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撕掉的车票
我见到二十二岁的妈妈时,她正把去省城的车票撕成两半。
纸片落进搪瓷脸盆。她低下头,抹掉眼角的水,再抬起来,已经能笑着问我:“找谁?”
我捏着手里的旧照片,半天没能出声。
照片里的她穿一件白底蓝花衬衫,站在长途汽车站的木栏杆前,右手拎着红色旅行袋。她笑得露出一点牙,像车马上就要开了,她急着去赶。
后来我家那么多本相册,再没有过那个笑。
而此刻,她身上正是这件衬衫。
身后的挂历印着一九九八年五月十日,厨房传来煤炉上水壶的尖叫。
二十分钟前,我还在二〇二六年的家里,跟五十岁的她吵架。
我拿到一份外地的工作,试用期三个月,要先辞掉现在的职务,租房押金也不低。她问我,合同看没看清,住处定没定,万一做不下去,回来还找不找得到工作。
我最听不得她一连串的问号。
“你能不能别把自己那套搬到我身上?你当年没走成,不代表我也得一辈子待在这里。”
她手里正剥着一颗毛豆。指甲一停,豆子掉在桌上,滚进盛壳的塑料袋。
“我就是问问。”
我没有收住。
“你这一生都选错了,还要来教我怎么选。”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
爸爸跟朋友钓鱼去了。她替他洗的薄外套晾在阳台,袖口还往下滴水。她没再看我,起身拿拖把,去擦阳台下那点水。
我赌气去储藏间找行李箱,碰翻一只旧饼干盒,掉出照片和一张省城服装厂的招工通知。
照片背面写着:一九九八年五月十日,车站留念。
我第一次发现,妈妈在认识我之前,竟然已经在某一个车站准备好了出发。
我把照片对着灯。右下角有一道银色反光,像相纸没洗干净。
再眨眼,灯变成了黄昏,我站在一间石灰墙的小院里。
“姑娘?”
年轻的妈妈拿手在我眼前晃。
我下意识叫了声:“妈。”
她愣了一下。
我赶紧改口:“我妈让我来找你。我姓林,叫见夏,是……远房的亲戚。家里以前提过周家姐妹。”
这谎话仓促得连我自己都不信。
她打量我的白色运动鞋和身上的薄卫衣,问了两个地名。我拿小姨偶尔说起的外婆娘家搪塞,只记得一条“槐树巷”,说到第三句就卡住。
她没再追问,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就你一个?行李呢?”
我低头。我只带来了这张照片,连手机都还在原来的储藏间。
她把院门推开一些:“进来坐吧,先喝口水。认不认得上亲,明天再说。”
她转身去拿杯子。我盯着盆里的碎车票,胸口突然热起来。
我知道她的后来。
五月十七日跟林建明订婚,年底结婚。第二年生下我。她在镇上替人改衣服,接我放学,照顾老人,二十多年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等忙过这阵”。
爸爸谈不上坏。会给她带爱吃的烧饼,也会在她发烧时跑去买药。只是每逢她想做点什么,他总有现成的理由:孩子小,家里离不开人,跑那么远,图什么。
等我长大,他又说,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
他们吵起来时,妈妈会说,当年要不是留下,也不至于这样。
我一直以为,她口中的“留下”,就是嫁给爸爸。
屋里有人踩着拖鞋出来,是一个瘦瘦的小姑娘,校服裤腿折了两折。
她一看见脸盆,脸色就变了。
“姐,你不是说明天还可以去的吗?”
“票买错了。”妈妈把脸盆端开,“回屋写作业。”
小姑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再问。
我认出了十四岁的小姨周芸。
四十二岁的小姨在我的婚恋问题上最爱发表意见,此刻她的脚趾却从开胶的塑料拖鞋里探出来,一只手紧紧绞着校服下摆。
天擦黑时,周青先替我收拾床铺。她说夜里让我睡她的小床,她和周芸挤隔壁那张竹榻。
我借着十五瓦灯泡重新看照片。
刚才她放下衬衫袖口,才发现扣子掉了。我看着她从针线盒里找出一颗棕色的,缝了上去。照片里,那颗扣子仍然雪白。
相纸边缘慢慢显出一排细字。
借光七日,来处不改。
下面有七道小小的银痕。最右一道的末端,像被火烫过一样弯起来。
我用指腹来回擦,那些字都在。窗外,邻居家的挂钟敲了六下,银痕便齐齐亮了一瞬。
我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心里有了一个近乎荒唐的判断:这不是让我回来重写我的出生。这是从她人生里岔出去的另一条路。
我原来的家,还留在照片来的地方。
七天后的这个时候,我就要回去。
院墙那边有人打招呼:“青啊,十七号请客的桌数定了吗?”
妈妈答:“明天再算。”
我把照片塞进衣兜,摸到里面的一点体温。
七天,够了。
我当时想得很简单。只要让这场婚订不成,让她坐上去省城的车,二十多年里那些委屈,就可以少一份。
第二天一早,趁她挑水出门,我把准备摆订婚糖的红纸盒,藏到了床底最里面。
第二章 红纸盒底下
我又拿走了记着林家电话号码的纸条。
那时我对一九九八年的全部了解,几乎都来自电视剧。仿佛藏起一件礼服,剪断一根电话线,就能让两个不相爱的人从此错过。
周青没有电话线给我剪。
她家里连电话都没有。墙上那张纸条,是邻居杂货店公用电话旁抄回来的。
上午十点,她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站在床边,看着我。
“盒子呢?”
我说不知道。
“那你先把床底下露出来的红角,往里推一推。”
我僵在那里。
她把盆放下,蹲下去拖盒子。里面装的也不是我以为的喜糖,是邻居托她改的四条裙子,外加一叠裁好的纸样。盒底有个破口,才垫了红纸。
最上面那条裙子的细纱被我塞床底时勾住了一根木刺,拉出长长的丝。
她拎着裙子,半天没说话。
我伸手去接:“我赔。”
“你拿什么赔?”
我答不上来。
她放下裙子,朝我摊开手:“纸条也还我。”
“你怎么知道?”
“我出门时你在墙边站着,回来以后纸没了。昨天问你住哪,你不肯说,问你吃不吃饭,你说随便。今天倒替我安排起事情了。”
她说话不重,跟我妈妈后来生气时很像。只是她还不需要先喊一声我的全名,来压住自己的火。
我把纸条掏出来。
“林家不是好选择。”
她问:“你认识林建明?”
“他会让你辞掉工作,让你照顾家。他觉得男人养家,女人就该在家。你要是答应了,以后每一步都很难走。”
“他现在就这么想,不用你告诉我。”
她的坦然让我怔住。
“那你为什么还要订婚?”
她把裙子铺到桌上,找到被勾坏的地方,拿针尖一点点往回挑。
“你昨晚睡的那张床,右边床脚断了一截,垫着砖。屋顶下雨会漏,修过一次,没修好。小芸下学期读初三,下周一要交资料钱。她现在穿的鞋,底已经磨平了。”
她没有抬头。
“我知道林建明家有自己的打算。我也有。我想找份稳当点的活,想把她供完中学,想家里真出点事时,有个能商量的人。”
我说:“省城那份工作呢?你不是想学制版吗?”
她的针停住了。
我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赶紧说:“昨天看到柜子上的通知了。”
“那你看到车费了没有?”
“可以借。”
“到了住哪?”
“厂里有宿舍吧。”
“你问过?”
我又不说话了。
“小芸呢?她半夜发烧,谁去叫医生?学校周末不开伙,她去哪里吃饭?二叔说可以接她过去,可二婶上次已经明着说过,家里住不下。”
我张了张嘴。刚才那句“可以借”,连个能去开口的人都没想好。
外面有人来取衣服。周青立即起身,笑着让人试尺寸。那人嫌腰线低,她重新别好固定腰线的针,又因为裙子的抽丝赔了两块钱。
我站在旁边,脸一直发热。
晚上,她拿出小本子,把两块钱记在一行后面。
我问:“你为什么不赶我走?”
“你没地方去。”
“也许我是骗子。”
“那我会把钱收好。”她合上本子,“可你饿着,也不能就让你饿着。”
我想起上个月,我在公司受了委屈回家,冲妈妈说什么都不想吃。她问了三回,我嫌烦,甩上了房门。
半夜出来,锅里还温着一小碗面。
那时我只觉得她总把我当小孩。
现在她比我小五岁,仍然把一只煮鸡蛋放到我碗边。
“明天跟我去市场。想住这儿,就帮我拎东西。别再动别人的物件。”
我低声说好。
她熄灯以前,我又摸出照片。
七道银痕少了一道。画面里的她还站在车站,白扣子没有变,身后也没有我。
我在这一天挪动的东西、说过的话,都没有改掉它。
我终于把“来处不改”那四个字看清了。
第三章 她一天的工钱
五月十二日,天还没亮,周青就叫我起床。
我迷迷糊糊说:“再睡五分钟。”
她已经挑起扁担:“那你在家看煤炉,我自己去。”
我赶紧爬起来。
市场离家三条街,早上的地面全是水。她先替两个摊主送改好的围裙,收回七块钱,再去布摊讨昨日说好的边角料。
摊主拎出一袋碎布,说新收的学徒也想要,不如谁给五毛钱就归谁。
我当即想说,昨天答应好的怎么能反悔。
周青却拉住我,打开布袋,把里面最宽的一块挑出来量了量。
“这一块给我,两条围裙的口袋边我帮你多压一道线。其余你留给学徒。”
摊主答应了。
走出一段,我还在生气:“他占你便宜。”
“是有一点。”
“那你还笑?”
“往后我还得来拿布。跟他吵一场,能多拿一袋,明天呢?”
她把碎布压到篮子底下,去买一小条有肥有瘦的肉。
她不是什么都忍。卖肉的少找一毛,她立刻伸手要回来。布摊让她多做活,她却肯商量。我跟在她身后,没再催她回去理论。她还在盘算,刚拿到的布能不能接出一只完整的口袋。
回家后,周芸已经去上学。锅里留着两碗稀饭,灶台边用粉笔写了个“煤球翻过了”。
周青先把肉切成薄片,加盐放进小碗,再把布摊拿来的碎料配成两种颜色。
“你想怎么帮忙?”她问我。
我说可以画新款,做品牌,找销路。
她听得很认真,听完问:“今天呢?”
“今天?”
“今天这四条裤子,两条改腰,一条放裤脚,还有一条换拉链。中午人家下班来取。你会哪样?”
我一样也不会。
她给我一把小剪刀,让我拆旧裤脚的线。
我平时用电脑一天能改几十张图,做演示文稿时还会嫌别人动作慢。一条旧裤脚,我拆了二十分钟,还是把布剪出了小口。
周青拿过去,用指尖摸一摸:“这地方可以折进边里。以后刀尖朝外,别冲着布。”
她坐回缝纫机前,脚踏板一上一下,铁轮发出均匀的声响。
我这才留意,她右脚的袜子在脚跟处破了,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烫痕。窗边放着的裁剪书裹着旧报纸,纸边已经起毛,却没油污。她吃饭时也不把书放到桌上,怕碰脏。
我问她:“你为什么想学制版?”
她先反问:“你知道制版是干什么的?”
我说知道一点,把衣服从图变成可以裁的纸样。
她笑了,第一次不是招呼人的那种笑。
“我有回在县里见过一件外套,挂着不显,穿上以后,后背一丝多余的皱都没有。我们镇上做衣服,宽就往里收,紧就往外放。可那件不是。它好像先知道人会怎么抬手,怎么坐下。”
她从书里翻出一页,上面画满了袖窿和肩线。
“我想弄懂这个。”
我原来以为,“想去省城”是她表达不满的一句话。像我累了会说想辞职去旅行,睡一觉又继续上班。
可她会因为我提到制版,停下手里的活,给我讲半小时袖子的不同。
她真的喜欢。
中午,林建明来了。
年轻的爸爸比我记忆里瘦,骑着一辆黑色自行车,车后绑了两包挂面。他替周青把院里坏掉的水龙头拧紧,又问周芸最近功课怎么样。
看到我,他有些疑惑。
周青只说:“家里来的一个姐姐,住几天。”
他便也客气地喊了声姐。我差点没接住。
他蹲在水缸边洗手,说订婚时的菜已经跟饭馆说好了,周青不用多操心。
我问他:“她以后还做衣服吗?”
“做啊。”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给家里人做,省下来的都是钱。”
“我说去厂里。”
他看向周青:“你还在想省城那个?”
周青把手边的纸样叠起来:“我还没决定。”
“镇上有什么不好?小芸我家也能搭把手。你要学,结婚以后买本书不一样学?我每个月挣的钱,也不会短了你的。”
我听着熟悉的话,差点站起来。
周青却问:“那我要的不是零花钱呢?”
他没听懂,笑着说:“还有什么?要添缝纫机,等年底手头宽裕了再添。”
他临走前,替她把煤球搬进了厨房,怕傍晚下雨淋湿。
我无法指着这个人,说他没有爱过她。
可周青把纸样重新摊开时,手掌在上面停了很久。
下午,我们去杂货店打电话。
这回是我提议的:“先问清楚,住宿到底有没有。不能把不知道的事,当成已经没办法。”
周青看了我一眼,拿起了电话边的小铅笔。
第四章 还留着她的名字
通知上的电话打了三次才通。
第一次占线,第二次找的人不在,第三次,杂货店老板叫我们先让开,说后面有人等着打长途。
周青把自己的零钱倒出来,重新数了一遍,坐到门外的空啤酒箱上等。
我习惯了搜索框里输几个字,就能找到地址、路线和评价。现在,纸上只有一个姓董的老师傅,一个总机号码,和“技术班招收学工十二名”。
她已经去县城考过一次试,照给定的尺寸裁出一只袖子,又让她说明为什么那样收省。
“我说得不好。”她看着鞋尖,“回来一路都在想,要是换一种说法,可能更明白。”
“但你被录取了。”
她嗯了一声,把招工通知折小。信纸中间磨得发白,显然被她摸过很多次。
电话终于接到车间,听筒里是很响的机器声。
周青先报姓名,又说前些天托人带了口信,以为不能去了,想确认自己的名额还在不在。
那边停了一会儿,似乎翻了册子。
“周青?那个袖山画得不错的姑娘?”
她猛地坐直。
我只听见听筒漏出的零碎字句,看她先点头,又摇头,才想起对方看不到,急忙说:“能去。我是说,如果把家里的事安排好,我想去。”
董师傅说,最后一批学工五月十八日中午前报到,再晚就没法统一安排。前一个递补的人另找了工作,她的名额还留着,但必须十六日下午前给个准信。
宿舍有床,四个人一间,学工期间先分在缝制组,半年考核后再看能不能进样板室。不是一去就能做制版,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留下。
周青一条一条记。
她问第一个月什么时候发钱,食堂能不能先记账,床铺要带什么,晚上有没有人值班。
对方说了几句,她赶紧道歉:“我多问两句,不耽误您干活。”
我在旁边比画,想让她再问一下能不能带妹妹。
她看懂了,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问了。
答案是不行。女工宿舍只住本人,没有家属床位。
她的笔在纸上划了一小道。
挂断前,董师傅又说了什么。
她忽然笑了:“知道。我没想着去了就穿新衣裳。我是想学做衣裳。”
电话费收了两块多,她付钱时手有点抖。
我说:“这是好事,你怎么还紧张?”
她把小纸片抚平。
“我原来都跟自己说,不一定是好机会。学工钱少,离家远,半年以后还未必成。这样想,睡觉容易一点。”
她看向我,像有些不好意思。
“现在人家真还等我呢。”
回去的路上,她买了两根冰棍。
我以为是庆祝,伸手就拿。她把一根递给我,另一根连纸包着,举在树荫下面,急匆匆往家走。
“小芸放学能赶上,还没化透。”
我说你也吃一口。
她先摇头,后来被我看得没办法,拆开纸,在冰棍尖上咬了一点。
她咬得很小,又把包装纸裹了回去。
周芸进门时,冰棍已经有些软。她捧着碗吃,吃到一半,听说姐姐还能去省城,眼睛一下亮了。
“那就去啊!”
周青蹲下来,替她捋好翻进去的校服领子。
“我走了,你怎么办?”
小姑娘马上说:“我这么大的人了,还能饿死?”
周青没笑:“昨天夜里你做梦哭,叫妈,今天早上忘了?”
周芸一下涨红了脸,把勺子往碗里一放,进屋关了门。
我正想劝,周青先摇头。
“别说她。她不是不懂,她什么都懂。”
晚饭后,我去院里倒水。周芸蹲在墙根,拿一块石头磨鞋底那条翘起来的边。
她问我:“你是不是来劝姐姐走的?”
我说是。
“那你别说是为了我。”
她盯着自己的鞋。
“她一说为了我,就走不掉了。”
我很想告诉她,后来她考上了大学,离开这里,有了自己的家。可一张未发生的录取通知书,不能让今天的十四岁小姑娘凭空长大。
我蹲下来,帮她把磨歪的鞋底放正。
屋里,周青在灯下重新算钱。
我隔着窗看见她把纸翻过来,在另一面写下:车费,饭钱,车站到厂,带的铺盖。
“路上花费,到了以后还能剩点。”她跟我说,“一百二十块左右,心里才不慌。”
她单放着的那笔钱只有七十二块,其中三十块要留给周芸,另外还有几笔衣服的工钱没结。
我在一旁算着,忽然觉得,这实在不是一个很大的数。
也正因为觉得不大,我做了这七天里最蠢的一件事。
第五章 我以为我比她懂
五月十三日,赶集。
周青从日用的信封里拿出八块钱,叫我买煤油、两轴线和一袋盐。铁盒里的钱另放,嘱咐我别混。
我拎着篮子出门,路过一个甩卖库存的小摊。摊主把一大块布翻来覆去甩,说新料子,外头一米卖七八块,这里一米只算三块,十二米起拿。
那种细小蓝花,我在二〇二六年的网店里见过无数遍。
复古,田园,手作。
我突然想起自己刚工作时,跟朋友做过一阵帆布袋。图案都是我画的,卖得最好的一批,就是这种碎花。
这里没有网店,但镇上有年轻姑娘,有学生,有天天拎塑料袋买菜的人。
做几个布袋,放到市场卖。用不着未来的股票,也不必记住彩票号码。今天赚的就能变成明天的路费。
我按自己画的图样估了估,十二米够做二十只,满脑子算的都是卖完能收五十块。我回去找周青,说这批布能挣一笔。
她刚接下饭馆的活,要把旧桌布裁成二十四条围裙,没空跟我去看。
“布做什么用的?碰水掉不掉色?几尺能做一只?有人说要了吗?”
我一连回答了几句,最后一句答得含糊。
“做好就有人要。大家现在还没见过。”
她想了想,从装自己零钱的小铁盒里数出三十六块。
“这笔可以试,最坏赔了,也不动小芸那三十块。你看好布,别只看花色。”
我答应得很响亮。
买布时,我真的拿手揉了揉,也问了是不是纯棉。摊主说得信誓旦旦,我就信了。
下午,她把裁围裙剩下的一点时间匀出来,按我画的样子缝了八只袋子。
我只顾着配色,嫌双层太笨重,提手也坚持做细,说这样好看。
她提醒:“装菜会勒手。”
“可以装书,出门逛街,谁都买一个菜篮子似的干什么?”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争,先按我的办法做了两只,余下的放宽了带子。
傍晚,我在市场门口摆开,标两块五一只。
有人停下摸了摸,问是不是买三斤鸡蛋送的。我说是布包,对方笑着走了。
两个女学生喜欢花色,凑来凑去,拿不出两块五。
卖豆腐的婶子说,装书不够大,装米不结实,洗了以后还得晾,不如她那只尼龙口袋。
我解释了半天,越解释越急。
后来,一个买鱼的女人买走一只。还没收摊,她就回来,手里的豆腐露出了一角。
细提手在接缝处开了。
我想替她换一只,她没要。我退回两块五,她把袋子往我面前一放。
天开始落小雨。我急着收布,湿手一按,掌心沾了一片蓝。
我站在市场檐下,看着蓝水从袋子底往下滴。
三十六块钱的布,不能洗,不能装重东西,连我所谓的好看,也没几个人愿意为它掏钱。
摊主早就走了。
我绕去原来摆摊的位置,只有一截捆布的塑料绳。问旁边的人,说卖库存的流动摊,逢集才来,下次也不一定在这里。
我把那截绳捡起来,又扔了。
回家时,周青已经点亮灯,围裙一条条搭在椅背上。
她看见篮子里湿漉漉的布,没有问卖了多少,先叫我去换袜子。
我站在门口,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连她提醒过的掉色和提手都没漏。
“我把那三十六块……都赔了。”
她拿起一个袋子,看了看缝口。
“布还在,不算一分不剩。能拆的拆了,做里衬,给鞋垫垫一层。先放着。”
我说我留下帮她赶活,把耽误的工补上。
她点头:“该帮。你答应看好的事,没看好。但现在先去换袜子,鞋里都是水。”
她说得这么平静,我反而更难受。
我以为自己带着二十八年的先进经验。到头来,我连她问的四个最简单的问题都没答好,却先把她的三十六块拿去赌了一场。
她把煤炉上的水壶提下来,让我泡脚。
我看着缝纫机旁的那把旧椅子,不敢问,她要多坐多久,才能把这笔钱补回来。
屋外的雨越下越密。漏水的地方接了盆,水滴敲着盆底。
周芸端来晚饭,见我不动,把自己的鸡蛋分了半个到我碗里。
“先吃吧。”她小声说,“我姐一忙,就忘记叫人吃饭。”
连她都在给我留台阶。
第六章 你是不是很恨她
饭后,周青把那八只袋子交给我拆,叫我先挑出不容易掉色的浅色边角。
我伸手去拿剪刀。她按住我的手,先拿一块废布,让我练拆线。
“今晚上别再抢快。饭馆明天要围裙,我要缝,你帮我拆,拆好的线头放碗里,别落地上,小芸光着脚走。”
我坐到她身边,第一次没有说我有更好的办法。
剪断一截,拉出一截,布跟线原来并不是那么容易分开。碰到回针的地方,我得把布举到灯底下,一根一根挑。
周青的脚一直在踏板上。
她试好长带子的牢固程度,每条围裙都把接头多压两道。饭馆只付一样的工钱,她却又把边角修得齐整。
“不多给钱,你为什么还做?”我问。
“端热汤的,带子断了烫到人呢?”
我把下一句咽了回去。
十点多,周芸出来催她睡觉。她说再一会儿,周芸便把钟转到她正对面,回屋时还瞪了我一眼。
我想起来,长大以后的小姨每次见我熬夜赶方案,总会说,年轻时候耗掉的觉,往后要加倍还。
原来她劝的那个人,一直也包括自己的姐姐。
十一点,周青把右脚放到另一只脚背上,揉了揉脚踝。她问我:“你妈妈,也做衣服?”
我点头。
“难怪你看见缝纫机,像认得,又不太会用。”
我握着那块布,没有说话。
她往机油孔里点了一滴油,忽然问:“你是不是很恨你妈妈?”
针尖从我指腹擦过去。我把手缩了一下。
她以为扎着了,凑过来看。我摇头,半晌才说:“我没有。”
“那就好。这两天听你说起她,觉得你气得很。”
“她总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
我把手里的布越捏越紧,声音却低了下去。
“我想去别的城市,她问来问去。我买件衣服,她问贵不贵。我加班,她打电话问到几点。我一接,第一句话就跟她吵。”
周青把一条围裙翻过来,剪掉线头。
“她问得多,你就告诉她,问一遍就够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不觉得是我不懂事?”
“我又不知道你们怎么过的,怎么就能判你不懂事。”
她往我手边推了推装线头的碗。
“我也不喜欢别人一直问。我二叔上午问我,下午问我,说来说去,都是叫我别走。听第三遍的时候,我只想把门关上。”
我抬头看着她。
她明明也是一个会嫌长辈啰嗦的年轻人。我却在第一次见她时,就把后来所有属于“妈妈”的东西,整整齐齐套到她身上。
“可她会说,为了我,她才留下的。”
周青低下头,拉直围裙的带子。
过了一阵,她说:“那你听着,是很难受。”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落到手背上。
我已经准备好了认错,准备好了听她说父母不容易。她却先替我承认了那一点难受。
我用袖口擦脸,越擦越多。
周青关掉机器,让那只转动的轮子慢慢停下来。
“我跟小芸急眼,也说过,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走了。可要是我真走,她又没拦我,我在外头没站住脚,还怨谁呢?有时候我自己也怕,只是不肯认。”
她停了停,望了一眼周芸睡觉的屋子。
“我昨天不是也差点这么说?”
我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她拿来一条拧热的毛巾,没有把我揽进怀里,只坐在旁边等。
“她要是说错了,你可以跟她讲。别像刚才那样,扎到手都不吭声。”
我终于挤出一句:“我也说了很难听的话。”
“还来得及见她吗?”
我看向搭在椅背上的外衣。照片在衣兜里,隔着薄布,银痕透出一点微光。
“来得及。”
“那就回去说。”
她重新开动缝纫机,把最后一条带子压好。
第二天,她把二十四条围裙送到饭馆。老板逐条看过,付了七十二块,又把一袋换下来的桌布给她,让她捡能用的拿。
这笔钱,是裁布、缝口袋、压边一针针挣来的。她没在我面前把它跟亏掉的钱相减。
我接过那袋旧布,跟在她身后走。
以后我在电脑前说“就改一点,很快的”,大概都会想起这个夜晚。
她走到路口,回头叫我小心自行车。
阳光下,她的眼睛有血丝,嘴角却带着一点笑。
“今天去问学校。”她说,“总不能围裙都做好了,还不敢再问一步。”
第七章 十四岁的人也有主意
五月十四日的午后,我们在中学门口等周芸。
她看见姐姐,先往我手里看。我抱着饭馆给的那袋旧桌布。她看了看,又去看姐姐熬红的眼睛,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周青把她拉到树荫下。
“问住宿的事,你愿不愿意一起去?”
小姑娘的肩膀松下来,紧跟着又绷住。
“你真准备走?”
“先问。问明白了,我们回去商量。”
她们说的是“我们”。我站在旁边,把刚到嘴边的那句“住校当然最好”咽下去。
班主任姓吴,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听完来意,他翻开住宿登记本,说还有床位,但他们是镇中学,宿舍周末锁门,不能让孩子一个人留校。
周青立即拿出纸,问周五几点放学,周日几点能进宿舍,晚上哪个老师值班。
吴老师一项项说。周芸站在旁边,补充女生宿舍管理员姓陈,就住在楼梯边,有事可以敲门。
“你怎么知道?”周青问。
“我都问过了。”
她说得很小声,却没低头。
“还问了吃饭一个星期多少钱,开水在哪儿打。刘燕说她上铺没人,我去的话,可以跟她睡一屋。床板不用买,带个褥子就行。”
周青攥笔的手慢慢停下来。
吴老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她上个月就来问过。没填,想等你忙完再商量。”
我看见那张纸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折痕,周芸一碰就认出来了。
她把刘燕那张床在哪儿、床底能放多大的箱子,都说得清清楚楚。我站在旁边,插不上话。
周青问:“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说二婶家住不下的时候,我听见了。”
吴老师端起杯子,走到门外给我们留了片刻。
周芸望着姐姐,眼睛红了,声音却很稳。
“我不是不想跟你过。我也不喜欢跟不熟的人挤。我怕晚上睡觉有人磨牙,怕到时候钱交了,你又走不了。”
她伸手碰了碰姐姐那张写满数字的纸。
“可我也想试试。她们都能住,为什么我不能?”
周青蹲下来,替她把左脚松掉的鞋带重新系好。
“不是你不能。是我总觉得,把你放到眼皮底下才算管着你。”
她打完结,没有立刻站起来。
“住校要跟人合住,东西得自己收,下雨要自己记得收被子。也会想家。你现在点头,不是答应了就不许反悔。真不习惯,我们再想办法。”
周芸点了两下头,又说:“但你不能才送我进去两天,一听我想家,就把我接出来。”
周青笑了,眼睛里也有水。
吴老师回来,跟她们约了周六带铺盖看床位,又把宿舍管理员的值班方式写在纸上。周青留了杂货店的电话号码,说紧急事情打过去,老板会去巷子里叫人。
周末怎么办,仍然没有答案。
吴老师看了看我们:“这个要落实。家里要有一个真能到的成年人,不能只说有亲戚。”
我差一点脱口而出,我可以。
可五月十七日傍晚以后,我就不在这里了。
七道银痕还剩四道,要到傍晚才会再淡去一道。被我揣在兜里的照片不会因我多吃几顿饭、多认几个人,就肯让我留下。
走出学校时,我只说:“我陪你们去问。”
周芸问我:“你也要走?”
我点头:“十七号。”
她愣了愣,把背上的书包提紧了一点。
“那天你们都走啊。”
我听见她尾音里没藏住的发颤,很想说不会,想像成年人常做的那样,先给她一句眼前好受的话。
周青停下来,握住她的手。
“所以要把事商量好。谁都不能替另一个人,随口答应以后。”
她也像是在提醒我。
三个人站在放学的人流外,等一队自行车过去。周芸往姐姐身边靠了靠,另一只手却主动伸向我。
我握住了。她的掌心很小,有一层薄汗。
第八章 一把备用钥匙
我们先去找了二叔。
二叔是周青父亲的弟弟,在镇东修自行车。听说周芸想住校,他说这是好事,快读初三了,功课紧,省得天天走路。
可一提周末,他下意识看了里屋一眼。
二婶正在缝蚊帐,针停在半空。
“又不是不肯管。可我们两口子早上开门,晚上关门,一天忙到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真顾不上第三个。青啊,住校也不是什么都有人管。”
周青没有跟她争,问二叔:“如果不是平常住,只是学校半夜有急事,打电话来,能不能先去接一下?”
二叔想了想:“这能。总不能孩子病着没人接。杂货店叫我一声,我骑车就到。”
周青让他把话记住,才告辞。
出来以后,我说他至少该主动一点。
周青道:“他能答应这一件,就先把这一件记下。他家眼下也难。我不能用一句应该,把所有事都放在他身上。”
她嘴上这么说,走到巷口,却停住揉了揉眉心。
我伸手接过她拎着的袋子。我们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还得接着找下一家。
赵婶在自家门前择菜,看见我们,问怎么不回去吃饭。她的摊位就在周青常去的市场入口,守着一张卖熟食的小桌。
周青犹豫了一下,先问周芸愿不愿意。
周芸看看赵婶,又看看她家敞开的院门,点了头。
赵婶听了,没有立刻拍胸脯。
她叫周芸进屋吃点心,把周青留在外面,说自己每天四点就得起来备菜,做不到盯功课,更不可能跟学校的老师似的管着她。
“我知道。”周青说,“她在学校住五天。星期五回来以后,还是住我们自己家。我想请你周五晚上和周六周日吃饭时,带她一口。米和菜我出钱。”
赵婶问:“你不怕她一个人睡?”
周青看向敞开的门,没出声。
周芸却在里面接了话:“我可以先试。我害怕就敲你家门,不逞能。”
赵婶站起来,把自家侧屋门推开。里面有张小竹床,堆着两捆没用完的纸盒。
“真害怕,睡这儿也成。不是每天住,也挤得下。”
周青低头,从衣兜里摸出钱。
赵婶按住她:“先别给。也别把我想得那么好,我有出门的时候。逢赶大集,周末要去县里看孙子,你们也得有人替。”
于是周青又去找二叔,商量赵婶不在时,周芸过去吃两天饭;若夜里害怕,就挤着堂妹睡,不额外添床。她把次数说清,饭钱也说清,二婶的脸色才和缓一些。
这一趟,她们终于没有空手出来。二婶找出一只旧铝饭盒,说住校得带,家里正好多一只。
周芸接过来,认真叫了声二婶。
回家后,周青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备用钥匙,交给赵婶。她又把周芸带到杂货店,让老板认清这个孩子,不论几点,有急事都可以敲门借电话。
一张纸上,写下学校、厂里总机、车间、二叔和赵婶的名字。电话有的只有一串数字,有的得经过别人转接。
周青拿手指一行行点给妹妹看,问她记住没有。
周芸说记住了。
“那我问你,周六晚饭前赵婶没回来,找谁?”
“二叔。别一个人在门口等。”
“二叔也没在呢?”
“去杂货店,让刘伯叫人。实在联系不上,先拿家里的面包垫一口,不自己点煤炉。刘伯在,你就待在店里,等他找着大人。”
周青终于点头。
我站在门边,看她们把“以后怎么办”拆成一件一件小事。周青写一项,周芸就读一项,读错了,两个人一起改。
晚饭后,周芸把那张纸重抄了一遍,字比姐姐的更大。她在末尾加了一句:我也会给你写信。
周青看了很久,说不用写得这么端正,费眼。
小姑娘拿橡皮擦掉一个错字,没听她的。
第九章 你别替我说
五月十五日,周青要外出的消息传到了亲戚耳朵里。
下午,堂姑和二叔一起过来,提着一小包点心,说正好商量十七号的订婚席。
堂姑看见摊在桌上的宿舍申请,脸色顿时变了。
“你去省城,这边怎么办?林家知道吗?”
周青说准备当面谈,还没最后定。
堂姑放下点心,坐到缝纫机边:“建明多好的小伙。你家有点什么事,他哪次不是跑前跑后?你爸走那年,也是他帮着搬东西。现在人家肯把小芸也接济着,你反倒要去外头。”
这些事我也知道。小时候爸爸喝了酒,会反复讲。
以前一听见他讲,我就等着后面那句“所以你妈跟着我,也没吃什么亏”,不耐烦地走开。堂姑讲到搬东西,我才听清那年冬天,他确实往这里跑过很多趟。
周青给他们倒水:“我记着。该谢他的,我一直谢。但去工作跟记不记恩,是两回事。”
堂姑说:“小芸才多大,晚上哭了谁哄?你把孩子推给左邻右舍,自己心里过得去?”
周芸拿着刚洗好的饭盒站在门边。水顺着她手腕往下流。
我看见她的手一抖,火一下上来了。
“那你们怎么不帮?她这几年一个人带妹妹,你们都看见了。现在她好不容易——”
“见夏。”
周青打断我。
我还想说,她又叫了一声。
“这件事让我自己讲。”
我不甘心,站着没有动。
她走过来,拿走我手里那只被攥紧的茶杯,低声说:“你说完就走了。往后我跟小芸,还要在这儿过日子。我不是不敢吵,我得先把我的话讲完。”
我松开手。
她重新坐下,把宿舍申请和自己写的安排放到桌上。
她没把学校、邻居、亲戚都说成已经万无一失,只说做了哪些准备,缺了什么,哪里可能出岔子。
堂姑越听越急:“我不是说这些细账。我说你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别人怎么讲?”
周青问:“具体是谁?”
堂姑被问住。
“要是担心我被骗,我把招工通知放这儿,你们可以一起打电话核实。要是担心小芸,我也想过,下周起先住四个星期,不适应再商量。可是别人讲什么,我不知道该准备什么才能让他不讲。”
她说完,去厨房给水壶加水。背挺得直,关门时,手却在门闩上滑了一下。
二叔坐了一会儿,问她还差多少钱。
我心里一动,以为难处就要过去。
周青却说:“手头还有几笔账没收,够得上。我现在最缺的是,学校真有事,你别因为二婶说两句就不过去。你答应的是小芸,不是替我跟谁赌气。”
二叔脸上挂不住,闷闷说:“知道了。”
堂姑最终没有点头,临走时还说年轻人不懂什么叫长久。我在门边,咬着牙送她出去。
院子里静下来,周芸突然把饭盒放到桌上。
“我不住校了。”
周青刚端起水壶,停住了。
“我还可以转学去省城,你别管我了,我不想你为我这样。”
她说完才发现两句话根本接不上,眼泪一下掉了出来。
周青放下壶,走过去,抱住她。
“不是为你这样。是我在讲我的事。你想住校,就照着商量好的办;不想住,我们再谈。可别因为她们来了一趟,就觉得自己得消失,姐姐才好做人。”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自己吵架时说过很多次的话:那你当初别生我啊。
我以为那是在反抗。可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也是这样,恨不得把自己从她的人生里摘掉,好叫那笔旧账终于算得清。
周芸哭了一会儿,把脸从姐姐怀里抬起来。
“那你真想去?”
“想。”
“就算以后考核没过,也想?”
“也想去试。”
小姑娘擦了把脸,把那张被自己揉皱的申请纸,一点点重新压平。
夜里,周青在院里洗碗。我站在她旁边,跟她道歉。
“我又抢你的话了。”
“我知道你替我急。”
“但你不需要我替你吵。”
她想了想:“真有吵架的时候,你帮我端杯水也挺好。我一紧张,就口干。”
我笑了一下,接过她手里的空碗。
她用手背碰了碰脸。我没再说她真勇敢,也没催她既然决定了就别难过。
我把厨房那盏灯打开,让她看清脚下湿滑的砖。
第十章 不能把以后都算进去
五月十六日一早,周青带我去收最后两笔工钱。
第一家是那位裙子被勾坏的邻居。她试完衣服,挑不出别的问题,把尾款二十四块给了周青,又客气地说等订婚那天过来帮忙。
周青没有顺着道谢,先说:“席可能有变,我今天会跟林家谈。您先不用准备。”
对方惊讶地看她,她便又把话重复一遍。没有解释到第三句。
第二家开着杂货铺。老板一见我们,就说最近生意不好,二十八块钱能不能月底再算。
我想起她上次跟布摊商量,以为她又会笑着说算了。
这一次,她把收衣服时写的日期指给对方看。
“说好的今天结,我等着用。你能不能先把这笔结了?往后有活,照样可以找我。”
老板推了两回,周青没有走,也没提高声音,只在柜台旁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拉开抽屉,把钱数出来。
走出去以后,我问她刚才怕不怕。
“怕他以后不找我。”
“那你怎么还坚持?”
她把钱放进铁盒:“以后找不找,还没发生。眼下这是我已经做完的活。”
我点点头,没再替她想一个更体面的说法。
回家后,她从柜顶搬下一只小收音机。
我记得它。外婆去世以后,外公买给姐妹俩,后来爸爸也用过,最常收体育节目。直到我小学三年级,它才彻底坏掉。
如今,外婆已走了五年,外公也走了两年。收音机外壳还亮着,天线接头缠了一圈白胶布。
我问:“非卖不可吗?”
她试了试开关,里面传来早间新闻。
“昨天去收旧电器的店问过,三十八块。留着当然好,可这钱能让我们先松一松。”
她说完,又转动旋钮,把音量压低。
我想起小时候,她会跟着收音机里的人哼歌,差点说,要不再留一留。
但我能想的办法,已经在盆里掉了一夜蓝色的水。
周青见我不动,笑了笑:“缝纫机得留着,万一回来,还能接活。收音机就少听些日子。等手头宽裕,再买一个也行。旧的买不回来,就买新的。”
她把插头绕好,装进袋子。
我替她提着出门,只在路口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再听一会儿?”
她想了想,把袋子接过去,回屋听完了那段天气预报。
收音机换回的三十八块,被放到铁盒最上层。
她把这些天的钱重新摊开。
原来七十二,买布用了三十六,围裙结回七十二,两家衣服尾款五十二,收音机三十八。这笔出门和住校的钱,一共一百九十八块。
七十二加七十二,我在纸上算得飞快,周青却让我慢一点。
“别把花掉的漏了。我们不是在算自己应该有多少。”
我把三十六划出来,重新写清。
一百二十块归她,七十八块留给周芸。妹妹的住宿先交十八块,四个星期的食堂钱按二十八块准备,资料费十一块,周末搭伙买菜先留十二块,剩下九块应急。家里原有的米面也留着,不再从这笔里买。
这不是她们往后所有日子的账,只够先走过开头一段。下一次什么时候汇钱,第一笔工资按多少天算,还得到了厂里核实。
下午,我们又去了一趟杂货店。
这回不用我在旁边比画。周青把自己想到的问题逐一问完,又请董师傅找负责宿舍的女工接电话,核实了寝室、食堂和厂门口的路,又记下晚车抵达后可以投宿的招待所,房钱一夜十二块。
学工工资按天算,月底结算,次月十日发。厂里不收报名费,不扣她的证件。饭钱可以先扣一部分,她仍准备自己留够吃饭和返程的钱。
她把月工资、食堂扣款和首笔按天算的钱记下来,确认第一笔到手后,先给妹妹汇下一段饭钱,还能留住自己的开支。最坏要回来,返程钱也单独放着。
她说:“我去,十八日上午能到。”
放下电话,她在“五月十六日下午前答复”后面,画了一个小勾。
周芸正在学校认床铺。我们回去接她,看她把一件换洗衣裳放进床底的小箱子,再把铝饭盒挂到床沿。
陈阿姨叫她试着自己叠褥子。她叠得歪,姐姐伸了一下手,又放下。
三个人从学校出来,谁都没说已经万事妥当。
周青只说:“今天办成了这些。”
她用指尖点点自己的口袋。里面是身份证、招工通知,还有那张抄得密密麻麻的路线。
第十一章 那你想我怎样
林建明傍晚过来,手里拿着借到的相机。
他想订婚那天拍几张照片,说日子忙,免得忘了借。
看见柜子上收好的铺盖卷,他先笑:“这么早就打包了?”
周青没接他的玩笑。
她给他倒了杯水,搬两把椅子到院里。周芸原本想留下,被姐姐拉过去说了几句话,才不情愿地跟我进屋。
窗开着,我没有趴过去,却还是能听见他们说话。
周青先提了去服装厂的事,说已经回了准信。
林建明沉默了一会儿,问:“不是说好了等订完婚再说?”
“我说过还没决定。今天决定了。我去学工,不是去几天,至少半年。”
“那我们怎么办?”
“所以现在跟你商量。如果我们还想结婚,得先把工作这件事说清楚。”
我听见杯底碰到凳子的声音。
周青说,她不想拿“半年”哄他。要是考核能过,她想继续做,不保证回镇上。两个人可以商量什么时候见面,往后住哪里,但不能先默认她要回来。
林建明问,那他怎么办,镇上的活难道就扔了?
她说,不是现在就叫他扔掉,可也不能只问她为什么不能放下。
院子安静了很久。
周芸伸手拉我的袖口:“他是不是生气了?”
我摇头,不知道该怎么答。
林建明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我不是不让你学。书可以买,缝纫机也可以换。你想接活,在家一样做。”
周青问:“跟着师傅学样板,也能在家吗?”
“非得学那个干什么?你现在已经能做衣服了。”
“因为我想学。”
他说:“可过日子,不能光靠想。”
这话我妈妈后来也说过。我们家每个人都从这句话里,挑了对自己有用的那半截。
周青把她做好的安排讲给他听。说学校,说赵婶,说手里的钱,也说最坏的情况:考核不过,或者家里出了事,她要回来,还得重新找活。
“我没把它当成一定会成的事。可是这些难处,不全是因为我想去才有。我留在家里,也会遇到。”
林建明问:“你到底想我怎样?”
周青隔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想你先听我说,这件事对我很要紧。别一开口,就只给我找个留在家的办法。”
他没再说话。
林建明起身说回去一趟。天黑以后,他陪着母亲又来了。
她显然听儿子说过一遍,坐下就问,婚后难道两地分着,往后有了孩子谁来带。
周青说:“孩子还没有。什么时候要,也得我们两个人商量。”
“女人谁不生孩子?你现在想得好,等有了孩子,还不是得回来。到时省城那份活,不照样白做?”
“那时候如果要停,是到时候的决定。我现在学到的,也不会白学。”
林母看向儿子,像在等他把话说明白。
林建明抹了一把脸。
“青,我不想跟你吵。家里得有个人顾着。我一个月挣的,够我们用了。你一定要去,半年也行,到了日子回来,婚事照办。”
周青问:“半年后我想留下呢?”
他看着她,终于没有再绕。
“我接受不了。”
我在屋里站了起来,周芸拉住我的手。
我又想出去,说那些我听过一千次的委屈。但周青还没开口,我不能替她把这一次也讲完。
外面一阵风吹过,晾衣绳轻轻碰墙。
周青说:“那就不订了。”
声音很低。我甚至听见她先吸了口气。
林母马上说,亲戚都通知了,饭馆订了菜,哪里是一句不订就不订。
周青把礼物清单拿出来。
“东西都在。今天说定,明早我送回去。订席能取消的先取消,不能取消的,我承担我们这边已经说好的那部分。具体多少,去饭馆问明白。”
林母说了几句重话,周青的脸从窗口看过去有些发白。她没有回嘴,也没有把决定收回去。
林建明一直坐在那把矮椅子上,最后看了她很久。
“你真觉得,跟着我就没日子过?”
周青摇头。
“我知道你会给我吃饭,会来替我修水龙头。可你想要的日子,跟我想要的不一样。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就别等到以后,一边过,一边怨。”
他说不出话,把相机往桌上一放,起身时才想起来,又拿走了。
送他们到门口,周青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到院子。
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她喝了两口,手还是抖的。
我没有问她痛不痛快。她只是坐下,把那张礼物清单又从头看了一遍,找出一处漏记的包装袋,拿笔补上。
第十二章 没有喜糖的早晨
五月十七日,原本该办订婚席。
天刚亮,周青就把两包茶叶、一对枕巾和一个没拆封的热水瓶装好。林家前些日子送来的六百块礼金,她用红纸原样包着,压在柜子最底下,从来没有动过。
她拿出来时,我才知道还有这笔钱。
三十六块亏掉那晚,她要是拆开红纸,根本不必熬夜赶活。
我没问她为什么不动。
她把清单塞进袋子,核对最后一遍,叫我和周芸在家吃早饭。
我说陪她。
她答应了,只让我帮忙提东西。
林家门口已经有人等着。堂姑也在,话说得很急,叫她再想想,别把路走绝。
周青说想过了,把袋子放下,请他们逐件看过。
林母不肯接,说已经送出去的东西,不收回来就不算。
周青没有把袋子撂在地上。她站在门里,把话又说了一遍。林建明最终走过来,打开袋子,看过清单,点了头。
他把那六百块拿在手里,问:“真没别的事?”
周青懂他的意思。
“没有别的人。也没有谁逼我。是我自己要去工作,这件事我们谈不拢。”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我没躲,也没替她作证。周青已经把话说得够清楚。
林建明把东西收进屋,出来跟她去了饭馆。
老板听说退席,先发了好大一通牢骚。菜还没全买,肉和鱼已经备了,最后算出四十块定金不能退。两家先前各出了二十,便各自承担,没有再添一笔。
周青听完,请老板在收据背面写明已经取消,不再备桌。
堂姑在旁边叹气:“何必弄得这么难看。”
周青把收据折好,说:“到这儿就清楚了。”
她把收据和礼物清单放在一起,再用纸夹夹好。林母又提了一句热水瓶,她便抽出清单,指给对方看,林建明说已经收到。
林建明推自行车送我们走到街口。
他问她几点的车。
“下午四点四十。”
他点头,过了会儿说:“那个行李袋,拉链有点松,别装太满。”
周青说知道了。
他没有继续劝。临分开时,低着头说了一句:“到那边小心点。”
周青应了一声。
我看见他握车把的手指,指节上一道旧疤,后来一直都在。小时候,他用这只手牵过我,教过我骑车,也在我第一次独自去外地时,悄悄往行李夹层塞过钱。
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爸爸,就要求周青再选他一次。
也不能因为她不选他,就把我曾经得到的那份爱,一并说成假的。
他推着车走远,周青转身往车站去。
售票窗口刚开。她从自己的布钱包里拿出二十二块,买下那张去省城的车票。
这一次,我没有伸手接。
她把票放进招工通知中间,再装好钱包,扣上扣子。
回到家,她从床底拖出我藏过的红纸盒,把纸样一张张抽出来,卷进铺盖。
她只带了两身换洗衣服,几把尺子,一包针,和那本裹着报纸的裁剪书。
周芸从屋里拿来另一只洗净晒干的饭盒,自己的那只已经留在学校。她把这一只递给姐姐。
“别一直买着吃。”她照着大人的口气说。
周青答好。两个人都低下头,好像饭盒那个不太听使唤的搭扣,忽然成了一件得合力研究的大事。
第十三章 送到这里就好
中午,赵婶送来一碗炖豆腐。
原先计划摆酒的院子,只坐了我们三个人。赵婶说摊子忙,放下碗就走,临出门,拍了拍周青的肩。
“钥匙我收好了。你到了打个电话,别叫人惦记。”
周青送她到门口,回来把豆腐分开,给每人盛了一碗。
她没有做什么特别的菜。周芸嫌她咸菜放多了,她就从自己碗里夹一块豆腐过去,回嘴说,自己吃出来咸了,下回就记得提醒。
小姑娘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眼泪掉进碗里。
周青没叫她不许哭。她把自己的椅子往妹妹那边挪了一点,继续把饭吃完。
我咬着那块炖得松软的豆腐,忽然想起我上大学那天。妈妈在车站追着我塞吃的,我嫌包太重,脸上不好看。她跟着车窗走了好几步,直到工作人员拦住,才停下来。
我当时只记得自己终于离开了家,从没想过,被留在原地的人,回去要怎么吃完那顿饭。
午后,周青睡了不到半小时就起来。
她把煤炉封好,跟周芸检查窗户,教她把水缸盖严。许多话前一天说过,她又重复一遍,说到自己也觉得多,站在水缸旁笑了。
“嫌烦了吧?”
周芸摇头:“你再讲一遍,我记着。”
这回我没有笑她们。
三点半,我们提着行李出门。赵婶在巷口等,把家里的钥匙举给周芸看了一眼,让她送完姐姐来吃晚饭。
周青特意没有锁死院门里的那道横闩。她再三看过妹妹能不能用自己的钥匙开门,才放心跟上来。
车站还是照片上的车站,木栏杆被太阳晒得发白,售票窗边贴着已经卷角的时刻表。
我一踏进候车院,心里就猛地紧了一下。
照片上的她,停在七天前那个下午。真正的她,此刻就在我身旁,穿着补过棕扣子的白底蓝花衬衫,拎着同一只红袋子。她比照片里疲倦,也没笑得那么轻松。
她往车头看了看,又回头找周芸。
“进厂安顿好,我先给杂货店打电话。”
周芸点头。
“你周一进宿舍,别忘了带肥皂。”
“装好了。”
“有事就说,别等攒大了。”
“知道。”
她们说完,又没话了。
远处有人叫上车。周青走了两步,忽然转回来,把周芸抱在怀里。
小姑娘先绷着,等姐姐一碰她后背,整个人就贴了过去。
“我不是不要你。”周青说。
周芸在她怀里用力点头。
“我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姐妹俩才分开。周青用自己的手绢替妹妹擦脸,擦到一半,也忍不住笑,说这下整张脸都是灰。
轮到我时,她先伸出手,像要跟一个远房亲戚握一握。
我却站着没动。
我知道照片没有变,知道我的来处在另一条路上。可看到她手里那张完整的车票,我还是突然想起了那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子:三岁时夜里找她喝水,九岁时她顶着大雨送来的作业本,十七岁那年她小心翼翼敲我的门。
在这里,她往前走,以后遇见别人,也许会有另一个孩子,也许没有。
那个半夜叫她的人,大概不会再是我。
我来时恨不得把所有后来都替她擦干净。真正站到告别的地方,我才发现,原来我也舍不得。
我忽然问:“如果去省城,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呢?”
她握着票,想了一会儿。
“就去看看,到底哪里不好。能改的改,不能改的,再选。”
“如果你后来想起今天,后悔呢?”
她没像我期望的那样,给一个永不后悔的保证。
“那就后悔一会儿呗。总不能先把后悔也算完,再出门。”
我点着头,眼睛却越发看不清她。
她伸手替我把衣领理好。
“你妈妈会来接你吗?”
我说:“会。她一直在。”
“那就好。”
她看着我,忽然也红了眼圈。
“见夏,你不是说,你也要去外地工作?把住处问明白,合同看清。她再问,你别一句话就顶回去。怕的事说出来,能一起想办法。”
我再也忍不住,抱住她。
她身上有肥皂和晒过棉布的气味,手掌落到我背上,先轻轻拍了一下,后来就没有动。
我很想叫她妈妈。
但最后,我贴着她肩膀,叫的是:“周青。”
她嗯了一声。
“到了给家里报平安。”
“好。”
“以后想学什么,就慢慢学。”
她笑着把我松开:“你怎么也跟个长辈似的。”
司机又在催。她接过红袋子,扶着车门上车。袋子拉链果然张开一角,她停下来,把露出的一段软尺塞了回去。
那是我在这个世界里,最后一次替她伸手。
我把袋子底托了一下,让她能稳稳提过车门。
然后我就放开了。
长途车慢慢驶出站院。周芸追了几步,停在栏杆边。周青隔着车窗往外看,先挥手,又急着做一个让我们回去的手势。
我跟周芸站着,直到车变成街尽头的一个小点。
五点多,我们回到巷子,赵婶正要收摊。周芸眼睛还是肿的,先去自己家看了一遍门窗,才端着饭盒过来。
我把她送到赵婶门口,告诉她自己也得回家了。
她问我住哪,往后还能不能写信。我没法再编一个地址,只说这次不方便收信。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把一块用碎花布缝好的小垫子放到我手上。
“坐车垫着。这个我缝的,不会断。”
蓝花已经泡洗过,退得很淡。边上针脚歪歪扭扭,一眼就看得出不是周青做的。
我把它轻轻放回她的饭盒袋里。
“你上课用,椅子硬。下回别照着我那两只细带子的做。”
她不高兴地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收下,拉着我晃了两下手,才进门。
我没有再回那座小院。
杂货店的钟指向六点时,衣兜里的相纸发热。最后一道银痕,在我指尖化成一点亮光。
我低头看照片。她依旧站在原来的车站,白扣子好好的,笑容没有变。
这一次,我不再盼它替我证明什么。
第十四章 妈妈还在剥豆子
我先听见塑料袋的响声。
接着是电视,楼上拖动椅子,和阳台上那件外套滴水的声音。
我站在储藏间,手里捏着照片。行李箱翻倒在脚边,饼干盒的盖子还没盖上。
外面的妈妈正在擦地。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箱子找到了?”
我点头,走过去,把拖把从她手里接过来。
她愣了一下,说:“水还没擦完。”
“我来。”
我把地拖了两遍,到最后,墙边已经没有水。我还低着头,手握在木杆上,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她坐回桌边,继续剥那一小盆毛豆。
“妈。”
“嗯。”
“刚才那句话,我说错了。”
她的手停住,没有接话。
我抬起头,看着五十岁的她。
她眼角比二十二岁时多了细纹,头发在后面随手挽着,指关节有些粗。她不再需要一听到别人叫她,就立刻从缝纫机前站起来,可有时候坐下,还是习惯先按一按右脚踝。
“我不该说你这一生都选错了。”
她把剥开的豆荚放进袋子。
“气头上说的话,算了。”
“不能算。我是真的那么想过。觉得你没去成省城,没做成喜欢的工作,就连后来问我的那些话,也全是错的。”
我把照片放到桌上。
她拿起来看,先笑了笑:“这个你都翻出来了。”
“你那时候想进服装厂,是不是想学制版?”
“小芸告诉你的?”
我没回答,她也没有继续问。
“那时觉得厂里什么都好,师傅厉害,机器也好。后来没去,也就那样了。”
她说得轻。手指却在照片里那只红袋子上停住了。
我问:“为什么最后没有去?”
她下意识说了一句:“后来不是有了你——”
话到一半,她忽然自己停了。
我还没有出生。那张车票被撕掉时,连订婚席都还没摆。
她看着照片,过了一会儿,像在认真回想一个已经很少有人问起的问题。
“小芸那阵子刚生过一场病。我原先想让她住你二叔公家,没住成。心里也怕,到省城人生地不熟,工作做不好,家又顾不上。你爸那时帮过不少忙,说留着也行,家里他能搭把手。”
她抬起眼睛。
“不是光为了你。那会儿哪知道你是谁。”
我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
妈妈立刻抽了纸,想给我擦。我接过来,自己按住眼睛。
“那你后来后悔过吗?”
她这次没有马上说不后悔。
“有。吵架的时候,累的时候,听人家说起省城那个厂,谁谁后来当了师傅,会想。我有时候也拿这话跟你爸吵。”
“那现在呢?”
她朝阳台看了一眼,外套已经不滴水了。
“现在也偶尔想。可你真要我一笔一笔划掉,我也不知道先划哪笔。你小姨上大学,我高兴。你生下来,我也高兴。你小时候抱着我的脖子,叫我别出去买菜,那时候我没觉得谁欠我。”
她捏着那张小小的照片。
“只是有些事,还想学,没学成,有点可惜。可惜就是可惜,不用非说一点不后悔。”
我站在桌边,听她慢慢说完。
以前她说后悔,我就怨她把日子过坏了;她说不后悔,我又追问,既然不后悔,为什么总拿这些来跟我吵。
她怎么回答,我都没认真听完。
桌上那颗掉进豆壳的毛豆还在。我把它捡出来,洗干净,放回碗里。
我坐下来,拿起一颗毛豆。
“你以前说,为了我才留下,我听着会难受。好像我得把你没过上的那一份,也一起过好。”
她抿了抿嘴,半晌才点头。
“这句话,我也说过头了。以后不拿这个压你。”
我说好。
我们剥了一会儿豆子。她又问,那份外地工作,我到底想不想去。
我没有马上说你看,你又来了。
我把没想好的部分一件件讲给她听。工资涨多少,租房需要多少钱,试用期的工作内容,为什么即使有风险,我还是想换。
讲到最后,我发现有两项自己真的没问清。
我拿来手机,给负责招聘的人发消息,询问书面合同和岗位安排。妈妈没有凑过来逐字看,只把小盆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给我放纸。
“我可以跟你商量。”我说,“但最后让我自己定。你担心的事,提醒一遍,我会记。别一直替我选回来的那条路。”
她看着我,慢慢嗯了一声。
那天晚饭前,爸爸回来,拎着一条钓到的小鱼,念叨半天鱼太小,不够做汤。
妈妈拿过去,说加块豆腐就行。
他还是我原来的爸爸。鞋尖沾着泥,进门先找茶杯,找不到就喊她。
妈妈应了一声,转身要去拿。我正想抢先,她却自己停住了。
“消毒柜里,你弯一下腰。”
爸爸愣了愣,嘟囔着开了柜门。
我没有因此觉得什么都变好了。他们还要一起过日子,还会有旧毛病,有说不通的时候。可我终于不再站在客厅里,等妈妈宣布整个过去都不值得。
吃完饭,我给小姨打了个电话。
她听我问起中学住校,说:“那时候没住,你妈不放心。”
我握着手机,看向阳台。
“要是她去了省城,你会怪她吗?”
小姨那边很静,过了一会儿,才说:“我那时候巴不得她去。我连住校申请都拿过,没敢跟她讲。后来她订婚,我把纸塞炉子里烧了。”
我闭了闭眼睛。
原来另一个世界里,被压平的那张纸,在这里真的没有留下。
她又问:“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我说没什么,就是翻到了一张照片。
“那你留好。你妈年轻时候拍照不多。”
我说好,收起手机,回屋把饼干盒放回原处。
这一次,我没有把照片压回最底下。
第十五章 先送到教室门口
一周以后,我在社区公告栏看见一张成人课程表。
里面有服装制图与电脑制版入门。周二、周四晚上上课,学费按期交,可以先试听,旁边印着教室地址。
我拍下来,发给妈妈。
她隔了十分钟回我:这个岁数,能跟上吗?
我差点回当然能,跟不上也没事,先报名。
那几句话已经打好了,我又一字一字删掉。
我问她:你想试哪一门?要不要先去听一节,问问要准备什么?
她回了一张课程表截图,在那行字上画了个有点歪的红圈。
星期二,我陪她去了。
她穿的是自己改过的深灰外套,包里放着笔记本和老花镜。走到楼下,又问了一遍:“要用电脑,我连文件都不太会找。”
“那就问老师,零基础从哪里开始。实在不合适,再看看别的班。”
她点头,走两步,又拉住我。
“你那边的工作,什么时候出发?”
合同已经补齐,住处也看过了。我说月底,票还没买。
她想了想:“到时我给你做点路上吃的。”
“好。别太多,我一个箱子装不下。”
她笑着说知道。
教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老师请她坐,她反倒先问,学完这期能做到什么程度,自己的电脑能不能用,课后有没有地方练习。
我站在后门,听见那些具体的问题,忽然很想笑。
当年她就是这样,在杂货店的公用电话旁,把一条陌生的路问清楚。
试听结束,她没有立刻报名。回家看过时间,跟老师确认了补课安排,第二天才自己填表、交钱。
她拒绝了我替她付学费。
“我有。你头一个月租房,留着用。”
我没有把钱偷偷转过去,证明自己懂得补偿。只在她来问怎么保存课程文件时,陪她在电脑前坐了一个晚上。
她写下三个步骤,做到第四遍时,自己找到了刚保存的文件。
爸爸听说这门课,起先说,镇上现在谁还定做衣服。我等着妈妈开口,没有替她吵。
她把课表贴到冰箱侧面。
“我想学。周二周四你自己做饭,或者等我下课,别打电话催。”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没说好,也没再揭下来。
第二周,妈妈上课时,他来电话问我,家里的米放在哪儿。我告诉他柜子的位置,听见他在那头开门翻找。
我挂了电话,给妈妈发过去一张看房时拍下的照片。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窗户开着,走前记得关。
下一条是她拍的笔记,电脑屏幕反光,旁边有个小小的袖子轮廓。
我回她:这回袖子能抬手了吗?
她发来一个语音,带着笑:“还早呢,先把这条线画顺。”
月底我离家时,她送我到车站。
她还是给我装多了吃的。我说重,她就从袋子里取出两只橘子,塞进自己口袋,没再坚持。
进站口前,她握了握我的手。
“不合适就换。想回来,也能回来。别因为跟我吵过那一回,就非得过出个样子给我看。”
我点头。
“你也是。课想接着上就上,不想了也能换。别为了让我觉得你现在过得好,就硬学。”
她笑着拍我一下:“知道了,你才二十七,话比我还多。”
她在栏杆外站着。我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
这次她没有一路追着。见我回头,她也抬起手,示意自己看见了。
那张旧照片,我放在新住处的书桌上。
它没有改变过。照片背面只有原来的日期,没有银痕,也没有替任何人重写过的一生。
但每次收好课表、车票或一份刚签下的合同,我都会想起一九九八年那个下午。
想起一只红色旅行袋,被我往上托过一下。
然后我松开手,让她自己提走了。
尾声 五月十八日的省城
上午九点多,周青走进服装厂。
她前一晚在省城汽车站附近住进了招工电话里确认过的招待所。床比家里的窄,门外有人说话,她醒了好几次,天没亮就坐起来检查钱包。
现在,门卫登记了她的名字,朝车间方向喊了一声。
董师傅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过来,看见她手里的红袋子,说总算到了。
周青笑着答:“路比想的远。”
她先去办手续,把身份证拿回来收好,再去看宿舍。下铺靠墙,有一张掉了点漆的木桌。她放下铺盖,用自己的抹布把桌面擦了两遍。
窗外没有她熟悉的巷子,也听不见妹妹放学叫门。机器声隔着两排房子传来,一直不停。
周青坐了片刻,打开钱包,数过剩下的钱,拿出那张记着公用电话号码的纸。
电话接通时,杂货店刘伯先喊了声:“到了?”
她说到了,住处也找好了。
那边传来挪凳子的声音,刘伯说一会儿去告诉赵婶,周芸在学校,等中午下课再叫她来听电话。
“她昨天晚饭吃了两碗,别惦记。今早也是自己起来的。”
周青捂住听筒,吸了口气,才笑着说知道。
挂断电话,她向宿舍管理员借了张信纸。
写完地址,她提笔很久,才落下第一句:小芸,我到了,窗边有一张桌子,刚好能摊开纸样。
后面写食堂,写门口的公交车,写自己的床铺,说晚上还有一点怕,打算先把灯留着。
她没有写省城样样都好。
也没有把“你要听话”写在开头。
铃声响了,窗外有人喊她去领工具。周青把信纸压到书底下,起身拿出软尺。
临出门,她把衬衫袖口挽起,摸了一下那颗换过的棕色扣子。
然后,她关好门,向车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