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赐婚的圣旨到温家那日,满京城都在赌,我能在活阎王谢砚手里活过几个月。
他掌枢密院,冷血寡言,是先帝托孤的辅政重臣,也是京里拿来吓啼哭孩童的名字。
我嫁他,本只为逃另一门糟心的亲事,早就打算做一只不出声的鹌鹑。
直到那日我在他书房,翻出了一只木匣。
糖纸底下压着我七岁那年丢的簪子,诗笺是我十五岁挂上许愿树的心愿,小像里的姑娘提着一盏兔子灯——是我自己。
原来那道圣旨不是天意。
是他跪了整整一日,向陛下求来的。
第一章 圣旨
赐婚的圣旨到温家那日,我娘正给我挑嫁妆单子。
单子上写的是城南李家。
李家公子家世清白,人也周正。
若不是前日他在东市输了三千两银子,被他爹用家法打断了腿,这门亲,本来轮不到我挑眼。
我盯着那页单子出神,指尖把纸角捏出了汗。
我这样的性子,安静、无趣、不懂讨好人,嫁过去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也就是了。
我娘总说我这样的脾气,在贵女的圈子里是要吃亏的。
吃亏就吃亏吧。
我习惯了。
然后宫里来了人。
尖细的嗓音一路唱进院子,说,温氏女温宁,温婉贤淑,赐婚辅政丞相谢砚。
我娘手里的茶盏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碎瓷溅到我裙边上,她都没顾上。
阿蘅死死攥着我的袖子,指节都白了。
她贴着我的耳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姐……是那位活阎王。"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谢砚是谁。
先帝临终托孤,二十四岁拜相,掌枢密院,管天下兵符。
朝中半数官员见他要绕道走。
据说他审案从不动刑,犯人只要抬头看他一眼,就什么都招了。
这几年他查办的案子,抄家的抄家,夺爵的夺爵,京里人背地里叫他活阎王,连两三岁的孩童夜里哭,大人都要拿他的名字来镇。
这样一个人,忽然成了我的夫君。
我坐在那儿,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那李家,不用去了。
第二个念头才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凉丝丝的。
——谢砚。
这个名字我幼时听过的。
十年前谢家获罪,满门男丁下狱,女眷没入奴籍。
谢家与温家原是世交,我娘同谢夫人还是闺中密友。
我同谢家那位少爷,甚至有过一句戏言里的婚约。
后来,这婚约没了。
谢家出事,温家急着撇清,是他自己登的门,亲手把婚书送回来,说,谢某已是戴罪之身,不敢耽误温姑娘。
那年我七岁。
这些事,我是听爹娘提过的,模模糊糊,记不真切。
我只记得,谢家出事后,温家忙着退婚,乱糟糟的。
我娘抱着我站在廊下,我怀里还揣着半包桂花糖。
那半包糖,后来不知去哪儿了。
婚期定得极快。
礼部递来的日子就在十日后。阿蘅替我收拾嫁妆,一边收一边嘀咕:"谢相这是……急什么呀。
规矩礼数一样不少,就是快得离谱。
小姐,他该不会是拿刀架在礼部大人脖子上了吧?"
"别胡说。"
我轻声斥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出嫁那日,天还没亮我就被拉起来梳妆。
盖头蒙下来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铜镜里的人。
眉眼是干净的,唇上点了胭脂,眼睛里藏着藏不住的慌。
温宁,我对自己说,嫁谁不是嫁。
他若真如传言那般可怕,我便老老实实在他府里做一只不出声的鹌鹑,熬些年头,总能有我一口安生饭吃。
拜堂的时候,有人牵着我手里的红绸。
隔着一层晃动的红,我只看得见那只手。
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一双握过刀也握过笔的手。
他一路牵着我,步伐很稳。
稳得我忽然就不那么抖了。
礼成,送入洞房。
我在新房里坐了很久,久到肚子饿得咕咕叫,盖头才被挑开。
一把玉秤,挑开我眼前的红。
烛火晃了一下。
我抬眼,第一次看清我的夫君。
他生得极好。
眉骨很深,眼是长的,唇薄,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线。
烛光落进他眉眼里,非但没添暖意,反而衬得他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好看,也慑人。
他看我那一眼,很快便移开了,像是在确认一件货物是否完好。
"温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这桩婚事,是圣上所赐。"
"……夫君。"我小声唤他。
他顿了一下,眸色微动,指尖在袖中收拢,才道:"歇着吧。"
说罢转身便走。
我愣愣地坐着,看他推开房门,夜风卷着他的衣角。
他忽然在门口停了停,没有回头。
"夜里凉,"他说,"让丫鬟把窗关好。"
门合上了。
我盯着那扇门,心跳得有点乱。
奇怪。
他连我睡哪间、窗朝哪边开都知道,倒像在这里住了许多年的人。
阿蘅进来,叽叽喳喳:"小姐,姑爷人呢?"
"书房。"我说,"他说他睡书房。"
"哎呀!"阿蘅跺脚,"这怎么行!新婚夜姑爷怎么能睡书房!不行,我得去——"
"回来。"我拉住她,声音很轻,"由他去吧。"
左右这门婚事,本就不是两情相悦。
他现在不碰我,我该松一口气才是。
可不知为何,那口气松下去,胸口某个地方,又闷闷地堵了起来。
半夜我起身喝水,路过书房,见门虚掩着,里头还亮着灯。
我本不该看。
可那一条缝,像是有东西拽着我的脚步。
他坐在案前,没穿外袍,只一身素白中衣,墨发披在肩后。
烛火在他侧脸跳动,将他整个人照得半明半暗。
他低着头,掌心摊在灯下。
掌心躺着一支簪子。
一支旧得掉了漆的木簪,簪头雕成小小的桂花,边角都磨圆了。
他看得很轻。
拇指一遍一遍,极慢地摩挲过簪身,像在摸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那双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手,此刻稳得近乎虔诚。
我呼吸一轻,裙角扫过廊柱,发出一声极细的响。
他头也没回。
"夜里凉,"他声音低低的,混着烛火的哔剥声,"回去吧。"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衣角。
他怎么会听出是我?
我退回房中,把自己埋进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支簪子。那样旧、那样旧的一支簪子,他看得像珍藏。
究竟是谁的呢?
第二章 规矩
第二日我起得早。
成婚第一天,新妇该给长辈敬茶。
可谢砚没有父母。
十年前谢家就没了人,这偌大的丞相府,正经主子只他一个。
管家福伯在廊下候着,是个极精神的老者,见我便笑:"夫人醒了?大人一早就去上朝,吩咐了,厨房备着夫人爱吃的桂花藕粉,滚烫的,让夫人垫垫肚子。"
我怔了怔:"他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话一出口,福伯的眼色就变了。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的神色。
他笑得愈发和善,腰弯得更低:"夫人爱吃,是夫人的福气。小的们记下就是了。"
我不再问。
桂花藕粉端上来,撒了糖桂花,甜香扑鼻。
我确实爱吃。
可这府里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我嫁进来,不过一日。
阿蘅在一旁压低声音:"小姐,我方才去小厨房,听人说,这藕粉是姑爷昨日天不亮就亲自去吩咐的。姑爷身边的人还说,姑爷问了好些事——爱吃几分甜,畏不畏寒,睡觉习不习惯点安神香……"
"阿蘅。"
"诶?"
"吃饭。"
我夹了一筷子小菜,耳朵却悄悄红了。
用过早膳,我在府中走动。
丞相府大得惊人,亭台楼阁,一步一景,冷清得也惊人。
下人们见我便行礼,动作利落,眉眼恭敬。
那种恭敬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惧。
是怕我这位夫人回去吹枕边风,还是怕我本身,我说不上来。
走到一处院子前,福伯忽然抢上来两步,赔着笑:"夫人,前头是书房,大人吩咐过,不让人进。"
"为何不让进?"
福伯的笑容僵了一僵:"大人的规矩。书房重地,连猫儿狗儿都不许凑近。"
我点点头,乖乖退了回去。
乖巧听话,是我在这府里活下去的第一要诀。
可心里那点疑惑,像墨滴进清水,悄悄地漾开了。
规矩。
谢砚的规矩。
他这个人,像是被无数条规矩垒起来的。
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不超过三句,情绪从不外露。
我每日见他不过早膳那一小会儿——若他回来用膳的话。
多数时候他回来得极晚,我已经睡了,只在次日清晨的案上,看见我那份从未动过的早膳被人动过了。
他吃的。
他不说。
这日下朝,他难得回来用午膳。
饭桌上极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我偷偷抬眼看他。他吃饭也很快,很斯文,像在执行一道工序。
"夫君。"我鼓起勇气。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昨日……多谢夫君。"
"谢什么。"
"窗。"我说,"我睡觉爱踢被,窗确实是该关的。"
他终于停了筷子,抬眼看向我。
那双眼真黑啊。
黑得像两口深井,望不见底。
我被他看得心慌,指尖在膝上蜷起来,却听他语气平平:"我知道。"
"……啊?"
"我知道你睡觉踢被。"他垂下眼,继续吃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必谢。"
我捧着碗,整个人僵在那儿。
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我们成婚之前,统共没见过几面。
我是温家深闺的贵女,他是朝堂上的活阎王。
我们是云泥之别,是两条从无交集的线。
除非——除非他早就认识我。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我匆匆用了两口饭,借口回去歇息,逃也似的离开了饭厅。
走到廊下,我扶住朱红的柱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温宁啊温宁,我咬着唇骂自己。
人家不过是记得你一个习惯,你脸红什么?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
谢砚很忙。
忙到有时三四日不归,有时深夜才回。
我渐渐摸清了规律:他不在的日子,我就在自己院里看书、写字、逗那只翻墙进来的白猫。
它在我院子里住下了,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墨玉。
说来也怪。
谢砚不在时,我总觉得这院子空得厉害。
他若回来了,哪怕只是在书房坐到深夜,隔着两重院落一声咳嗽,我这心里也会安稳几分。
我同阿蘅说这事,阿蘅笑得贼兮兮:"小姐,您这是离不开姑爷啦?"
"胡吣。"我拧她的胳膊,"我这是……寄人篱下,该有的小心。"
"是是是,寄人篱下。"阿蘅揉着胳膊溜走,"寄人篱下的人,会偷偷把姑爷多吃了一块的栗子糕,连着碟子留在厨房,等他回来用?"
我张了张嘴,没反驳。
因为她说中了。那盘栗子糕,是我亲手做的。
转机发生在三朝回门之后。
那日我从温家回来,带了我娘做的一罐酱菜。
经过前院,正撞见谢砚坐在厅中喝茶。
他面前摊着一摞公文,一只手压着纸,另一只执笔,眉心微蹙。
我放轻脚步,想把酱菜交给福伯就走。
"温宁。"
他忽然叫我。
不是"夫人",不是"温姑娘",是我的名字。
从他嘴里出来,低沉的两个字,像毛笔蘸了墨,落在我心尖上。
"嗯?"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罐子上:"从温家带来的?"
"嗯,我娘做的酱菜。"
"放下吧。"他说,顿了顿,又添一句,"……难为你记得带。"
我耳尖一热。
难为你记得。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像是他盼了许多年,终于盼到我回一次门,盼到我带一罐酱菜。
我放下罐子,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夫君若喜欢,我以后……常回去拿。"
他执笔的手停住了。
厅中静了一瞬。
窗外一树桂花落在午后,香得缠绵。
"不必麻烦。"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你想回,随时回。谢家的门,不为难你。"
说罢,他像是后悔说了这么多,重新低下头去批公文。
耳廓却在日光里,悄悄红了一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点红,心跳失了序。
原来活阎王的耳朵,也会红啊。
第三章 护短
秋深时,宫中设赏菊宴。
说是太后念着秋景好,请京中诰命与贵女们入宫。
我作为丞相夫人,头一回以这个身份出现在众人眼前。
赴宴前,谢砚在马车边等我。
他今日没穿朝服,一身玄青常服,玉带束腰,愈发显得肩宽腿长。
他见我从台阶上下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停——停在我领口那一圈白狐毛上。
"冷?"他问。
"不冷。"我摇头,顿了顿又补充,"真的不冷。"
他看了我两息,忽然抬手。
我呼吸一窒。
他的手生得好看,就这样探过来,停在我领口边——替我拢了拢那圈狐毛。
指尖隔着皮毛,极轻地擦过我颈侧。
"今日有风。"他说,收回手,转身先一步上了马车,"上车吧。"
我捂着脖子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宴上,菊花开得正好。
我坐在女眷席中,低头听着四周的谈笑,尽量把自己缩成一道安静的影子。
这是我惯会的。
贵女们的圈子,说到底比的是谁声音大、谁笑得响、谁的钗环新。
我样样不占,便不往人前凑。
可有些事,不是缩起来就能躲掉的。
"这位便是谢相夫人?"
一个声音响起,明快里带着试探。
我抬眼,见一位红衣郡主正望着我笑,眉眼张扬。
是乐阳郡主,陛下宠爱的表妹。
我起身行礼:"郡主。"
"哎呀,快坐快坐。"
乐阳郡主摇着团扇绕我走了半圈,上上下下地打量。
"我当谢相娶了什么样的夫人,原来是这样一位……安静的美人。"
最后四个字咬得轻轻巧巧,周遭却有几声低笑漏出来。
"谢相那样的妙人,成婚这些日子,夫人竟一次都没带出来过。"
乐阳郡主在我身侧坐下,扇子半掩着唇,"难怪外头都说,谢相与夫人,相敬如宾呢。"
相敬如宾。
这四个字在京城里,如今已经成了笑谈。
我攥着帕子,脸颊发烫,正不知该如何接话——
"本相的夫人,"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不高,却让整片喧闹静了一静,"不劳郡主费心。"
谢砚不知何时过来的。
他站在我椅子后方,一手搭在我椅背上,是一个无声的、占有的姿态。
他垂着眼看乐阳郡主,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乐阳郡主的脸色变了。
那变脸变得极快,快到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
她手里的团扇停了,嘴角的笑僵在那里,半晌,才干干地扯出一个弧度:"谢、谢相说笑了,臣妾……只是与夫人叙话。"
"叙话。"谢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听不出情绪,"本相的夫人性子静,不擅长这些。郡主多担待。"
一句话,替我把所有刁难都挡了,还替我寻了个台阶。
我仰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只看得见他绷紧的下颌,和垂落的眼睫。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好像方才只是随口一句。
可我分明看见,他搭在我椅背上的那只手,指节收得很紧。
"谢相夫人,喝酒。"
一个婢女端着酒壶过来,在我案前斟酒。
也不知是手滑还是怎的,那琥珀色的酒液忽然一歪,直直泼向我面门。
我吓得闭眼。
预期中的湿热没有落下来。
有人比我更快。
腰间猛地一紧,天旋地转间,我被一股力道带到身后。
等我回过神,已经站在谢砚身后,而他玄青的衣袖上,赫然洒了一大片酒渍。
满席寂静。
谢砚垂着眼,看了看自己袖上的酒,再抬眼看向那个已经跪在地上的婢女,声音平得可怕:"郡主的手,该稳着些。"
乐阳郡主的嘴唇都白了:"谢相恕罪……是、是这贱婢手脚笨拙,臣妾回去定当重重责罚!"
"罚太重,反倒显得本相小气。"谢砚端起案上那杯茶,慢条斯理地涮了涮指尖,"只是内子怯生,受不得惊吓。今日的酒,本相替她记下了。"
说罢,他牵起我的手腕,转身便走。
"夫君——"我小声叫他。
"回家。"他说。
他牵着我,穿过一整席噤若寒蝉的人,一步步走出大殿。
夜风扑面,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从心口一直抖到指尖。
马车上,他替我拂了拂肩,忽然问:"吓着了?"
"没有。"我嘴硬。
"撒谎。"他看我一眼,"你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动一下。"
我猛地抬手摸眉毛。
他看着我,唇角动了动。
那点笑意一闪即逝,快得让我怀疑是烛影晃了眼。
"谢砚。"我鬼使神差地叫了他的名字,"你……为何要护着我?"
话一出口我就悔了。
这般直白,这般不知羞,他该当我轻浮了。
马车轻轻晃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
"你是谢家的夫人。"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车窗外流淌的夜色里,"我护你,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我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很久,嚼出一丝甜来,又掺着一缕说不清的涩。
回府时,福伯匆匆迎上来:"大人,夫人畏寒,属下按您从前的吩咐,在院里添了地龙,还有夫人惯用的银霜炭——"
话音戛然而止。
福伯这才看清,谢砚的手还牵着我的手腕。
他张了张嘴,扑通一声跪下了:"小的该死!小的多嘴!"
车厢前一时极静。
谢砚松开我的手,面不改色:"多嘴。这个月月钱,扣一半。"
"是。"福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下。
我站在廊下,夜风吹起我颊边的发。
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我怕冷。
可他知道。
他不但知道,还早早吩咐了下去。
我转头看他。
他已经转身往书房去了,背影挺直,步履沉稳,好像方才那点缴械只是我的错觉。
"夫君。"我脱口而出。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夜露深重,他的侧脸在灯笼的光里半明半暗。
"你究竟是什么人?"我问。
他静了一瞬。
"一个记性太好的人。"他说,"回去睡吧。"
第四章 夜守
三日后,温老夫人寿辰。
老太太疼我,寿宴办得热闹。
谢砚那日竟也推了衙署的公务,陪我一同回去。
席间他被人围着敬酒,我便抽了空,去后院给祖母磕个头。
回府时,天变了。
午后还好好的天,说阴就阴。
马车行至半路,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车夫说前头路窄,需绕道而行,我便掀着车帘看雨。
忽然,雨幕里冲出一辆受惊的马车。
车夫勒紧缰绳,我们的马车猛地一歪。
我只觉得后脑撞上车壁,眼冒金星,外头已是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夫人!"阿蘅吓得尖叫。
"我没事……"我话没说完,眼前骤然一黑。
昏过去之前,我听见外头有人厉声喝道:"都让开!"
那声音我认得。
是谢砚。
再醒来时,帐顶是我熟悉的杏子纱。
帐外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我偏过头,正看见谢砚坐在床边的小凳上。
他已经换了家常的衣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可眼底有掩不住的倦色。
见我看他,他俯身过来,抬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指尖微凉。
"醒了?"他问。
"夫君……"我嗓子哑得厉害,"你怎么在这儿?"
"你晕了。"他说,言简意赅,"太医看过,惊惧染了风寒,发热。"
"我……"
"喝水。"他端了杯来,一手托起我后颈。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掌贴在我颈后,温度灼人;另一只手里的杯沿小心地抵在我唇边。
我低头就着他的手喝水,喝得很慢。
也不知是怕呛到,还是怕这气息太近——近得我能数清他的睫毛。
"我自己来……"
"别动。"他说,声音不高,却让人不敢违抗,"你手在抖。"
我低头一看,我的手果然在被子里抖。
不是冷的,是别的。
"家中庶务我已交给福伯。"
他将杯子放回去,语气平平,"这几日你只管躺着。药在炉上煨着,半个时辰一服,我已记了时辰。"
我怔怔地看着他:"夫君……你不去上朝吗?"
"告了假。"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心头一颤。
满朝皆知,谢砚三年没告过一日假。
他是先帝托孤的辅政大臣,是掌着枢密院的活阎王,朝中大小事务离不得他。
为了我一场风寒,他竟然……
"可是朝中……"
"温宁。"他打断我,垂眼看我。
烛火在他眸中跳动,那里面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很深的东西。
"你病着,别的都不重要。"
那一夜,我烧得昏昏沉沉。
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有人在。
有人用凉帕子一遍遍替我擦额上的汗,有人握着我的手,用拇指极轻地摩挲我的手背。
有人在我喝不进药的时候,低声哄:"咽一口,乖。"
那声"乖"听得我眼眶莫名一热。
我娘从小教我,要做端庄的大家闺秀。
笑不露齿,行不回头,受了委屈要咽进肚子里。
已经很久没有人对我说过一个"乖"字了。
"娘……"我迷迷糊糊地抓着他的袖口,"我难受……"
他明显僵了一下。
半晌,那只手轻轻落在我发顶,很慢地拍了两下。
"是我。"他哑声说。
不是娘。
是他。
我昏昏沉沉地想睁眼,眼皮却重若千钧。
意识浮浮沉沉,像溺在水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他俯下身来,唇几乎贴着我的发,声音低得只剩一丝气息:
"宁宁。"
那一声轻得像叹息。
我娘才这样叫我。
我想抓住这一声,却坠回了黑甜的梦里。
第二日我退了热,醒来时日头已经很高。
阿蘅端着药进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怎么了?"我问。
"小姐!"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您可算醒了!您知道姑爷做了什么吗!"
"他……"
"姑爷守了您一夜!"阿蘅的眼泪掉下来,"奴婢夜里起来瞧,看见姑爷就坐在那小凳上,给您换帕子、试药温,一晚上没合眼。后来、后来您抓着他的袖子喊难受,姑爷他……"
阿蘅吸了吸鼻子:"姑爷抱着您,拍着您,哄您睡。那样抱着,奴婢都没敢进去。"
我躺在枕上,半晌没说话。
怀里好像还留着他手臂的温度。
"阿蘅。"
"嗯?"
"姑爷他……"我慢慢地说,"从前,是不是认识我?"
阿蘅愣了愣,摇头:"奴婢不知呀。奴婢八岁才进府呢。"
"那他去上朝了吗?"
"没有!"阿蘅瞪大眼,"姑爷让人递话进宫,说夫人病着,他告假一日。听说……听说满朝都炸了。谢相三年没告过假,您是头一个。"
我别过脸,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里。
温宁啊温宁。
我在心里骂自己。
人家不过是尽一个夫君的本分,你在这里胡思乱想什么?
可骂归骂,心口那头小鹿,已经快要把肋骨撞断了。
第五章 画卷
病好之后,我特意去了书房。
这是成婚以来,我头一回迈进这道门。
福伯本想拦,见是我,犹豫再三,还是躬身让开了。
大约是他家大人那日告假的阵仗,全府上下都明白了我的分量。
书房比我想的还要冷清。
满墙的书,案上公文堆成小山,一只青铜兽炉吐着冷冷的苏合香。
窗下摆着一张琴,琴上积了薄灰,显然许久未动。
这地方处处整齐,处处规整,像一个一丝不苟的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庙。
我在案头放下一盅参茶。
转身时,目光扫过墙角的多宝格。
第三层,摆着几只木匣。
最边上那只,铜锁是开着的,露出一条缝。
我本不该看。
可我的脚像是有自己的念头,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进匣缝里——我瞥见里头似乎是一方卷起来的绢。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拨开了那条缝。
是一幅画。
画上是个姑娘。
十五六岁的模样,穿一身杏子红的衣裙,提着一盏兔子灯,站在一盏一盏的花灯底下。
灯火映在她眼底,她微微仰着脸,笑得没心没肺。
那姑娘是我。
画得极好。
好到连她鬓边那支桂花簪上细细的花纹,都一笔一笔,认真得近乎虔诚。
我十五岁上元节的裙子。
那是娘亲手给我做的,杏子红,说及笄了,该穿得鲜亮些。
那日我与阿蘅偷溜出去看灯,回来还被爹数落了一顿。
这些琐事,我从没对任何人讲过。
谢砚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画下来?
"谁让你进来的。"
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冷得像冰。
我手一抖,猛地回头。
谢砚立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神色。
他手里还拿着一份公文,却已捏得变了形。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上下扫了一遍,确认我无碍,才移向那只被我拨开的木匣。
那一瞬,他眸色沉得骇人。
"我……"我舌头打结,"我来谢你。那夜的药,还有……守夜。"
他没有应。
他走过来,脚步很快,带起一阵风。
经过我身边时,手臂一展,将那卷画从匣中取出,动作快得像怕我多看一眼。
他背对着我,将它锁进了案下的暗格。
咔哒一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夫君。"我小声问,"那画上的人……"
"与你不相干。"他背着我,声音发哑,"温宁,有些门,不要推。"
我咬着唇,忽然不知道该怕他还是该心疼他。
他分明是在怕。
一个在朝堂上杀人不见血的活阎王,此刻背对着我,肩背绷成一张弓,手里捏着暗格的锁匙,指节泛白。
他怕我发现那个秘密。
"我知道了。"我轻声说,"我不问了。"
他沉默了很久。
"你病才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外头凉,回房去。"
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案前,一手撑在案上,一手捏着那把锁匙,微微佝偻着背。
日光从他身后的窗照进来,将他那道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好孤单。
我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院中,阿蘅正抱着一床晒好的被子进来,见我神色不对,凑过来:"小姐?您的脸色……"
"阿蘅。"
"嗯?"
"我十五岁那年上元节,"我慢慢地说,"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裙子?"
阿蘅想都不想:"杏子红呀!小姐您忘了?还是夫人亲手给您裁的呢。您穿着在灯市转了三圈,兔子灯都赢了两盏——"
"够了。"
"小姐?"
我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画上的姑娘,杏子红,兔子灯,笑得没心没肺。
我慢慢把手心攥起来。
那是我。
那确实是我。
可那是我从未示人的一面。
那日的欢喜,那日的笑,我转头就忘了,连闺中手帕交都不知道。
他却画了下来。
一笔一笔,藏在一只不许人碰的木匣里。
"阿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在飘,"帮我做一件事。"
"小姐您说。"
"去打听,"我顿了顿,"谢家同我们温家……原先,是不是有过婚约。"
阿蘅瞪大了眼睛。
窗外,一树桂花无声地落。
第六章 木匣
打听回来的消息,比我以为的还要惊人。
阿蘅不知从哪里翻出了我娘当年的陪嫁单子,又去缠着老仆问了半日,回来时脸都白了:"小姐,真有。不但有,还是谢夫人同我们夫人未出娘胎时定下的。谢夫人当年同夫人最是要好,说若生的是两个孩儿,就结为姻亲。"
"后来呢?"
"后来……"阿蘅嗫嚅,"后来谢家出了事。谢大人下狱,谢家男丁问罪的问罪,流放的流放,谢夫人当年就病故了。这门亲事,是姑爷他自己登门退的。听说他那天在雨里跪着,跪了许久。"
我坐在窗下,针线篮里的剪刀反着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原来如此。
原来我们不是陌生人。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年岁里,我曾是他的未婚妻。
而他那样一个人,在谢家落难、满城避之不及的时候,第一件事竟是去温家退婚——为的是不连累温家的清誉。
"小姐,"阿蘅小声问,"您怎么不问问姑爷?"
"问他什么?"我垂下眼,"问他为何退婚,还是问他……为何又要求娶我?"
阿蘅不说话了。
我自己也答不上来。
夜里谢砚回来得很晚。
我坐到三更,终于听见前院的动静,连忙吹了灯,隔着窗纸看他的影子穿过庭院,进了书房。
那道影子在灯下坐了半宿。
我在自己房里,也坐了半宿。
第二日一早,福伯来报,说大人要去西山大营巡视,需得三五日。
我站在廊下应了声,看着他一身玄色披风大步流星地出门,翻身上马。
那马极高,他端坐其上,腰背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破开晨雾而去。
我心里空了一下。
三五日。
这府里忽然大得没有边。
我在自己院中写字,写来写去,纸上都是一个"砚"字。我羞恼地想把纸揉了,又舍不得,最后夹进了书里。
第四日,我没忍住。
那日谢砚该是在大营的,晨雾还没散,我便端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往书房去。
门没锁。
福伯不在。
整座府邸静得像睡着了。
我推开门,心跳得像擂鼓。
书房还是那般冷清,只是案头多了一只木匣。
正是我前几日瞧见的那只,多宝格上的那只,铜锁依旧开着。
像是冥冥中有什么推着我。
我在匣前站了许久,指尖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温宁,我对自己说,你不能这样。
偷看夫君的私物,若是被发现,你在这府里就再无立锥之地。
可我的手不听我的。
匣子开了。
里头的东西不多,却一样一样,像钝刀子割在我心上。
最上头是一张糖纸。
包过糖的纸,黄旧的,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上头还印着褪色的桂花纹样。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心口猛地一缩。
这糖纸的纹样,我认得。
这是京城桂香斋的桂花糖,是我幼时最爱吃的。
糖纸底下,是一支簪子。
一支旧得掉了漆的木簪,簪头雕成小小的桂花,边角磨得滚圆,上头还有一道细细的磕痕。
我七岁那年丢的簪子。
是娘请匠人给我打的,说我名字里那个"宁"字太静,桂花"贵"气,能压一压。
我宝贝得什么似的,日日插在髻上。
后来不知怎的就丢了,我哭了一场又一场,直到娘又给我打了一支新的,才渐渐平息。
原来它在这里。
原来它在一个人的掌心,被摩挲了十年。
糖纸与簪子底下,是一页诗笺。
笺上是我自己的字。
十五岁时的字,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一笔一画写着: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我指尖一颤,纸角差点捏破。
这行字,我十五岁上元节写在许愿牌上,亲手挂在了护国寺的许愿树上。
第二日我再去寻,那牌子已经不在了。
我以为是被风刮走了,或是被小僧收走了,还为此怅然了许久。
它在这里。
它在他这里。
最底下,是一幅卷起来的小像。
我没忍心打开,可绢面的颜色已经告诉了我——杏子红的。
一匣子的我。
七岁的我,十五岁的我。
我丢的东西,我写的东西,我的样子。
全在这里。
被他收着,藏着,不许人碰。
我捧着那只匣子,像是捧着一团烧红的炭。丢不下,又烫手。
"夫人。"
福伯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跟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大人!您、您怎么这个时辰就回了——"
脚步声近了。
我抱着木匣,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门被推开。
晨光里,谢砚一身风尘,披风上还沾着未散的晨露,显然是从大营昼夜兼程赶回来的。
他进门时眉眼间还带着寒霜,可目光落在屋内的那一瞬——
他看见了站在案前的我。
也看见了我怀里的木匣。
四目相对。
满室寂静。
第七章 旧事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风从他背后灌进来,吹动案上那页诗笺的边角,发出很轻的响。
我抱着匣子,看着他,一瞬不瞬。
半晌,他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那一声轻响,像关上了什么最后的退路。
"都看见了?"他问。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不起波的水。
我点头,喉咙发紧:"这糖纸……"
"桂香斋的桂花糖。"他走过来,步子很慢,目光落在那张糖纸上,忽然就软了,"十年前,谢府。我娘的丧礼。"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
"那日满府的客人,人人都在哭,人人都在避着我。我跪在灵前,膝盖跪得没了知觉。有个小丫头,被奶娘牵着,忽然挣开手跑过来,把怀里捂得温热的糖塞到我手里。"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那张糖纸上。
"她说,哥哥,糖甜,吃了就不疼了。"
我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
模糊的记忆铺天盖地涌上来。
谢府的灵堂,白幡,奶娘的手,廊下跪得笔直的一个少年。
我怀里揣着娘给我的糖。我想分他一半,我想让他别那么难过……
"她跑得急,"谢砚的声音低下去,"髻上那支簪子,掉在了青石阶上。"
他拿起那支木簪,指腹拂过那道磕痕。
"我捡到了。我本想还她。可她被人抱走了,再没出现过。后来谢家出事,我离京那日,怀里只有这两样东西。"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那诗笺,"他放下簪,看向那页泛黄的字,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我看不懂的笑,"是你十五岁上元节写的。我跟着你。从灯市,到护国寺。"
我猛地抬头:"你跟踪我?"
"是护你。"他抬眼看向我,眸色深沉,"京中贵女夜游,谢家的暗卫照看着。那晚我本该在远处等着,可我站了十年……只那一次,忍不住想看看,你求的是什么。"
他垂下眼。
"你写,愿得一心人。"他的声音哑了一分,"我本想只看看。可那牌子挂在树上,风一吹就晃。我想着,若被哪个冒失的摘了去,不如……"
"不如你收了它。"
"是。"他认了,认得不卑不亢,"是我私心。"
我捧着匣子的手在抖。
那里头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他不能见光的私心。
十年边疆,十年刀光,他把自己活成了朝堂上人人畏惧的活阎王,可这匣子里,藏着一个分他糖吃的小丫头。
"谢砚。"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对我……"
"温宁。"他忽然打断我。
他看着我,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近似狼狈的东西。
他别开眼,停了停,声音压得极低: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是。我心慕你。从很多年前起。"
"可你若觉得骇然,若你觉得受了欺瞒——"他闭了闭眼,"那匣子里的东西,你可以扔,可以烧。婚事是圣上所赐,你若不想做这个丞相夫人,我去御前请旨和离。你如何选,我都认。"
他说完这番话,整个人像一柄绷到极致的弓,站在那里,等着我宣判。
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成婚那夜,他在灯下看那支簪子的模样。
十年。
他一个人,握着那半包糖、那支簪,在边疆的风沙里,在朝堂的刀光里,握了十年。
我把匣子轻轻放在案上。
"我不扔。"我说,"也不烧。"
他倏然转头看我。
"谢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却稳,"你藏了这些东西十年,是不是从没打算让我知道?"
他沉默。
"若我没发现呢?"我问,"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看我老,看我嫁,看我在别人家里儿孙满堂,然后一个人守着这只匣子?"
他的唇线绷得很紧。
"你不说话,我就当是了。"我鼻子一酸,"谢砚,你这个傻子。"
他愣住了。
那两个字落下,我脑子一热,转身就往外走。
不是恼他。
是我心口疼得厉害。
疼他这十年,疼他这匣子,疼他方才站在门口等我宣判时,那一瞬间的通身僵硬。
手腕却被人抓住了。
他的手很烫。
烫得我一颤。
"温宁。"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得发哑,"你……不嫌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嫌你什么?"我闷声说,"嫌你记性太好,还是嫌你……藏了十年,一句都不肯说?"
他握着我手腕的力道紧了紧。
我回过头,眼眶还是红的:"谢砚,你要我如何选……我自己都还没想明白。你要我一下子明白你的心意,我……"
"不用现在明白。"他立刻说。
我抬眼看他。
他眼底有星火,有风霜,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亮。
"你有一辈子,"他说,"可以慢慢想。"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福伯的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宫里来人了!"
谢砚眉心一蹙,瞬间松了手。
方才那一身风霜与疲惫尽数敛去,又是那个冷硬的谢相。
他转身开门。一名内侍捧着明黄圣旨,脸色古怪地站着。
"谢相,"内侍擦着汗,"永宁侯在御前哭诉,说您……倚仗权势,强娶温氏女,横刀夺爱。陛下请您即刻入宫一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横刀夺爱?
外头那些难听话,原来已经传到了御前。
他们说谢砚强娶,说我温宁是被他逼着嫁的。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谢砚却只是理了理衣袖,侧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变了。
"别怕。"他低声说,顿了顿,像是要给我一个交代,"这婚事……是我求的。"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手里还捏着他方才塞过来的、那方诗笺的一角。
是我求的。
不是圣旨强赐,不是横刀夺爱。
是他,跪在御前,求来的。
第八章 夜宴
谢砚这一去,三日没有回府。
第一日,阿蘅从外头回来,学话给我听:永宁侯在御前老泪纵横,说仰慕我已久,本已备下聘礼,是被谢砚倚权强夺。
满朝哗然,有人附和,说谢砚这些年不近女色,骤然求娶世家贵女,来势汹汹,怕是心术不正。
"什么叫强娶!"阿蘅气得跺脚,"明明是姑爷自己——"
"阿蘅。"我轻声止住她,"慎言。"
话虽如此,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我与永宁侯,统共只在宫宴上见过三面,话都没说过一句。
他哪里是爱慕我。
他爱慕的,是温家的门第,是谢家的兵权。
第二日,消息变了。
听说谢砚入宫后,一句辩解都没有,只将永宁侯近年的卷宗呈了上去。
强占民田,逼死佃户,私盐,窝案,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
陛下当场翻了脸,永宁侯夺爵下狱,家产查没。
阿蘅比手画脚:"听说姑爷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脸沉得能滴出水,路过的狗都绕着走!"
我握着茶盏,半晌没说话。
第三日夜里,他终于回来了。
我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他塞给我的那方诗笺,从掌灯等到三更。
直到前院响起脚步声,我腾地站起来,跑得太急,裙角绊在门槛上——
一只温热的手及时扶住了我的胳膊。
"跑什么。"
他站在阶下,一身夜露,眼底带倦,下颌冒着青色的胡茬。
他上下看我,声音放轻,"夜里凉,坐在这儿吹风?"
"我在等你。"
话说出口才觉太直白,我耳尖腾地烧起来,"我……屋里给你留着灯。"
他扶着我的手紧了紧。
半晌,他低声道:"回去吧。"
那夜他宿在自己房里。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动静,心里那头鹿已经撞得没力气了。
谢砚,谢砚。
我抱着被子想。
你这人,到底要我怎么办才好。
重阳那日,宫中设宴。
谢砚携我同去。
宴上歌舞升平,我坐在他身侧,低头饮茶,尽量把自己缩成一道安静的影子。
这是我最擅长的。
酒过三巡,一个年轻将领起身离席,经过我们案前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是周晏。
永宁侯夺爵,周家树倒猢狲散,唯独他在京营领职,未受牵连。
他今日一身劲装,愈发显得身姿挺拔,眉眼间却没了从前那点张扬。
"谢相。"他向谢砚行礼,声音沉稳,"家父之罪,不敢求恕。周某三日后便离京赴北境,今日……是来向二位辞行的。"
谢砚端着酒盏,神色淡淡:"周世子保重。"
"谢相。"周晏直起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停。
那目光很干净。
有欣赏,有惋惜,没有轻慢。
"周某年少时读过夫人一首《咏桂》。"他说,"'不借天香第一枝,只扶疏影照寒池'。夫人大才,周某此生有幸。"
满席一时安静。
我攥着帕子,正不知该说什么,身侧的人忽然放下了酒盏。
当的一声,很轻。
谢砚抬起眼,看向周晏。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称得上客气,可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内子年幼时的胡话,"他一字一句,"让周世子记了这么多年,是她的不是。"
周晏一怔,随即苦笑:"谢相言重。"
"不重。"谢砚站起身,端起酒杯,挡在我身前半步,"周世子远行,这杯酒,谢某敬你。"
他一饮而尽,转身牵起我的手腕,语气平静:"内子不胜酒力,谢某先带她出去醒醒。"
他牵着我,一路穿过回廊。
夜风扑面,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他握得发烫。
马车上,他一直没有说话。
我偷偷抬眼看他。
他靠在车壁上,侧脸在晃动的灯影里绷成一道冷硬的线,下颌咬得死紧。
那只搁在膝上的手,捏成了拳。
"夫君。"我小声叫他。
"嗯。"
"你……不高兴?"
"没有。"
"你有。"我咬了咬唇,"周世子不过是赞我一句……"
"温宁。"他忽然转过头来。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烧得太旺,几乎要灼伤人。
我剩下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他倾身过来。
我后背抵上车壁,退无可退。
他一手撑在我耳侧的车壁上,另一只手垫在我脑后,将我整个人笼在他的阴影里。
沉水香混着夜露的气息铺天盖地压过来,近得我能数清他的睫毛。
"他看你的时候,"他哑着嗓子,"眼里有光。"
我心跳如鼓:"那……与我何干?"
"与我有关。"
他的拇指轻轻蹭过我烧得通红的耳尖。
那一瞬,我浑身过电般颤了一下。
他的呼吸重了一分,目光沉沉地落在我唇上。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
这个认知让我头皮发麻,可我没有躲。
我不仅没躲,我还闭上了眼。
一秒。
两秒。
预想中的温热迟迟没有落下。
我困惑地睁开眼,正看见他猛地撤开半步,别过脸去,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的肩背剧烈起伏,像在同什么殊死搏斗。
"……你闭眼做什么。"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我捂着脸,烫得能煎鸡蛋,"我以为你要……"
"我要如何?"他放下手,侧脸绷成一道冷硬的弧,耳尖却红得滴血,"温宁,我不是圣人。"
"那你是……"
"我在忍。"他一字一字道,"我想把你藏起来。想明日就上奏,说夫人体弱,不宜见客。想让人把周晏那张嘴缝上,想……"
他停住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
这不是谢相,不是活阎王。
这是一个被嫉妒烧红了眼、句句都藏着私心的普通人。
"你……"我声音发颤,"在吃醋?"
"不是吃醋。"他哑声说,终于肯正眼看我,眸底一片狼藉,"是怕。"
"怕什么?"
"怕你不属于我。"他说,"这十年,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只有那只匣子是我的。你若有一日想走了,我不会拦你。可你站在这里,让我多抱一会儿。"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为了我一句话溃不成军。
心口那片早已沦陷的柔软,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我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
"谢砚。"
"嗯。"
"我不走。"我说,"你的糖,你的簪,你的诗笺……我都不走。"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我。
那双眼里的火,再也压不住了。
第九章 一心人
谢砚那一夜,终究没有碰我。
他只是把我抱进了怀里。
抱得很紧,像怕一松手我就化了。
他的下巴抵在我发顶,呼吸落在我耳侧,烫得惊人。
我在他怀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他才如梦初醒地松开我,替我拢好散开的衣襟,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稀世的瓷器。
"回去吧。"他说,眼睛却不敢看我。
"你呢?"
"我……静一静。"
我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回到房中,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眉眼含春,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阿蘅进来送我安神香,见状捂嘴笑:"小姐,您今日怎么跟偷了蜜的猫似的?"
"阿蘅。"
"嗯?"
"替我研墨。"
我要重写那首诗笺。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十五岁那年,我写它时,心里并没有一个具体的人。
我不过是听多了戏文,盼着一个能让我心甘情愿的人。
后来这门亲事落到谢砚头上,我只当是命运随手一指,从未想过,原来真有个人,把这行字当成了命。
如今我要再写一遍。
我要把它,亲手交给他。
第二日一早,谢砚进宫去了。
我抱着写好的诗笺,在书房等他。
日头偏西时,他终于回来,一身朝服未换,显然是一散朝就直奔了回来。
他进门时,我正在案前帮他整理那些散乱的公文。
"谁让你动这些的。"他眉心一蹙,脚步却快了,"这些折子——"
"是李尚书参王侍郎结党营私的,"我头也不抬,"你已在页脚批了'查',我按你的朱批重新归了档。福伯说,你这几日忙得连归档的工夫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双手把诗笺递了过去。
"谢砚。"
他垂眼,看见那页熟悉的字,忽然就不动了。
那页纸同他匣中那页,字迹一致,只是更加沉稳工整。
末尾没有落款,只压了一小朵我新描的桂花。
"你……"他的声音变了,"何时写的?"
"昨夜。"我说,"你说,我有一辈子,可以慢慢想。"
我抬起眼,直视着他:"我想好了。"
他的呼吸窒住了。
"我温宁今年十七,"我说,"前十七年,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安安分分地嫁人,安安分分地老去。可你让我知道,原来这世上真有人,把我随手丢的东西,当命一样收着。"
我的声音有些抖,但我逼着自己说下去。
"我原来不懂你。我怕你,躲你,猜你。可这些日子我明白了——你不是冷,你是怕。你怕我知道了会跑,所以你把自己藏在那只匣子里,宁可一辈子不说。"
"谢砚,"我把诗笺往前送了送,"这行字,我十五岁时写给一个不存在的人。现在,我把它给你。"
"我不要你等一辈子了。"
"你看着我的时候,"我轻轻地说,"我也想……看着你。"
书房里静得可怕。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页诗笺,一动不动。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那双提笔安天下、握刀定乾坤的手,抖得连一张纸都接不稳。
他接了过去。
半晌,他抬手按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背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再放下时,我看见了那片通红的眼眶。
"温宁。"他哑着嗓子叫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上前一步,终于敢看我,那目光烫得惊人,"我谢砚此生,做过最错的事,就是十年前放开你。这十年我每日都在想,若我当初……"
"谢砚。"我止住他,"十年前你退婚,是为了不连累温家,对不对?"
他沉默了。
"我后来想明白了。"我说,"你若不退,温家跟着谢家一起倒,我七岁那年分你糖的那个人,就白分了。你护了我十年,护得远远的,护得我都不知道。"
"可你护错了。"我仰头看他,眼眶发热,"你以为不让我知道,是替我着想。可你知不知道,若我早些知道,若我七岁那年回头多看你一眼……"
我说不下去了。
他替我接了话。
"没有若。"他低声说,"如今也不迟。"
他伸出手,极轻地、极轻地捧住了我的脸。
他的拇指擦过我湿润的眼角,指腹的薄茧磨得我发痒。
"温宁,"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交缠,"那日你说我藏了十年。现在我不藏了。"
"我心慕你。从灵堂前那颗糖起,到如今,一日不曾变过。"
他的唇离我极近,近到我看清了他眼底的自己。
"可以吗?"他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一次,我问过你再……"
我没有让他说完。
我闭上了眼。
他的呼吸窒了一瞬。
他的唇落了下来。
极轻,极烫。
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炭上,转瞬即化,却又烫得人发抖。
他吻得极小心,极克制,唇瓣只在我唇上停了停,便要退开。
我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襟。
他僵住了。
"谢砚。"我闭着眼,声音发颤,却不肯松手,"你说的……一辈子,还作数吗?"
他沉默了一瞬。
再开口时,那声音里像是含了十年的风霜与沙,哑得不成样子:
"作数。"
"那便……"我鼓起全身的力气,"不许停。"
他不再忍了。
那是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吻。
他的手臂收紧,将我牢牢锁在怀中,吻得又深又重,却又在每一次我喘不过气时,极小心地退开半寸,等我缓过来,再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我,抵着我的额头,气息紊乱。
"宁宁。"他低声叫我的小名。
"嗯……"
"糖。"他说,"还甜吗?"
我愣了一瞬,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幼时那句"糖甜",他知道我十五岁那行字,他知道我这颗七上八下、患得患失的心。
"甜。"我埋在他怀里,闷声说,"甜得……牙都疼了。"
他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震在他胸口,也震在我心上。
我抱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砚。"
"嗯?"
"你还没告诉我,"我仰起脸,妆都有些花了,"御前那道旨……陛下怎么会答应你的?你跪了一日,就为了求娶我?"
他替我拢了拢散乱的鬓发,神情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这一生,"他说,"只求过陛下两件事。"
"第一件,是十年前,求他留谢家满门一个全尸。"
"第二件,"他垂眼看我,眸色深深,"是求他,把你赐给我。"
我鼻尖一酸,扑进他怀里,把他抱得死紧。
这个傻子。
这个在人前连笑都不会的活阎王,背地里,把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两桩心愿,都许给了我。
第十章 桂花
谢砚说到做到,他不再藏了。
那日之后,那只木匣被他大大方方地摆在了案头。
匣中的糖纸被他用一方干净的丝帕垫着,木簪插在丝帕上,诗笺压在最上,小像则被他重新卷好,搁在匣边。
我问他为何不藏了。
他正在批公文,头也不抬:"你都知道了。"
"若我不知道呢?"
"你总会知道。"他说,语气平淡,"我谢砚的夫人,没有不该知道的事。"
我端着茶,站在案边,心里那头小鹿,终于肯安安静静地卧下了。
日子过得极快。
谢砚依旧是那个谢砚。
上朝、批公文、查案、练兵,忙得脚不沾地。
可京城的人渐渐发现,这位活阎王,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先是有人瞧见,谢相下朝后,亲自绕道去了东市,买了一包桂香斋的桂花糖。
接着有人瞧见,谢相的书房,夫人进出随意,连门都不敲。
有一回一位大臣有急事禀报,推门就进,正瞧见他家夫人趴在案边睡着了。
谢砚批公文的手没停,另一只手却极轻地、极轻地拍着夫人的背,像哄孩子。
那大臣吓得连退三步。
谢砚眼皮都没抬:"小声些。"
深秋时,宫中设宴。
小皇帝在上头坐得端正,忽然放下酒杯,笑吟吟地看向我们:"谢相,朕听闻,前些日子有人瞧见你在东市买糖?"
满席安静。
谢砚面不改色,起身行礼:"是。"
"买给夫人的?"
"是。"
"哈哈哈哈!"小皇帝笑得开怀,"朕的谢相,当年跪在御前求朕赐婚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痛快!"
我的脸腾地烧到了耳根。
谢砚侧头看了我一眼,见我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便转回头,平静地对陛下道:"陛下,食不言。"
"好好好,朕不说。"小皇帝摆着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温夫人,你这夫君,朕都要不起了。"
满席的低笑声里,谢砚坐下来,面不改色地给我夹了一筷子桂花鱼。
他的耳朵红着。
他的耳朵一直红着。
回府的马车上,我戳他的腰:"你耳朵又红了。"
"没有。"他说。
"都红透了。"
"……夜风大。"
我靠在他肩上,笑得肩膀直抖。
他由着我笑,手臂环过来,把我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顺着我的发。
"谢砚。"我忽然说。
"嗯。"
"我想回一趟谢家旧宅。"我说,"那方灵堂……该给你娘,也上一柱香。"
他沉默了一瞬,懂了我的意思。
他娘,同我娘,是生前最要好的闺中密友。
十年生死,故人零落,有些事,该去上柱香。
"我陪你。"他说。
第二日,我们备了车马,去了谢家旧宅。
那院子荒了十年,草长过膝。
谢砚站在那方塌了半边的灵堂前,一身玄衣,身姿笔挺。
他没有哭,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半包糖的糖纸,放在一方石台上,又从怀里摸出一支新的桂花簪。
他转身,将那支簪子,簪在了我发间。
"谢砚……"
"物归原主。"他说,"那支旧的,我留下了。这支新的,给你。"
我抬手摸了摸那支簪子,眼眶发热:"可这是你谢家的……"
"是你七岁那年丢的那支。"他说,"我当年没还上。如今补你一支新的。旧的……"他顿了顿,"归我。"
归他。
我望着这个在荒草里站得笔直的男人,忽然明白了他这十年。
他不是没有心。
他的心,全在这方寸之间的旧物里,全在这个把我随口一句话、随手一支簪,都当成命的人身上。
我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进他掌心。
是一张婚书。
十年前,谢温两家交换的婚书。
他登门退婚时归还的那一张。
我娘一直替我收着,前些日子,我回去,把它要了来。
谢砚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你的婚书,"我说,"还你了。"
他颤抖着手展开那页泛黄的纸。
上头是双方长辈的字迹,一字一句,都是旧年的期许。
纸角磨得发毛,显然被人珍藏。
他翻到背面。
那一行旧墨撞进眼里,他忽然僵住了。
我凑过去看。
婚书的背面,是一行旧墨。
笔锋清瘦,筋骨嶙峋,是他年少时的字。墨迹已经很淡了,却一笔一画,写得极重:
"谢砚此生,若不能娶温宁,则终身不娶。"
没有日期。
可这墨迹旧成这样,旧得像他离开京城前写下的。
十年前,他把婚书还给温家,却在自己的婚书背面,偷偷立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誓。
我眼眶一热,接过他手中的笔,就着那方石台,在那行旧誓底下,一笔一画,添了新的字:
"温氏宁,允。"
谢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秋风卷着荒草,簌簌地响。
一片枯叶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有拂。
我看见他握着婚书的手,收紧,再收紧,青筋毕露。
这个在边疆十年没掉过一滴泪的男人,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从不动容的男人,此刻低着头,一滴眼泪砸在了那页泛黄的纸上。
洇开一小片墨。
"谢砚。"我轻声叫他,抬手替他擦眼泪,"你怎么哭了。"
他抓住我替他擦泪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温宁,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俯身抱住他,在他耳边说,"我都知道。"
"你等这纸允字,"我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他哄我时那样,"等了十年。"
"如今允了。"
"往后年年岁岁,"我说,"都允你。"
他在我怀里,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下来。
最后,他低头埋进我颈窝,闷闷地、极轻地笑了一声。
"嗯。"他说,"都允我。"
回府的路上,谢砚一直攥着那张婚书,攥得死紧,像攥着他这一生的命。
车过桂香斋,我让车夫停了停,下去买了一包桂花糖。
剥开一颗,我递到他唇边。
"哥哥,"我说,眼睛弯起来,"糖很甜。"
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声"哥哥",像一把钥匙,倏然打开了十年之前那扇尘封的门。
他望着我,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却没有泪,只是唇在轻轻地抖。
他低头,就着我的手,含住了那颗糖。
"的确甜。"他说。
甜吗?
我望着他想。
是甜的。
是灵堂前那颗糖的甜,是上元夜那盏灯的甜,是木匣里那片糖纸的甜,是他这十年里,唯一尝到的一点人间烟火。
桂花开了满城。
谢府的院子里,我亲手种下的那株桂树,今年开得格外好。
金黄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像谁打翻了一罐蜜。
谢砚在书房写字。
我趴在案边看他,看他提笔,落墨,写下四个字:
"愿得一心人。"
我凑过去,在他旁边,提笔添了后半句:
"白首不相离。"
他停了笔,侧头看我。
"你的字,"他点评道,"比我差了半分。"
"那你还摆在案头?"我拧他胳膊,"全京城都该知道,谢相大人书房里,供着夫人的墨宝。"
"不是墨宝。"他说。
"那是什么?"
他放下笔,转过脸来看我。
烛火落在他眼底。那双曾经冷得像深井的眼睛,此刻盛着满满一室的烛光,和我。
"是人。"他说。
我笑了起来,把笔搁下,从背后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
窗外桂花簌簌地落。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温宁,你前半生所有的忐忑、猜疑、患得患失,如今都有了归处。
他不是雪。他是被我那颗糖烫化了的人。
我把他的糖,分给他一半。
往后年年,都要这么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