停住。
因为坑口四周,站满了人。
林晚带着民警,赵镇长带着镇上的干部,还有几十个村民。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铁锹,围成一个圈。
“孟守元。”林晚说,“马万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你借开发动地脉,瞒报事故、害死人命,够判了。”
孟守元的脸,彻底垮了。
他腿一软,跪在地上,抬不起头。
“我错了。”他喃喃地说,“我不该动它。”
“你错不在动它。”周砚说,“你错在,拿活人填。”
他往前一步,罗盘的裂缝里,白光一闪。
孟守元闷哼一声,整个人趴了下去。身上的黑气,像被抽走一样,一丝一丝散掉。他喘着气,抬头看周砚,刚才那张还算硬朗的脸,转眼爬满了褶子,像老了二十岁。
“你赢了。”他说,“可你也活不久。”
“照骨一脉,压煞三十年,就得填命。”
“你填得起吗?”
周砚看着他,没说话。
他抬起胳膊,撸起袖子。皮肤上,青筋暴起,底下透着一层淡淡的黑。他知道,孟守元说的是真的。罗盘碎了,他身上的局,也散了。
可他笑了笑。
“填不填得起,”他说,“不是你说了算。”
孟守元愣了一下。
“你爷爷最后,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他说完这句,就把自己填进去了。”
周砚没接话。那道黑,正顺着他的小臂,往上爬了一截。
孟守元看了他很久。
“你跟你爷爷,一个样。”他说,“都犟。”
“我认的是理。”周砚说,“人命关天的理。”
“讲理?”孟守元笑了,“跟鬼讲理?”
“跟人讲。”周砚说,“跟那些被你害死的人讲。”
孟守元的脸,抽了一下。
“你懂什么。”他说,“我熬了三十年,我比你爷爷熬得久。凭什么他成名,我背锅?”
“所以你就放它出来,拿一镇子人陪葬?”
“我只要它一半。”孟守元说,“一半,够我多活二十年。”
周砚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你要的哪是二十年。”周砚说,“你要的是,有人记得你。”
孟守元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三十年了,头一回,有人看穿了他。
“我。”他说,“我就是想让人知道,我也压过。”
“我知道。”周砚说,“可你压的是煞。你放出来的,是害人的东西。”
孟守元低下头,不说话了。
坑口的人,越聚越多。
赵镇长来了,张主任来了,连镇上的老人都来了。
他们站在坑边,看着坑里的光,看着那些从地底爬起来的身影。
没有人说话。
有个老人,忽然跪下了。
“那是俺爹。”他说,“俺爹那年,也是这么没的。”
他一跪,旁边的人,跟着跪了一片。
周砚站在坑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发烫。
他忽然明白,这几十年,不是他爷爷一个人扛的。
全镇的人,都在这局里。
只是他们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向镇东。
老祠堂的方向。
天,晴了。
工地上,三个掉进坑的工人,被抬上担架,送上了救护车。医生说,都有气,能救。
马万山被押上警车。他经过周砚身边,停下。
“周砚。”他盯着周砚,“我记住你了。”
“记住就好。”周砚说,“进去好好改造。”
警车开走了。
镇上的人,一个一个走过来。
有人给他递水,有人给他擦脸上的血。有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地说,好孩子,好孩子。
周砚说不出话。他靠在担架上,看着天。
天边,晚霞烧得通红。
他想起爷爷。想起爷爷蹲在枣树下,教他画符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一笔一划,画的是自己的命。
赵镇长走过来,站在周砚旁边,半天没说话。
“小周。”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之前,是我糊涂。”
“镇长。”周砚说,“不怪你。这种事,谁碰上都懵。”
张主任挤过来,眼圈红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要命。”
林晚站在一边,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递过来一瓶水。
“喝点。”
周砚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掏出那面裂了的罗盘。
盘面上,那两行字还在。
“砚儿,看住祠堂。别让人动。”
“别信守元。”
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
很淡,像刚渗出来的。
周砚凑近了看。
“第四代,周砚。”
“局,未了。”
8 这镇上,我说了算
一个月后,槐安镇恢复了太平。
老祠堂周围的树,重新发了芽。那口黑了的井,水清了。镇小学操场上那道裂缝,被填上了,铺了新的水泥。
李家坳的路,修通了。通车那天,村民敲锣打鼓,放了两挂鞭炮。
周砚站在路边,看着那条路,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的伤,养了半个月。医生说,是疲劳过度,加上失血。周砚自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他的手背上,那道淡淡的黑还在。天阴的时候,会隐隐作痛。
照骨盘裂了,合不拢。可它还能用。周砚试着催动过一次,还能看见气,只是不如从前清亮。
爷爷留下的东西,他一样一样收好。手记、旧书、桃木剑,还有那面裂了的罗盘。
县里开了表彰会。
周砚的名字,上了通报。通报里写的,是他协助公安机关,破获重大责任事故瞒报案,成功处置一起地质灾害险情。
没说鬼,没说煞。
周砚站在台上领奖。台下坐着赵镇长,脸笑得很僵。
台下不光坐着赵镇长。还坐着张主任、林晚,坐着李家坳的村民。
陈老五的媳妇李秀莲也来了,挺着大肚子,坐在最后一排。
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两个月就该生了。
周砚看着那个肚子,心里说了一句,你爹的事,办了。
他低下头,领了奖状。
奖状上写着,先进个人。
周砚把奖状卷起来,塞进抽屉。他没挂。他觉得,这奖状,不该挂在他一个人的墙上。该挂在李家坳的路口,挂在那几个工人的家门口。
散会那天,李秀莲扶着腰,慢慢走到他面前。
“周干事。”她说,“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
“叫什么?”
“不管男女,都叫念五。”她说,“他爹叫老五。”
周砚愣了一下。
念五。记住老五。
他点点头。“好名字。”
李秀莲冲他鞠了一躬。
周砚赶紧扶住她。
“别这样。”他说,“这是我该做的。”
李秀莲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她又要说话,眼圈红了。周砚摆摆手。
“回去好好过日子。”他说,“有事,来找我。”
散会以后,赵镇长拉着他,拍肩膀。
“小周,以后镇上的事,你多担待。”
“镇长,我就是个综治办的。”
“综治办怎么了?”赵镇长眼睛一瞪,“综治办不管这些,谁管?”
周砚没说话。他知道,赵镇长这是服了。
陈砚秋也来了,坐在第一排。散会以后,他把周砚拉到一边。
“小周,你那面罗盘,能不能让我看看?”
周砚摇头。“陈老,这个,不能看。”
陈砚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是我唐突了。”
他拍了拍周砚的肩膀。“以后有事,给我打电话。”
周砚点头。他看着陈砚秋的背影,心里想,这老头,是个明白人。
张主任在办公室,把一份文件拍在他桌上。
“转正了。”她说,“县里批的。”
周砚拿起文件看。正式编制,综治办干事。
“就这?”
“就这。”张主任瞪他,“你还想要什么?给你个镇长当?”
周砚笑了。
张主任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别的不说,命是真硬。”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以后再有这种事,先跟我说一声。别一个人往下跳。”
周砚点头。“知道了,主任。”
林晚来找他的时候,是个傍晚。
她坐在镇政府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拎着两瓶汽水。递给周砚一瓶。
“案子结了。”她说,“马万山那边,判了。重大责任事故瞒报,加上骗贷,够他蹲的。”
“孟守元呢?”
“在看守所。”林晚说,“精神病鉴定做了两次,都说不正常。可我看他不像疯。”
“他没疯。”周砚说,“他清楚得很。”
林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周砚,我问你一句实话。”
“你问。”
“那天晚上,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周砚喝了口汽水,没答。
“不能说?”
“说了你也不信。”
“我信。”林晚说,“我现在,什么都信。”
周砚看她一眼。她的眼睛很亮,很认真。
他笑了笑。“那行。以后有事,我带上你。”
林晚愣了一下,也笑了。“这还差不多。”
那天晚上,周砚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老祠堂门口。祠堂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他走进去,看见一排排牌位,整整齐齐,立着。
最上面一块牌位上,刻着一个名字。
周砚凑近了看,没看清,就醒了。
他坐起来,出了一身汗。窗外,天刚蒙蒙亮。
他坐在床边,想那个梦。
牌位上的名字,他差一点就看清了。
他总觉得,那名字跟他有关。
他起身,倒了杯水,一口喝干。
半个月后,陈砚秋又来了。
老专家这回没摆架子,拎着两瓶酒,进了周砚的办公室。
“小周。”他把酒往桌上一放,“上次的事,是我看走眼了。”
“陈老,您别这么说。”
“我说实话。”陈砚秋坐下,“你爷爷周守拙,我早年听过他的名头。可我没想到,他这一脉,还留着后人。”
他顿了顿。“市里文物研究中心,缺个顾问。你懂行,也有本事。我想请你挂个名。”
“我?”周砚说,“我就是个乡镇干部。”
“乡镇干部怎么了?”陈砚秋说,“你爷爷不也是乡镇先生?”
周砚没接话。他想起爷爷那句话。只看活人的事,别碰死人的账。
“陈老。”他说,“顾问可以挂。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你说。”
“我做事,按我的规矩来。该报的报,该管的管。我不给人看风水,也不给人算命。我只查该查的事。”
陈砚秋看着他,看了半天,笑了。“好。就按你的规矩。”
崔老鬼把桃木剑交给他,是秋天。
老头的院子,还是那么乱。可他把那堆纸人纸马,全烧了。
“我不干了。”崔老鬼说,“干不动了。”
他把那把桃木剑,塞到周砚手里。
“这是你爷爷的。他当年说,等他不在了,让我交给接他班的人。”
周砚接过来。剑很沉,剑柄上缠着一圈旧布,磨得发亮。
“崔爷爷。”他说,“我爷爷当年,到底是怎么走的?”
崔老鬼摇摇头。“不知道。他没说。他只说,他撑不住了,得走一趟。”
“走一趟?去哪?”
“他没说。”崔老鬼说,“可那天晚上,他上了卧牛山。”
周砚握着剑,没说话。
卧牛山。爷爷每年清明都去的那座山。爷爷的局,还没完。
日子一天天过。
槐安镇的项目停了,马万山被抓了,鼎盛集团撤了资。镇上重新招商,来了新的投资方,说要搞生态农业,不挖山,不动地。
周砚把爷爷的手记,重新抄了一遍。他把地脉图挂在办公室的墙上,每天看一眼。
照骨盘的裂缝,他用爷爷留下的符纸,缠了一圈。罗盘不烫了,安静了。
他以为,日子会这么过下去。
镇上的人,见了他都打招呼。有人叫他周干事,有人叫他小周。李家坳的老太太,隔三差五给他送点菜。
只有一件事,他放不下。
老祠堂重修了。县里拨了钱,请了工匠,把倒了的牌位一块块扶起来。周砚去看过一次。新的牌位,新的漆,字是新的。
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在正堂站了很久,没想明白。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想起来。
那些牌位上,没有陈老五的名字。
周砚去过一趟卧牛山。
山不高,半山腰有一座破庙。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块无字的碑。
碑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根没烧完的香。
庙里空得很。供桌塌了半边,只有墙上一道道旧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抠过。
周砚把罗盘放在那块无字的碑前,蹲了很久。他不知道爷爷来这里做什么,也不知道这碑是谁立的。
罗盘没动。
他把碑前的土,用手拢了拢,退出来,把庙门重新掩上。
他在山上待到日头偏西,才往回走。
下山到半山腰,碰见一个放羊的老汉。
老汉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是周守拙的孙子?”
周砚点头。
老汉上下打量他。“你爷爷,每年都来这儿。”他说,“来了就坐那块碑前,一坐一下午。”
“他跟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老汉摇头,“他就说,这山,得有人守着。”
老汉赶着羊走了。周砚站在半山腰,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破庙,在雾里,像一只蹲着的东西。
日子又过了半个多月。
这天下午,天阴着。周砚坐在办公室,写材料。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男人。四十来岁,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不像镇上的人。
“请问,周砚周先生在吗?”
“我是。”
男人走进来,在周砚对面坐下。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打开。
“周先生。”他说,“有人托我,给您带一句话。”
“谁?”
男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周砚面前。
名片上印着两个字。
“孟”。
周砚的呼吸一停。
“我们孟总说,”男人看着他,“他哥哥的事,他知道了。”
“他想请您去一趟省城。”
“这回,他不请您看风水。”
男人顿了顿,身体往前倾,压低声音。
“他请您看的,是个活人。比鬼难缠。”
周砚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低头看那张名片。又抬头看窗外。
窗外,天阴得更沉了。镇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想起爷爷的话。只看活人的事。
他拿起那张名片,翻了翻,放进口袋。
孟总。名片上也姓孟。跟孟守元,到底是什么关系,男人没说。
他想起孟守元被带走时说的那句话。你赢了,可你也活不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道黑,还在。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外套。
“周先生?”男人问,“您去吗?”
“去。”周砚说,“不过先说好,我这个人,认死理。”
男人笑了笑。“我们孟总,就喜欢认死理的人。”
周砚没接话。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风起了。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墙。
墙上,挂着那张地脉图。七条墨线,在灯下,静静铺开。
周砚看了两秒,关上门,走进了风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