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古风游戏后,我遇到一个来路不明的大帅哥。
他眼角有道月牙形的疤,指尖全是茧,身上有清冽的忍冬香。
为了生存下去,也为了早日通关回到现实,我赖上了他。
他很听我话,能帮我提升能量值,做的菜也好吃。
可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在四年前就死了。
死在一场大火中,死在一个女人怀里。
而那个女人,好像也是我……
1
我叫陆一竹,中文系大四学生,今天作为实习生来到公司报到。
我的岗位是古风游戏《浮生之隙》的智能NPC对话设计。入职第一天,带教告诉我:你今天的任务,是玩一天《浮生之隙》。
我以为她开玩笑。
这个岗位我面试了三轮才进来,结果第一天的工作是摸鱼?
她说:真玩家才做得出真实的对话。最好重新注册一个账号,作为工作专用号。
行吧。公费打游戏,不亏。
我打开电脑,下载好客户端。安装条走满,屏幕中央弹出一行我从没见过的字。
“欢迎来到浮生之隙。
在此,你将亲手写就命运,寻找救赎。
请记住:
死亡并不是游戏的终点,被时间遗忘才是。
你准备好了吗?
如接受邀请,请在此输入你的名字「 」。”
手机端没有这一环节,大概是新版加的。我开始起名,连输五个,全部“该名字已被注册”。
我一怒之下输入“小王八”。
“该名字已被注册。”
……这么小众的名字也有人抢?
我咬咬牙,把“小”字挪到中间。
“玩家王小八,编号634726427,即将进入游戏。”
眼前一黑。
再睁眼,我站在一个看不见边的广阔空间里,脚下是流动的光。
这是《浮生之隙》的游戏界面。
不对劲。很不对劲。
我穿越到了游戏里???
一个发着光的沙漏在我眼前弹来弹去,伴随着机械的男声:“玩家王小八,欢迎进入浮生之隙,你所在的地方是「当下」。完成相应副本任务,即可回到现实世界。”
能回去就行。我松了口气。
“现在请你给自己捏脸。”
“直接用手在我脸上捏吗?”
沙漏卡住了一瞬:“……你描述,我来生成。”
我说:“我要变成这个游戏里最漂亮的女人。”
我都穿越了,你就让让我吧。
面板光影流转,出现一张脸。的确是很漂亮的一张脸,尤其是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可我却隐隐觉得,这张脸有种莫名的亲切感,虽然美丽,却也不至于太过张扬,一切都恰到好处。
“我很满意。”我说,“依据是什么?AI大数据?”
“我的眼光。”系统说,“接下来,副本由我精心为您随机生成。”
“等等——”
什么都没来得及问,我已被拉进一片白光里。
再醒来,我躺在一座古宅的雕花床上,身上的衣服变成了古代样式。
面板浮现:
“副本名称:「再见春日」。
这里是你的住所。
你是谁,又会遇见谁,发生什么样的故事,都需要你自己探索。
本次通关目标:玩家能量值达到100。”
我查看能量值。
“玩家当前能量值:0.01。”
0.01???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低的数值。
我推开门,小院、菜田、鸡鸭,远处一条小河,蓝天白云,简直世外桃源。
我兴冲冲往河边跑,第三步,整个人“扑通”栽倒在地……
我意识到这个能量值0.01并不只是一个数字,而是真实体现在我的身体机能上。
我现在的能量低到走不动路。
坏了,这地狱开局,怎么玩下去?
突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我正摔的得眼冒星星,意识到有人走过来了。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仰头看向那人,还没来得及感到害怕,突然浑身不痛了。
一袭天青色长袍颀长如修竹,墨玉般的长发被松松绾住。骨相是嶙峋的利落,每一处转折都像未开刃的刀剑,但又被一双柔和眉眼悄然化去。
简直是神迹一般的美貌。
帅哥!
大帅哥!
他眼疾手快扶起我。“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谢谢你啊。”
话是这么说,我却还是站不稳,只能抓着他的衣角不撒手。
我略显尴尬,正好看到家门口有几把椅子,赶紧说:“你可以扶我到那个椅子上吗?”
帅哥点点头,搀着我一步一步向椅子走去。
他虽然看起来清瘦,臂力却似乎很好,我感到我几乎是被提起来走的,自己根本用不到什么力。
我闻到了他身上有很清冽的香味。
帅哥成功把我移动到椅子上,然后随手捡起旁边另一把椅子,自然地坐了上去。
……
倒是也不客气。
我舒舒服服地躺在椅子上,注意到他在偷偷盯着我看。然后我看到他刻意低垂的眉眼和整理衣襟的手指,才发现他的眼角有一块月牙形的疤,五指指尖都有经年的茧。
那疤痕颜色暗淡,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却并不突兀,反而衬托他的五官更加恰到好处。
被这样的帅哥盯着看,我诚惶诚恐,突然想到自己捏的脸有多令人叹为观止。
他一定是被我的美貌给迷住了,所以想认识我!
于是我主动开口:“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呆了两秒:“栖言。栖息的栖,言语的言。”
每句话都慢半拍,人机感很重。
我断定这是个NPC。
这个人,居然也不问我叫什么!
我耐心提示:“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名字?”
他又呆了一秒:“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叫我小八就行。”我叹气,“我的身体能量值很低,你知道怎么提升吗?”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多喝热水。”
我:“???”
2
我以为他在敷衍我。
结果他真去河边打水,生火,烧水,一气呵成。水开之后他给我倒了一杯,怕有毒还自己先干了一杯。
“我不会骗你。”他说。
我抱着怀疑喝完整杯,默念:查看能量值。
“玩家当前能量值:1。”
从0.01到1,一杯水的工夫,一百倍!
“多喝热水真的有用!”我激动得站起来要跑,第二步就失去所有力气,一头栽进他怀里。
我又闻到了那股香味,晕乎乎地脱口:“好香。”
说完才觉得冒犯,赶紧撤回椅子上,没注意到有人的耳朵红了。
我冷静分析:喝一杯涨1点,那么喝100杯才能通关。而我虚弱到连水壶都拿不稳,打水烧水倒水喝水全流程无法自理。
目前唯一能求助的,就是这个香香的帅哥。
我说:“我们是朋友了,对吧。”
他不答,偷偷抿了抿唇。
“那我就当你同意啦。”我顺着杆子爬,“既然是朋友,你必须帮我这个忙,让我每天喝上热水。”
他竟毫不犹豫:“可以。”
就这样,我开启了被投喂的日子。栖言顺便把做饭也包了。
我有点惊讶,难道这家伙就是我的专属NPC?专门为了让我过关而来?
我从栖言口中了解到,如今是宣柔二十一年的春天。
这里真像个世外桃源。没有任何的纷纷扰扰,只有蓝天白云和永远流淌的小河。
我感觉自己正在被重新养一遍。
能量值提升有了实感,这个副本真的把我养得很好。
我渐渐地有些困倦,就这么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条毯子,上面有熟悉的香味。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顺便查看了一下能量值。
“玩家当前能量值:10。”
大有进步。大有可为!
我激动地开始奔跑跳跃。
这次我懂得适可而止,跑了几步就停下歇息了,得意地看着远处欲过来扶我的栖言:“你不会以为我还会再摔倒吧?”
栖言沉默半晌,说:“怎么会,我是来带你去吃晚饭的。”
“去哪?”
“我家。”
说起来,我确实没去过栖言家,这几天都是栖言到我这儿来的。
现在能量值提升了一点,走得动路了,去参观一下栖言的家倒也不错。
他带着我走过一条布满石子的小道,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林子,栖言的家就是被树包围的一个小院子。
“这也不是很远嘛。”
我开始参观起来。
院子里有花,有草,还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树下有一架小秋千。很大,带靠垫,能坐两个人。
我眼前一亮,跑过去坐上,开始荡呀荡。
荡了一会,我闻到了饭菜的香味,肚子开始咕咕叫。
于是我走进屋子,看到桌上已经摆好了香喷喷的鸡汤和新鲜的热水。
晚饭后,栖言去院子里浇花,我帮他收拾厨房表示感谢。
突然,我在柜子上看见了一个好东西。
是一个小坛子,上面写着“桂花露”。
我最近喝多了热水,突然看见不是热水的饮料,十分激动。
我朝院子的方向喊:“那个桂花露我能喝吗?”
不远处传来他的回答:“不能。”
我问:“为什么?”
“不好喝。”
“……”
我才不信。
打开坛子,一股浓浓的桂花味飘散开来。
我倒了两大碗。
甜甜的,真好喝。
然后我的头开始晕。我走到院子里,看到他在浇花,就朝他笑。奇怪的是,他的眼神陌生又悲伤,像隔着很远的时光。
后来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骂他:“你怎么不早说这是酒……”
他叹气,由着我挂。
“小八,你又喝醉了。”
又?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认识他才几天,哪来的“又”?
这个问题我没来得及想就晕了过去。
第二天中午,我睁开眼,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自己家的床上,只记得昨天好像喝醉了。
都怪栖言不告诉我那桂花露是酒。
不过,昨天应该是栖言送我回家的吧?
完全想不起来。
一个久违的机械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恭喜玩家王小八,解锁特殊宝藏——金冰玉手串。此宝物需要玩家主动探寻并由系统验证,验证时需戴在玩家手腕。验证成功即可获得88能量值。”
眼前浮现一个面板,小沙漏蹦了出来。
“系统,我要查看当前能量值。”
“玩家当前能量值:15。”
我记得,通关需要达到100能量值。
“那找到金冰玉手串,我岂不是直接通关了?”
“Yes.”小沙漏说。
我一阵狂喜。
这个金冰玉手串,势在必得!
“寻宝肯定得有线索吧,快告诉我。”
面板上缓缓浮现两行字:
“逢春皆上西楼望,时至日落又霜降。”
3
我默念了几遍,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决定去找栖言。他是我在这世界唯一的人脉。
昨天应该没有因为喝醉在他面前出什么洋相吧?但愿。
我把自己收拾了一番,神清气爽地出门了。
脑袋还有点晕乎乎的,差点走反了去栖言家的路。
直到看到栖言院子里那棵高高的、繁茂的大树,我才确定我走对了。
再走近些,我就看到栖言坐在那棵树下的秋千上,抱着本书似乎在仔细地研读。
那个秋千是个豪华秋千,有靠垫,还很大,完全可以坐得下两个人。
我想起昨天晚上喝醉的事情,不好意思和栖言打招呼,于是直接走到秋千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上了栖言旁边的空位。
他往旁边挪了挪。
而这一举动在我看来,很不对劲。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栖言:“……”
我感到不妙,抓住他的衣角问:“我昨天是不是发酒疯了?还是出了什么洋相?”
“没有。”他僵硬地翻书。
一定有。我决心挽回形象,拖长尾音:“小言~”
他打了个寒颤:“或许你还是叫我全名比较好。”
“栖言~你在看什么书呀~”
他终于放下书,宽容地说:“《不和谐音调研究》。”
“……”
我一把合上书,封面果真是七个大字:不和谐音调研究。
我不允许任何人内涵我可爱的夹子音!
“还真是这个书名。”我干笑了几声,转移话题:“不要再看书了!我来是有要事相商。”
栖言闻言,终于抬眼,问:“什么事?”
我问:“你知不知道西楼是什么地方?”
栖言说:“西楼,就是西边的楼。”
我:“……”
这种熟悉的AI人机感又来了!
“我要你告诉我它的具体位置,哦不,你直接带我去吧!”
“逢春皆上西楼望”,这个“皆上”说明不只有我一个人上,肯定得带上栖言。
栖言说:“去干嘛?”
我说:“别管了你先告诉我有没有这样一座楼。”
栖言思索良久,道:“我想起来,这片林子的西边倒是真有一座楼,高高的,不过看起来年久失修,像是很少有人上去。我总觉得阴森,从未去过。”
Bingo!下午出发。
栖言带着我穿过树林,一直往西走,没多久就看到远处一座高高的灰色的楼。
越往西走,树林里越是荆棘丛生。
我逐渐感到体力不支,才想起来自己的能量值并不十分富裕。
不过这又激起了我势必拿下金冰玉手串的决心和激情。
栖言他拉住我,说:“要不要休息一下?我看你有一点累了。”
我说:“我不累。”
栖言说:“……我有一点累。”
我无可奈何,说:“好吧好吧,既然你都累了,那我们就坐着休息一下吧。”
我们找了一块附近的大石头坐下。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春天的天气夹杂一点微风,吹得人很舒服。
我吸了吸鼻子,又闻到了那股清冽的香味,忍不住问栖言:“你身上到底是什么味道啊?真好闻。”
他的目光似乎顿了顿。
“是一种香料,叫忍冬。”他说。
我恍然大悟:“噢,原来是忍冬啊,我知道,金银花嘛。”
“嗯,你说得对。”
我坐在石头上,看见他似乎在笑,突然发现他笑起来似乎比平时更好看,像春水漾起涟漪,生动又明媚。
我看着那张绝美的脸,满意地说:“你应该多笑笑。”
美人就应该多笑。
我们休息够了便继续朝西楼前进,没多久便来到了西楼底下。
西楼看上去有些破败,楼顶是尖的,下面有一个平台,一串长长的台阶从底楼蜿蜒伸向台面。
爬到顶,太阳还很高。还没到线索里“时至日落又霜降”的时间。
台面很大,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桌子,周围有几把方形的椅子。
我正好爬楼梯爬累了,便过去坐下。
栖言说:“小八,你让我带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说:“还没到时间呢,我先坐一会儿。”
“什么时间?”
我将寻宝的事情告诉了栖言。
“你听说过金冰玉吗?”大致讲了一遍后,我问。
“金冰玉?是一种名贵的玉石。传闻中,金冰玉极有灵性,千载难逢,宣柔年间还并未有人寻得。”
竟是件稀罕玩意儿!这金冰玉手串果真是个好东西。
“那我更要把它拿下!我有一种预感,线索指向的就是这里。”
“逢春皆上西楼望,时至日落又霜降,”栖言思索道:“按照字面意思,宝藏确实在这里,不过春天的日落时分,真的会有霜吗?”
我说:“不试试怎么知道!等到日落就能见分晓。要不你也先来坐一会儿?”
栖言没有坐下休息,而是自己在台面转悠,转到西北角,突然不动了。
我朝他那边望去,墙上似乎挂了个东西。
好像……是一种乐器?
我顿时来了兴趣,跑过去仔细端详起来。
这把乐器看起来年岁有些久远了,有一道曲折的裂痕。
样子和现实世界的琵琶有些相似。
但现实中的琵琶好像是四根弦。
一、二、三、四、五。
我数了数,这把琴一共有五根弦。
“这是……琵琶吗?”
栖言没有说话。
4
我忘不了他那一刻的表情。
这个栖言平日总是一副沉稳自持的样子,可是刚刚那一瞬,他像是有些站不住,半倚着墙,像是被寒风吹彻,只剩一副颓然凌厉的骨架。
但也仅仅是一瞬。
下一秒,栖言恢复了常态,朝我笑道:“紫檀木材质,质地坚韧,丝弦轻薄,色泽鲜艳,是把上好的五弦琵琶。”
这个人,变脸真快,我开始怀疑刚刚看错了。
不过栖言竟然对这把琵琶的成色和特点了如指掌。
“你懂啊!”我眼前一亮,“原来是行家。你一定会弹吧!不如……”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听一听琵琶曲。
栖言摇摇头:“不会。”
我:“……”
太阳渐渐西斜,日落时分即将来临。
我不再东张西望,而是拉着栖言走到栏杆边,满怀着激动万分的心情等待着日落。
终于,太阳缓缓下降至逐渐消失在地平线,只留下一片柔和的光芒。
——什么都没发生。
我:“???”
栖言:“……”
我说:“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我又开始左顾右盼,看看是否会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手串。
眼光再次落在那把琵琶上,突然福至心灵:“这里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出现一把琵琶呢?是不是在提示我什么?难道手串藏在琵琶里?”
我跑过去,把琵琶从墙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它里里外外找了个遍。
还是一无所获。
栖言冷不丁开口:“逢春皆上西楼望,时至日落又霜降。”
我:“你把线索念一遍又能怎样!还是什么都没有啊!!”
栖言说:“我只是在想,这句话会不会,不是这种字面意思。”
我:“不是这种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栖言:“是另一种字面意思。”
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栖言说:“也许,这是个字谜。”
“字谜?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我又恢复了斗志,“那我们就来解解这个字谜。”
我开始思考。
如果是字谜的话,就要将这句话反复琢磨了。
同时我还是认为,这把琵琶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虽然不是最终藏宝地,会不会是一个关于宝藏的提示?
经过一番激烈的绞尽脑汁。
我的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栖言问:“你是不是有想法了?”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我说,“线索指向的并不是琵琶,而是,枇杷。”
说完后我得意地看着栖言,却意识到我说了两个发音一模一样的词,听起来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正要解释,栖言却点点头,说:“你说得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
我:“……你听懂我在说什么了?”
“你要说的是一种植物,对么?”
“……”
我觉得自己好聪明,栖言也不差。
“太对了,你说说你是怎么想到的。”
“枯木逢春,且春天五行属木,字谜中的逢春可以指代木;楼字的西边为木,西楼同样可以指代木。皆上为比,而望与巴又可同义。逢春皆上西楼望,这句话便可指向枇杷了。”栖言沉静地说,“而这里出现了一把琵琶,则是同音不同字的干扰项。”
我激动地拍了拍栖言,“我怎么没有发现,你居然这么聪明!差一点点就赶上我了!”
栖言:“……”
我语重心长地对栖言说:“你字谜分析得头头是道,但你怎么能把这个琵琶看成干扰呢?这明明是祥瑞!”
栖言:“?”
我苦口婆心:“你知不知道谐音梗是字谜中多么伟大的发明!”
“我们要形成一种习惯,”我继续说,“看到琵琶,就要想到枇杷,将谐音梗运用得炉火纯青。”
栖言无言以对,只能点了点头。
枇杷和宝藏会有什么联系呢?
我继续思考:“既然前半句字谜就可以得出枇杷二字,那后半句又指向什么呢?”
时至日落又霜降。
“时”字至,“日”字落,还剩“寸”字。
这一步是简单的。
“又霜降”到底是什么意思?
或者说,“又”字可以加上“寸”字凑成“对”字。
那“霜降”又是什么意思?
我卡住了。
我尴尬地蹙了蹙眉,只得问栖言:“后半句的字谜你解出来了吗?”
栖言说:“当然,很简单。”
我:“那你怎么不说?”
栖言说:“既然你比我聪明,你一定能解出来的。”
我无言以对,只能继续思考。
起初我以为,这句话的霜降是一种天气现象,但出现在字谜中,很大程度上就是指的那个节气。
这么想着,我决定背一遍二十四节气歌。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
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我数了数,霜降正好排在第十八位。
霜降是二十四节气中第十八个节气。
霜降会不会指代十八?!
那十八又指代什么呢??
我用“十八”带入字谜念了一遍。
时至日落又十八?
等等……
十八,不也是“木”吗?
时至日落为寸,霜降为木。
“寸”,“又”,“木”。
“树!”
我轻吐出一个字。
“我知道了!是枇杷树!线索指向枇杷树!”
我大声说。
栖言赞许地笑了。
我:“你也是这么想的?”
栖言点点头,说:“不过,我承认你比我聪明。”
“那当然。”我说,“我们应该去找枇杷树。不过,现在并不是枇杷成熟的时候吧?我怎么知道哪里有枇杷树?”
“巧了。”栖言说,“我家院子里那棵就是。”
5
“你家怎么会有枇杷树?你什么时候种的?你怎么不早说?你是不是早就把字谜解开了?”
……
从西楼下来出发前往栖言家的路上,我一路缠着栖言问东问西。
栖言却一路无话,只是对我的一连串问题报以礼貌的微笑。
终于来到栖言家门口。
院子里一棵大树,枝繁叶茂。
树下就是之前荡过的那个大秋千。
栖言指着那棵树对我说:“你看,这就是枇杷树。”
我有印象,第一次来栖言院子时,我就看见了这棵树。
不过之前我并没有正眼瞧过。如今才发现树上已经长了一些青绿色的小果子。
春天,枇杷还在成长中。
不过,树上好像并没有什么金冰玉手串。
栖言笑了:“树上我来看,你看看有没有埋在树下吧。”
我心想也有道理,捶了捶抬得发酸的脖子,说:“你有没有铲子什么的?我要开挖了。”
没过多久,栖言拿了不知从哪里拿的两把铲子过来,把小的一把递给我。
我说:“我要大的那把!瞧不起谁呢?”
开干!
栖言搬了一架梯子,在树上仔细寻找。
我用铲子在树下挖。
良久之后。
我容光焕发地从泥土里抠出一个看起来黑咕隆咚的东西。
“找到了!”
栖言朝那边看去,是一块巴掌大的……泥土。
我蹲着捧起我挖出的东西,虔诚地清除上面多余的泥土。
是一个由许多颗珠子串起来的圆环,一个手串的样子依稀可见。
不过看上去依然黑乎乎的,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金光闪闪。
一定是因为上面实在是太多泥了!
栖言从梯子上下来,凑到我挖土的地方,也像我一样蹲下,仔细看我手中捧着的东西。泥土上长了个手串。
他说:“可以去河边,把手串上的泥洗干净。”
我站起来:“走吧!”
“等等。”栖言也站起身,但回厨房拿了个水壶。“我顺便带个水壶去,待会烧热水喝。”
我:“……”
怎么到现在还在惦记着多喝热水?
知不知道我马上就要通关了!
有这手串还喝什么热水!
走到河边,我迫不及待地用水将泥土冲刷干净。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天快黑了。
随着清澈的水流不断流淌,手串逐渐显露出它本来的样子。
我越看越不对。
怎么冲掉了泥土,看起来还是黑乎乎的?
丝毫没有金冰玉的感觉。
栖言打完水,过来问:“怎么样?”
我说:“是我眼睛出问题了吗?为什么洗了还是黑的?”
“回家吧。”他情绪稳定地说,“天快黑了,在外面也看不清楚颜色,回去在灯下仔细看看。”
回到家,我在灯下仔细地观察这个手串。
看了好几眼,这才确定了它的颜色。
它不是金色的。也不是黑色的。
而是紫色的。
紫得发黑。
我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我和手串相顾无言,手串在灯光下散发着幽幽紫光,我的脸却发绿。
费了那么大劲,怎么找了一个假冒伪劣产品呢?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我抱着千分之一的可能性,召唤出了系统。
小沙漏看着我手腕上戴着的紫色物品,发出机械的声音:“你确定这是金冰玉手串?”
我心虚却又理直气壮地说:“对啊,我按照线索找到的就是这个东西,它不是金冰玉手串又是什么呢?”
系统说:“这是紫冰玉手串。”
我:“……”
系统说:“看你如此疑惑,那我就稍微给你提示一下吧,你所做的没错,但还不够。”
说完就消失了。
我这下稍微放心了些,至少说明我之前所做的努力没有白费。
也就是说,找到紫冰玉手串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从紫冰玉手串上面找到关于金冰玉手串的线索。
或者说,紫冰玉怎么变成金冰玉?
吃饭时我和栖言同步了寻宝最新的进展,对齐了颗粒度。
他说:“我有一个想法。”
我:“什么?”
栖言说:“我们再去一次西楼。”
我思考了片刻,然后点头。
“我懂你意思了,”我感叹,“那个线索既不是单纯字面意思,也不只是字谜,而是一语双关。”
栖言说:“没错,我们带着紫冰玉手串再去一次西楼,像上次一样等日落的时候,看看会发生什么。”
“那我们明天就出发!”
“好,”栖言沉默片刻后说,“不过这一次,我们要带上厚衣服去。”
“多厚?”
“冬天最厚最保暖的衣服。”栖言说,“霜前冷,雪后寒,万一真有霜,可能会很冷。”
我一直记得那天的日落。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从西楼台上望去,地上的草木似乎在一点一点地染上白色。
“好像真的有白色的霜!”我惊呼。
“小八,冷不冷?”栖言问。
“一点都不冷,”我说,“相反,我怎么觉得这么热呢?”
地上的白色渐渐多了起来,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是一种彻底的洗礼,又像是某种神秘的仪式。
满目苍白。
面朝西边,同样是满眼白色。
西楼的墙壁上,也渐有白霜蜿蜒,竟快要爬上这楼上的平台。
这白霜正不断向上生长。
恍惚间,我看见栖言探出身往下看,脖子上渐渐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他伸出手。
触碰到白色的一瞬间,他猛然颤栗,似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灼烧。
不可思议般僵立,良久之后,他终于定了神,缓缓开口。
“这不是霜——”栖言的声音在西楼凛然飘散开来,如金石裂帛。
“……是火。”
6
我被栖言的话震惊得久久不能言。
但我确实很热,并且越来越热。
我脱掉了斗篷和大棉袄:“这到底什么情况?”
栖言也把厚厚的外袍脱了,里面是青绿色的长衫,衬得他愈发苍白。
我惊慌失措:“火为什么会是白色的?但别管了,我们赶紧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滑落,我拉着他就要走。
“来不及了。”
我停下了,不是因为栖言的话,而是我看见了台阶上不断向上攀升的白色,已经把离开西楼的通道堵塞。
栖言反拽住我:“我们下不去了,小八。”
右手碰到我的衣裙,栖言冷不丁缩了缩手指。
我抬起他的手指,绯红的伤口,是一道鲜妍的烫伤印记。
烫伤……
我彻底相信了这个疯狂的事实——
我们被困在火中。
直接跳下去也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跳下去不但可能摔死,还可能被烫死。
这是一场席卷一切,却又伪装成“霜”的,大火。
我反而笑了,人在认为极度荒诞的情况下会笑,我抬起自己的手腕,上面是从土地里挖来的紫冰玉手串,我曾以为这场日落会让它变成金色,但此刻它泛着幽幽紫光,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系统——”我尝试开始呼叫系统,没有回应。
我的脑袋开始宕机。
栖言拉住我的手往回走,走到平台中间的座椅上,让我坐下。
“别怕。”他说。
我像在梦游。
“我们会死吗?”我问。
随即我又想起了什么,栖言不过是个NPC,生死都是设定好的。
于是我又问:“我会死吗?”
他没有回答,我才发现他不在身边。
不过他正朝我走过来,怀里抱着个东西。
是那把成色上好却有裂痕的五弦琵琶。
“我弹一首曲子给你听,好不好?”
好奇怪,他的声音寂寥,却极尽温柔。
像是在哄我。
于是我笑了,“是谁之前说不会弹的?”
他笑,不答,烫伤的手指按上琴弦。
我被呛得轻咳:“恐怕你……一首曲子……都弹不完。”
他笑:“我可是行家。”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旋律,节奏和技法都是从未在别处见识过的,悠扬中透出隐隐的悲怆。
我盯着他翻飞的手指,瞥见那一抹绯红,那是被灼伤的印记。
又隐隐看见了什么在跳动,像小小的蝶,我想起来了。
是第一次见到他时便有的,他五指指尖上,经年的茧。
烟雾起来了。我突然间有了困意。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眼睛。
他任凭我的头靠在他肩上,在剧烈的咳嗽之前,很温柔地说:
“我……弹完了……一整首哦。”
天光嫣红,满地煞白,像被咬破而失血的唇。
我死以后,并没有立刻失去意识。
我漂在一片没有边际的光里,像一粒尘埃。我知道这里——刚进游戏时,系统说过,这里是「当下」。
我捡到一块不知是什么时间点的声音碎片。
一个是我的系统,我认得他的聒噪。
另一个懒洋洋的,慢半拍,我没听过。
“……我的新玩家,怎么会出现在你玩家的「时间幻象」里?”
“「时间幻象」是没有顺利通关的玩家死前最后一刻给自己搭的理想世界。你的玩家为什么会来,肯定有她自己的原因。”
“你都不管管你的玩家,让他从幻象里出来?”
“进入时间幻象的人,正在被时间遗忘。谁也帮不了,只能靠他自己想起来,走出来。走不出来,现实里就是行尸走肉。不过,你的玩家或许能帮他。”
“那我的玩家要怎么出去?”
懒洋洋的声音停了很久。
“要走出「时间幻象」,必须重新经历一遍死亡。”
“我的玩家也得死吗?”
“是。「时间幻象」本就因死亡而生,只有既定的死亡能打破幻象。在这个「时间幻象」里,我的玩家死于火中,意味着他们如果要出去,就得重新经历并死于那场火。”
“……就算真是这样,不就是在游戏中死一次吗,只要能完成副本任务不就能复活了。”
“当然,不过,死亡的体验可是真实的。”
后来的对话我听得断断续续。只记得最后,我的系统说了一句:
“火看起来太烫了,雪又太冷。既然如此——”
“那就,赐她一场霜降吧。”
我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我只听懂了三件事。
第一,那个世界是假的。
第二,我并没有通关,还被伪装成霜降的火烧死了。
第三,栖言不是什么NPC……
是一个被困在「时间幻象」很久的玩家。
7
再次睁开眼时,春光正好。
我还活着???
我第一反应是查看面板——能量值20。
然后我低头看手腕,紫冰玉手串还在,还是幽幽的紫色。
……
我突然就不想管什么金冰玉了。
也许是因为刚被大火烧过,我感到很渴,于是不管不顾地跑到河边,咕嘟咕嘟喝河水。
然后一只手把我拎了起来。我抬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小言!”我又惊又喜,“你还在!你也还没死!”
栖言看着我,眼神犹疑。
“……我们认识吗?”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栖言你什么意思?你是逗我呢还是烧傻了?你是不是失忆了?”
“噢……”
他好像,想起来了?
“你怎么会在这?当时……”栖言好像有话想问,却被我打断:“过去的事,咱就先别提了,想起来就瘆得慌。”
栖言点头:“行。那你……”
我突然打了个喷嚏。我吸了吸鼻子说:“怎么感觉有点冷了,你去我家给我拿个毛巾来,快。”
栖言问:“你家?”
我往自家小屋方向一指,随意地说:“就那啊,你不会忘了吧。”
定睛一看,一个破败不堪的空屋子,看上去很久没人住,潦草凌乱地生长在此处。田里没有蔬菜,一地荒草。有0只小鸡和小鸭。
我沉默了一瞬,唤他:“栖言。”
“嗯?”
“……如今,是哪一年?”
栖言看上去有点不解,但依然耐心地回答。
“宣柔十八年。”
宣柔十八年。
冷风就这样呼呼地灌进了我的手掌心。
我记得很清楚,认识栖言的时候,他曾和我说过,那是宣柔二十一年的春天。
我浑身发冷。沉默了很久,我听见自己说:
“栖言,我叫王小八。现在我很冷。我要喝热水。带我去你家。”
奇怪的是,他看了我一会儿,居然真的带我回了家。给我毛巾,给我毯子,烧水。
我裹着有忍冬香的毯子,捧着热水,慢慢冷静下来。
我死了一次,被系统扔回了三年前。栖言好像不记得我了。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我没说。
他也什么都没问。
就这样吧。我重新种田,重新养鸡养鸭,把破屋子重新填成家。我重新出现在他生活里,让他重新熟悉我。
慢慢喝水,慢慢涨能量值。
这样就很好。
第二天,我从集市扛回来一棵快比我人高的树苗。
“送你的礼物。”我指挥他挖坑。
“你的那两把铲子呢?”我问。
“我哪来的铲子。”栖言随意地说。
我嘴巴一撅。他挠挠头,进屋找,柜子里真躺着两把。
卖家说过,不出三年,这棵树就会枝繁叶茂。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的能量值涨一点,离别就近一点。等我走了,这棵树替我陪着他,从春天到冬天,年年岁岁。
就像我一直在他身边。
不久,我说要求平安,缠着栖言带我去树林尽头山上的观音殿。
上山的路上,我问他,寺里有没有和尚。他说有一两个挂单的,平日里不见人,管事的是一个抄经的居士。
寺不大,两进院子,殿前有两株老柏。推开山门的时候,廊下有人抬起了头。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膝上摊着一卷抄了一半的经。听见脚步,他搁笔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纸屑,拱手。
“两位施主。”
他自我介绍说,寺里人都叫他柳先生。至于本名叫什么,他自己不提,香客便也不问。
他给我们倒了寺茶:“寺里没有好叶子,苦茶,姑娘公子将就。”
我喝了一口,竟然意外地好喝。
我端详他案上的字,一笔小楷,匀净得像印出来的。
他笑道:“闲着也是闲着,写个字谜解闷?”
柳先生提笔写了几个字,把纸推到当中。
纸上是:人在草木间。
我和栖言同时几乎开口:“茶!”
柳先生一怔,随即失笑:“是我这谜出浅了。”
茶喝到一半,柳先生从经案底下取出一只木匣,打开来,匣底静静躺着一枚红绳系的小符。
“寺里的旧例,”他说,“来求平安的香客,赠符一枚。只是今日,只剩这最后一枚……”
他把木匣往案上一放,眼神却似乎飘向我。
栖言伸手,将木匣轻轻推到我面前:“平安是她求的。”
柳先生微怔,笑着点头:“那这枚符,算寻到主了。”
我双手接过。
下一秒,一个聒噪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开:
“恭喜玩家王小八!检测到隐藏宝物——平安符,能量值加38。”
我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
38点,白捡的38点!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下我再也看不上什么金冰玉了!
我攥着那枚符,笑得眼睛都弯了。
柳先生愣了一下,笑问:“姑娘……很喜欢?”
我说:“很喜欢,多谢柳先生。”
栖言随意地说:“符给我看看。”
我把符递过去。他捏着那枚小红符看了半晌,还给了我,说:“收好。”
我的心突然像被轻轻攥了一下。
8
茶喝完,我独自去殿里磕头。
我虔诚地跪在蒲团上,看着香灰里那一点红。
“菩萨,”我说,“你听得见吗?”
香灰塌了一截。轻轻的一声。
然后,有个声音传来,问了我第一句:
“你从何处来?”
我没有说话,却觉得有些心慌意乱,脑袋一阵晕眩。
隔了很久,第二句悠悠飘来:
“你欲往何处去?”
我张了张嘴,依旧说不出任何,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在蒲团上。
然后我边哭边向菩萨求平安,怎么也不肯起身。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蒲团响了一下。栖言在我旁边跪了下来。
他没有问什么,只是陪着我,直到我平静地站起身。
出殿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观音。半阖的眼,似有似无的笑。
她在看我,她一直在看着我。
出殿的时候,柳先生端着两盏热茶,站在廊下。他看见我们,说:“两位今天,求着什么了吗?”
我说:“观音问了我两句话,我答不上来。”
他说:“问的什么?”
我说:“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他笑了笑,把一卷抄好的经塞进我怀里,转身回殿。
“这卷经,赠两位。”
下山的路,栖言走在前头。走到半山腰,他停住了。
“小八,”他说,“你收了他的符,还冲他笑得很开心。”
我看到他略微有些局促的样子,抿唇:“那是因为——”
“他很好,我也看出他对你的好感。”他没让我说完,“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
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哑下去:
“可是我不想你喜欢旁人……”
“小八,我喜欢你,很喜欢你。”
风把柏树吹得一阵一阵地响。他站在那儿,耳朵一点一点地红了。
我从袖袋里摸出那枚平安符。
脑子里那个小沙漏立刻上蹿下跳,嗡嗡地响着什么“宝物随身佩戴才能算作能量值”。我装作没听见。
我拉过栖言的手,把红绳一圈一圈,系在他腕上。
我说:“栖言,我高兴,是因为它对我有用。可它再有用,在我这儿也只为了一件事。”
他有些震惊地看着腕上的符。
“小言,我求的是你的平安。”我说,“符,当然是给你的。”
38点能量,就这么挂在他腕上了。
我看着那枚小红符在他腕上晃,心里反倒很踏实。
像把一件一直揣在怀里怕丢的东西,终于放进了最保险的地方。
风把柏树吹得一阵一阵地响。他站在那儿,半天,抬起手腕看了看那枚小红符,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低下头。我抬头,吻上他的唇。
夜晚,我多灌了几壶桂花酒,从背后抱住他,把玩他的耳垂。他浑身一颤,想逃。
我借着酒劲,勾住他的脖子。他没有推开我,反而握住我的手,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带。
指尖划过他的脖颈,停在他滚烫的胸膛上。
然后,我僵住了。
那里,空空荡荡。没有心跳。
我搂住他,眼泪一颗颗滴落在他的发丝间。
不过我醒来就忘了一切。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并不是我第一次酒后忘事。
宣柔二十一年春,我也曾喝过一次桂花酒。
那天好像是我第一次去栖言家,院子里有花,有草,还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下有一架小秋千。
厨房柜子上有一个小坛子,上面写着“桂花露”。
那时,我并不知道这是酒,并且真的有点好喝。
于是我喝了好几碗,感觉脑袋晕乎乎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喝了甜丝丝的桂花露,却感觉更口渴了。
还有点热。
于是我去找栖言,对他说:“我要喝水。”
然后我意外地发现他身上很凉快,像一个巨大的降温贴。
我听见他低低地说:“小八,你又喝醉了。”
“胡说。”我摇摇头,“我从来没有喝醉过,我酒量很好的。”
降温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给你倒水。”
我不松手,他只好保持这样的姿势,将水递到我嘴边。
我喝了一口,就不肯再喝。
“我不要喝热水!我再也不要喝热水了呜呜呜……”
他无奈,说:“好好好,等水凉了再喝。”
我可等不及啊。
我决定自己找水喝。
找呀找呀,找到一个湿润、清凉的东西。
于是我碰碰它,先是手,然后是嘴。
我亲了栖言一口。
我迷迷糊糊地,想要再亲一口,却听见他开口。
“……别闹。”
我不服,说:“我只是渴。”
他沉默,抱起我走进房间放在床上,替我脱好鞋袜。
接着把水端过来,说:“现在水凉一些了,喝吧。”
我接过,慢慢地喝起来。
不对。还是不够清凉。
不如他的唇。
我赌气地放下水,拉拉他,说:“我不要这个。”
他垂下眼睫。
“不行。”我听见他说。
我现在理解不了他什么意思,我只是很渴,全身的皮肤都是。
而似乎只有眼前的这个人能解渴。
“请你帮帮我吧,小言。”我说。
栖言不语,只是一味地看着我的眼睛。
最终,栖言仿佛下定了决心,说:“我明白了。”
于是他宽容地任由我将唇再一次覆上来。
9
和栖言相处的日子越久,我越贪心。
能量值攒到九十的时候,我开始抗拒喝水。
九十九的那天晚上,我累极了,终于闭上眼睛。
恍惚间,我听见了什么古怪的声音。
我睁开眼,坐在一个堆满乐器的房间里。
门外,是一场烧杀劫掠。
有人在堆满乐器的房间自顾自练琵琶,门外有欢快的乐曲奏响,但却似乎处处生灵涂炭。
这个人似乎不太开心,开始献祭般拼命地练摇指,竟把一根弦生生弹断。
他看着剩余的四根弦,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像是听到门外有人叫唤,他下定决心般抱着琵琶走出去,过了好久才又进来。
但是这一次,他满身是血,遍体鳞伤,是被人拖进来的。
他像是看到了我,有些疑惑且费劲地盯着我看。
同样是俊美的那张脸,此刻血迹斑驳,眼角有一处新鲜的月牙形刀口,一抹嫣红从那里流下来,显得有些可怖,如同艳鬼。
门被拴住,门外,火势渐起。
我逐渐才意识到,这好像不是幻觉,自己就坐在那个房间里。
我怎么又穿越了???
这是哪年哪月??
这个火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我此刻都不是那么在乎。
我只是看不得他这个样子。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试着喊他的名字。
他吐出一口鲜血,扯起嘴角笑道:“姑娘怕是认错人了。”
他还不认识我。
明明在火光中,我却感觉很冷很冷。
看来这下是真的最后一次了。
门外的火与记忆中的霜缓缓重合,是巧合吗?
我看了看手腕上的手串,依然是幽幽的紫色,但我沉默着做了一个决定。
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我好像不再感觉到害怕。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宣柔十七年,都城皇宫梨园留音坊,而这个满脸是血、被拖进来的人正是栖言。
——再后来我才知道,那时的他,还不叫栖言。
我看见了他这一天的记忆。
或者说,我回到了他死前的最后一天。
宣柔十六年,安乐郡王江怀起兵谋反,攻陷长平,于长平自立为帝。
宣柔十七年春,雅安城破,天德皇帝仓皇出逃,都城失守。
江怀率亲兵一路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雅安城内,一片狼藉。
皇宫之中,无数人四处奔逃。
江怀看着这片人间炼狱,饶有兴味道:“今日攻下雅安,朕心甚慰,何不请人奏乐一曲?”
底下将士趋炎附势道:“那逃跑的狗皇帝便是个爱音乐的,昔日在宫廷内花大心思成立梨园教坊,养了一大批乐师,不如借此良辰吉日,把这帮人请来,好好地奏上一奏。”
“既是请,那咱们便亲自去。”江怀抚掌而笑,“如此,才算心诚。”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梨园。
先放了几把火,杀了几个人,简简单单地意思一下。
这帮梨园弟子,哪见过这番阵仗,纷纷哭天喊地。
江怀抿一口美酒,命乐师们拿出最拿手的本事,开始奏乐。
“要欢乐的,不要悲伤的,懂?”
有几个乐师吓得瑟瑟发抖,只得开始演奏。
试图逃跑的,不配合的,大都陆续被杀了。
音乐声越来越大,加入的乐师变多了。
一时之间,但闻箫声悠扬,笛音袅袅,管弦之音交织缠绵,宛如天籁;钟之深沉,磬之清越,鼓之雄浑,笙之柔婉,诸般乐器竞相齐奏,旋律曼妙,悦耳至极,恍若仙乐自九霄而降。
江怀心旷神怡,沉醉不已,将酒一口干了,掷杯大笑:“好!好!好!”
底下将士谄媚道:“这梨园之音就和这天下江山一样,最好的东西才配归陛下所有。”
恰逢一曲完毕,江怀更是得意,问众人道:“你们这儿,谁是最好的乐师?朕要请天下最好的乐师为我独奏一曲。”
一时间众人静默,面面相觑之后却纷纷扭头看向身后的留音坊,那是梨园内专门存放乐器的地方。刚刚有将士在那门口砍了几个人,里面的梨园子弟作鸟兽散,却不曾想有一位却还在里面练琵琶。
此刻寂静无声,江怀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谁是这里最好的乐师?”
所有眼睛紧张地盯着留音坊。
不久,留音坊不负众望地走出一个男子,样貌出众,长身鹤立,抱着把琵琶,一根弦竟已经断了。
“是我。”
声音凛冽,像石子投过静水无波,掷地有声。
有点意思,江怀眯眼看那位乐师,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年轻的乐师冷声道,“更不配,听我的曲子。”
10
江怀大怒。
“好大的胆子!还不快把这狗奴才绑起来!”一个已投降的前朝臣子大声喝道。
“等等,”江怀摆手,“朕说过了,既是请人演奏,心要诚。”
他强忍怒意,笑道:“朕今日旗开得胜,拿下雅安,正是良辰吉日,请你们奏乐助兴,也是看得起梨园弟子的名号,你何必扫兴?”
年轻的乐师并不畏惧,反而上前几步,直到被众将士拦住围起。
他一字一句道:“你失守边关、罪当问斩,却因皇恩得以赦免,更获殊荣得封郡王。非但没有心怀感激,反而胆敢举兵叛乱,江怀,你真是忘恩负义至极!”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黑影划破死滞的空气,他陡然将手中琵琶直向江怀掷去。
众人皆惊。
一切发生得很快,在琵琶将要砸到头顶时,江怀亲军猛地上前一格,琵琶抢地,碎裂有声。
满座无人敢言。
真是疯了,一众将士慌乱将这个妄为的乐师缚住。
江怀被卫军簇拥着嘘寒问暖,他怒火中烧地下令,将这个疯乐师处死,人人都可参与砍一刀,在他被砍死前再一把火烧死他。
不愿透露名字的乐师哈哈大笑,他的血和悲伤一样逆流成河。
大家开始了砍一刀活动,其中一刀连接眉心和眼角,在他脸上斜开出一朵血滴花。
江怀长舒了口气,瞥了眼地上断裂的琵琶,笑道:“既然这么有骨气,就让你死在你最爱待的地方罢。”
时至日落。
将士拖着伤痕累累的乐师扔进留音坊,点起一把火,将门牢牢拴住。
江怀在外面看着火燃起来,摇头叹道:“可惜呀可惜。”
……
被打得半死的乐师微睁开眼,是他熟悉的留音坊,里面有他的好多宝贝。但他只能躺在那里,吐出一口鲜血。
火势渐起的时候,坐在血泊里的乐师抬起头,看见了我。
他咳嗽了一声说:“趁火还没烧起来之前,姑娘赶紧跑吧。”
我强硬地拉起他的手,说:“我带你一起跑。”
他摇了摇头,看起来连走路都费劲。
但他还是勉强站了起来。
一步,两步。他几乎把全身的重量交给我。直到再也支撑不住,我们摔倒了。
他说:“你快跑吧,不要管我了。”
我笑得很明媚:“来不及了。”
那一帮子人像是已经离开了,天地安静,唯有火星闪烁。
渐有浓烟袭来,他被呛得咳嗽,又咳出几口鲜血。
火越来越大。
浓烟里,我爬起来,跑回那堆乐器中间,抱回来一把精致小巧的十三弦筝。
“我看了一圈,只有这个东西,我略擅长一些。”我朝他笑,“我弹一首曲子给你听,好不好?”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谜。
然后抿了抿唇,点头。
我搂住他,弹得很难听。
但无论如何,我会陪着他,将这一曲弹完。
……
宣柔十七年春,正值日落时分,雅安城内梨园教坊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不知疲倦的火焰切开皮肤,剥离筋骨,吞噬一切。
在某个无人在意的角落,一条手串的颜色暗自发生着变化。
世人皆云,宣柔年间风云变幻,可谓乱世。
世人不知,传闻中千载难逢的金冰玉,竟是由此年间随处可见的紫冰玉真火煅烧而来。
“检测到玩家王小八已经死亡,系统自动结算任务完成情况……”
“任务完成,顺利通关……”
“玩家王小八回到「当下」,涅槃重生……”
“死亡不是游戏的终点,被时间遗忘才是。”
经历了非常痛苦的时刻,我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广阔的空间,似乎看不到尽头,脚下有流动的光影在不断延伸。
与刚进入游戏时不同的是,这一次多了一个豪华的沙发和精致的桌子。
我感到精疲力尽,瘫在沙发上。
我的身体宛若新生,光洁无瑕。
心有余悸地看着手腕上闪着金灿灿光芒的手串,我后知后觉意识到,我还活着。
有一股强大的能量正从串珠里缓缓注入身体,让我感觉神清气爽。
眼前跳出来一个熟悉的小沙漏:“恭喜玩家王小八,顺利完成副本「再见春日」。”
再见春日。
再见的究竟是春日,还是春天的落日?
再见,究竟是再次相见,还是诀别?
我被一股大力推了出去。
11
再睁眼,我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电脑开着,《浮生之隙》停在登录界面。
现实世界只过去了一微秒。
我低头看手腕,什么都没有。
我张嘴,想跟同事说我经历了什么,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更可怕的是,记忆在逐渐变淡。
只有一段旋律褪不掉。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不知道它的来历,可我走路的时候、改稿子的时候,它会自己在脑海里、在耳边播放。
那段时间,我被打回返修的NPC对话稿特别多。
审核我稿子的人叫林谙。隔壁工位的同事说,那是AI实验室的产品经理,算是我们的上司,长得很帅,但标准严,嘴还毒,人称大魔头。
林谙。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心口莫名一跳。
一周后,我第一次见到他。
会议室,他站在投影前讲智能NPC人设标准。顺毛,桃花眼,右耳一颗耳钉。
完了,他好像在批评我NPC人设写得不好……
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因为我一直在盯着他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弹弦乐的人,才有那样的茧。
散会,人群往外走。我留下改稿子,嘴里又不自觉地哼起那段旋律。
突然,一只手撑在了我桌边。
“这首曲子。”
我抬头。林谙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吓人,撑在桌沿的手在发抖。
“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张了张嘴,怎么也说不出来。
半晌,我终于组织好能说出口的语言:“我……梦见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眼尾通红。
“真巧……”他说,“我也梦见过这个旋律。”
他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却还是停住。
直到到整个办公室的人走空了。
他靠近我,俯下身,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香水味。
有点熟悉的味道。
是忍冬。
他用一种近乎狼狈的、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唤我:
“小八?”
我的眼泪就这样掉下来。
第二年春天,公司组织植树,每人领一棵树苗。
我领了一棵枇杷树。
挖坑的时候,他很自然地接过铲子。
挂名牌的时候,我想了很久,写了四个字:再见春日。
不出三年,这棵枇杷树就能长得枝繁叶茂。
那天傍晚下班,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家。
我说好啊。
这一次,是同一个春天。
番外·林谙
1
我叫林谙。
林是双木林,母亲的姓。谙是父亲取的,他是团里的琵琶演奏家,盼我谙于音律。从我记事起,父母便琴瑟和鸣。
我承了父亲衣钵,六岁抱琴,七岁登台,十二岁拿奖。评委说,这孩子指下有风。
高二那年,父亲病故,家一下子塌了半边。
下葬那天,亲戚劝我,小谙,弹一曲送送你爸吧。我说好。父亲灵前,我的手放在弦上,却连一个音都弹不出来。
从此我便再少弹琴。
父亲走后,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努力学习文化课,毕业进了喜欢的公司做产品。可我知道,我心里有一块地方,一直空空如也。
2
穿进游戏那晚,我回家加了一会班,打开《浮生之隙》玩。屏幕正中浮出一行字,请我留一个名字。
起昵称原是费神的事。我那日太累,随意写下了本名,林谙。
玩家林谙,乐籍出身,罪臣之后,没入教坊,凭一把琵琶坐进梨园,做到首席。
教我琵琶的是教坊一位老乐工。他把毕生曲谱都传给了我。我进梨园的前一年,他走了。
走之前那个冬天,他在我窗下栽了一株忍冬。
教坊的冬天最难熬。炭是限量的,手冻得按不住弦。那年我缩在廊下搓手,师父踱过来,指着墙根一簇瘦黄的花,说:看清楚,那是忍冬。
他说:阿谙,记好,你往后的冬天还长。
那株忍冬,师父走后,我把它做成了香,常年熏在袖子里。
我在宴席上弹过千百次。权贵们酒过三巡,拿我取乐:林首席这样的才学,怎么就投胎进了乐籍?满座哄笑。我等笑声落了,答:托生的事不归我管,只有曲子归我管。
可那些曲子,没有一支,是弹给我自己的。
宣柔十七年,城破。叛军要我奏乐贺功,我不肯,摔了我的琵琶,挨了好多刀,被烧死在大火里。那年乐师林谙十九岁。
然后,火里进来一个姑娘。
3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我死的时候。
她不逃命,蹲下来拉我的手,说要带我走。我说,姑娘大约认错了人。她摇头,说不会认错。
她找来一把十三弦筝,满屋的乐器,她抱了最顺手的那一把,摆好。
“——我弹一首曲子给你听,好不好?”
她的声音寂寥,却极尽温柔。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我觉得好笑,却再没力气笑出声。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旋律,节奏和技法都很生涩,难听中透出隐隐的悲怆。
她煞有介事地扫弦,我盯着她晃动的手腕,瞥见那一抹幽紫,是一条晶莹剔透的手串。
宣柔十七年春,正值日落时分,雅安城内梨园教坊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也是她最后一次见我。
但那场火中的记忆逐渐模糊,直至什么也想不起来。
4
后来我才知道,我死在副本里,意识困在“时间幻象”——这是玩家临死前一刻,给自己搭的容身之所。我几乎忘记死前的一切,误以为还活着,沉溺于自己亲手搭建的桃花源。
我给自己改名叫栖言。林谙二字,择“林”而“栖”,去“音”为“言”。我不敢再要那个“音”。
宣柔十八年春,她竟然来了。
她湿漉漉地从河边抬起头来,看见我,张口便喊:小言。
我退了一步。我问她,我们从前,见过吗。
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我好像不记得她,可心口忽然一疼。
第一次遇见她,是什么时候呢?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似乎是很重要很特殊的时刻,他却只有模糊的印象。
大火,吞噬一切的大火。
我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从那里逃出来的。
有时候会恍惚地想,自己竟然还活着,简直是个奇迹。
只有一个隐隐绰绰的印象。
一双美丽的眼睛,哀伤却倔强。
她似乎拉着我的手,试图带着他走出那片无垠火海。
滚烫,疼痛,但一刻也不能停止。
就这样一直一直走下去。
5
她在我隔壁住下。种田,养小动物,把破屋子填成一个家。她又抬回一株枇杷苗,让我挖坑种树。
我不懂她为什么偏要种一棵树,还挑那样大的苗。她说,不出三年,就能长得枝繁叶茂。
后来我才知道,一个人若在数着日子离开,就会急着给留下的人栽一点挂念的东西。
某天,我和她说了自己的心意,她牵着我的手往下走,按到我的胸口。
那一夜,有什么东西似乎裂开一道缝,我不明白。
四年里,那场火第一次回到我的梦里,烧到哪里,疼到哪里。
她能量值将满的那几日,一日日倒数。然后有一日,她不见了。
她走以后,那个世界开始褪色。
只有那棵树,一日比一日青。我坐在树下,想起年少时读过的一篇古文。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从前读,只觉句子干净,那一日才读出里面的千斤重。
“吾妻”两个字,搁在我身上,是僭越。
可那棵树,确实是她走的那年种下的。也确实,亭亭如盖了。
6
从此我便守着那个桃花源,把一切收拾得像她还在一般美好,等着她回来。
我等了三年没有她的春天。
宣柔二十一年,一个寻常的春日,我终于等到了她。
她还很虚弱,摔倒在我怀里。可她看我,是看一个生人。
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了。
但我知道,她想着早日离开这里。
我自然知道她该怎么提升能量值,虽不舍她走,却叮嘱她多喝热水。我装作初见她,不同她说破。她问我可会弹琵琶。我说不会,却开始被许多痛苦的记忆撕扯。
很多次,我没让她看见我微红的眼睛。
西楼的火起来时,我把那把五弦琵琶抱起来。
我终于想起了一切——关于火,关于琴音,关于死亡。
曲终,她靠在我肩上,呼吸一寸一寸缓下去。
小八的故事刚刚开头,而我的,已经结尾了。
三次相见走到头,环扣合拢。仍是那场火,仍是那把断弦琴,仍是那个日落。
7
火里,我最后看见的,竟是玩家林谙。许许多多个林谙,逆着时间之流的方向跑来,风一般跑回到那场大火里,然后烟消云散。
十九岁的林谙,血从眉心淌到眼角,安静地等火烧过来。
十五岁的林谙,夜里在练琴,指尖磨破了,血把琴弦黏住,撕一片衣角缠上,接着练。
十二岁的林谙,膝盖上还沾着掖庭的炭灰,缩在廊下哼了半支曲子,被路过的老乐工听见了,从灰堆里刨出一把掉了漆的琵琶,塞到他手里。
八岁的林谙,家门上贴着封条,爹的罪定了,男丁没籍,被官差拖着往外走,雪呼呼地灌进领口。
六岁的林谙,怀里抱着一把比他还大的琵琶。
零岁的林谙,躺在母亲的羊水里,还在安睡。
……
这一刻,玩家林谙和现实的林谙逐渐重合,我突然感觉,温暖如春。
火熄了。
8
再醒来,是我家的床上,四天后的黄昏。母亲守在床边。她说,这四天我昏昏沉沉,怎么叫都不答应。我抱住她,第一次哇哇大哭。
回去上班时,部门里来了个新的实习生。
某日她改稿,唇边漏出一段旋律。
我按住她的桌沿,手抖得压不住。我问她,这支曲子,是哪里听来的。
她说,梦里。
我霎时间心惊肉跳,半晌,唤她:小八?
她抬头看我。日光从她身后的窗格斜斜落下来,落进她眼睛里,像那年春天,她从河边湿漉漉地抬起头来看我,张口便喊:小言。
小八,属于我们的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