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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17:57:37

第1章 校医

周见盯着那张纸,后脖颈一层白毛汗。

医务室里挤了三十七个人,校服领子全被汗洇透了。七月的太阳从窗户灌进来,消毒水味混着汗酸味,闷得人透不过气。校医温白露站在黑板前,白大褂干净得晃眼,领口别着一枚旧校徽,金属边磨得发亮。

“一人一张,看完签字。”她把A4纸递给前排。纸页翻动的声音哗啦啦响。

周见拿到自己那张,十行字,标题:《春山中学出行安全守则》。

请全程系好安全带。

请勿与司机交谈。

经过墓地时请向墓地挥手。

点名时请大声报出学号。

抵达后请下车列队。

请在校庆纪念册上签名。

返程前请勿重复经过同地点。

紧急时请按下红色按钮。

请勿在车上睡着。

离开前请撕下规则最后一行交还校医。

周见眼皮跳了跳。

第三行,“向墓地挥手”——“挥手”两个字从纸面上浮起来了。离纸面约莫半毫米,笔画边缘带毛边,像印刷机墨没调匀。第五行“下车列队”,浮着。“纪念册签名”,浮着。“不重复经过同地点”,浮着。“撕最后一行”,浮着。

剩下五条,老老实实贴着纸面。

周见攥紧纸,指甲掐进掌心。

这个能力是一年前那场车祸之后冒出来的。校车翻进沟里,十九个人,只活了他一个。从那以后,他看所有印出来的字都多一层判断——假话会浮起来,真话沉在纸里。口头说的规则得等三秒,脑子里“叮”一声:假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真的像敲实心木头。

“都看完了?”温白露拍了拍手,“看完签字交给我,然后上车。”

周见扫了一圈。没人看出毛病。王小胖在啃手指甲,苏念认认真真抄守则编号,后排两个女生凑着自拍。

“校医。”周见开口,“第三行,向墓地挥手——咱们路上有墓地?”

温白露笑了一下。她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玻璃珠子反光:“老路,路过城西公墓。让同学们打个招呼,算礼貌。”

“叮”一声。那个“礼貌”隔着毛玻璃,假得刺耳。

周见没再问,低头假装签字,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温白露也没追,转头收别人的。

苏念凑过来,马尾辫扫到他胳膊:“你脸色不对。”

“第三行是假的。”周见压低声音。

苏念愣了一下:“你怎么……”

“回头说。待会儿上车系好安全带,别跟司机说话,别人干什么你都别管。”

苏念盯了他两秒。她是班长,脑子快,但周见知道她不信这套。去年车祸之后他跟她提过一次这能力,她以为他创伤后应激。这次她没追问,只把守则纸折好:“温校医说要收走。你的呢?”

“我留着。”

“留着干嘛——”

“因为她说的不对。”

苏念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你小心点。”

医务室门被推开,老赵探进半个脑袋。秃顶,灰夹克,眼袋耷拉到颧骨,五十来岁的人看着像七十。他是校车司机,开了二十年这条线。

“人齐了?上车。”老赵嗓门沙哑,说完就缩回去了。

同学们往外走。周见排在最后,经过温白露桌子时瞟了一眼。桌角摆着一本硬壳相册,封面上印着“春山中学2004届毕业留念”。摊开那页右下角有张集体照,底下写着“校医室全体合影”。照片里七个人,最右边站着的那个女的,白大褂,齐耳短发,嘴角一颗小痣。

温白露。

二十年前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现在站在他面前发守则。

周见没停脚,出了医务室才觉得后背凉透了。太阳毒辣辣晒着操场,校车停在水泥地上,黄漆掉了好几块,车牌被泥糊得看不清。车门开着,老赵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攥着保温杯。

“安全带。”老赵头也不回地说。

周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拉出安全带扣上。苏念坐他旁边。王小胖拎着零食袋往后排冲,被周见一把拽住。

“系安全带。”

“热死了,到了再——”

“现在系。”

王小胖看他脸色,嘟囔着扣上了。

车门“咣”一声关上。老赵拧钥匙,发动机咳嗽两声,响了。广播里滋滋啦啦,温白露的声音传出来:“同学们,守则都记住了吧?路上遵守纪律,到点我会来点名。”

周见从车窗往后看。温白露站在医务室门口,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她抬起手,朝校车挥了挥。

周见低头看手里守则。第三行“向墓地挥手”——浮着。

他掏出手机给苏念发微信:温白露二十年前就在这张照片上。医务室桌上那本相册。

苏念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完,侧脸刷白,转头看周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见打字:别声张。先看路。

校车拐出校门,上了大路。窗外绿化带往后跑,便利店、修车铺、红绿灯。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楼矮了,树多了,柏油路颠得人屁股发麻。

王小胖在后排喊:“哎你们看那是什么?”

周见顺着看过去。路右边一片矮丘,绿草皮盖着,一排排石碑整整齐齐。城西公墓。入口竖着个大铁牌子,锈得看不出原色。

校车从公墓前经过。围墙根底下,隔几米插一块小牌子,白底黑字,跟路标似的。车速快,周见只看清最近那块上面写着两个字:

“回头。”

周见回头看了一眼。公墓最前面一排碑,第三块碑上刻着名字——张德贵。碑顶压着一块红布,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他记得这个名字。去年车祸,校车翻进沟里,坐副驾驶的教导主任就叫张德贵。死了。

“周见。”苏念拽他袖子,声音发紧,“你手机。”

周见低头。手机屏幕上是他刚才拍的相册照片——他明明只拍了那本相册。可照片里,集体照上七个人的脸全糊了,只剩最右边温白露那张脸清清楚楚,正对着镜头笑。

她笑的方向不对。脸朝左,眼睛却斜着往右瞟,像在盯镜头外的人。

周见放大照片,顺着她视线看过去。相册旁边压着一摞校车安全记录表,最上面那张日期是“2004年7月14日”。表格最后一栏签着司机名字——

赵长顺。

老赵。

周见把手机摁灭。校车还在开,老赵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车厢,嘴角往下撇了撇。

苏念低声问:“怎么了?”

“司机二十年前就开这趟车。”

“那他现在——”

“还是他。”

苏念攥紧安全带。校车颠了一下,后轮碾过什么东西,车里“咯噔”一声。周见看窗外,路面上横着一块歪倒的牌子,被车轮压弯了。牌子上写着:“前方到站——春山墓园。”

周见回头。他们刚从城西公墓经过,这才五分钟,哪来的墓园?

老赵踩了刹车。校车靠边停下,发动机没熄,门没开。

“到了。”老赵说。

周见看向窗外。路右边是片铁栅栏门,门上挂块木牌,漆皮掉了一半,隐约能认出“春山墓园”四个字。门后面,墓碑密密麻麻排到山坡顶上,数不清多少块。

没人下车。王小胖在后排嘟囔:“这哪啊,不是去教育基地吗?”

老赵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下车列队。守则第五条。”

周见低头看手里守则。第五行“下车列队”——浮着。

他一把按住前排椅背:“别下。”

苏念已经站起来了,被他拽住手腕。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他,眼睛跟温白露一样亮得不正常:“同学,守则上写着呢。”

“第五行是假的。”周见声音不大,但车厢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什么假的?”

“下车列队。这条规矩是假的。谁下谁出事。”

王小胖在后排喊:“周见你有病吧,守则还能有假——”

“你他妈闭嘴。”周见回头瞪他,“你看看外面那墓园,像教育基地吗?你见过哪个学校把学生拉坟地里搞教育?”

王小胖张了张嘴,往窗外一看,缩回去了。

老赵放下保温杯,手在方向盘上拍了拍:“不下车也行。那按守则第四条来,点名。都大声报学号,报清楚。”

周见低头。第四行“大声报学号”——没浮。真的。

“这条是真的。”他跟苏念说,“点名得报。”

苏念松开他手,咽了口唾沫:“那下车……”

“假的。别动。”

老赵从兜里掏出个花名册,翻了两页:“张昊。”

“到!20230117!”王小胖喊得中气十足。

“苏念。”

“到。20230101。”

“周见。”

“到。20230102。”

周见报完学号,老赵在花名册上划了一笔。划完他顿了顿,抬头从后视镜里看周见,嘴角往上咧了咧:“你去年就该报这个号了。”

周见心口一紧。

老赵合上花名册,扭钥匙打火:“坐稳。下一站。”

校车重新发动,从墓园门口开过去。周见回头看,铁栅栏门里站了个穿白大褂的人影——温白露。她什么时候到的?她站在碑林中间,朝校车挥了挥手,动作很慢,一帧一帧的,像卡了带的录像。

周见低头看守则。第三行“向墓地挥手”那几个字从纸上浮了起来,笔画重影,“挥”字最后一笔打了个旋儿。

他翻过守则纸。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蓝黑墨水,小楷,工工整整:

“别信温白露。今年第十车。去年第九车全灭。你是唯一活下来的。找到校歌。校歌是钥匙。”

周见把纸翻回来。正面十行字没变。苏念凑过来:“怎么了?”

周见把背面亮给她看。苏念捂住了嘴。

“谁写的?”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周见回头看驾驶座。老赵哼着小曲,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着拍子。左手腕缠着一圈红绳,绳上系着块铁片,翻过来的时候——周见看清了——是块校车通行牌,2004年的。

老赵从后视镜里对上周见的目光。

“看什么呢同学?”他笑着问,“守则第二条——别跟司机聊天。”

周见低头。第二条“不与司机交谈”——真。

他一个字没再说。

校车继续往前开,路越来越窄,两边树越来越密。王小胖在后排喊了句:“哎你们看!前面有路牌!”

周见往前看。路边立着块铁皮路牌,白底黑字:“前方500米——春山中学旧址。请勿驶入。”路牌下面挂着一行小字,红漆写的,往下淌:“第十车学生请在此处下车。”

周见攥紧守则纸。背面那行小楷下面,又冒出一行新字,墨还没干:

“别下。那是坟。校歌第一句:春山苍苍,江水泱泱。后面得你自己找。”

车轮碾过减速带,“咯噔”一声。

第2章 墓碑路标

校车碾过减速带,整个车厢弹了一下。

周见攥着守则纸,手心全是汗。纸背面那两行新字还在往外渗墨。苏念凑过来低声念了一遍:“春山苍苍,江水泱泱……后面好像接‘厚德笃学,日新自强’。但我脑子里像糊了胶水,想不完整。”

“先记着。到地方再说。”

后排王小胖探过脑袋:“你俩嘀咕什么呢?”

“胖哥,”周见回头,“你记得校歌吗?副歌部分。”

王小胖挠头:“校歌?谁记那玩意儿——哦等等,春山苍苍,江水泱泱?后面是啥来着……”他拍了两下脑门,“想不起来了。邪门。”

全车三十七个人,没一个记得全的。周见心里有数了——有什么东西把校歌从他们脑子里擦掉了,只留了个开头。

老赵拧开广播。滋滋啦啦一阵电流声,温白露的声音钻出来:“同学们,前方路段颠簸,坐稳扶好。系好安全带。”

周见低头看守则。第一行“系好安全带”——没浮。真的。他拽了拽扣子,锁死了。

校车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树密得像隧道,七月下午三点,太阳被挡得严严实实,路面暗得跟傍晚似的。王小胖在后排啃薯片,咔嚓咔嚓响。

周见往窗外看。路右边每隔十来米竖一块路标,白底黑字,标准公路样式。第一块写着“前方学校,减速慢行”。第二块“限速30”。第三块——

周见眯起眼。第三块路标形状不对。长方形,顶上圆弧,灰水泥色,像块小号石碑。上面刻着字:“张昊 2004年7月14日”

张昊是王小胖的大名。

“胖哥。”周见声音发紧。

“嗯?”

“你看右边。第三块路标。”

王小胖趴窗户上看:“限速30啊,怎么了——”

“再往前看。第四块。”

第四块也是碑形,白底黑字:“苏念 2004年7月14日”。

苏念脸色变了:“我名字?”

第五块:“周见 2004年7月14日”。

周见盯着自己名字。2004年7月14日,二十年前。去年车祸也是7月14日,但去年是2023年。同一天,隔着二十年,两趟车。

“老赵。”苏念站起来往前探,“这些路标怎么回事?”

老赵没回头,伸手调了调后视镜:“什么路标?路上就限速牌。”

“明明——”

周见拽苏念坐下:“别问。守则第二条,别跟司机说话。”

“可他在跟我们说话——”

“他说他的,我们别接。接了就坏规矩。”

苏念咬住嘴唇。

校车继续开。碑形路标越来越密,每个学生名字都出现了。周见发现一个规律——路标的顺序,跟他们座位顺序一模一样。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路标上写着王小胖;再往前,是他;再往前,苏念。

“周见。”苏念声音发颤,“你碰过路标吗?”

“没有。”

“那你看看你右边窗户外面那块。”

周见扭头。紧挨着他座位窗外的碑形路标立得歪歪斜斜,上面刻着:“周见 2004年7月14日 第九车 幸存”。

“第九车……”周见念出声。

“去年是第九车?”苏念问。

“按这路标写的,去年第九车,今年第十车。”

“那第九车其他人——”

“上面写‘幸存’,就我一个。”

苏念沉默了两秒:“所以你去年就该死了,但没死成。”

“差不多。”

校车突然刹了一脚。老赵骂了句脏话,拉上手刹。周见往前看——路中间横着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把路堵了一半。石头旁边蹲着个穿校服的人影,背对着他们。

“谁啊这是?”王小胖站起来。

“坐下。”周见拽他。

老赵按了两下喇叭。蹲着的人没动。老赵开门下车,绕到石头前面,弯腰跟那人说了几句话。周见从窗户里盯着——老赵说话的时候,那人抬起头,露出脸。

周见后脖子汗毛全竖起来了。

那张脸没有五官。眼窝、鼻子、嘴的位置全是平滑的皮肤,像一块揉好的面团。

老赵回来上车,挂挡倒车,从石头旁边绕过去:“村民,问路的。没事。”

周见回头看。那个没脸的人还蹲在原地,脑袋跟着校车转,平滑的脸一直对着车窗。

“看见了吗?”苏念小声问。

“看见了。”

“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老赵说‘村民’的时候,我脑子里叮了一声——假的。”

校车绕过石头,碑形路标断了,路两边换成普通风景。王小胖松了口气,瘫回座位:“吓死我了,还以为要出事。”

周见低头检查守则。背面又多了两行字:“路标是碑。别碰。碰到就替。”“老赵说的是真的。去年第九车就是你坐的那趟。你活下来,是因为你妈在殡仪馆认尸的时候抱着你哭,眼泪滴在你脸上,车灵碰不了你。今年没人哭。自己想办法。”

苏念看完,脸色跟纸一样白:“你妈……”

“别说话。”周见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校车又开了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路牌写着“春山中学新校区”,右边路牌写着“春山中学旧址”。老赵想都没想,往右打了方向盘。

“走错了!”王小胖喊,“新校区在左边——”

老赵没理他。

周见看右边那条路。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变成碎石路,两边树越来越密。路尽头,一扇铁栅栏门半开着,门上挂块木牌,风吹日晒得只剩几个笔画能认:“春山中学”。

门后面是一片操场。操场对面有一栋三层教学楼,外墙爬满藤蔓,窗户全黑。楼顶竖着旗杆,旗子烂成布条,风一吹哗啦啦响。

老赵停车熄火:“到了。春山中学旧址。”

周见低头。守则第五行“下车列队”——浮着。“不下。”他说。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他,咧嘴笑了:“这回由不得你。校长等着呢。”

校车广播突然响了。温白露的声音从喇叭里钻出来,清晰得不像广播:“同学们,春山中学到了。请按守则第五条,下车列队。校长在操场等着你们。”

周见看窗外。操场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穿中山装,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朝校车挥了挥手。

周见脑子里“叮”一声。温白露那句“下车列队”隔着毛玻璃,假得刺耳。

“别动。”他按住苏念的手,“谁也别下车。”

老赵扭头看他们,眼睛亮得瘆人:“不下车也行。那按守则第四条来——点名。车上点。”

周见低头。第四行“大声报学号”——没浮。真的。“点名可以。下车不行。”

老赵从兜里掏出花名册,翻了两页:“行。张昊。”

“到!20230117!”王小胖喊得中气十足。

老赵在花名册上划了一笔,笔尖把纸戳了个洞:“张昊到了。下一个,苏念。”

“到。20230101。”

“周见。”

“到。20230102。”

老赵划完周见的名字,笔停了。他抬头从后视镜里看周见,嘴角咧到耳根:“周见同学,你去年报过了。”

周见心口一紧:“什么意思?”

“去年第九车,你也报了学号。报完就翻沟里了。”老赵合上花名册,“今年又来报。你说你图什么?”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王小胖在后排小声问:“他说的真的假的?”

周见没回答。他低头看手里守则纸。背面那行小楷下面,又冒出一行新字,墨迹新鲜得反光:“他说的是真的。去年第九车就是你。今年没人替你哭。自己想办法。”

周见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抬头看老赵:“点名完了。开车。”

老赵嘿嘿笑了两声,扭钥匙打火:“行,开车。下一站——医务室。”

校车调头往回开。周见回头看操场。那个穿中山装的人还站在原地,朝校车挥着手,动作很慢。他身后那栋教学楼三楼的窗户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脸,全贴在玻璃上往下看。

周见收回目光。校车正开回城西公墓那段路。公墓围墙根底下,那些白底黑字的牌子全变了。之前写的是“回头”,现在每一块都写着同一句话:

“别回医务室。”

周见回头看老赵。老赵哼着小曲,左手腕上的红绳铁片晃来晃去,2004年的校车通行牌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第3章 墓园点名

校车停回医务室门口的时候,天还亮着。

周见没急着下车。他扒着车窗往外看——医务室门口站着温白露,白大褂干干净净,手里捧着本花名册。跟两个小时前一模一样,连嘴角那颗小痣的位置都没变。

“不下车?”老赵熄了火,拧开保温杯。

“第五行是假的,但没说不能下车。”周见压低声音跟苏念说,“关键是不能列队。一个一个下,间隔两米以上。”

苏念点头,把话传下去。三十七个人像挤牙膏似的,一个一个往车门口挪。

周见第一个下车。脚踩到水泥地的时候,温白露朝他笑了笑:“周见同学,你脸色不好。要不要来医务室量个血压?”

“叮”一声。她说“量血压”——假的。她只是想把他单独叫进去。

“不用。我站着就行。”

温白露笑容没变,翻开花名册:“那好。按守则第四条,点名。都大声报学号。一个一个来,报到名字的站到右边。”

周见低头看守则。第四行“大声报学号”——没浮,真的。但温白露补了句“站到右边”——她嘴里的规矩,得等三秒。“叮”一声。假的。站到右边是个坑。

“别站右边。”周见跟苏念说,“就在原地报。报完不动。”

温白露开始点名:“张昊。”

“到!20230117!”王小胖原地没动。

温白露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苏念。”

“到。20230101。”

“周见。”

“到。20230102。”

周见报完,温白露在花名册上画了个圈。画完抬头,笑容淡了:“你们都不站右边?”

“守则第四条只说报学号,没说站队。”周见盯着她眼睛,“你自己加的规矩,不算。”

温白露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合上花名册,拍了拍手:“行。那进医务室领体检表。一人一张,填完就能回家。”

周见低头看纸。背面又冒字了:“别进医务室。她在里面准备了东西。进去的人出来之后,会忘记今天的事。你不想忘对吧?”

“不进去。”周见说,“体检表在操场发。”

温白露笑容僵了:“这不合规矩——”

“哪条规矩说必须进医务室领表?”

温白露没接话。她堵在门口,白大褂被风吹得晃。僵了大概十秒钟,她突然笑了:“行。操场上发。”她转身进去,拎了个塑料袋子出来,往操场水泥台上一放,“自己拿。”

周见没动。苏念也没动。后排一个男生走过去拿表,低头看了一眼,突然把表扔了:“操!这写的什么——”

表上印的字周见隔了五米都看清了:“春山中学第十车乘车确认单。签名即视为同意乘坐。不退不换。”

“别签。”周见喊,“谁签谁明年还得坐这趟车。”

温白露站在医务室门口,脸色白了一层:“你们不签,今天就走不了。”

“老赵。”周见回头,“开车。我们走。”

老赵坐在驾驶座上,保温杯搁在方向盘旁边,扭头看了温白露一眼。温白露朝他点了点头。老赵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拧了钥匙,发动机响了。

“上车。”周见拽着苏念往车门跑。王小胖跟在后面,三十七个人呼啦啦全往车上挤。

车门关上,老赵挂挡踩油门,校车窜出去二十米。周见回头看,温白露没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摞没发完的体检表。风掀开她白大褂下摆,露出里面一截红绳——跟老赵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

“你跟她什么关系?”周见往前探,问老赵。

老赵没回头:“没关系。都是给车灵打工的。”他顿了顿,“但她比我惨。我开二十年车就能退休。她签的是死契。”

“死契?”

“干到车灵散架为止。散不了就一直干。”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周见一眼,“所以你别怪她。她也是没办法。”

校车拐出学校大门,开上一条土路。周见没再问。他低头看纸,背面又冒出新字:“今晚你们得找个地方藏。车灵会派没脸人来搜。校歌碑碎块埋在学校旧址地基里——车灵进不去那个范围。让你旁边那个司机带路。”

“老赵。”周见抬头,“你知道校歌碑在哪吗?”

老赵手一顿:“知道。旧址操场东边,地基底下。”

“带我们去。”

老赵拐了个弯,校车开进一片荒草地,停在中间:“仓库入口在草里。掀开铁板就能下去。我不去了——我得把车开回原位,不然车灵会发现。”

“你——”

“死不了。明年还得开呢。”老赵摆了摆手,把车开走了。

三个人在草里摸半天,苏念踩到一块铁板,掀开底下是台阶。下去之后是个水泥地洞,大概教室那么大,墙上嵌着碎碑块,上面刻着字——“春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校歌!”苏念凑近看,“四句全在这儿。”

周见把四句抄在守则纸背面。抄完最后一笔,纸背面那些小楷突然自己变了,变成一行新字,粉笔灰一样的白色,歪歪扭扭:“校歌会唱了吗?”

“谁写的?”王小胖往后跳了一步。

周见盯着那行字。它跟之前的不一样——之前是蓝黑墨水小楷,这行字像小孩用粉笔写的。

“你是谁?”周见问。

那行字变了:“我是校歌碑。被车灵碎了之后困在地底下。你们唱校歌给我听,我能把车灵挡在外面。”

苏念拉了拉周见袖子:“唱吗?”

“唱。反正没坏处。”

三个人站在地洞里,扯着嗓子唱:“春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唱完最后一句,墙上嵌的碎碑块开始发光,白蒙蒙的一层,把整个地洞罩住了。头顶传来脚步声——很多脚步,在草皮上踩来踩去,就是踩不进地洞。

“成了。”周见松了口气。

“但有个问题。”王小胖指着碎碑块,“这光能撑多久?”

白色光层闪了两下。周见低头看纸。白色字正在往外冒:“撑到天亮。天亮之后车灵会叫人来挖地基。你们得在天亮之前想到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红色按钮。校车方向盘右边那个。按下去能断车灵的腿。但按了之后校车会翻。你们得自己想办法活下来。”

周见把纸折好。苏念问:“又怎么了?”

“天亮之前得找到校车。按红色按钮。”

“老赵把车开走了。”

“他会开回来的。”周见掏出手机,给老赵发短信:“天亮之前把车开回仓库。”

三秒之后回复:“六点。准时。”

第4章 地洞

地洞里没信号,手机屏幕只剩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王小胖靠着墙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苏念把他摇醒:“别睡。守则第九条,别在车上睡着。现在虽然不在车上,但车灵想让你睡,哪都能睡。”

王小胖揉眼睛:“我就眯一会儿——”

“眯也不行。”周见把守则纸翻到正面。第九行“请勿在车上睡着”——没浮,真的。“这条是真的。它让你睡着的方式不一定是车。哪都能下手。你手背上的印子还在,别睡。”

王小胖撸起袖子。手背上青紫印还在,边缘发黑。苏念从兜里摸出个空瓶子晃了晃——之前装的校歌碑粉已经用完了。

“撑不了多久。”她把空瓶子扔了,“明天得想别的办法。”

地洞外面,草皮被踩得沙沙响,脚步声一直没停。三点多的时候,外面突然安静了。

“走了?”王小胖扒着台阶往上听。

“别动。”周见按住他,“天亮之前它们得回去交差。但可能留了人守着。”

周见把守则纸摊在膝盖上,用小刀在背面空白处划拉。校歌四句已经抄好了。他盯着“春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看了半天。

“周见。”苏念凑过来,“你说车灵怕校歌——为什么?”

“因为校歌是它改不了的东西。它能把规则换地方用,能把路标变成碑,能把人脸抹了,但它动不了校歌一个字。校歌是建校的时候就写好的,比车灵早。”

“那校歌碑呢?”

“校歌碑也是建校的时候就有的。车灵能碎碑,但碎块里每个字它还是动不了。”

苏念眼睛亮了:“所以它怕的是校歌里那个‘规矩’。校歌说‘厚德笃学,日新自强’,说的是学生该干什么。车灵靠改规矩活,校歌是比它更老的规矩。”

周见点头。墙上嵌的碎碑块闪了一下,白色字在纸背面慢慢渗出来:“她说得对。你们把碎碑块带在身上,它改规矩的时候就会卡住。”

“带碎块?”周见站起来看墙上那些白石头。苏念找了块松动的,抠出来,拳头大小。王小胖也抠了一块,揣进兜里。

“揣好了。”周见自己也抠了一块,“明天上车带着。”

凌晨四点多,老赵的短信到了:“车在仓库北边五百米。路边停着。我走了。”

五点多,天蒙蒙亮。周见把碎碑块塞进书包,第一个爬上去。荒草地周围没人,远处公路边上停着那辆黄校车,车头瘪了一块——昨晚被车灵拽的。

三个人摸到校车跟前。老赵不在,钥匙插在锁孔里,保温杯搁在仪表盘上,还温着。

“上车。”周见拉开车门。苏念和王小胖跟上去。三个人系好安全带,周见拧钥匙,发动机响了。他低头看方向盘右边——红色按钮,塑料壳裂了,但还亮着。

“都系好了?”

“系好了。”

“胖哥?”

“系了系了!”

周见按下红色按钮。

校车猛地往左一歪,像被什么从侧面撞了一下。安全带勒得周见肋骨疼,玻璃碎了一地,车厢里天旋地转。翻了两圈之后,车侧躺在路沟里,发动机突突两声,熄火了。

“下车!”周见解开安全带踹开车门,把苏念拽出去。王小胖从后窗爬出来的,手背划了一道口子,但没大事。

三个人往东跑。跑了大概两百米,前面出现一条河,水不深,刚到膝盖。趟过去之后回头看——校车翻的地方冒黑烟,黑烟聚成一团往这边飘,但飘到河边就散了。

“停了。”苏念喘着气。

周见低头看纸。白色字最后一行:“过了河就安全了。往北走两公里是春山新校区后门。进去之后找门卫老孙头,说校歌碑让你们来的。他管饭。”

三个人沿着河往北走。走了半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一片围墙,后门开着,门卫室里坐着个老头,正就着咸菜啃馒头。

“老孙头?”周见喊了一声。

老头抬头,看见他们仨,馒头往桌上一搁:“校歌碑让你们来的?”

“对。”

“进来吧。锅里有粥。”老头站起来开门,打量了他们一眼,“第十车的?”

“第十车。”周见点头。

老孙头叹了口气:“老赵给我打电话了。他说车灵没散,但它得重新攒规矩。攒规矩需要时间,少说一个月。一个月之内它没法开第十一趟车。”

“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它攒够了,第十一趟车照样开。”老孙头把馒头掰成三块分给他们,“但你们不用坐。你们这趟没签纪念册,它拿你们没办法。它只能抓新生。”

苏念接过来:“那明年——”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老孙头又坐回去啃馒头,“先把粥喝了。”

周见端着粥碗坐在门卫室台阶上。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操场上的新草坪绿油油的。远处教学楼铃声响了,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

“周见。”苏念坐到他旁边,“我们活下来了?”

“暂时。”

“明年怎么办?”

周见掏出那张守则纸。正面十行字,浮着的还是那五行。他把纸翻到背面,白色字已经消了,底下又冒出一行新的蓝黑墨水小楷,工工整整:

“明年见。第十一趟车。你们三个的名字,我已经报上去了。——温白露”

周见把纸折好揣兜里。

“怎么说?”苏念问。

“明年再说。”周见喝了口粥,“先上课。”

王小胖在后头喊:“我手背上的印子还在啊——”

老孙头头也不抬:“印子在,说明车灵没散干净。明年它缓过来了,印子会变深。到时候它会顺着印子来找你。”

“那怎么办?”

“简单。”老孙头掰了块馒头塞嘴里,“明年它来的时候,你把印子搓掉。”

“怎么搓?”

“用校歌碑碎块泡水,拿那水洗手。搓三天,印子就消了。”

王小胖从兜里掏出那块碎碑,举在太阳底下看了看:“这玩意儿泡水?”

“泡水。别喝了就行。”

周见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广播里放着进行曲,学生已经跑起来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顶的新旗杆,旗子鲜红,风一吹哗啦啦响。

“走吧。”他把碗还给老孙头,“上课去。”

三个人往教学楼走。经过操场的时候,周见余光扫到围墙外面——一辆黄色校车停在路边,车头瘪了一块,正对着校门口。

驾驶座上没人。但方向盘右边的红色按钮,亮着。

第5章 新校区

新校区比旧址大三倍,教学楼四栋,食堂两座,操场带塑胶跑道。周见他们插班进初三(7)班,班主任姓刘,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见他们仨从后门溜进来,只说了句“下不为例”。

上午四节课周见一句没听进去。王小胖趴桌上补觉,苏念拿笔戳他后腰:“别睡。守则第九条。”

“这又不是车上——”

“车灵又没规定只能在车上让你睡。小心点。”

王小胖揉着眼睛坐直了。

中午食堂吃饭,周见把守则纸摊在餐桌上。正面十行字,浮着的还是那五行。背面温白露的字还在,底下又多了行新的:“车灵在攒规矩。你们别闲着。校规十七条,背熟。背不熟的下次别找我帮忙。”

“校规十七条?”苏念咬着筷子,“什么校规?”

“学校墙上有。教学楼一楼走廊。”周见收好纸,“下午课间去抄。”

下午两点课间,三个人溜到一楼走廊。墙上贴着《春山中学学生行为规范》,十七条,黑体字,印得规规矩矩。周见一行一行看过去,前十条没什么毛病——按时到校、穿校服、尊敬师长。第十一条开始不对劲。

“第十一条:学生不得在校园内唱歌。”周见念出声。

苏念凑过来:“唱歌?”

“校歌也是歌。”周见继续往下看。第十二条:“学生不得在非指定区域停留。”第十三条:“学生不得拒绝回答老师提问。”第十四条:“学生不得在教室外吃东西。”第十五条:“学生不得在午休时间离开教室。”第十六条:“学生不得损坏学校公物。”第十七条:“学生应服从学校一切安排。”

“十七条没一条有用的。”王小胖撇嘴。

“有。”周见指着第十一条,“车灵把‘不得在校园内唱歌’写进校规了。说明它怕唱歌。校歌也在‘唱歌’范围里——它想用校规把校歌禁掉。”

苏念反应过来:“它改不了校歌,但它能改校规。校规是后写的,它能动。如果‘不得唱歌’变成正式校规,我们再唱校歌就算违规——”

“对。违规它就能罚。”周见掏出手机拍下十七条,“但这条现在还没生效。它还在攒。我们得在它攒够之前把这条废了。”

“怎么废?”

周见想了想:“校规是学校定的。学校最高权力机构是校务委员会。校务委员会主任是校长。校长是车灵。绕回原点了。”

苏念沉默了几秒:“那只能从下往上推。学生联名要求改校规。人数够多学校必须受理。”

“多少人?”

“十分之一。我们年级三百人,三十个人联名就够。”

王小胖插嘴:“三十个人?我们班就三十七个,拉三十个签字不难吧?”

“得先让他们信车灵是真的。”周见把守则纸收好,“不信的人不会签。”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周见跟苏念把前十车的事挑了能说的说了一遍。班里三十七个人,信了的十一个,半信半疑的二十个,剩下六个觉得他俩疯了。

“十一个不够。”苏念皱眉。

“加上外班的。”周见让王小胖去隔壁班找熟人。磨到放学,凑了二十三个签字。

“还差七个。”苏念看着名单。

周见正收东西准备走,前排一个女生回头:“周见,你说的那个校车——是不是黄色的,车头瘪了一块?”

周见愣了:“你见过?”

“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停了半天了,司机不在。我刚看它还在。”

三个人跑到校门口。黄色校车停在马路对面,车头瘪的那块还在,但车身干净了不少,黄漆补了一半。驾驶座上没人,车窗开着,收音机开着——里面放的是校歌。女声,一帧一帧的,跟上次在校长办公室听到的一模一样。

“它自己来了?”王小胖往后退了一步。

周见盯着校车看了半天。收音机里校歌放完第一段,停了。然后一个男声从喇叭里钻出来——校长的声音:“周见同学。车给你留着。明年不用找,我会来接你。”

周见没接话。他掏出守则纸,背面白色字正在往外冒:“它在骗你。校车停在那但不启动——它在等你上去。你上去它就能提前开第十一趟车。别理它。回去上课。”

“走。”周见把纸揣好,拽着俩人往回走。

校门口保安探出脑袋:“那车谁的?停半天了,赶紧挪走——”

“不知道。”周见头也不回,“可能是报废的。”

三个人进了校门,王小胖回头看:“它还在闪灯。”

周见没回头。他掏出手机给老赵发短信:“校车在校门口。”

回复秒到:“那是假的。真的在我这。别理。”

“真的在你那?”

“对。昨晚翻沟里之后我拖走了。校门口那个是车灵变的,骗你们上车。”

周见把短信给苏念看。苏念松了口气:“那真的校车还在?”

“在。老赵管着。”

“那明年的第十一趟——”

“明年再说。先把校规第十一条废了。”

三个人走回教学楼。晚自习铃响了,走廊里全是往教室跑的学生。周见经过一楼公告栏的时候扫了一眼——《春山中学学生行为规范》那张纸右下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

“第十七条补充:本条解释权归校长所有。”

周见停下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字没浮——是真的。车灵把解释权写进去了,这条永远改不了。

“怎么了?”苏念问。

“它给自己留了后门。”周见把照片给她看,“校规十七条它随时能解释。我们废了第十一条,它还能再写第十二条。”

苏念脸色沉了:“那怎么办?”

周见没说话。他低头看手里守则纸。背面温白露的字底下又冒了行新的,蓝黑墨水小楷,写得快,有些笔画连在一起:“别跟它拼校规。校规它写的。用校歌。校歌比校规老。你让全校一起唱校歌,校规就压不住。但得同时唱——一个班唱没用,三十七个班一起唱。”

“全校一起唱?”周见低声念出来。

苏念凑过来看:“什么时候?”

“明天。升旗仪式。全校都在操场。”

王小胖探头:“升旗仪式唱校歌?那本来就是唱校歌啊——”

周见眼睛亮了:“对。升旗仪式本来就唱校歌。车灵把校歌从我们脑子里擦掉了,但升旗仪式上喇叭会放。只要所有人跟着唱——”

“车灵拦不住?”苏念问。

“拦不住。校歌比校规老。它改不了。”

王小胖乐了:“那简单啊,明天升旗我们使劲唱就行了?”

周见把纸折好:“没那么简单。车灵明天肯定会在场。它会在升旗仪式上动手脚。我们得想好怎么让所有人跟着唱完四句。”

“怎么让?”

“不知道。先想。”

第6章 升旗仪式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全校在操场集合。

周见他们班站在队伍最后面。前面三十六个班排得整整齐齐,校服白花花一片。主席台上摆着话筒,教导主任在调音响。旗杆底下站着三个升旗手,已经准备就绪。

王小胖踮脚往前看:“喇叭在放进行曲。还没放校歌。”

苏念低声说:“升旗仪式流程——出旗、升旗、奏国歌、唱校歌、校长讲话、退场。”

周见盯着主席台侧面。校长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金丝眼镜反着太阳光,正低头看手机。他旁边站着温白露,白大褂换成了校服,胸口别着教师牌。

“温白露也在。”周见压低声音。

“她来干嘛?”

“盯我们。”

进行曲停,教导主任敲了敲话筒:“全体立正——出旗!”

旗手踢正步往前走,全校行注目礼。升完旗奏完国歌,教导主任又敲话筒:“下面唱校歌。全体同学,跟着广播唱。”

喇叭里滋滋啦啦一阵电流声。周见手心出汗。他盯着主席台侧面——校长把手机收起来了,站起来走到话筒旁边。

校歌前奏响起来。女声唱第一句:“春山苍苍——”

操场上稀稀拉拉有人跟着哼。周见扯着嗓子喊:“江水泱泱!”苏念跟着喊:“先生之风!”王小胖破音了:“山高水长——”

他们班三十七个人声音叠在一起,盖过了前面几个班。校长在话筒里清了清嗓子:“同学们,校歌要唱整齐。重新来一遍。”

喇叭里又放前奏。这次校长没走,站在话筒旁边盯着队伍。

周见低头看手里守则纸。背面冒新字:“它在拖时间。拖到你们唱累了唱不齐。它想让校歌变成‘不整齐的乱唱’,然后就能用校规第十一条罚。你们得让所有人同时开口。找一个能指挥的人。”

“指挥?”周见抬头看主席台。音乐老师站在钢琴旁边,手里攥着指挥棒。

“苏念。你去找音乐老师,说我们要唱整齐,请她指挥。”

苏念挤过人群往主席台跑。周见继续看纸,白色字又冒出来:“校长会拦她。你让王小胖去闹一下——假装晕倒。吸引校长注意力。”

“胖哥。”周见拽王小胖,“你会装晕吗?”

“装晕?怎么装?”

“往地上一躺,翻白眼,别动就行。”

王小胖愣了两秒,然后往地上一坐,又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咚”一声——真磕的,他龇牙咧嘴但没睁眼。旁边同学喊起来:“张昊晕了!有人晕了!”

校长扭头看过来。周见喊:“校医!校医在哪!”

温白露从主席台侧面跑过来,蹲下去看王小胖。校长也往这边走了两步。就这两秒空档,苏念挤到音乐老师旁边,拽了拽她胳膊:“老师,校长说让您指挥,全校唱整齐。”

音乐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举起了指挥棒。喇叭里重新放前奏。音乐老师挥了两拍,苏念站在队伍最前面扯着嗓子喊:“春山苍苍——预备——唱!”

全校三百多号人跟着指挥棒同时张嘴:“春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喊的。周见跟着唱完最后一句,抬头看主席台。校长站在队伍旁边,脸色铁青。他张嘴想说话,但话筒在教导主任手里,教导主任正跟着唱呢。

校歌唱完,教导主任敲了敲话筒:“唱得不错。下面校长讲话——”

校长走到话筒前面,金丝眼镜歪了,扶了两下没扶正:“同学们……唱得不错。但校规第十一条规定,学生不得在校园内唱歌。刚才这个……算不算违规?”

队伍里嗡嗡响起来。苏念第一个喊:“升旗仪式唱校歌是学校规定的!你凭什么说违规!”

“升旗仪式不算——”校长话没说完,音乐老师插嘴了:“校长,升旗仪式唱校歌是教育局规定的。学校章程里写着呢。您不会不知道吧?”

校长嘴张了张,没接上话。他扭头看温白露,温白露低头看手机,假装没看见。

校长把话筒往教导主任手里一塞,转身走了。教导主任愣了两秒:“啊……那什么,退场!各班带回!”

队伍往教学楼走的时候,苏念拽了拽周见袖子:“成了?”

“成了。但校长不会这么算了。”周见低头看纸。背面新字:“它今晚会找你们。离校之前别落单。温白露今晚会给你们送东西——接。是真话。”

“温白露送东西?”

“对。今晚等着。”

晚自习上到八点半,周见趴在桌上假装写作业。教室门被推开一条缝,温白露探头进来:“周见。你出来一下。”

周见跟苏念对了个眼神。苏念站起来:“我陪你。”

两个人出了教室。温白露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给你们仨的。打开看看。”

周见接过袋子。里面三张车票,塑料壳封着,票面上印着“春山中学第十车 2024年7月14日”。

“这是你们今年的车票。”温白露压低声音,“别扔。明年第十一趟车,用这个能改签。”

“改签?”

“第十一趟车你们必须上——车灵已经报了你们名字,不上它会上门找。但上了之后,车票能改签一次。改签到哪都行,只要你们能说出具体地名。”

周见低头看票。票面底下确实有一行小字:“本票可改签一次。改签目的地需在乘车前确认。”

“为什么帮我们?”周见抬头看温白露。

温白露沉默了几秒:“去年第九车,我妹妹也在车上。她死了。我签契约是为了查车灵到底什么来头。查了二十年,该收网了。”

苏念追问:“查到什么了?”

“车灵不是一个人。是二十年前那场车祸里所有死者的怨气攒出来的。校长当年开车撞了校车——校长死了,校车里的学生也死了。怨气全攒到校长身上,它就变成了车灵。”

“那为什么它还要每年拉一车人?”

“因为它得攒够怨气才能散架。散架了才能超生。”温白露从袋子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是校歌碑全文拓片。你们手里那块碎碑只有四句歌词,拓片上有落款和年代。把拓片泡水泼车灵身上,它就会露出原形。”

周见接过拓片。纸已经发黄了,但字迹清楚。最底下落款:“春山中学建校委员会 1984年立”。

“1984年立的碑?”苏念凑过来看,“比车灵早二十年。”

“对。校歌比车灵老。它能碎碑,但碑上每个字它都动不了。你们明天升旗仪式上唱校歌,它拿校规第十一条压,但音乐老师那句‘教育局规定’它破不了——因为那条规定也是真的。两条真规矩撞一起,它得让路。”

周见把拓片折好收进口袋:“谢了。”

温白露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老赵让我带句话——他说你们那辆校车他修好了。明年第十一趟车,他开。你们要想办法让车灵散架,不然他还得接着干。”

“怎么让它散架?”

“拓片泡水泼它身上,再让全校唱校歌。两样同时来,它就散。”温白露笑了笑,“我干了二十年没干成。你们仨试试。”

第7章 拓片

第二天一早,周见把拓片泡在食堂接来的温水里。纸很快化开,变成一盆灰白色的浆糊。苏念找了个矿泉水瓶剪开上半截,当水瓢使。

“这东西泼身上就能让车灵现原形?”王小胖凑过来看,“跟泼脏水似的。”

“试试就知道了。”周见把瓶子盖好塞进书包。

上午课间,老孙头从门卫室打来电话:“你们仨下来一趟。老赵在校门口等着。”

三个人跑到校门口。黄色校车停在马路对面,车头瘪的那块修好了,黄漆补得看不出痕迹。老赵坐在驾驶座上抽烟,看见他们招手。

“车修好了。”老赵把烟掐了,“第十一趟车我开。你们得在车灵动手之前把它散了。”

“拓片泡水了。”周见把矿泉水瓶亮给他看。

老赵凑近闻了闻:“行。味道对。校歌碑的石头味儿。”他直起腰,“明天上午十点,车灵会派没脸人来接全校新生,说是秋游。你们得在它动手之前把水泼出去。”

“在哪泼?”

“它会在操场集合的时候动手。你们混在队伍里,等它上台讲话,上去泼。”

“它不上台呢?”

“会上。它每次都要讲话。不讲话它憋得慌。”

周见想了想:“泼完呢?”

“泼完它现原形,全校都看见。你们趁乱唱校歌。我开车堵住校门,它跑不了。”老赵拍了拍车门,“但有个问题——泼完之后它会发疯。发疯的车灵会拽人。你们得站在校歌碑碎块堆里。碎块我给你们搁操场旗杆底下了,拿帆布盖着。”

“你昨晚来放的?”

“三点多来的。学校保安没看见。”老赵嘿嘿笑了两声,“我还有这本事。”

三个人回教室拿书包。苏念路上问:“老赵靠谱吗?”

“靠谱。”周见把守则纸翻到背面。温白露的字下面又冒了行新的:“老赵没骗你们。但明天车灵会提前动手。它知道你们要泼东西。它会提前到操场。你们得比它更早。”

“多早?”

“七点。升旗之前。它七点半到。你们七点动手。”

周见把纸给苏念看。苏念点了点头:“那得六点起来。”

“五点。”周见说,“拓片水还得再泡一晚上。明天早上现泡来不及。”

第二天早上五点,三个人摸黑进了教学楼。周见从食堂后门偷了壶热水,把拓片泡进去。苏念去操场把帆布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底下全是碎碑块,码得整整齐齐。王小胖在门口放风,看见老赵的短信:“车到了。校门北边。七点准时堵门。”

六点半,天亮了。操场开始有人来——先是体育生训练,然后是值周生扫地。周见把矿泉水瓶揣在书包侧兜,站在旗杆旁边假装背单词。

七点十分,校长出现了。中山装,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他走到主席台上,敲了敲话筒:“各班主任注意,今天上午秋游。八点集合,按班级上车。”

周见低头看纸。背面白色字:“他在撒谎。秋游是假,拉人上车是真。他车已经停在后门了。你们得现在动手。”

周见碰了碰苏念胳膊:“现在。”

苏念把矿泉水瓶掏出来递给他。周见拧开盖子,快步往主席台走。校长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他。

周见走到台前,一扬手——半瓶灰白色的水泼在校长脸上。

校长嗷了一嗓子,往后退了两步。水从他脸上往下淌,中山装前襟湿了一片。他抬手擦脸,手指头碰到水的瞬间,脸皮开始往下掉。

先是一条缝,从额头裂到下巴。然后整张脸皮像面具似的脱落,露出底下另一张脸——年轻,圆脸,寸头。周见愣了一下。但紧接着那张脸也裂了,露出第三层——没有五官,平滑的面团。

主席台下面的学生尖叫起来。校长——现在就是那个没脸的面团——往后退,撞翻了话筒架子。周见回头喊:“苏念!唱!”

苏念扯着嗓子唱:“春山苍苍——”

周见跟着喊:“江水泱泱——”

王小胖从旗杆后面钻出来,举着碎碑块当喇叭使:“先生之风——”

操场上的学生愣了几秒,然后一个一个跟上来:“山高水长——”

校长——那个面团——在歌声里开始散。胳膊先化,然后是腿。它往校门方向跑,但老赵的校车已经从北边拐过来了,横着堵住校门。校车后面跟着温白露,白大褂在风里飘。

“别让它跑了!”温白露喊。

周见追上去。校长跑到校门口,被校车挡住了。它转身往围墙跑,周见把剩下的半瓶水甩出去,泼在它后背上。它又化了一截,但还在跑。

“不够!”老赵从车窗探出脑袋,“拓片水不够!”

周见低头看纸。白色字:“往旗杆底下跑。碎碑块泡水。捧一把碎碑块往它身上砸。”

周见冲向旗杆,掀开帆布。底下的碎碑块在太阳底下发着白光。他捧起一把,转身往校长跑的方向追。校长已经翻到围墙顶上了,周见砸出去一块——正中后脑勺。它从墙上掉下来,摔在草地上。

老赵从校车上跳下来,拎着根撬棍——应该是从车上拆的——走过去按住它:“跑啊。接着跑。”

校长在碎碑块砸出来的白光里慢慢化了,化成一摊黑水渗进土里。化到最后剩一张嘴,还在嘟囔:“第十一趟车……还得开……”

“开你大爷。”老赵一撬棍砸下去,嘴也没了。

操场上三百多个学生愣在原地。温白露走到周见旁边:“没完。它散了但没死透。得把校歌碑重新立起来。碑立稳了它才真散。”

“立哪?”

“原来在哪立还在哪立。旧址操场。碑碎块还在,拼回去就行。”

周见回头看老赵。老赵把撬棍往地上一杵:“拼碑我拿手。二十年前就是我开的校车,把碑撞碎的。现在拼回去。”

第8章 拼碑

拼碑花了三天。

老赵从旧货市场淘了袋水泥,温白露从医务室翻出一管强力胶,周见他们仨负责搬碎块。旧址操场上旗杆底下清出一块空地,碎碑块按拓片上的字排序,一块一块往上拼。

第一天拼完第一句“春山苍苍”。王小胖拿抹布擦碎块上的泥,手背上的青紫印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举着手在太阳底下照:“快消了。”

“立完碑就全消了。”温白露蹲在旁边调水泥。

苏念负责对字。拓片上每个字的笔画跟碎块上的对,对不上就换一块,折腾了半天总算对上了。

第二天拼完第二句和第三句。老赵把水泥抹在接缝上,拿抹布擦干净。碑拼到一半的时候,周见发现一个问题——最底下那句话的碎块少一块。

“落款少了一块。”周见指着拓片最底下,“‘1984年立’的‘立’字没了。”

老赵凑过来看:“‘立’字碎块?我记得砸碎的时候崩到操场东边去了。找找。”

三个人在操场东边刨了半天,王小胖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挖出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上面隐约能看出“立”字最后一笔。

“找到了。”他举着碎石跑回来。

老赵把最后一块拼上去,拿水泥封好。拼完的校歌碑立起来大概一米二高,灰白石头,字迹清楚——“春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厚德笃学,日新自强。春山中学建校委员会 1984年立”。

“成了。”老赵拍了拍手上的灰。

碑立起来的当天晚上,车灵没来。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老赵接到一个电话——春山中学新校区那边打来的,说旧校区操场突然冒出一块石碑,问是不是他们放的。

“我放的。”老赵对着电话吼,“碑立那了,你们别动。”

“你谁啊——”

“校车司机。明年还得开呢。”

挂了电话,老赵把三个人叫到医务室。温白露也在,白大褂干净得晃眼。

“碑立稳了。车灵散了。”老赵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但有个事——第十一趟车的票已经卖出去了。学校那边系统里自动生成的,我管不了。”

“谁会买?”苏念问。

“新生。今年九月入学的那批。系统自动把新生的名字填进第十一趟车名单了。”老赵掏出手机翻出张截图,“四十二个。”

周见凑过去看。名单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第一个是“李雨桐”,第二个是“陈浩”,第三个——

“王小胖?”周见愣住,“张昊?”

王小胖凑过来:“我名字怎么在上面?我不是第十车的吗?”

“你去年签了乘车确认单。”温白露开口,“签了就是连续乘车。明年你还得坐。”

“我什么时候签的?”

“从墓园回来那天。体检表。”周见想起来了,“温白露给你们发体检表。你签了。”

王小胖脸色白了:“那我明年——”

“明年我开。”老赵把手机收起来,“第十一趟车我开。你们三个上车,想办法把系统改了。系统改了名单才能消。”

“系统在哪?”

“学校教务处。老孙头管着服务器密码。”老赵从兜里掏出把钥匙,“这是教务处后门钥匙。你们今晚去。”

周见接过钥匙。温白露补了一句:“教务处电脑里有校车管理系统。把第十一趟车的自动生成关掉,名单就消了。但系统有车灵的残留代码,可能不太好弄。”

“怎么个不好弄?”

“它可能会弹些奇怪的东西出来。你们看着办。”

晚上十点,三个人摸到教务处后门。王小胖拿钥匙捅开门,电脑在办公桌右边,屏幕还亮着。

苏念坐下敲键盘:“系统密码——老赵说是什么来着?”

“他生日。”周见说,“19640714。”

苏念输了密码,进了系统。桌面上就一个图标——“校车管理系统”。双击打开,界面简陋得像个二十年前的软件,蓝色背景,白字菜单。

“第十一趟车管理。”苏念点进去,弹出来一个对话框:“请输入新生名单生成规则。”

底下三个选项:“按学号自动生成”“按班级自动生成”“手动输入”。

默认选项是“按学号自动生成”。

“选手动输入。”周见说。

苏念选了,弹出来第二个对话框:“手动输入需验证身份。请输入校长工号。”

“校长工号?”王小胖挠头,“那老东西的工号谁知道——”

周见低头看纸。背面白色字正在往外冒:“工号在校长办公室桌上那个相框背面。老赵知道。”

“老赵知道。”周见掏出手机发短信。十秒之后回复:“工号040714。相框是我帮他做的。”

苏念输了工号。系统弹了条绿字:“验证通过。请选择生成方式。”

“关掉自动生成。”周见说。

苏念把“自动生成”前面的勾去了。系统又弹一条绿字:“关闭成功。第十一趟车当前乘车人数:0。”

“成了?”王小胖凑过来看屏幕。

“等等。”苏念刷新了一下页面。乘车人数跳了一下,变成“1”。

“怎么又有了?”

苏念再刷新。数字变成“2”,然后“3”,还在涨。

“它在自动恢复。”周见盯着屏幕,“车灵的残留代码在改回来。”

苏念手忙脚乱想找关闭按钮,但菜单里没有“彻底关闭”选项。数字涨到“42”的时候停了。

“完了。名单又回来了。”王小胖一屁股坐椅子上。

周见低头看纸。白色字:“别关自动生成。改规则。把‘按学号’改成‘按学号+校歌验证’。没唱过校歌的学号进不了名单。”

“苏念。改规则。”周见把纸上的字念给她听。

苏念找到“生成规则”那一栏,把“按学号”改成“按学号+校歌验证”。系统弹红字:“校歌验证未定义。是否手动添加验证方式?”

“是。”

苏念敲进去:“验证方式:随机抽取校歌一句,学生须完整唱出。”

系统卡了三秒。然后弹绿字:“规则已更新。第十一趟车当前乘车人数:0。”

“又零了。”王小胖数着屏幕上的数字,“这回没涨。”

苏念刷新了三遍,数字没变。又等了五分钟,还是零。

“成了。”她把系统关了,“关自动生成的根还在,但规则改了。新生得唱校歌才能进名单。车灵散之前没留这个规则的补丁。”

周见把守则纸收好:“明年第十一趟车,谁上车谁得先唱校歌。唱不出来的上不去。”

王小胖乐了:“那简单啊。新生军训第一课——教校歌。唱会了才能吃饭。”

“就这么办。”周见把钥匙还给老赵。

老赵接过钥匙掂了掂:“系统改了就行。明年我开车,你们仨坐镇。谁唱不出来拦着别让上车。”

“我们仨也得上车?”

“你俩签过乘车确认单,系统默认续乘。明年还得坐。”老赵指了指王小胖,“他是第一个。你俩是第二第三。”

周见把车票掏出来。塑料壳封着,票面上“2024年7月14日”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已改签:第十一趟车 2025年7月14日。”

“改签成功了?”苏念凑过来看。

“温白露帮我们改的。”周见把票揣好。

老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今晚回去睡觉。明天周末,不上课。”

三个人从教务处后门溜出来。操场上月亮老亮,照得校歌碑白晃晃的。王小胖伸了个懒腰:“明年真得坐啊?”

“坐。”周见拍了拍他肩膀,“但今年不用了。”

三个人往宿舍走。经过校门口的时候,周见余光扫到马路对面——一辆黄色校车停在路灯底下,车头朝北,大灯关着,驾驶座上没人。

车牌被泥糊得看不清。但车门上喷着一行新漆,红底白字:“春山中学第十一趟车——2025年7月14日准时发车。”

车底下蹲着个人影。周见定睛看——老赵。老赵朝他挥了挥手,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他在那干嘛?”苏念问。

“看着车。”周见收回目光,“怕车灵再变一辆出来。”

“管用吗?”

“管不管用,反正明年还得坐。”周见把车票塞进钱包最里层,“先睡觉。”

第9章 暑假

暑假过得挺快。

周见在家帮他妈看小卖部,苏念去上了个补习班,王小胖被他爸拎去工地搬了两天砖——第三天就装病不去了。班级群里每天有人发作业答案,偶尔有人问“校车那事真的假的”。周见从来不回。

七月底,老赵打了个电话过来:“系统又被人动了。你们来看看。”

三个人约在校门口碰头。老赵把校车停在路边,驾驶座上搁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校车管理系统。

“前天晚上有人从教务处后门进去,把‘校歌验证’那条规则删了。”老赵指着屏幕,“我把日志调出来了。操作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谁干的?”苏念问。

“不知道。但删规则的方式跟车灵以前的手法很像——没用密码,直接改的底层代码。”老赵合上电脑,“车灵可能没散干净。留了个后手。”

周见低头看手里守则纸。正面十行字,浮着的还是那五行。背面温白露的字底下又冒了行新的:“车灵确实留了后手。它在系统里存了一份自己的备份代码,定期自动运行。你们得把备份找出来删了。备份藏在教务处服务器根目录,文件名是‘040714_backup’。”

“温白露说备份在服务器根目录。”周见把纸亮给老赵看。

老赵拍了下方向盘:“服务器在教务处里屋。得用管理员账号登录。”

“你有管理员账号吗?”

“没有。但老孙头有。”老赵掏出手机,“我给他打个电话。”

老孙头十分钟后拎着串钥匙来了。七十多岁的老头,走路慢悠悠的,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

“服务器啊?进里屋就行。”老孙头开了教务处侧门,“管理员账号是admin,密码是——”他压低了声音,“xiao yuan an quan 2018。小写,没空格。”

“你怎么知道?”苏念问。

“我设的。”老孙头嚼了口馒头,“2018年换的服务器,厂家人来装的。我嫌麻烦就设了个简单的。”

三个人进了里屋。服务器机柜嗡嗡响,旁边摆着台老式显示器。苏念坐下敲密码,进了根目录。文件列表里拉到底,果然有个“040714_backup”的文件夹,修改日期是“2024年7月15日”——车灵散架那天。

“删了?”苏念问。

“等等。”周见拦住她,“先看看里面是什么。”

苏念双击打开。文件夹里就一个文件——“che_ling_code.exe”。周见掏出手机拍了个照。

“能删吗?”王小胖凑过来看。

“删是能删。但它可能有自毁程序。你一删它自动重建。”周见低头看纸。白色字正在往外冒:“别直接删。把文件夹改个名字。改成‘corrupted’。系统就找不到了。”

“改名。”周见说。

苏念右键点重命名,把“040714_backup”改成“corrupted”。系统弹了条提示:“文件名已更改。关联服务可能受影响。”

“关联服务?”苏念皱眉。

“校车管理系统可能得重启。”周见看纸。白色字补了一句:“重启系统就行。别重启服务器。”

苏念打开校车管理系统,点了“重启服务”。进度条走了十秒,弹绿字:“服务已重启。第十一趟车当前乘车人数:0。”

“这回没涨。”王小胖盯着屏幕。

等了五分钟。数字没变。

“成了。”苏念把系统关了,“备份改名了,重启之后它找不到原路径,自动生成规则失效了。”

老孙头在门口探头:“弄完了?弄完把门锁好。我回去睡午觉。”

“孙爷爷。”周见追出去,“万一车灵还有别的后手呢?”

老孙头咬了口馒头:“后手肯定有。那东西活了二十年,不可能就留一个备份。但核心代码就那一份。你们改了它找不着,剩下的都是边角料。最多再冒几个没脸人出来吓唬人,成不了气候。”

“没脸人怎么对付?”

“校歌碑碎块泡水泼。跟你们之前泼车灵一样。”老孙头摆了摆手,“行了。暑假还剩半个月,好好玩。”

老孙头走了之后,三个人坐在教务处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毒辣辣的,蝉叫得震耳朵。

王小胖先开口:“所以……没事了?”

“暂时没事。”周见把车票掏出来看了一眼,“明年还得坐车。”

“明年再说。”苏念伸了个懒腰,“我去买冰棍。谁吃?”

“我。”王小胖举手。

“周见?”

“随便。”

苏念往小卖部跑。周见坐在台阶上,把守则纸翻到背面。温白露的字底下又冒了行新的:“明年第十一趟车我帮你们盯着。但你们三个得上车。不上车车灵又能找上门。”

“温白露说明年得坐。”周见把纸给王小胖看。

王小胖咬着冰棍棍:“坐呗。老赵开车。大不了再砸一次碑。”

“碑碎了车灵不会死透。你手背上的印子还在。”

王小胖低头看手背。青紫印确实还在,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印子轮廓还在。他用手搓了搓:“用碎碑泡水搓三天?”

“搓三天。”

“行。回去就搓。”

暑假最后几天,周见把校歌碑碎块泡在矿泉水瓶里,每天搓三遍手。搓到第三天,手背上的印子彻底没了。王小胖也搓了,印子消干净之后他拿手在太阳底下照了半天:“真没了。”

开学那天,老赵把校车停在校门口,车头朝南,大灯亮着。周见经过的时候,老赵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明年第十一趟车——七月十四号。还有十一个月。你们三个别忘了。”

“忘不了。”周见拍了拍口袋里的车票,“票还在。”

老赵笑了笑,把车开走了。校车拐出校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周见站在校门口看了两秒,转身进了学校。

早自习铃响了。走廊里全是往教室跑的学生。周见经过一楼公告栏的时候扫了一眼——《春山中学学生行为规范》那张纸还在,十七条,一字没改。但他发现右下角那行“本条解释权归校长所有”后面多了个小字。

凑近看,是个手写的“注”:“注:校长不在校期间,本条解释权归校务委员会所有。”

字是蓝黑墨水写的,小楷,工工整整。温白露的字。

周见把守则纸掏出来翻到背面。最后一行字已经消了,但底下又冒了行新的,也是蓝黑墨水小楷:“校长不在校期间,我暂代解释权。明年七月十四号之前,校规我说了算。你们仨好好上课。别惹事。”

周见把纸折好塞回口袋,往教室走。

苏念在楼梯口等他:“公告栏看了?”

“看了。”

“温白露写的?”

“嗯。”

“明年真得坐?”

“真得坐。”

苏念沉默了两秒,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他——一个随身听,带录音功能。

“录校歌用的。明年上车之前录好。万一车上不让唱,放录音。”

周见接过来。随身听银白色,巴掌大,里面已经塞了盘磁带。他按播放键,校歌四句放出来,音质还挺好。

“你录的?”

“暑假找音乐老师录的。录了十遍,挑了最好的。”苏念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明年上车带着。”

周见把随身听揣进书包侧兜。两个人往教室走,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周见余光扫到窗外——校门口马路对面停着辆黄色校车,车牌被泥糊着,但车门上新喷了行红漆字:“2025年7月14日 准时发车。”

车底下蹲着老赵,手里攥着保温杯,正抬头往教学楼看。看见周见在窗户里,他举了举保温杯,咧嘴笑了笑。

周见也笑了笑,转身进了教室。

第10章 第十车返程

九月开学之后日子过得快。周见他们升了高一,换了新教室,课程表排得满满的。校车的事暂时没人提,偶尔王小胖手痒想讲故事,被苏念一个眼神瞪回去。

十月中旬,学校组织秋季运动会。跑完三千米的周见瘫在草坪上喘气,兜里手机震了一下。老赵的短信,就一行字:“明天来校门口。第十车返程的事。”

周见把短信给苏念看。苏念把矿泉水瓶盖拧上:“第十车不是开走了吗?”

“车灵散了之后开的。但返程——”

“返程不是假的吗?”

“假的。”周见坐起来,“但车得开回来。不然学校那边系统一直挂着‘未返程’状态,明年第十一趟车发不出去。”

第二天中午,三个人在校门口碰头。老赵的校车停在马路对面,这回车身擦得干干净净,黄漆补全了,车牌也换新的了。老赵站在车门口,手里攥着个对讲机。

“第十车返程系统自动发起的。车灵散了之前设了个定时——‘发车后三个月返程’。今天到日子了。”

“车呢?”周见问。

“车在旧址操场。我早上去看过,停在那没动。”老赵把对讲机别在腰上,“但车门自己开了。系统显示‘返程中’。”

“返程路线是假的。”苏念说,“守则第7条‘不重复经过同地点’本来就是假的。返程根本不存在。”

“对。所以得手动把系统里的‘返程中’改成‘已完成’。不改的话明年发不了车。”老赵拉开车门,“上车。去旧址。”

校车开了二十分钟到旧址。操场上的校歌碑立得稳稳当当,白石头在太阳底下发亮。碑旁边停着那辆第十车——黄漆掉了大半,车头瘪着,轮胎陷进土里半截。

老赵走过去敲了敲车窗。驾驶座上没人。

“系统锁着车门。得进系统改状态。”老赵掏出笔记本电脑,“但登录系统得用校长工号。上次改规则用的那个。”

周见把工号报给他。老赵敲进去,进了“返程管理”页面,找到第十车那条记录,状态栏里写着“返程中(路线异常)”。底下有行小字:“异常原因:司机未上车。”

“司机没上车?”苏念凑过来看。

“第十车司机是老赵。老赵没上这辆车。”周见想了想,“车灵散了之后没人开车,系统就挂住了。”

老赵点“手动完成”按钮,系统弹红字:“手动完成需验证返程路线。请上传路线终点照片。”

“路线终点?”王小胖探头,“终点在哪?”

老赵看周见。周见低头看纸。白色字正在往外冒:“终点是车祸现场。在旧址西边三公里那个山沟。你们得去拍张照回来上传。拍完系统就认了。”

“西边山沟。拍张照。”周见把话转述给老赵。

老赵合上电脑:“上车。山沟路不好走,校车开不进去。最后一段得走路。”

五个人从旧址操场出发,老赵开车,周见坐副驾驶,苏念和王小胖挤在后排。校车开了大概两公里,路越来越窄,碎石路变成土路,两边树密得遮天。老赵踩了刹车:“前面走不了了。下车。”

五个人步行往里走。走了十分钟,树丛豁开一道口子,下面是个山沟——沟底散着锈烂的车架子,黄漆早掉光了,书包课本烂成泥,跟上次他们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拍照。”老赵把手机递给周见,“拍全景,带车牌那块。”

周见接过手机走到沟底。校车残骸的车牌锈得看不出字,但形状还在。他举着手机拍了两张,一张全景一张特写。

拍完往回走的时候,王小胖踩到个东西,脚底下“咔嚓”一声。他抬脚看——半截骨头,被雨水冲得发白。

“这什么——”王小胖往后退了一步。

老赵走过来看了一眼:“人骨头。当年清理的时候没捡干净。”他蹲下去把骨头捡起来放到一边,“别踩了。回头我拿袋子收了埋碑底下。”

“埋碑底下?”苏念问。

“校歌碑。碑底下埋着当年所有遇难学生的名字。我刻好了还没埋。”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正好。拍完照回去埋。”

五个人从山沟出来,老赵开车回旧址。到了操场,老赵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摞石片,每片上面刻着一个名字。周见凑近看,第一个是“温白露”,第二个是“赵长顺”。

“你把自己名字也刻了?”周见问。

“我是车夫。当年车灵罚我开车,我没死。但得记上——欠命得还。”老赵把石片一片一片往碑底座上贴,“贴完这些名字,车灵就真散了。它攒的怨气得有人认领。名字刻上去就算认领了。”

贴到最后一片的时候,老赵手停了。最后一片石片上刻着“周见”。

周见愣住了:“我?”

“去年第九车。你活下来了。但车灵记了你名字。不刻上它明年还能找你。”老赵把石片按进底座水泥里,“别别扭。这名字不记你死,记你活。活人上碑,是告诉车灵——这人我罩的,你别碰。”

最后一片石片贴完,校歌碑底座的白光闪了两下。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泥:“成了。回去传照片。”

回到校门口,老赵把照片上传到系统,点了“确认完成”。系统弹绿字:“第十车返程已完成。第十一趟车发车倒计时:247天。”

“247天。”王小胖掰手指头,“七个月?”

“七个月。”老赵合上电脑,“明年七月十四号。你们仨别忘了。”

周见掏出车票看了一眼。票面上“第十一趟车 2025年7月14日”底下又多了行小字:“乘车须知:上车前请确认已完整演唱校歌四句。未完成者不得上车。”

“系统自动加的。”老赵扫了一眼,“校歌验证规则生效了。新生名单上那些人不唱完校歌上不了车。”

苏念把随身听掏出来:“那得提前教新生唱校歌。”

“军训的时候你报名当小教官。”周见说,“教唱校歌顺便教防车灵。”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老赵把校车开走了。

三个人站在校门口。太阳快落山了,操场上的校歌碑被夕阳照得通红。王小胖突然想起来:“等等,咱仨还得坐第十一趟车呢。我们自己教的新生唱校歌,自己也得上车?”

周见和苏念对视了一眼。

“对。”周见把车票塞回钱包,“明年七月十四,我们仨也得唱。”

第11章 校园开放日

三月,学校办校园开放日。初三家长全来参观,走廊里挤得走不动道。周见他们班负责在操场摆咨询台,给家长答疑——其实主要是苏念答,周见在旁边站着当吉祥物。

上午十点多,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到台前,手里攥着张招生简章:“同学,问一下——你们学校校车安全吗?”

周见心里咯噔一下。

“去年不是有校车翻沟里了吗?我儿子今年要考这,他妈不放心。”男人推了推眼镜,“你们学校校车都走什么路线啊?司机几年驾龄?”

周见低头看手里守则纸。正面十行字,浮着的还是那五行。男人问的话没浮——是真的在问。

“叔。”周见把守则纸收起来,“校车路线您不用担心。今年新换的车,司机开了二十多年,零事故。”

“零事故?我听说去年翻了一辆——”

“那是旧车。今年换新的了。”苏念插嘴,“而且学校新规定,所有学生上车前得先唱校歌。唱完才让上。”

男人愣了:“唱校歌?这什么规定?”

“安全教育新花样。”周见面不改色,“唱校歌当安全检查。唱不出来的不让上车。避免学生上车打瞌睡。”

男人半信半疑地走了。王小胖凑过来:“万一他儿子真考进来呢?”

“那就教他唱校歌。”周见把守则纸翻到背面。白色字冒了一行:“开放日有车灵残余。它在看你们。别大意。”

“车灵残余?”周见把纸亮给苏念看。

苏念四下扫了一圈:“操场这么多人,它混进来也看不出来。”

“下午有校车试乘体验。学校安排的。”周见指了指招生简章上“开放日流程”那栏,“老赵的车。下午两点发车。绕学校一圈。”

“车灵残余会混上车?”

“可能。”周见把纸收好,“下午跟着老赵上车。看情况。”

下午两点,校车停在校门口。老赵站在车门口,手里攥着花名册,上来一个家长发一张守则。周见他们仨混在队伍里上了车。

老赵发动校车,沿校园环路慢慢开。广播里放的是校歌——苏念暑假录的那版。家长们在车上东张西望,有几个拿手机拍照。

开到操场后面那段路,校车突然“咯噔”一声,熄火了。老赵拧钥匙,打不着。

“熄火了?”前排家长探头。

老赵拍了拍方向盘:“稍等。老毛病了。”

周见低头看纸。白色字正在往外冒:“车灵残余混在车上。它在拖时间。等没人注意的时候它会拽人。你们现在唱校歌,让它现形。”

周见站起来:“各位家长。车临时检修,趁这空档咱们唱个校歌吧。安全演练。”

几个家长面面相觑。苏念已经站起来起了个头:“春山苍苍——”

她声音不大,但广播里校歌同时响起来了。两个声音叠在一起,车厢里嗡嗡响。前排一个穿灰夹克的男的突然捂住肚子:“哎哟我肚子疼——”

周见盯着他。灰夹克男的捂着肚子往车门挪,手往把手上一搭。周见喊了一声:“别开门!”

灰夹克男的手僵住了。他扭头看周见,脸上表情变了两下——从疼得龇牙咧嘴变成面无表情。

“你是车灵残余。”周见站起来,“车门开了你就能下车。但车外面是操场,你跑了我们上哪找你去?”

灰夹克男——车灵残余——把灰夹克一脱,里面是空心的,黑雾从领口往外冒:“小同学。车灵散了,我就是个跑腿的。你们放我走,我明年不来了。”

“你去年也这么说的?”苏念站起来,“去年第九车你也说就这一趟。结果呢?”

黑雾在车厢里缩成一团。老赵从驾驶座上站起来:“别跟它废话。校歌碑碎块谁带了?”

王小胖从书包侧兜掏出矿泉水瓶:“我带了。泡了三天手的水还没倒。”

“泼它。”老赵把车门堵住。

王小胖把瓶子扔过去。灰白水泼在黑雾上,嘶嘶冒烟。黑雾缩到座位上,化成一滩黑水,顺着椅子缝往下淌。

周见把随身听音量调大。校歌在车厢里循环放。黑水淌到地板上,被校歌声音震得直抖,最后渗进地毯里,没了。

“没了?”王小胖拿脚踩了踩地毯。

老赵蹲下去摸了摸:“跑了。渗进车底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回学校。明天叫温白露来车里检查一遍。”

校车重新发动,掉头往回开。家长们一脸懵,有个大姐问:“刚才那是……演练?”

“对。安全演练。”周见把随身听收好,“模拟校车遇到恐怖分子。大家配合得不错。”

家长走了之后,三个人坐在操场台阶上。周见把守则纸掏出来。白色字最后一行:“车灵残余跑了但没死透。它把种子留在校车地毯里了。明天温白露能清干净。但七月十四号之前它肯定还会来。你们得盯紧校车。每天晚上查一遍。”

“每天晚上?”王小胖哀嚎,“那我不睡了?”

“你睡。校车停校门口,老赵看着。”周见把纸收好,“我们仨轮班。一人三天。”

苏念掏出手机看日历:“轮班排到七月十三。正好排完上车。”

“排。”周见把日子分好,“我周一到周三。苏念周四到周六。胖哥周日。”

“我周日?”王小胖掰手指头,“那我一周就一天?”

“你手背印子最深。少接触校车。”

王小胖想了想:“行吧。少一天少一天。”

第12章 返程终极骗局

七月十三号晚上,三个人在校门口碰头。

老赵把校车擦得锃亮,黄漆补了三遍,车牌换了新的,轮胎打足了气。他蹲在车轮旁边抽烟,看见他们来了,把烟掐了。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周见拍了拍书包。里面装着随身听、车票、守则纸,还有三瓶校歌碑碎块泡的水。

“上车之前最后说一遍。”老赵站起来,“第一,上车先系安全带。真的。第二,别跟我聊天。真的。第三,点名报学号。真的。第四,别睡着。真的。红色按钮是真的但别随便按。别的时候你们自己判断。”

“记住了。”苏念说。

“还有。”老赵从兜里掏出三张车票,跟周见他们手里的一模一样,“这是系统打印的正式票。你们手里的改签票换成这个。换完票才能上车。”

周见把改签票递过去。老赵拿手机扫了一下票面二维码,系统弹绿字:“改签确认。第十一趟车正式票已生成。”三张新票从手机蓝牙打印机里吐出来,塑料壳封着,票面印着“2025年7月14日 第十一趟车 周见/苏念/张昊”。

“上车。”老赵拉开车门。

三个人上车坐好。周见靠窗,苏念中间,王小胖靠过道。车厢里坐了四十二个新生,全是今年刚入学的。一个个脸上又紧张又兴奋。

老赵发动校车。广播里自动播放乘车须知——温白露录的新版:“欢迎乘坐春山中学第十一趟车。上车请系好安全带。请勿与司机交谈。点名时请大声报出学号。请勿在车上睡着。需要帮助请按红色按钮。”

新生一个个系好安全带。周见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扣子,锁死了。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点名。”

四十二个新生挨个报学号。报到王小胖的时候,他喊得特别大声:“张昊!20230117!”

老赵划完花名册:“都到齐了。开车。”

校车拐出校门,上了大路。跟去年一样的路线——经过城西公墓,经过春山墓园,往旧址开。

周见看窗外。公墓围墙根底下的牌子这回没写“回头”。写的是:“返程请走原路。”

周见低头看纸。守则纸背面白色字在冒:“牌子写的是假的。返程不存在。这车只开单向。终点是车祸现场。但校歌能改终点。你们得在车开到车祸现场之前唱完校歌。唱完车就会掉头回学校。”

“唱校歌。”周见跟苏念说。

苏念站起来:“同学们。咱们唱个校歌。安全演练。”

新生们跟着站起来。苏念起头:“春山苍苍——”

四十二个新生加三个人一起唱:“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唱到第三句的时候,校车突然往右歪了一下。老赵方向盘打死,校车拐进一条岔路。周见看窗外——不是去旧址的路,也不是去车祸现场的路。

“老赵?”苏念往前探。

老赵没回头,但周见看见他左手腕上的红绳铁片在抖。老赵从后视镜里对上周见的目光,嘴型说了两个字——“假的”。

周见低头看纸。白色字跳得飞快:“老赵被车灵残余控制了。他不是真老赵。这辆车是车灵变的。真老赵在校门口等着。你们现在下车——按红色按钮。按完从后门跳。后面有真校车跟着。”

周见站起来:“王小胖!按红色按钮!”

王小胖手往仪表盘右边一伸,拍在红色按钮上。校车猛地一顿,车门弹开。周见拽着苏念往车门跑,朝新生喊:“下车!都下车!”

四十二个新生呼啦啦往下跳。周见最后一个跳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老赵脸正在往下掉,露出底下平滑的面团。

假车灵。

跳下车之后周见往路边滚。身后传来发动机轰鸣——真校车从岔路对面冲过来,老赵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快上车!”

四十二个新生连滚带爬上了真校车。周见最后一个爬上去,车门关上。老赵踩油门,校车从假车旁边冲过去。假车原地散架,化成一摊黑水。

“都上来了?”老赵从后视镜里数人头。

“四十二个加我们仨。”苏念喘着气,“一个没少。”

老赵松了口气:“车灵残余变了个假的把我换下去了。真车在岔路上停着,我等了二十分钟才看见你们。”

“那假车要把我们拉哪去?”

“拉进车祸现场。它想提前把你们收了。”

周见低头看纸。白色字最后一行:“假车散了。但真车还没到终点。继续唱校歌。唱完四句车会掉头。”

“接着唱。”周见站起来起头。四十五个人一起唱完最后一句。校车晃了一下,老赵打方向盘——校车掉头了。

后视镜里,岔路尽头那个山沟越来越远。校车拐回大路,往学校方向开。

“成了。”老赵把广播打开,校歌循环放起来,“回学校。”

校车开回校门口的时候,温白露站在门口等着。白大褂干干净净,手里攥着本花名册,跟去年一模一样的打扮。

“都活着?”她问。

“活着。”周见下车,把守则纸掏出来。背面白色字已经消了。温白露的字底下最后一行:“车灵残余散了。但明年第十一趟车还开。想彻底不坐车——把系统关了。教务处服务器根目录有个‘autostart’文件。删了就行。”

“温白露。”周见把纸亮给她看。

温白露看完点了点头:“系统关了明年就不发车了。你们想关吗?”

周见回头看苏念和王小胖。苏念点头。王小胖也点头。

“关。”周见说。

三个人跟着温白露进了教务处。服务器机柜嗡嗡响。苏念坐下敲密码,进了根目录,找到“autostart”文件。右键删除。

系统弹了条提示:“自动发车服务已关闭。校车管理系统停止运行。”

“这回真停了。”苏念把电脑合上。

三个人从教务处出来,太阳快落山了。操场上校歌碑被照得通红。老赵把校车停在校门口,熄了火,从驾驶座上下来,锁了车门。

“退了。”老赵拍了拍车门,“开了二十年车。今天退休。”

“明年不开车了?”王小胖问。

“不开了。系统关了明年没车。”老赵把钥匙扔给温白露,“车钥匙你管着。想开自己开。”

温白露接过钥匙:“我开这车干嘛去?买菜?”

“随你。”老赵伸了个懒腰,“我回家陪老伴。你们仨好好上课。”

老赵走了。温白露把钥匙揣兜里,转身往医务室走。走了两步回头:“对了。周见——你那张守则纸别扔。留着。万一哪天系统被人重启,车票还能用。”

周见把车票掏出来看了一眼。票面上“第十一趟车 2025年7月14日”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本次乘车已完成。系统已关闭。感谢乘坐。”

他把票塞回钱包最里层。

“走了。”苏念拍了拍他肩膀,“明天还上课呢。”

三个人往教学楼走。经过操场的时候,周见余光扫到校门口——马路对面空荡荡的,没有校车,没有老赵,没有车灵。

校歌碑立在操场边上,白石头被夕阳照得发红。碑底座上刻着二十年前所有遇难学生的名字。周见蹲下去看了一眼——最后一行新刻了三个名字:“周见”“苏念”“张昊”。

“我们名字怎么在上面?”王小胖凑过来看。

周见伸手摸了一下石面。刻字是新的,水泥还没干透。旁边用粉笔写了行小字,温白露的笔迹:“活人上碑,车灵不碰。留个记号。”

“行吧。”王小胖站起来拍了拍手,“留就留着。反正碑也不收门票。”

三个人往教学楼走。晚自习铃响了,走廊里全是往教室跑的学生。周见经过一楼公告栏的时候看了一眼——《春山中学学生行为规范》那张纸还在,十七条一字没改。但右下角“本条解释权归校长所有”被划掉了,旁边写了行新字:“本条作废。校规解释权归全体学生所有。”

字是蓝黑墨水写的,小楷,工工整整。温白露的字。

周见把守则纸掏出来。背面最后一句话已经消了,但底下又冒了行新的,也是蓝黑墨水小楷:“明年没有校车了。但校规还得有人管。你们三个进学生会。我推荐。”

“她推荐我们进学生会?”苏念凑过来看。

“不进。”周见把纸折好揣兜里。

“进呗。”王小胖乐了,“进了学生会管校规。明年万一车灵再冒出来,咱自己就能改校规对付它。”

苏念想了想:“有道理。”

周见没说话。他走进教室坐到自己座位上。晚自习铃响了第二遍,教室里安静下来。他掏出课本翻开,扉页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行铅笔小字:“校规第一条:本校学生应按时到校。真的。留着有用。——温白露”

周见把课本合上,铅笔字消了。

窗外天彻底黑了。操场上的校歌碑在月光底下白晃晃的。门卫室老孙头端着搪瓷杯出来倒水,路过操场的时候朝碑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周见隔着窗户听不清。

但他能猜出来。老孙头说的是——“碑立稳了。明年不用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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