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宫变大火,我与晏洵相拥赴死。
重生后的第一时间。
我就满心欢喜地奔去寻他。
却在书房外听见两道令我心碎的声音。
“殿下,您不怕太孙妃生气吗?”
橘若轻喘着,气息不稳。
“怕什么?你成了孤的人,她自然要给你一个名分。”
晏洵笑答,随即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声。
我如坠冰窖。
明明前一刻,他还抱着我在火海里承诺。
“阿黎,若有来生,我定护你周全。”
我以为他会和我一样,想尽办法扭转命运。
可本该在书房彻夜挑灯的他,却正和我最信任的丫鬟滚在一处。
拳头紧了又松。
最后,我还是推开了那道门。
1
屋内烛火融融,罗帐层层叠叠,凌乱地垂落。
隐约可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在我推门而入的瞬间翻身下床。
他背对着我,垂着头,慢条斯理地系着腰间玉带。
只一眼,我便眼眶一热,心头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我快步冲上前,从背后抱住他。
那道身子骤然一僵,抬手,却拨开了我的手臂。
“阿黎,这里是御书房,你怎能不经通报便擅闯进来?”
一股寒意,自头顶直直浇落到脚底。
殿内熏香袅袅钻入鼻腔,和前世大火燃尽之后的冷灰气息,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那个到死都将我护在怀中的人。
为何此刻,会这般冷漠。
“阿洵……”我轻声唤他,试图唤回那个我熟悉的他。
“太孙妃,殿下很快就要登临帝位,您怎可这般失了规矩,还直呼殿下的名讳?”
橘若裹着锦被坐起身,出声打断了我。
肩头半露,鬓发散乱。
眼见这般光景,我眼底的红意一下子涌了上来。
“皇爷爷刚刚驾崩,举国还在国丧,你怎么能……”
“你不说,便无人知晓。”
晏洵终于系好腰带,缓缓转过头看向我。
眉眼依旧是我刻入魂魄的模样,眼底却寻不到半分往日的温情。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
周遭完好无损的殿宇,也同样让我觉得恍惚。
难道,当真只有我一人重生?
此时正是先皇病逝的第二日。
遗诏已定,传位晏洵。
只需守孝二十七日后,再举行登基大典。
可就在那一日,梁王晏巍便会率兵逼宫,血洗整座皇城。
前世,皇城之内无可用之兵,远方援军赶路至此,要整整一个月。
我们走投无路,选择在御书房里燃起大火,一同赴死。
倘若晏洵也一同重生归来,他万万不该还做出这般荒唐行径。
我心底满是疑惑,又坠满失落。
就在这时,橘若怯怯开口,打断我的思绪。
“太孙妃,您别怪殿下,是我主动招惹殿下的。”
望着她这副模样,一股火气直冲我头顶。
橘若是我早年在路边救下的孤女。
平日里对我无微不至,除了晏洵之外,她是我最信任的人。
前世梁王逼宫大乱之时,她却不知所踪。
乱世之中求活,我能够理解。
可勾引晏洵这件事,我半分也无法谅解。
“确实是你的错!”
我抬步上前,扬手便要扇向她的脸颊。
巴掌还未落下,手腕便被人死死扣住。
力道沉重,捏得我几乎动弹不得。
是晏洵。
他望着我,语气冷冽如冰。
“谢清黎,我累了。”
我愣在原地,一时茫然。
“什么?”
“为你守身这么多年,我累了。”
他松开我的手腕,语调平淡冰冷。
“往后我便是帝王,三宫六院乃是定制,你要学着习惯。”
我怔怔地凝望着他。
他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躲闪,只剩一片漠然寒凉。
难道真的……只有我一个人重生?
那些同生共死的约定,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幻梦?
我不肯信。
“晏洵,你在骗我对不对。”
我往前踏出一步,直直望进他眼底。
“孤,用得着骗你吗。”
那一个疏离的“孤”字砸落下来。
心口似被钝器反复碾磨,疼得我踉跄半步,险些站不稳。
晏洵的手微微抬起,像是想要上前扶我。
可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收回,背到了身后。
往日私下相处,他只会唤我阿黎,自称“我”。
唯有面对满朝文武,他才会自称孤。
“行了,回去吧。”
晏洵转过身,伸手替床榻上的橘若掖紧被角。
“今晚,让橘若伺候孤。”
我立在原地,望着那一道背影。
方才奔赴而来的满心期待,此刻碎得片甲不留。
晚风穿窗而入,吹得案上烛火明明灭灭。
我再也撑不住,转身,踉跄着跑出御书房。
2
回到寝殿,我没有点灯。
窗棂之外,一轮冷月孤悬在墨色天幕,清辉冷冷洒进屋内。
我独自一人,枯坐到夜半。
心口的痛楚一阵阵翻涌上来,我依旧不愿意相信,晏洵会这般背弃我们两世的情分。
可心底尚存一丝清明。
眼下,活着才是头等大事。
先活过这场浩劫,其余的风流恩怨,日后再去计较。
不论晏洵变成何等模样,梁王晏巍的逼宫,依旧会如期而至,不会有半分更改。
前世我们惨败,便是因为被他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皇城之内没有可用的重兵,远方的援军奔赴京城,足足需要一月光阴。
这是一步死局,却绝不能坐以待毙。
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唯一的出路,便是找出布防的捷径,提前破局。
我伸手点亮案头的油灯,缓缓铺开一卷舆图。
一支又一支蜡烛燃至烧尽,我彻夜未眠。
笔尖在纸上游走,我将打探到的隐秘谷道、伏兵潜藏的点位、援军急行的近路,尽数绘进行军布防图之中。
只要晏洵肯派人前往谷中实地查证,便能坐实梁王私蓄兵马的罪证,提早布置防备。
天光缓缓破晓。
我卷起图纸,再度动身前往御书房。
刚跨进殿门,抬眼便看见晏洵正坐在御案之后,低头批阅奏折。
橘若立在一旁,垂手侍立,只是安静替他研墨。
二人之间看着尚有几分疏离,并无过分亲昵的举动。
我心底悄悄松了半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缓。
可视线往下轻轻一落,猝不及防瞥见他颈侧那星星点点斑驳的红痕。
心口顿时像是被针尖狠狠扎了一下,疼得人呼吸一滞。
我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屏退左右,我有要事,同你密谈。”
晏洵淡淡抬眼瞥了我一下,神色波澜不起。
“橘若不是外人,有话但说无妨。”
我死死咬住下唇,把满腔涩意强行咽回腹中。
大局当前,私人情绪只能暂且搁置。
我双手捧着绘制好的布防图,递到他的面前。
晏洵低下头,只草草扫了一眼纸面。
还未等他细看端详,橘若一声轻笑,探过身,一把将图纸夺了过去。
她快步走到炭盆旁边,手腕一扬,整张图纸便落入跃动的炭火之中。
纸张遇火,迅速蜷曲焦化,一点点被烈焰吞噬。
“太孙妃,想来是您忧思过度,才生出这般胡思乱想。梁王远在西北,怎么会在京畿腹地暗藏重兵。”
细碎的灰烬,顺着热气悠悠向上飘散。
我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几乎都凉了半截。
“他早有预谋!表面孤身赶赴京师,兵马全都藏在黑风谷!”
“就等着登基大典那一日,将我们一网打尽。你派人去黑风谷查探,一查便知我说的是真是假!”
晏洵面色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孤早已派人前去查过,谷中空无一物。”
他稍作停顿,语气染上一层帝王独有的疏离。
“谢清黎,后宫不得干政。朝堂军务,不是你该插手过问的。”
“晏洵,你信我一次!”
我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
“够了。”
晏洵眉头紧紧蹙起,朝外扬声下令。
“太孙妃身子疲乏,送回寝殿。没有孤的旨意,不许踏出殿门半步。”
两名内侍应声上前,一左一右立到我的身侧。
我怔怔地望着他,满心都是不敢置信。
我拼尽心力想要护住的人,如今,亲手将我囚禁。
3
囚居的日子,一日日缓缓流逝。
我愁得夜不能寐,却无能为力。
这日,宫女照旧来送膳。
可她刚将食盘搁下,我却骤然一阵干呕。
胃里翻江倒海。
心底猛地窜起一个念头。
前世,恰恰就是这个时节,我怀了孩子。
那个最终葬身火海,无缘出世的孩儿。
一丝微弱的狂喜,漫上心头。
我抓住宫女的衣袖。
“快去禀报殿下,本宫有孕了。”
若是有孩子,或许,一切还能有转圜。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
晏洵来了。
橘若就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看见晏洵,我几乎是本能一般扑上前。
“晏洵,你要做父亲了。”
记忆翻涌。
前世得知我怀孕,他欣喜若狂,一把将我抱起,原地转圈。
橘若还在一旁笑着叮嘱他慢些,莫要伤了我的身子。
可眼前。
他伸手,狠狠将我推开。
力道之大,我踉跄着后退数步。
“这个孩子,不能要。”
我僵在原地,难以置信。
“为什么?”
晏洵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橘若缓步走上前来,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因为,我会不高兴啊。”
她轻轻拍了拍手。
一名侍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缓步入内。
“姐姐,喝了这碗药吧。”
苦涩刺鼻的药味,瞬间弥漫整间屋子。
是堕胎药。
我浑身汗毛倒竖,连连向后退。
“不……不要!”
橘若步步紧逼。
晏洵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几名宫女上前,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滚烫药汁,强行灌入我的咽喉。
腹部骤然传来撕裂般的绞痛。
温热的血,顺着裙裾缓缓淌下来,染红身下青砖。
我蜷缩着身子,浑身发抖。
“孩子……我的孩子……”
那是我期盼了两世的孩儿。
“阿黎……”
晏洵朝着我的方向,迈出半步。
可橘若侧身,悄无声息拦在了他的身前。
他停下脚步。
眼底掠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转瞬,又重新归于冰冷。
血色模糊我的视线。
我红了眼眶,不知从哪里迸发出来的力气,猛地挣开束缚。
扬手,一巴掌重重扇在晏洵的脸颊上。
“你不是人!”
他没有躲闪。
半边脸颊迅速浮起清晰的掌印。
橘若蹙眉,厉声开口。
“太孙妃,你竟敢以下犯上。”
话音未落,她竟扬手,想要反手扇回我一巴掌。
晏洵伸手,拦在了她的腕前。
“算了。传太医过来给她诊治。”
说完这句话,他再没有多看我一眼,转身便往外走去。
橘若深深望了我一眼,也紧随其后一同离开。
殿门 “咔嗒” 一声,再度合上。
没过多久,太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银针汤药轮番施用,血总算止住了。
可我躺在冰冷床榻之上,一动也不想动。
心口比腹内的伤痛还要更加刺骨。
我不想再救晏洵了。
这个男人,已经不是我的晏洵。
距离梁王兵变,还有十天。
那就一起,再死一次好了。
4
这整整十天,晏洵一次也没来看过我。
想起前世,哪怕只是分离半日,他都要寻遍宫廊,急匆匆赶来见我一面。
可如今,咫尺天涯,他却连一眼,都不肯予我。
山雨欲来,沉沉的阴霾笼罩整座皇城。
转眼便到兵变前夜。
我咳了几声,撑着尚且虚软的身子,想要坐起来倒一杯水。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进来的只有橘若一人。
她走上前来,倒了一盏热茶,递到我的唇边。
我偏过头,不肯去接那盏茶。
她也并无半分愠怒,搁下茶盏,转而从身后拎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轻轻放在我的床沿。
烛火摇曳,将她的面容照得明暗交错,神情复杂难辨。
“到如今,你总该看明白了。殿下是真的变心了。”
“识相一些,带上这些,远远离开京城,就不要再回来了。”
我垂眸望向脚边的包袱。
边角露出银票与路引的一角,准备得周全无比。
我低低地冷笑一声。
“你倒是想得周全。”
橘若浅浅牵起一抹笑意,伸手自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卷轴徐徐摊开在烛光之下。
我瞳孔骤然一缩。
那上面白纸墨字写得分明——立橘若为皇后。
而我,这个与他历经两世生死的太孙妃,竟被贬为贤妃。
堂堂正妻,一朝贬作妾室。
我望着那一行行墨字,笑声止不住溢出喉咙。
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两世夫妻,到头来,竟是这般下场。
我伸出手,拾起地上那只沉重的包袱。
“好。我遂你们的愿,我走。”
橘若似乎舒了一口气。
“明日宫门一开,你便离开。莫要再折返京城。”
第二日清晨。
天色尚蒙着一层灰蒙的暗色。
我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行至城楼之下,我隐隐察觉到,高城之上,似乎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我急忙掀开帘子去望。
唯有空荡荡的城墙,寒风卷过旌旗,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我放下车帘,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我还在期盼什么呢。
人心易变,终究抵不过现世荒唐。
马车轱辘滚滚,一路向着城外疾驰。
正午的日光泼洒下来,我们已经到了京郊。
我撩开车帘,想最后望一眼这座困住我两世的城池。
视线抬起来的那一刻。
皇宫的方向,火光冲天而起。
兵变,提前爆发了。
比前世,来得更早。
我的脑子轰然一响。
兵变怎么会提前爆发?
万千念头在心底纷乱翻涌。
我下意识脱口喊道:“停车!”
不行。
我必须回去看一看。
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根本说不通。
可车夫恍若未闻,非但没有勒马,反倒扬鞭催马,车速反倒越来越快。
就在这一瞬,我豁然惊醒。
无数碎片在脑海之中飞速串联。
晏洵说,他已经派人查过黑风谷。
倘若他当真派人去核查,绝不可能不知道梁王在谷中私囤重兵。
那么真相便只有一个。
他在骗我。
他根本就没有派人前去查探。
因为,所有的内情,他本就一清二楚。
晏洵,他一定也重生了。
5
“停车!立刻送我回京城!”
我只觉得浑身阵阵发凉。
我竟这般愚钝,被他耍得团团转。
车夫非但没有减速,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
“太孙妃,您别为难奴才,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马蹄踏得尘土飞扬,马车依旧往前疾驰。
眼看离京城愈来愈远,我猛地拔出发间锋利的金簪,尖锐的尖端狠狠抵在自己的咽喉。
“你再不停车,我便死在这里!”
车夫这才慌忙回头望向车厢,脸色吓得惨白。
“您快住手!万万不可啊!”
见他这般反应,我心中的猜测更加笃定。
若是寻常车夫,又何必在乎我的生死。
必然是得了晏洵的吩咐,要保我性命。
“吁——!”
车夫猛地勒紧缰绳。
马儿受痛人立而起,车轮在地面滑出数尺。
几番颠簸缓冲,马车才堪堪停稳。
我没有半分松懈,金簪依旧抵在颈间。
目光锐利,紧紧盯着驾车之人。
“太孙必定交代过你,要拼尽全力护我周全,对不对。”
车夫身子猛地一僵,垂着头缄默不语。
这般模样,便是认了。
“现在,我命令你,调转车头回去。”
他神色为难,声音发颤。
“太孙有令,不许送您回城。”
我并不多言,只是手腕微微加重力道。
金簪刺破细嫩皮肉,温热的鲜血顺着脖颈缓缓淌下,一点点浸染衣襟。
“啊——娘娘万万不可!”
车夫彻底慌了神。
“奴才送您回去!”
返程的一路,我始终没有放下手中金簪,生怕车夫中途变卦。
车帘掀开一角,遥遥望着皇宫方向冲天的火光,心口一阵阵抽痛。
晏洵,你怎么这般傻。
原来你不是不愿同我共渡难关。
是想要保全我,独自去扛下所有刀山火海。
可我,又怎么舍得抛下你苟活。
6
行至城门之外,我便独自下车。
车夫还想跟上来护我,可城内早已乱作一团。
百姓哭喊着向外奔逃,四处都回荡着兵刃相撞的脆响。
我不愿再连累无辜之人,便挥手示意他速速退走。
所有人争先恐后逃离皇城,唯独我,逆着汹涌人流,拼尽全力往宫城里面挤。
宫门口尽数是梁王的兵士,高高飘扬着晏巍的王旗。
心头猛地一沉,大事不妙。
怕是皇宫已然沦陷。
为何这一回,梁王的出兵也跟着提前?
难道……连他也重生了?
一念及此,心口沉甸甸往下坠,满心都是对晏洵的担忧。
不知道他此刻是生是死,有没有撑住这突如其来的兵变。
我记起宫墙一侧有一处碎月门,早前遭暴雨损毁,一直未曾修葺完毕。
我绕到偏隅,借着残破门洞的缝隙,悄悄溜进宫内。
一心要去往御书房寻晏洵。
宫道之上遍地血迹,随处散落着断裂的兵器。
越是靠近御书房的方向,滚滚浓烟便越是呛人,焦糊的烟火气味铺天盖地笼罩过来。
待我踉跄跑到近前,只看见那座殿宇已经烧得焦黑,木梁断垣兀自冒着缕缕黑烟。
眼前景象刺得我目眦尽裂。
“晏洵——!”
我红着眼,不顾一切就要往火场里面冲。
手腕却被人猛地一把死死扯住。
我心中尚存一丝渺茫期盼,慌忙转过身。
撞进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眸。
“你这个蠢货!为什么还要回来!”
是橘若,她张口便是厉声呵斥。
手高高扬起,眼看就要掴到我的脸上,却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
我这才仔细打量她。
一身雍容华服,鬓边珠翠在火光映照之下熠熠生辉。
她身后立着数名护卫,全都身着梁王麾下的军服。
望着她这身派头,我一声冷笑。
“你倒是会见风使舵,转眼便投靠梁王晏巍了。”
难怪前世大乱之时她凭空失踪。
原来自始至终,她第一时间便寻好了靠山。
橘若脸色瞬间惨白,嘴唇翕动,半句辩驳也说不出口。
这时,一道怒喝骤然响起。
“本王的人,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一股凌厉劲风扑面而来,巴掌直朝着我的脸面挥来。
“不准打她!”
橘若侧身抢上前,硬生生替我受下这一掌。
晏巍当即神色大乱,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你做什么!”
来人一身玄色蟒纹劲装,眉眼锋利桀骜,往日里世人皆说他是杀伐无情的煞神。
可此刻抱着橘若的模样,眼底满是真切的心疼,再不见半分狠戾。
看见晏巍,我双目赤红。
“晏巍你这个反贼!你把晏洵怎么样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还能如何,已经烧死在御书房里了。”
听闻此话,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当即就要扑上去同他拼命。
大不了便是再死一次。
晏洵若是不在了,我本也无意苟活于世。
晏巍冷笑一声,手已经按上腰间剑柄。
“不自量力。”
橘若伸手,死死按住他握剑的手腕。
“不准动她。”
“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晏巍被当众顶撞,气极反笑。
“不知好歹。”
他不再多做纠缠,弯腰,直接打横抱起橘若,转身就走。
只留下一句命令。
“把太孙妃押入冷宫严加看管。”
说罢,便扬长而去。
我死死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恰好对上橘若投向我这边的眼神,晦暗不明。
7
我被软禁在冷宫之中。
可一应吃用依旧依照太孙妃的规制,并无人为难苛待我。
但我心中依旧万般不甘。
没有亲眼见过晏洵的尸首,我便绝不相信,他就这般轻易死在了大火里。
夜里,我寻得机会,用瓷瓶砸晕看守的侍卫,想要趁着沉沉夜色偷偷逃出去打探消息。
可才刚溜出冷宫院门,便被橘若拦了下来。
夜色下,她望着我,语气满是疲惫。
“你何苦还要折腾,好不容易才让你平安离开京城,你非要闯回这龙潭虎穴。”
我望着她,心绪翻涌,寸步不让。
“我要去找晏洵。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橘若蹙起眉头,声音添了几分愠怒。
“你分明已经应下会远走,为何非要折返回来?你这是言而无信,更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要我眼睁睁抛下他苟且偷生,我做不到。”
我们二人争执了一番。
良久,橘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神色松了些许。
“罢了,看在往日我们主仆一场的情分上,我会设法让你去参加他的葬礼。”
几日转瞬而过。
整座皇宫挂满素白的白幡,哀乐绵绵不绝。
皇太孙晏洵的葬礼,如期举行。
灵堂肃穆森然,缟素遍地。
往日东宫的一众幕僚垂首立在两侧,个个面色悲戚。
晏巍虽尚未正式登基,却已然以帝王自居,站在灵位之前,带头行祭拜之礼。
见此情景,我再按捺不住。
我拨开身前阻拦的宫人,不顾一切冲上前,声音嘶哑。
“棺椁不许下葬!我要开棺!”
晏巍脸色骤变,双目通红,周身戾气毕露。
“谢清黎!你别以为朕不敢杀你。”
锋利刀刃出鞘,冰冷寒光直直映在我的眼底。
生死悬于一线的关头,橘若再一次冲上前,挡在我的身前。
“你若要杀她,便先杀我。”
晏巍盯着她,胸中怒火难平,终究是恨恨作罢。
橘若扶着我回到偏殿,取来药膏,一点点替我处理身上的擦伤。
“你本可以安安稳稳活下去,不该回来。”
我轻轻摇头。
“他是故意把我逼走的,他想要我活下去。”
“可我又怎么能丢下他独自苟活?”
话说到一半,我心神一震,猛地抬眼看向橘若。
“所以,你也是。”
“你从头到尾,都在陪他演这一出戏。”
橘若身子微微一颤,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伸出手臂,轻轻将我拥入怀中。
“小姐,我又怎么忍心,真的伤害你。”
听见这句话,心底骤然燃起一簇微弱的希望。
“既然你们早有筹谋,必定提前寻好了退路。”
“他一定还活着,对不对?”
橘若沉默不语。
我一把攥住她的衣袖,轻轻摇晃,声音带着哀求。
“橘若,我求求你,告诉我。”
橘若缓缓抽回手臂。
她避开我的视线,嗓音低沉沙哑。
“他死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怔怔愣着。
“那场大火里面,躯体已经烧成焦炭,再也辨认不出模样。唯有这个,留了下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梨,递到我面前。
我目眦尽裂,伸手一把夺过。
这是我亲手熔金打制的信物。
梨形,取我的名字阿黎。
从前晏洵常年系在腰间,片刻不离身。
闲时无事,他总爱用指尖反复摩挲梨身,笑着同我说。
“阿黎,要是你也能变得这么小,让我天天揣在腰上该多好。”
彼时我笑他异想天开。
他便认真许诺:“除非我死,否则绝不会弄丢它。”
我双手颤抖,捧住那枚还带着一丝余温的金梨。
大颗大颗眼泪,不受控制地砸落。
“不,不可能,不可能……”
橘若伸手扶住我的肩膀。
“晏洵已经死了,你别再自欺欺人。”
“你安安稳稳待在这里,我会寻机会送你离开皇宫。”
我垂着头,一言不发。
待橘若转身离去,殿内重归寂静。
我抬眼,目光沉沉望向御书房的方向。
那里曾是晏洵日夜理政的地方。
如今却落入旁人掌控。
晏洵不在了,我本就无意独活。
但这世间,真正该死的,从来另有其人。
8
梁王的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晨曦刚刺破暗沉,整座皇宫便已然喧嚣四起。
宫人内侍奔走穿梭,忙着铺陈红毯、摆放礼器。
满目繁华新景,衬得旧人旧事,愈发苍凉。
不多时,橘若满脸疲惫地寻到我。
她一言不发,只默默将我带到后宫一处废弃的枯井旁。
这一次,她没有再给我准备包袱。
掌心摊开,静静躺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
“今日大典守卫尽数调往前殿,宫内防备最松。”
“你拿着它防身,快走。”
“这枯井下有暗道,直通城外山林,出去自会有人接应你脱身。”
话音落,她转身便走,步履匆匆。
我紧紧攥住匕首,出声喊住她:“那你呢?”
橘若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风拂起她的发丝,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晏巍待我很好。”
语毕,她骤然转身,抬手猛地将我推落井底。
预想的剧痛并未袭来,井底铺着厚厚一层废弃枯草。
柔软缓冲,堪堪护住了我。
我指尖收紧,攥紧手中匕首,半步未向井道深处挪动。
我从来就没有打算走。
橘若的这把匕首送的及时。
于我而言,不是防身出逃的利器,是复仇的底气。
我抬眼扫视四周,瞥见井壁一侧垂着一根老旧井绳。
伸手用力拽了拽,绳身紧实,尚且牢靠。
借力绳索,我手脚并用,缓缓爬出枯井。
此刻宫中空旷寂静,所有侍卫宫人尽数奔赴前殿,参加登基大典。
我屏住气息,沿着宫墙阴影,一路疾行,直奔太和殿。
前殿之内,礼乐声声,庄严肃穆。
司仪高声扬唱,声震大殿:“吉时到,授传国玉玺,新君登基——!”
满朝文武躬身跪拜,山呼万岁。
趁着众人俯首的空档,我握紧匕首,用尽全力冲上殿前高台。
“晏巍!去死吧!”
寒光凛冽的匕首直刺帝王宝座。
周遭侍卫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阻拦。
可晏巍终究是身经百战的将帅。
他眸光一厉,侧身避开锋芒,抬手精准扣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拧。
“哐当”一声,匕首脱手落地。
“谢清黎,你找死!”
晏巍眼底戾气暴涨,震怒滔天。
周遭侍卫瞬间回神,蜂拥而上,死死将我压制在地。
橘若快步上前,躬身急切求情:“晏巍,饶她一命!”
晏巍冷眼扫过她,语气冰冷决绝:“这一次,你救不了她。”
随即沉声下令:“来人,将贵妃带下去看管。”
几名内侍上前,强行将橘若拖离大殿。
无人再为我求情,满殿死寂。
晏巍垂眸俯视着我,眼神狠厉。
“把她押上城墙,吊起来。晒成人干,警示朝野上下,所有心怀不轨之人。”
绳索紧紧捆住我的四肢,悬空吊在高高的城楼之外。
烈日灼灼,烘烤我的皮肉。
风吹日晒,日夜不休。
我的嘴唇干裂起皮,视线一点点开始重影涣散。
一日,两日,三日,四日。
熬到第五日,我早已濒临极限,眼前万物重叠重影。
恍惚之间,我似乎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策马而来。
一身玄衣,身姿挺拔,恍如当年十里红妆,他骑马迎娶我的模样。
我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笑。
真好,我终于可以和他团圆了。
可下一秒,眼前人影重叠交错。
一个、两个、无数个晏洵朝我奔来。
层层叠叠,模糊不清。
我轻笑出声。
其实我不贪心的。
我只要一个阿洵,就够了。
“阿黎!”
一道熟悉的嗓音,穿透呼啸风声,清晰落进耳畔。
我骤然精神一振,混沌的视线竭力聚焦。
原来不是幻象。
是真的晏洵。
他一身玄甲,身姿卓然,策马奔袭而来。
身后旌旗猎猎,万千玄甲军列阵随行,气势滔天。
那是前世我们至死都未等到的援军。
这一世,他尽数带来了。
“阿洵……”
我轻启干裂的唇瓣,声音微弱细碎,连自己都难以听清。
可他偏偏听见了。
长鞭扬起,骏马四蹄翻飞,速度陡然加快。
“晏巍,放开她。”
城楼之上,传来一声阴冷冷笑。
“晏洵,你果然没死。”
晏洵立马挽弓搭箭,弓弦绷至极致,蓄满杀意。
“放开她,我留你一条性命。”
晏巍居高临下,手握长刀,抵在我头顶那根捆缚的绳索之上。
“你大可一试。”
“看看是你的箭快,还是本王的刀快。”
“这百丈高楼,她一旦坠落,绝无半分生机。”
9
晏洵握弓的手,青筋根根暴起。
晏巍居高临下,继续施压。
“现在下马投降,我可以饶她不死。”
话音未落,一道纤细的身影冲上城楼。
晏巍还没来得及转头看清来人,就捂着脖颈,坠倒在地。
晏洵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射断吊住我的绳索。
失重感席卷全身,我直直向下坠落。
一匹黑马疾驰而至。
他伸开臂膀,稳稳将我接入怀中。
城楼上,群龙无首。
梁王麾下兵士,顷刻间军心大乱。
晏洵抱着我,带兵入城,将整座宫殿团团围困。
高台之上,橘若一袭素白白衣,静静立在那里。
奄奄一息的晏巍撑着最后一口气,望向她,满眼不敢置信。
“为什么?当初明明是你救过我。”
橘若目光冷冷,落在他身上。
“当初,我就不该救你。”
她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那把长刀。
闭上双眼,手腕用力,一刀刺入他的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晏巍脸上的惊愕未褪,死不瞑目。
一行清泪,顺着橘若的脸颊滑落。
她丢下刀刃,弯腰,背起晏巍的躯体,一步一步,缓缓走下城楼。
我靠在晏洵的怀里,张了张嘴,想要唤住她。
晏洵手臂收紧,轻轻摇了摇头。
自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橘若。
风波平定,晏洵顺利登基,执掌万里山河。
半月之后,一道封后圣旨,连同御制凤冠凤袍,一同送入我的寝宫。
这件凤袍是尚衣局专人赶制,一针一线,皆是依照我的身形精心裁制。
可今日上身,腰间衣料却堪堪绷紧。
我拉扯腰间衣料,微微蹙眉。
“怎么回事,近来竟胖得这样快。”
御案之前,晏洵正翻阅奏折,听见这句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放下手中朱笔,起身快步走到我的面前,伸手,轻轻将我拥入怀中。
“傻瓜,哪里是胖了。”
“你是有身孕了。”
我整个人彻底僵住。
“怎么可能?我那日明明喝了堕胎药……”
“是假的。”
晏洵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声音里裹挟着几丝愧疚。
“那药只会制造腹痛流血的假象,孩子一直好好留在你的腹中。”
“对不起,阿黎,我骗了你。”
“当时宫里也遍布晏巍的眼线,你若是怀着皇嗣,根本走不出皇城。”
“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积压多日的委屈瞬间决堤。
我攥紧他胸前的龙袍,哭着一拳一拳捶打在他的胸膛。
“你混蛋!你骗得我好苦。”
他不躲闪,任由我发泄所有的伤痛。
手臂牢牢环住我的身子。
“重生那一刻,我便下定主意,刀山火海由我一人来闯。”
“若是我能够平定祸乱,我便去江南,三跪九叩求你的原谅。”
“若是我败亡,至少你可以安然离开京城,忘掉我,开启属于你的新生。”
眼泪源源不断淌落,我埋在他的胸口,肩头不住颤抖。
“你这个傻子。”
窗外,春风穿进窗棂,吹开满院繁花。
烛火摇曳,将两道相拥的人影,长长投落在地面。
番外【橘若】
我把晏巍,葬在了秦淮河畔。
很多年前,就在这一处河边,我遇见了身负重伤的少年晏巍。
很俗套的故事。
一个贫苦渔家女救了一个落难少年郎。
朝夕相伴一个月。
情窦初开,我爱上了落难的他。
他也许诺,待风波平定,定不负我。
直到那日,华贵马车驶来。
我才知晓,他是地位尊崇的梁王,家中早已有梁王妃。
“对不起,橘若,我不能同她和离。”
晏巍这样对我说。
“但你跟我回府,我发誓,你一定是我最爱的女人。”
年少的我,信了这番话。
跟着他,入了梁王府,做了一名不起眼的妾室。
起初日子尚可,他待我温存体贴。
后来,我怀了身孕。
梁王妃以开枝散叶为由,不停给他纳进新人。
那时我们争执不断,他心头赌气,索性日日驻守军营,不肯归来见我。
便是那段无人护我的时日,梁王妃趁机钻了空子,暗中下毒设计,硬生生毁去了我腹中孩儿。
她更是刻意布局,对外伪造假象,谎称是我心生怨怼、意欲私逃,不慎失足落水。
幸而我自幼在渔家长大,水性过人,侥幸从滔天寒水里捡回一命。
我奄奄一息漂浮水面,是出游的小姐谢清黎,游船经过,救下濒死的我。
她给我衣食,待我亲如姐妹,于我有再造之恩。
我跟随她,一同嫁入太孙府。
可一场宫宴,我再度遇见晏巍。
他将我逼在廊下墙角,眼神灼热。
“橘若,我找你找得好苦。”
我试图搬出太孙妃的名头,想要逼退他。
他却一声冷笑。
“太孙妃?要不了多久,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那一刻,我浑身寒意彻骨。
我窥见了他谋朝篡位的滔天野心。
前世,我也曾旁敲侧击提醒过晏洵。
可晏洵与晏巍年纪相仿,自幼一同长大,叔侄情谊深重。
他始终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叔父会狼子野心。
最终,御书房的大火,吞噬了所有人。
等到再度睁眼,重生的晏洵第一时间找到了我。
“我信你说的一切。”
我看着他,笃定开口。
“你也重生回来了。那小姐,想必亦是。”
他神色苦涩,缓缓点头。
“援军路途遥远,我们手上筹码寥寥,胜算微乎其微。”
“那就不要让小姐卷入这场死局。”我脱口而出。
他看向我,与我达成共识。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们飞快对视一眼,我迅速钻进被褥之下。
而后,便有了书房那一场,演给小姐看的戏。
每一声喘息,每一句对话,全是伪装。
小姐冲进门来,满眼心碎。
被子底下,我闭上双眼,不敢去看她受伤的模样。
我们费尽心机,终于把她逼出这座危机四伏的牢笼。
万万没有料到,她竟是如此刚烈。
看穿破绽之后,不惜以金簪相逼,孤身折返刀兵四起的京城。
还被晏巍擒拿扣押。
演戏那日,我们商议,用假堕胎药制造假象。
只要小姐没有孩子,对晏巍没有威胁,他便不会第一时间痛下杀手。
可万万不能让她知晓晏洵尚在人世。
小姐太重情义,心事全部写在眉眼之间。
一旦泄露半分,全盘谋划都会化为乌有,所有人都要死。
我万万没有料到,她竟爱得那样决绝,宁可行刺,也不愿独自偷生。
晏巍被激怒,将她吊上城墙。
梁王妃在一旁煽风点火,挑拨离间。
“她都要取王爷的性命了,你还处处护着她,你究竟爱不爱王爷?”
这句话,戳中晏巍所有的偏执。
他将我锁在屋内,一遍遍逼我说出爱意。
“乖乖,说你爱我。”
我被他折磨到全身痉挛。
却咬紧牙关,始终不肯顺从。
一道湿润的凉意落在我颈窝,我听的他的哽咽。
“橘若,你好狠的心。”
我闭了闭眼,沙哑着开口:“阿巍……”
他浑身一震,红着眼抬头“你喊我什么?”
“阿巍,你弄疼我了。”我像从前一样对他撒娇。
那一声称呼,击溃他所有的防备。
他解开枷锁,紧紧抱住我。
“对不起橘若,我只是怕你会再次离开我。”
我回抱住他。
“我不会再离开你。”
“无论生死,我都和你在一起。”
我假意应下。
可心中早已拿定主意。
他文韬武略,确有治世之才。
可守成之王,不需要开疆扩土的狠厉。
需要的是一颗仁爱之心。
这一点,他不如晏洵。
我寻到机会,将慢性毒药下到自己体内。
往后每一次亲近,毒素便会分一部分到他的身上。
也正因如此,那日城墙之上,他才会毫无还手之力。
这条命,是我救下的。
现在,便由我收回。
象鼻山下,我盖起一间简陋茅庐。
岁岁年年,为他扫墓。
毒一点点侵蚀我的五脏六腑。
又是一年凛冬。
一口鲜血从我口中咳出。
我知道,我的大限,也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