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妻无子,孤苦终老。”
阮知禾掐着指头,面不改色地吐出这八个字。
摊子对面站着个穿素色长衫的书生。槐叶落了他一身,他也不拍,只静静望着她,等她说下去。
这一卦她其实没算明白。
她那点算命的本事,说穿了就是几张泛黄的卦纸,一套颠来倒去的说辞,外加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客人问姻缘,她看人家穿着打扮,猜个七八分;客人问前程,她捡好听的讲,反正来日方长,谁也不来对质。
偏这位书生,她看不透。
他眉眼清俊,衣衫干净,安安静静的,不像来讨彩头的,倒像真有什么心事。他开口只问一句:“姑娘,替我看看晚年归宿。”
晚年归宿。
阮知禾心里咯噔一下。这题太大,她答不上。可摊子支在这儿,人都坐下了,总不能说自己不会。
她闭眼,装模作样地掐算。
指头在袖口里动了动,她把能想起的卦辞全过了一遍,拣了个最唬人的,睁眼,笃定开口。
“先生命里,无妻无子。”
她顿了顿,把话说满。
“到老也是一个人,孤苦伶仃,身边连个递茶的都没有。”
说完她自己先有点心虚,眼神往旁边飘了飘。
书生却没恼。
他只是垂眸看了她一会儿,那眼神很淡,像落在一片叶子上。半晌,他轻声道了句。
“知道了。”
说完转身就走。
长衫下摆扫过青石板,人很快融进街尾的人流里,连个头也没回。
阮知禾坐在马扎上,捏着刚收的两文钱,愣了好一会儿。
换了别人,被一个摆摊的咒孤老,少不得要骂两句,或者追问几句。这人倒好,一句“知道了”,干净得像她说的不是他。
她耸耸肩,把钱揣进怀里。
算错了又怎样,她这摊子,十卦九不准,也没人回来找。
至少她以前是这么以为的。
收摊是傍晚。
她收拾卦纸、折叠布幡,往家走的路上,槐风一吹,脑子里忽然闪过方才那一卦。
也不知怎么的,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脚,站在街边重新推演。
她其实认得几个卦理。小时候跟一个云游的瞎眼先生学过半年,先生说她心浮,成不了器,留了半箱卦书就走了。半吊子的本事,糊弄外行够,真遇上讲究的,容易露馅。
她顺着那个生辰,一笔一笔往下排。
排到一半,阮知禾的手僵住了。
不对。
这一卦的取象,她取反了。
卦象明明落在“白首相守”那一格,她慌里慌张,错看成了“六亲缘浅”。一正一反,天差地别。人家命里不是孤老,是有人陪到白头。
而她当着人家的面,铁口直断,无妻无子,孤苦终老。
阮知禾缓缓蹲下身,抱着那卷卦纸,半晌没起来。
完了。
这哪是铁口直断。
这是张口就给人判了死刑。
她越想越坐不住。那书生安安静静问一句晚年,她倒好,轻飘飘八个字,把人家后半辈子说成一座冷坟。人家回家关上院门,夜里睡不着,想起今日城角树下有个姑娘说他孤苦终老,心里该多堵。
她阮知禾别的毛病没有,就是良心比旁人软一截。
哄人骗人她干得出来,可人是真心实意信她的,她骗了,就过意不去。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她蹲在路边,把那一卦翻来覆去地复盘,越复盘越心惊,越心惊越愧疚。
末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做了个决定。
得去赔罪。
可她连人家姓什么、住哪儿都不知道。
阮知禾这才想起,从头到尾,她没问过他名姓,他也没留。她当时光顾着瞎编,连人长什么样都没好好看清楚,只记得一身素衫,眉眼很静。
她站在风里,犯了愁。
总不能明日再坐到树底下,盼着他自己走过来。
那这赔罪,得等到猴年马月。
第二天天没亮,阮知禾就起了。
她蹲在灶上蒸杂粮糕,玉米面掺了点红枣,蒸得热气腾腾。她一边烧火一边给自己打气。
怕什么,赔个罪而已。她阮知禾骗了那么多人,头一回主动上门认错,多大点事。
糕蒸好,她用荷叶包了两大块,揣进布兜,又把摊子支到老地方。
她今天不做生意,专等人。
太阳爬到树梢,她逮着路过的就问,见没见过一个穿素色长衫、眉眼清俊的书生,昨天午后从这儿往南走。
问了一上午,问到隔壁卖馄饨的周大娘。
周大娘舀汤的手顿了顿,往城南一指。
“你说那个安安静静的?昨儿打我摊前过,往柳巷去了。我认得他,柳巷尽头那座小院,租的,听说姓沈,是个念书人。”
阮知禾眼睛一亮。
“柳巷尽头,租的小院,姓沈。”
她把这几个字嚼了两遍,记牢了,收了摊子就往城南赶。
柳巷窄,青石板,两边都是院墙。走到尽头,果然有一座小院门,门环磨得发亮,院里一株芭蕉,绿得正好。
阮知禾站在门口,忽然就慌了。
昨晚那股义气,走到门口散了一半。
她捏着荷叶包,在门槛外来回踱了两圈。直接敲门吧,怕;不敲吧,白来一趟。末了一咬牙,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院里有脚步声,不急不缓。
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正是昨天那个书生。
他像是刚在窗下读过书,手里还捏着一卷,长衫换了一件,仍是素的。看见门口站着个局促的小姑娘,他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并不惊讶,倒像早料到谁会来。
阮知禾低着头,不敢看他眼睛,把那包糕往前一递。
“那个……昨日的先生,是我。”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
“昨儿那卦,我回去重新推了一遍,是我取象取反了,算错了,对不住。”
她一口气说完,抬眼飞快瞟他一下,又垂下。
“我不该乱说你无妻无子、孤苦终老,那都是我胡诌的,你别往心里去。这糕是我自家蒸的,你拿着,算我赔不是。”
说完她就等着,等他皱眉,等他说不必,等他把东西退回来。
院里静了一息。
书生垂眸,看了看她递过来的荷叶包,又看了看她红透的耳尖。
他没点破她昨日临场瞎编,也没追问她怎么找来了。
只温和地应了一声。
“好。”
他伸手,接过了那包糕。
阮知禾反倒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说辞,预备他不收,预备他推辞,预备她再劝两句。人家一个“好”字,全给她堵回来了。
那……那就这样?
她脑子一空,嘴比脑子快。
“那我走了!”
话没落音,人已经转过身,裙子一摆,顺着巷口往外跑,跑得又快又急,像身后有狗撵。
跑到巷口她才敢回头。
院门还开着一线,那书生立在门内,手里拿着荷叶包,正望着她跑走的方向。
隔着半条巷子,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不知道的是,沈砚望着那个慌慌张张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里还热乎的杂粮糕,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他昨日在树下,其实第一眼就注意到她了。
一个支着小摊子的小姑娘,嗓门亮,嘴皮子利索,给人算卦时眼睛滴溜溜转,装得一本正经。他本就是路过,听见她那套说辞,也没打算较真。
谁承想,这人自己连夜发现算错了,第二天一早就找上门来赔罪。
还拎着一包糕。
沈砚轻轻把荷叶包托在掌心,热气透过荷叶,暖到指腹。
他转身回院,把门掩上,心里那点原本只是掠过的念头,落了地,生了根。
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一包糕,阮知禾越想越觉得轻。
她夜里躺在铺上翻来覆去。人家清清静静一个念书人,被她咒了孤老,她赔一包杂粮糕,这账怎么算都不平。
糕是糕,话是话。错话伤人,一包糕补不回来。
第二日收摊,她熬了一锅甜粥,红枣糯米,焖得黏稠,盛进食盒,又往柳巷去。
这回她有经验了,敲门,递食盒,道歉的话昨儿说过,今日不必重复,放下就想走。
“姑娘。”
她刚转身,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阮知禾脚步一顿,背脊绷直。
“粥熬多了,我一个人喝不完。”沈砚立在门内,语气平平,“你明日,不必再跑。”
她心里一紧。
这话听着像客气,又像下逐客令。她阮知禾最不吃逐客令这一套,反而较上劲了。
“那哪行。”她回过头,梗着脖子,“昨日是我对不住,多送几趟应该的。粥你趁热喝,我走了。”
说完不给他接话的机会,掉头就走。
身后静了静。
她跑出巷口,捂着怦怦跳的心口,自己骂自己。
阮知禾你出息点,赔罪又不是偷人,跑什么跑。
可脚底下就是快,一快,心里那点不自在才压得住。
往后几日,她真就跑上了。
今日一碗甜粥,明日两个菜包,后日挖了把野菜,焯了拌好送过去。她摊子上挣的那点钱,有一小半变成了锅里的吃食。她给自己找的理由很充分:多送些,把这句错话的亏欠,一口一口抹平。
每次都一样。
敲门,把食盒递过去,说句“趁热”,转身,跑。
沈砚每次都安安静静收下,从不多留,也从不推辞。她递过去什么,他接什么,接得自然,像这本就是该他得的。
到了第五日,出了点小岔子。
那天她端去的是一碟蒸南瓜,甜甜面面,她自己舍不得吃,挑最黄的一块。
敲门进去,她照例放下就走,手刚碰到院门,听见他在身后轻声问。
“姑娘怎么称呼?”
阮知禾停住。
这几日,他没问过她是谁,她也没说过。两人一个递,一个接,像两条不交汇的线。
她没想过他会问名字。
“阮……阮知禾。”她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知道了,我走了。”
“阮姑娘。”
他在身后念了一遍,舌尖把这三个字压得很轻,像在掂量什么。
她没敢回头,逃出了院子。
回到摊子上,她坐了半天,手里捻着卦纸,怎么也展不平。
她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按理说,赔罪的人是她,受赔的是他,他该客气、该疏远、该说一句“不必如此”。可他没有。他收下每一样东西,收下得稳稳当当,连一句推辞都省了。
更怪的是他问名字那一念。
寻常人问名姓,顺嘴一问便罢。他念得那么慢,慢得她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阮知禾摇摇头,把这荒唐念头甩开。
想多了。人家就是客气,记个人情,日后好还。
她哪知道,小院里,沈砚把那碟南瓜吃干净,碟底舔似的抹过一遍,才起身去洗。
他洗得很慢。
阮知禾这个名字,他在心里又念了一次。
记下了。
又过两日,她送菜包过去,进门时正赶上他生火。
他蹲在灶前,对着一把湿柴,吹得满脸灰,火没生起来,烟倒灌了一屋子。阮知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把食盒往案上一搁,走过去。
“让开。”
沈砚抬头,让到一边。
她蹲下去,先把柴架空,底下留了通风的缝,又引了火绒,三两下,火苗就舔上来了。她动作麻利,一看就是自己过日子练出来的。
“你一个念书人,连火都生不起来。”她一边架锅一边念叨,“这日子怎么过的。”
“凑合。”沈砚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一个人,凑合惯了。”
阮知禾手一顿。
一个人,凑合惯了。
这话落在她耳朵里,不知怎么,比她当初断他孤老还让她心里发堵。她想起自己那包糕、那碗粥,忽然觉得送得还远远不够。
那天她没急着走。
锅里下了面,她卧了两个蛋,撒了点葱花,盛了两碗,推一碗到他面前,自己端一碗,在案边坐下吃。
这是她头一回,在他屋里坐下吃饭。
沈砚捧着碗,没动筷,先看了她一眼。
“怎么不吃?”她抬头。
“没什么。”他低下头,挑起一筷子面,“就是很久,没跟人一块儿吃过饭。”
阮知禾嚼着面,没接话。
她不敢接。她怕一接,自己又要心软,又要往这院子里多走一步。可面是热的,汤是鲜的,对面坐着个人,安安静静陪她吃,她心里那道墙,悄没声地松了一块。
吃完她抢着洗了碗,照旧告辞。
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他一句。
“明日,还来么?”
她脚步没停,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来。”
一个字,说得又快又顺,顺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本想说“看情况”,本想说“不一定”,出口却是个干脆的“来”。
出了巷子,阮知禾才发觉,自己嘴角一直翘着。
她抬手按了按,按不下去。
入夏的雨,说下就下。
那天她挎着食盒去柳巷,半路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说砸就砸。她抱着食盒往檐下躲,躲了一阵,雨不见小,反倒连成了线。
看看日头,再不去,吃食该凉了。
她一咬牙,冲进雨里,跑到小院门口,浑身淋得半湿。
开门的还是沈砚。
他看见她肩头的雨水,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侧身让她进来。
“进来躲躲。”
阮知禾本想放下就走,可雨实在太大,她犹豫一息,低头进了院。
院里收拾得极干净。一间正屋,窗下摆着书案,案上摊着书,一盏清茶,两只瓷杯。墙角一架旧书,码得整整齐齐。
她局促地站在门边,食盒抱在怀里,不敢坐。
“坐。”沈砚指了指案旁的凳子,“雨停了再走。”
她坐下了,坐得笔直,像怕把人家凳子压坏。
沈砚也不催,回身给她倒了杯热茶,搁到她手边。茶杯推过来的一刻,两人的手指隔着杯沿,险些碰着,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他像没看见,坐下,重新翻开自己的书。
屋里安静,只有雨声。
阮知禾捧着热茶,眼睛没处放,落在案上那卷书上。书页上的字她大半认得,凑在一起却断不开句。她小时候跟瞎眼先生只学了半年字,认得几个,认不全。
她盯着那一行,下意识念出声,念到一半卡住,那个字死活不认识。
“哪个字?”沈砚忽然问。
她脸一红。
“没、没哪个。”
他放下书,挪过来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指了指那个字。
“砚。”他说,“笔墨纸砚的砚。我名字里,就有这个字。”
阮知禾一怔。
“你叫沈砚?”
“嗯。”他点头,“沈,砚台的砚。”
她这才知道他名姓,心里默默把这两个字记下。不知是雨太闷,还是离得太近,她听见他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一字一字,比外头的雨还轻。
“这个字,这么写。”
沈砚取过一支笔,在一张空纸上,缓缓写下“砚”字。他的手很稳,骨节清瘦,笔锋利落。写完,他把笔递给她。
“你试试。”
“我?”她慌忙摆手,“我写不好,我又不识字。”
“正因为不识字,才要试。”
他语气平平,却由不得她推。阮知禾捏着笔,像捏着一根烧火棍,在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四不像。
她自己先笑了,笑完又懊恼。
“难看死了。”
“第一次写,能成这样,不坏。”沈砚看着她那一笔,唇角弯了弯,“来,再写一遍,这个地方往里收。”
他伸手,覆在她持笔的手上。
只轻轻一带。
阮知禾整个人僵住。
他的手掌隔着笔杆,温热的,带着一点墨的清气。他带着她的手,把那一撇一捺补正,动作很慢,慢到她能数清自己漏了几拍心跳。
窗外的雨哗哗地下。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脑子里空成一片,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
写完那个字,他松开手,若无其事地收回去,重新看书。
“雨小了些。”他说。
阮知禾像被解救,又像被丢下,腾地站起来。
“那我、我先走了!食盒里是饼,你记得吃!”
她几乎是逃出那间屋,跑到院门口,才发现自己忘了把食盒留下。
她又折回去,把食盒搁在案上,不敢看他,第二次往外跑。
沈砚坐在原处,听着那串急促的脚步声一路出了巷子,才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一个端正的“砚”,旁边压着她写的一团歪字。
他把那张纸,轻轻压进了书里。
那天夜里,阮知禾睡不着。
她就着一盏小油灯,摸出一张废纸,学着他的样子,提笔写那个“砚”字。
写一个,不像。
再写一个,还是歪。
她从小到大,握笔像握烧火棍,没人教过她写字,她也不在乎。可今夜她较上了劲,写了撕,撕了写,灯下碎纸落了一小堆。写到第十几个,那个字终于有了点端正的模样。
她举起来照了照,自己先笑了。
笑完又愣住。
她跟一个字较什么劲。
指尖却忽然想起,白日里他的手覆上来的那一刻。温热的,稳的,带着墨气,带着她不敢细想的分量。她写着写着,笔锋就飘了,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阮知禾赶紧把笔搁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
阮知禾啊阮知禾,你醒醒。
你是去赔罪的,不是去念书的,更不是去……
她骂到一半,骂不下去了,往铺上一倒,拿胳膊盖住眼睛。
窗外更鼓敲过两声,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那个字,一笔,一捺,写了一遍又一遍。
那日之后,阮知禾照旧日日往柳巷跑。
她自己没察觉,跑得比先前更勤了,有时收摊早,拐个弯就到。理由还是那套赔罪,可她心里清楚,一包饼、一碟菜,早该把那句错话还清了。
还清没还清,她不管,反正脚步往那边走。
出事是在一个集日。
那天摊子前人多,阮知禾正给一个小媳妇算姻缘,人群里挤进来个醉汉,敞着衣襟,一股子酒气。
他一屁股坐在她对面,打了个酒嗝。
“听说你算卦灵?给爷算算,爷几时发大财。”
阮知禾心里不待见,面上还得笑。她捡好听的话说了两句,想把人打发走。
醉汉不走。
他赖着,说她算得含糊,要她再算,算不准就砸她摊子。周围人渐渐围过来看热闹。
阮知禾嘴皮子利索,可遇上撒酒疯的,利索没用。那人一拍桌子,卦纸震得飞起,手指头差点戳到她脸上。
“你这小神婆,哄鬼呢!今儿不说出个名堂,爷掀了你这破摊!”
她往后缩了缩,手悄悄去摸自己的卦幡。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
“这位兄台,算卦讲的是心诚。你带着酒气来,卦怎么会准。”
众人回头。
沈砚不知何时站在外圈,仍是那身素衫,手里提着两本书,像是从书铺回来。他没挤进来,只站在人外,声音平稳,不急不躁。
醉汉扭头瞪他。
“关你屁事?”
“不关我事。”沈砚淡淡道,“只是这边集日,巡街的差官每隔半个时辰过一趟。兄台当街耍酒疯,叫人拿了,发财的卦还没算,先吃几板子,不划算。”
他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偏偏这几句,比拍桌子还有分量。
醉汉愣了愣,酒醒了一半,眼珠子转了转,嘴硬两句,到底没敢闹,骂骂咧咧挤出人群,溜了。
人散了,摊子前清静下来。
阮知禾蹲在地上捡散落的卦纸,手还有点抖。一只手伸过来,帮她拾起最上面那一张。
她抬头。
沈砚就站在她摊前,把卦纸递给她。
“多谢。”她接过纸,声音还有点发紧,“又欠你一回。”
“举手之劳。”
他说完,目光在她摊前那面布幡上停了停。布幡是她自己写的,上头“知禾算命”四个字,歪歪扭扭,还错了一笔。他没笑,只把书换了只手。
“方才那人,以后还会来。”他说,“他认得这摊子。”
阮知禾心里一沉。
“那怎么办?”
“集日收摊早些走,别走僻静巷。”沈砚顿了顿,“真遇上了,喊一声,我住得不远。”
他说得随意,听着却让人安稳。
阮知禾捏着卦纸,望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出一点不一样来。
旁人遇上这种事,避嫌都来不及。他一个清清静静的念书人,本可以绕着走,却站出来,三言两语替她解了围。
解围也就罢了,他连她往后怎么走、怎么避,都替她想到了。
她坐在马扎上,半天没吆喝下一卦。
隔壁周大娘收摊,凑过来,拿胳膊肘碰碰她,压着嗓子。
“知禾,大娘问你句实话。你跟那沈书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她梗着脖子,“我赔罪呢。”
“赔罪?”周大娘嗤一声,“我瞧你这半月,一天一趟,粥啊饼啊往他那儿送,谁家赔罪赔半个月?街上早有人嚼舌根了,说你这小神婆,怕是欠了人家书生天大的债,才天天上门还。”
阮知禾脸一热。
“让他们说去。”
“大娘多句嘴。”周大娘叹口气,“你一个姑娘家,这样天天往单身男人院里跑,名声上……”
“我知道我知道。”她打断,低头收拾卦纸,心里却乱。
名声。她不是没想过。可每回走到巷口,脚自己就往里拐,拦都拦不住。
她嘴上跟周大娘犟,犟完了,一个人坐着,把那点不肯认的心思翻出来看。
真只是赔罪么。
她答不上来。
日头偏西,她收了摊,照旧往柳巷去,只是这一回,挎着食盒走在路上,她自己都没察觉,脚步比平时轻,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院里,沈砚把书放下,提起她刚送来的小菜,又添了一副碗筷。
他算着日子。
她送了快半月了。
该收网了。
第十五天。
阮知禾挎着食盒走进小院,动作已经熟得像回自己家。她把食盒往案上一搁,是一碗刚蒸的蛋羹,嫩得晃。
“今天这个趁热,凉了有腥气。”
她说完这句,照例转身要走。
“阮姑娘。”
沈砚坐在窗下看书,没抬头,声音很轻。
她脚步停住。
这些日子,他唤她“阮姑娘”的时候不多,真唤了,必有下文。她心里那根弦动了动,还是转过身。
“啊?”
“你这半月,日日送吃食。”他翻了一页书,语气平平,“是来赔罪的吧。”
“……嗯。”她点头,“那日卦说错了,对不住。”
“错话是说错了。”沈砚这才抬起眼,看她,“可你日日送粥送菜,在我这儿,只能算赔罪。”
阮知禾没听懂。
“啊?”
“我这孤苦之命,是你一句话定下的。”
他放下书,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垂眼看她的时候,她得仰着脖子。
“你卦说错,扰了我心神,这我认了。”他声音不疾不徐,“可你拍拍屁股,送半月吃食就想走,问问我这命,答不答应。”
阮知禾张了张嘴。
她脑子里那根弦,还没把这句话绕明白。
“先生……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砚看着她,目光很认真,认真得她不敢躲。
“你是不是该,对我负责?”
六个字,落地。
院里静得能听见芭蕉叶上的水珠往下滴。
阮知禾当场愣住了。
她设想过很多种场面。他说不必送了,他说要还钱,他说往后两清。她唯独没设想过,他要她负责。
负责?负什么责?
她脸腾地烧起来,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院门。
“我、我就是送点吃的赔罪,怎么就……”
“你不是说,那句错话对不住我?”沈砚往前半步,不逼她,只把话说得清楚,“你把我说成孤苦终老,这话是从你嘴里出去的。如今我信了,心里堵了,这账,光吃食平不了。”
“那……那要怎么平?”
她急得话都不利索。
问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一问,等于把把柄递到人家手里。
沈砚等的就是这句。
他眼底那点笑意压得很深,面上依旧温温的。
“简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往后,我的三餐冷暖,都由你顾着。”
“若是将来,我当真孤身一人……”他看着她,声音放轻,“你便陪着我。”
阮知禾懵了。
她仰着头,眼睛睁得圆圆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这条件听着怪怪的,怪在哪儿她又说不上来。她只觉得自己欠他一句错话,欠得理亏,理亏就硬不起心肠拒绝。
答应吧,像被人套住。
不答应吧,又像自己错在先,不认账。
她心里天人交战了半天,那点警惕刚要冒头,被愧疚一压,又按下去了。
不就是照顾三餐么,她本来就在送。
至于陪着……他念书人说句玩笑话,她当真做什么。
她讷讷的,点了头。
“……行吧。”
一个字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应了什么,可话已落地,收不回了。
沈砚看着她那副稀里糊涂的样子,喉结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只温和地应了一声。
“好。”
和第一天她送糕进门,他那个“好”,一模一样。
阮知禾自己都不知道,这一个“行吧”,把她往后大半辈子,都系在了这座小院里。
她逃也似的出了门,走到巷口,扶着墙喘气。
心跳得厉害。
她拿不准刚才那一遭,是赔罪赔出了麻烦,还是……
她甩甩头,不敢往下想。
院里,沈砚站在原地,听着那串脚步声走远,缓缓坐回窗下。
他拿起她送来的蛋羹,舀了一口,甜的。
半个月的耐心,没白费。
那天夜里,阮知禾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看房梁,把沈砚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往后,我的三餐冷暖,都由你顾着。”
“若是将来,我当真孤身一人,你便陪着我。”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像随口一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声骂自己。
阮知禾,你就是心虚。人家借你一句错话,你就慌了神,稀里糊涂应下来。你应的哪门子应。
可骂归骂,另一个念头压不住地冒。
他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说?为什么是她?柳巷里路过的姑娘那么多,他一个念书人,安安静静的,怎么就盯上她这个摆摊算卦的了。
她想着想着,脸又热了。
她赶紧把这念头掐灭,掐得狠了点,连自己都不信。
没有的事。他就是觉得她送了半月吃食,人实诚,找个由头把人留住,搭个伙,做个伴,免得一个人冷清。对,搭伙。
她给自己顺了半天气,顺到后半夜,迷迷糊糊要睡,嘴角却不知什么时候,一直翘着。
第二天她照常去,进门时心里还打鼓,预备他再说些什么。
结果他只像往常一样,接过食盒,温温一句“来了”,翻他的书,提都不提昨夜那番话。
阮知禾反倒失落了一下。
失落完又骂自己没出息。人家不提,你不正好脱身,失落什么。
应下那个“行吧”之后,阮知禾的日子变了样。
说是照顾三餐,其实她做的,早超出了三餐。
那日下雨,她见他长衫袖口磨出毛边,回去寻了针线,第二日带来,趁他看书,悄悄替他缝。针脚不算齐整,她缝得认真,缝完自己端详半天,怕他嫌丑,又拆了重缝一遍。
沈砚从头看到尾,没插手,也没点破,只在她打结咬断线头时,递过去一把小剪子。
她接过,愣了愣,耳根有点热。
后来她来得早,会顺手替他把院里芭蕉上的积水掸了,把窗下案上的书拂去灰,把他晾着的衣衫收进来叠好。做这些时她不声不响,做完才走,像怕他道谢。
沈砚由着她做。
他渐渐摸出规律。她摊子上若是冷清,来得就早;若是受了气,进门话就少,把食盒一放,抿着唇不肯先开口。他也不追问,只把她送来的东西摆好,再给她倒杯茶,等她自己缓过来。
有一回集日,她被人磨了半天,没挣到几个钱,又累又饿,蔫头耷脑进来,往凳上一坐,不想动。
她本以为自己放下东西就该走。
结果案上轻轻推过来一碟东西。
是几块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软和。
“街上买的。”沈砚重新坐下看书,语气随意,“买多了,吃不完。”
阮知禾捏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香得很。她捧着那碟糕,忽然鼻子有点酸。
她这一路,没人问过她累不累,没人记得她没吃饭。她自己摆摊自己扛,挣一个铜板是一个铜板,风里来雨里去,惯了。
头一回有人,默默把糕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啃糕,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眼睛。
也是从那天起,她开始留意一些从前不留意的东西。
比如他看书时的侧影。
窗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影,他翻书的手指很轻,看到一处会停一停,眉峰微微蹙起,又松开。她坐在角落里做自己的事,眼睛却总不自觉往那边飘。
比如他写字时,腕子压着纸,笔尖走得稳。
比如他烧的水,永远是她进门那个温度,不烫嘴,正好喝。
阮知禾被自己这些念头吓了一跳。
她赶紧把它们掐灭。
干什么呢。她是来赔罪的,是来照顾三餐的,看人家侧影做什么。
可掐灭一回,它又冒上来。
有一回集日散得晚,天又落了雨。
她收了摊子,抱着卦幡往家走,走到半路,雨越下越大,前头一段巷子又黑又窄,她一个人,心里发毛。正犹豫要不要躲进旁边屋檐,前头雨幕里走来一个人。
沈砚撑着一把旧油纸伞,逆着雨,一步步走近。
“我算着你该回来了。”他走到她跟前,把伞往她头顶一遮,“摊子散得晚,怕你走夜路。”
阮知禾愣住。
她没说过自己今天收得晚,他怎么知道。
她没问出口,两人并肩往巷子里走。伞不大,他刻意往她那边倾,自己半边肩膀露在伞外,没走几步,长衫就洇出一片深色。
“伞歪了。”她提醒。
“没有。”
“都湿了。”
“不碍事。”
她伸手,想把伞推回去,他却不动,两人的手在伞柄上碰了一下,又各自缩开。雨声里,谁都没再说话,只听见脚步踩过水洼,啪嗒,啪嗒。
送到巷口,他把伞递给她。
“你拿着。”
“那你呢?”
“我近。”他说完,转身走进雨里,走得不快,背影很快被雨雾吞了。
阮知禾撑着那把伞,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伞面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又过几日,她贪凉,夜里受了风,第二天起来头重脚轻,嗓子发紧。摊子没出,硬撑着想去柳巷送一趟,刚走到半路,一阵头晕,扶着墙站住了。
也不知怎么,沈砚就寻来了。
他大概是等她不来,顺着路找过来的。见她脸色发白,他二话没说,扶她回屋,让她躺下,自己去灶上熬了一碗姜汤,又翻出一包晒干的草药,煎了端来。
“喝了,发汗。”
阮知禾裹着被子,捧着那碗药,苦得皱眉。她长这么大,生病都是自己扛,没人给她熬过药。
“苦。”她小声说。
“良药苦口。”
“你又没病,你当然说风凉话。”
沈砚被她噎了一下,没恼,反倒从袖里摸出一颗蜜饯,搁在她枕边。
“喝完含一颗。”
她喝完药,含着蜜饯,甜意慢慢化开。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人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怕吵醒她。她睁开一条眼缝,看见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就着窗光,就着她那半箱旧卦书,一页一页替她翻着,遇到好懂的句子,便轻轻念出来。
屋里很静。
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那道墙,又松了一块。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滋味。
不声不响,却处处都在。
有一天傍晚,她实在过意不去那第一卦,心想欠他一个准卦,不如补上。她收起摊子,特意把瞎眼先生留的那半箱卦书翻了翻,挑了个自认为稳妥的法子,带着卦纸进了小院。
“沈砚。”她在他对面坐下,把卦纸铺开,“那回的错卦,我一直记着。今儿我给你重新补一卦,这回保准算准,算算你往后……”
话没说完。
“先尝尝这个。”沈砚起身,端来一碟新蒸的东西,岔开话,“我瞧你近来瘦了,是不是摊子上累着了。”
阮知禾被他一带,话头拐了弯,说起摊子上的事,等她想起来还要补卦,天已经擦黑,她该走了。
第一回,没算成。
过了几日,她不死心,又找着机会提。
“上回说给你补的卦,今儿闲着,我……”
“你前日缝的那件衣裳,针脚我瞧着好。”沈砚翻着书,慢悠悠道,“明日陪我去趟书铺,我给你买两本识字的册子,省得你总说自己不识字。”
又绕开了。
阮知禾坐在那儿,心里那点疑影冒了个头。
奇怪。
她要补卦,是还他一个准,对他只有好处。他为什么次次绕?上一回说是岔开,两回三回,就不像偶然了。
她抬头看他。他神色平静,低头翻书,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疑影刚要往下钻,她自己先按住了。
别多心。人家读书人,不信这个,嫌卦烦,绕开也正常。
她没再提。
她更没留意的是,每当她把卦纸铺开的刹那,沈砚翻书的手,会极轻地停一下。
他不是不信。
他是怕。
怕她真算出那一卦的去向,算出他等的人是谁,算出答案的当口,她一害怕,跑了。
这盘棋,他不能让她掀。
捅破那层纸,是在一个很平常的午后。
那天她替他收衣裳,叠到那件磨过袖口的长衫,指尖停在她自己缝的针脚上。她忽然想起那日缝衣,他在一旁看着,既不谢,也不让,只在她断线时递来剪子。
她又想起补卦那两回,次次被他轻轻巧巧绕开。
她又想起解围那日,他说“真遇上了,喊一声,我住得不远”。
一桩一桩,在她脑子里自己接上了头。
她蹲在院里,抱着那件衣裳,慢慢站了起来。
不对。
全不对。
她那天错断了他,他为什么不恼?换个人,早拂袖走了。他一句“知道了”,平静得反常。
她上门赔罪,他为什么不推辞?寻常人受了赔礼,该说“不必如此”,他偏偏一个“好”字收下,收得稳稳当当。
她要补算一卦,明明对他无害,他为什么一回两回绕?
还有那碟桂花糕,那把小剪子,那杯永远正好温度的水。
阮知禾站在院当中,后背一点点发凉,又一点点发烫。
她这些日子,哪里是来赔罪。
她是一步一步,自己走进了人家早就画好的圈里。
从第一天他在树下听见她胡诌,不恼,不闹,静静看她;到第二天她拎糕上门,他接住;再到她日日来,他由着她留,由着她照顾,最后用一句“你对我负责”,把她名正言顺扣下。
从头到尾,他都知道。
知道她算错了,知道她心虚,知道她软,知道她受不得亏欠。他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巧巧,把她所有的赔罪,都接成了往身边来的由头。
好一个沈砚。
阮知禾又气,又懵,心里那点被算计的恼,刚冒起来,又被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压下去。
她气的是自己稀里糊涂。
可压下去的那点,是慌。
他为什么费这么大功夫,布这么久的局?
她不敢深想,又忍不住想。她抱着衣裳,在院里站了很久,直到屋里传来翻书的声响。
沈砚坐在窗下,像往常一样看书。
阮知禾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她不绕了,直接问。
“沈砚,我问你句话。”
他放下书,抬眼看她,神色坦然。
“你说。”
“那日我错断你孤老,你为什么一点不恼?”
屋里静了一瞬。
沈砚看着她,没有立刻答。他像是早就等着她问这一句,等了很久。
“因为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你了。”
他说得很慢,很平。
“城角树下,一个小姑娘,嘴皮子利索,装得一本正经,算卦全靠临场。我路过,多瞧了两眼。”
阮知禾的心猛地一跳。
“我本没打算搭话。”他继续道,“可你转头自己发现算错了,第二天拎着糕找上门来赔罪。我瞧着你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就想,这样的人,错过了可惜。”
“所以你不恼,是顺水推舟。”她声音发紧,“我送吃食,你全收下,也是等着我多来。”
“嗯。”
“我要补卦,你绕开,是怕我算出来。”
“嗯。”
两个“嗯”,把她最后一点自欺,也剥干净了。
阮知禾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原来这些日子,她以为自己在还债,其实债早就还清了。是他不肯让她还清,是他一点点,把她留在身边。
她该恼的。
被人这样算计,搁谁身上都得恼。
可她坐在那儿,恼了半天,恼不起来。
因为她想起的,全是那些细碎的好。他替她解围时的稳,他推过来的那碟糕,他覆在她手上教她写字时的温度,他永远记得她进门那杯水的温度。
这些不是假的。
圈套是真的,可他套在她身上的那些心思,也是真的。
阮知禾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却没掉泪。
“沈砚。”
“嗯?”
“你这圈套,布得也太稳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差点就真以为,是我欠你,我该赔。”
沈砚望着她,眼底那点藏了很久的笑,终于不再压着,一点点漫上来。
“那你现在,想走么?”
他问得轻。
这一问,是把选择权,递回她手里。
院里风过芭蕉,沙沙地响。
阮知禾想起自己第一次落荒而逃,想起每一次放下食盒就跑,想起这些日子自己一步步,早把心留在了这座小院。
她不想走。
从她发现自己总爱看他看书的侧影那天起,她就不想走了。
她抿了抿嘴,把到嘴边的“走”字,咽了回去。
“……不走。”
两个字,说得很轻,却落得很实。
沈砚看着她,半晌,伸出手,轻轻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惊着她。
“那就留下。”他说。
阮知禾的脸,又烧了起来。
这一回,她没逃。
话挑明之后,日子反倒松快了。
从前她进门,总攥着一根弦,怕多说一句,怕多留一刻。如今弦松了,她敢在他屋里坐久些,敢把摊子上受的委屈一五一十倒给他听,倒完了,自己先笑。
他也变了些。
从前他只坐在窗下看书,由着她进进出出。如今她收摊晚了,他会顺路来接,手里照例提把伞,不声不响跟在她半边,替她挡着风口。遇上她摊子前围了人,他就站在外圈等,等散了,再陪她走一段。
有一回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什么。
“沈砚,我一直没问你。”
“嗯?”
“你当初在树下,为什么偏偏多看我两眼?”
沈砚脚步慢了慢,侧头看她。
“你给人算卦,装得一本正经,眼睛却滴溜溜转。”他说,“我瞧着新鲜。”
“就新鲜?”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别人算卦,都挑好话哄人。你倒好,给个不认识的,张口就是孤苦终老,胆子大得很。我心想,这小姑娘,有意思。”
阮知禾被他说红了脸,抬手捶他胳膊。
“那还不是我算错了!”
“嗯,算错了。”沈砚由她捶,眼底带笑,“算错到我这儿来了。”
那几日夜里凉,她收了摊,不急着走,两人就着一盏灯,他教她认新字。
她握笔还是笨,一个字写七遍,他就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腕,一遍一遍带。窗外落霜,屋里灯花爆了一下,她写着写着,就走神,看他的手,看他垂下来的眼睫,字又写歪了。
“又走神。”他点她纸面。
“没有。”她嘴硬。
“你写的这个,不是字。”
她低头一看,纸上一团墨,自己先笑出声。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她心里那点后知后觉的慌,早化成了踏实。原来喜欢一个人,不是天天想着怎么逃,是你明知道这是个圈套,却心甘情愿,往里再走一步。
又过了些日子,天彻底凉下来。
小院里晒过最后一批桂子,窗下那株芭蕉黄了边。阮知禾照旧收了摊往回走,只是如今她进门,不必再放下东西就跑。
她会先在案边坐下,喝一口他温着的水,再把今日摊子上的趣事,拣能说的讲给他听。他看书,她絮絮地说,谁也不觉得吵。
那日她收拾案头,翻出当初那半箱旧卦书。
书角都被虫蛀了,她随手翻开,翻到一页,忽然顿住。
这一页,正是她当年排错的那一格。
她盯着那行卦辞看了半天,鬼使神差,把卦纸又铺了开来。
“沈砚。”
他从书里抬头。
“我今儿,想把这卦补了。”
她以为他又要绕。
这一回,他没有。
沈砚合上书,起身,坐到她身旁,把位置让出来,语气里带着她熟悉的温和。
“算吧。”
阮知禾低头,顺着那个生辰,一笔一笔重新排。这一回她没慌,排得慢,排得稳,从日干支到格局,一格一格往下落。
排到最后一格,她的笔停住了。
白首相守。
她当年看反的那一格,此刻端端正正躺在纸上,清清楚楚。
她盯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有点发热。
“你瞧。”她把卦纸推到他面前,“我早说过,你命里不是孤老。是我那回取象取反,吓你一场。”
沈砚低头看那张纸。
看了很久,他伸手,从身后轻轻按住她握笔的手,和当年教她写字时一个姿势。
“这卦,不必算了。”
“为什么?”
“孤老也好,白首相守也好。”他俯在她耳边,声音很低,“卦是你算的,人是我留下的。往后怎样,不在卦上,在你我手里。”
阮知禾侧过头,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碰着。
她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盘算,全散了。
“沈砚。”
“嗯。”
“我头一回上门,拎的是杂粮糕。”
“记得。”
“你当时一个‘好’字就收了,我还纳闷,怎么有人受赔礼不推辞。”她抿嘴,“现在才明白,你哪儿是受赔礼,你是接人。”
沈砚被她说中,也不辩,只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震在她耳畔。
傍晚的光从窗子里斜进来,落在案上。桌上不知何时摆开两副碗筷,一锅粥,两碟小菜,是她傍晚顺手备下的。
当年那只装赔罪吃食的食盒,如今静静靠在墙角,不再盛糕,倒收着两人共用的茶点。
阮知禾望着那两副碗筷,又望望身旁的人,忽然想起城角树下那个午后。
她掐着指头,张口就给人判了孤苦终老。
那时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一算,算反的不是卦,是她自己的命。
她原以为自己是上门还债。
还到最后,还回一段最好的姻缘。
风掀动窗纸上的字,沈砚握着她的手,指尖一点点收紧。
“阮知禾。”
“干什么?”
“往后三餐冷暖,归你顾着。”他顿了顿,眼底全是笑,“这话,我可记到现在。”
她被他噎了一下,随即也笑起来,抬手捶了他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赖不掉。”
窗外暮色四合,院里那株芭蕉影子斜斜地投进来,盖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那一卦,她算反了开头。
这一世,他们自己算出了最好的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