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份工作没有试用期
“三天后,零点谢幕。”
我睁开眼时,面前的大屏正播放临港市的夜景。每栋楼都被细细的红线连在一起,像一张等着收网的蜘蛛网。
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每个人都穿黑衣,只有我穿着白衬衫,手腕上套着一枚银色戒指。
四个角落的摄像头都亮着红点。
一个光头男人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祁先生,签了继任书,东区的事就交给您。”
我低头看文件。上面写着:夜幕议会临时首领交接确认书。最底下的签名,已经替我签好了。
祁夜。
我叫江渡。昨天还在摄影棚里演一个被主角打飞的反派小弟。今天有人告诉我,我已经是临港市最危险的大反派。
片尾字幕里没有我的名字,只有“祁夜替身”。我一直想有一次,至少让观众看见江渡这两个字。
这份工作升职真快。
光头男人看着我:“您不满意?”
“我在想,”我说,“工伤归哪个部门报。”
会议室安静下来。
桌首的老人抬了抬眼皮。他的左眼里嵌着一圈银色齿轮,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声。
“祁先生从不关心这种小事。”
“可能他以前没工伤。”
“您说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手腕上的戒指忽然收紧。一股冰冷的东西从指尖爬上来,镜面似的光在桌面一闪。我的脸映在里面,眉骨、鼻梁、嘴唇,逐渐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祁夜。
我在摄影棚见过他三次。两次是海报,一次是他本人来监工。这个人看我的时候,像在确认一件租来的道具有没有划痕。
光头男人霍然站起:“首领!”
桌上的人齐齐低头。
我也低了低头,慢了半拍。
老人盯着我,没说话。
我的眼前浮出一行红字:镜契绑定完成。剩余时间:71小时59分。
戒指旁边又浮出一条更小的字:每日权限三次;每次调用,无论成败,随机失去一段原身份记忆。耗尽后次日恢复。
我把手放到桌下,掐了自己一下。
疼。看来不是梦。
“继任仪式之前,”老人说,“您需要证明自己仍然是祁夜。”
他挥手。会议室侧门打开,两个守卫押着一个女人走出来。她双手被束在身后,短发沾着血,右眼下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她看见我,眼神没变。
有人在我耳边说:“A级英雄,许昼。她破坏了三处据点,杀了七名议会成员。按旧规矩,首领要亲自处置俘虏。”
许昼抬起下巴:“你们的旧规矩挺多。领工资也按旧规矩吗?”
没人笑。
我笑了一下,赶紧收住。
老人把一支黑曜权杖放在我面前:“请下令。”
许昼看着我,目光落在我右手虎口,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祁夜右手有道旧疤。你没有。你是谁?”
她认出了我不是祁夜。
我不确定她怎么知道,但现在最要紧的是没人拿刀捅我。我握住权杖,站起来。
“放开她,退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门同时打开。守卫放开许昼,执行官们带着疑惑离开。老人停了一瞬,也被迫转身,走到门口时才猛地回头。
戒指上的银光暗了一格:今日权限,剩余两次。我的脑中同时空了一小块,片场收工前说过的最后一句台词,怎么也想不起来。
门关上了。
许昼甩了甩手腕,没逃。
我压低声音:“你怎么还不走?”
“出口有三层封锁。我一个人出去,救不了队员。”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跟你合作。”她看了一眼我手上的戒指,“你想活过七十二小时,我想救人。暂时不冲突。”
“你明知道我是假货。”
“所以我才不走。”
我握着权杖的手心全是汗。戒指上,倒计时跳了一格。
许昼朝门口走去:“从现在开始,你在人前是祁夜。没人时,别命令我。”
“那我能不能命令你带路?”
“不能。”
她拉开门,外面几十个人仍然低着头。我的第一份工作,才刚刚开始。
2 反派早会
早会在地下四层。
夜幕议会的成员围成半圆,面前一人一台平板。最上方显示出今日议程:
一,确认首领继任。
二,讨论本月异能者招募。
三,处理损坏的饮水机。
议程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议案按序确认,继任事项未结,不得提出权限复核。
我盯着第三项看了很久。
“饮水机为什么需要首领处理?”
坐在我右手边的老人费叔翻开文件夹:“之前是祁先生亲自采购的。型号只有他知道。大家喝了一个月的温水,意见很大。”
“你们这组织还挺人性化。”
费叔没抬头:“我们也有年假,只是不建议首领休。”
罗刹坐在对面。他穿一身灰色制服,胸口挂着夜幕议会的徽章,腰间却别着一把没见过的短刃。
“祁先生,”他说,“继任仪式前,议会必须确认您的指令仍然有效。”
我看向他:“你想确认什么?”
“请您命令我跪下。”
“这个项目可以跳过吗?”
“不可以。”
所有人看着我。罗刹笑得很浅,显然他已经准备好在我失败时动手。
我握住黑曜权杖。权杖没有按钮,只有一条裂纹。戒指立刻勒紧,提示浮现:今日权限,剩余两次。
我想起以前演反派时最管用的法子:短句,别解释,别犹豫。
“罗刹,跪下。”
他一动不动。
会议室里有人低笑。罗刹手指按上短刃:“看来您最近休息得不太好。”
我心里骂了一句。九个字以内,三个见证者相信我是祁夜,命令也没有违背规则。他为什么不动?
戒指上映出一行红字:权限调用失败。今日剩余:一次。
费叔忽然咳了一声,指了指平板。
屏幕上,今日议程第一项还在闪:确认首领继任。
罗刹伸手,把自己的议会徽章摘下来,放在桌面。“仪式没完成之前,议会成员不受首领权限约束。”
我把权杖放下:“所以你让我当众丢脸,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资格。”
“是。”
“那你现在确认完了吗?”
“我确认您没有资格。”
他说完,桌上的平板同时亮起,跳出一串红色提示:员工越权。权限暂扣。
罗刹的笑僵住了。
我顺着他刚才的话往下说:“会议议程上,你先宣布继任仪式,才能暂扣首领权限。你跳过了第一项。”
没人动。所有人的目光落在罗刹身上。
费叔温声补充:“议会章程第十一条,议程不得越级。罗刹先生,您可以先到人事处提交复核。”
“我们没有人事处。”罗刹说。
“所以才需要您先建一个。”
罗刹盯着我,抬手要拿短刃。三个守卫立刻按住他的肩膀,把他从椅子上压下去。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忍住没笑。我的手指忽然一麻,眼前闪过一帧画面:摄影棚角落,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把剧本递给我,说“演反派先别耍帅,先记住你要什么”。
下一秒,画面消失了。
我记得自己演过戏,却想不起那女人的脸。
戒指上浮出提示:身份偏移完成。
早会结束后,许昼堵在走廊里。
“你刚才差点被他杀了。”
“但我没有。”
“那是因为他没料到你会看议程。”
“我以前演过一部职场剧。”
“挺适合你。”
“我也这么觉得。就是没想到职业发展会到这个程度。”
许昼伸手,拿过我手里的平板。她的手指擦过我的指节,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在失去记忆。”
“一点点。”
“继续用权限,你可能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
“那你记得提醒我。”
“我不会替你保管名字。”
她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把一颗薄荷糖扔给我。
“补糖。你刚才脸白得像没签劳务合同。”
我把糖塞进口袋。暂时不舍得吃。
3 俘虏不配合管理
许昼在我的办公室里摆了三张地图、两本名单和一杯冷掉的咖啡。
“你把桌子占满了。”
“我在找人。”
“这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这是你们英雄协会的押送记录。”她把纸推到我面前,“我的小队昨晚被抓了四个人。两个关在东区中转站,一个失联,最后一个可能在黑盒剧场。”
“你怎么不直接带队突围?”
“我被抓的时候只有三分钟视野。硬闯会让他们先杀人质。”
我找了把椅子坐下,椅脚发出一声尖叫。
“你们这里没有橡胶垫?”
“有。”费叔端着一盒垫片进来,“祁先生以前说,椅子发声能让人知道他进门了。”
我看了眼那几把严阵以待的椅子:“那他为什么不装门铃?”
费叔停了一下,把垫片递给我:“我可以去采购。”
许昼把名单抽走:“别把话题扯远。你帮我拿到东区中转站的通行权限,我告诉你祁夜的习惯。”
“我现在就知道一个。他喜欢让椅子吓人。”
“这不叫习惯,叫病。”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祁夜站在黑盒剧场,手里拿着录音笔。背景里有两名年轻人,一个是许昼,另一个穿着夜幕议会制服。
“他抓走过你队友?”我问。
“照片里那个穿制服的人,是我哥哥。”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手指把照片边缘捏出了折痕。
“他加入了夜幕议会?”
“他失踪了。我不知道他是被抓,还是自愿留下。”
“所以你不是只来救队友。”
“我没有说过我是。”
“你也没说你会把我当一次性通行证用完就丢。”
许昼把照片收回去:“你不是通行证。你是祁夜。”
“你刚才还说我是江渡。”
她没答。
我把通行权限的表格推给她:“这份要我签字。签完之后,罗刹会知道我们去了中转站。”
“所以不签?”
“签。但你得教我怎么像祁夜。”
她绕着桌子走了一圈,站到我面前,托住我的下巴,左右转了转。
“祁夜不会笑。”
“这个要求不合理。人活着总得有点表情。”
“你现在的身份不是人。”
她靠得很近,眼睛里映着我陌生的脸。我闻到她袖口淡淡的消毒水味。不是香水,可能只是她受伤之后处理过伤口。
“那你呢?”我问。
“我是什么?”
“你现在在摸一个大反派的脸。想确认他帅不帅?”
许昼松开手,拿起桌上的通行表:“我在确认镜契有没有变形。你想多了。”
“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
她签完表格,放下笔:“后天晚上有场拍卖会。你负责演祁夜,我负责不让你死。”
“挺互补的。”
“有一件事要先讲好。”她看着我,“在人前,你是祁夜。人后,你不是我的指挥官。”
“那你能不能在人前也别叫我江渡?”
“我没叫。”
“你心里叫了。”
“你管得真多。”
她拿起地图离开。桌上留下那杯冷咖啡。我喝了一口,苦得舌头发麻。
这份工作没有试用期,连咖啡都没有。
4 处置员工
夜幕议会的中转站藏在一座停用的商场地下。
我们到的时候,商场外墙的屏幕正在循环播放一段影像:一名夜幕议会成员把一个跪在地上的人拖进电梯。字幕写着:叛徒已处置,继任仪式待确认。
许昼按住耳机:“那个人不是叛徒,是我们的人。”
我看向屏幕。被拖走的人手腕上有一条银色绳结。许昼照片里那个年轻男人也有同样的绳结。
“你哥哥?”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看清脸。”
“进去以后,我拖住他们。你找人。”
“你今天已经调用过两次。硬闯,只剩最后一次。”
“我还会演戏。”
“别演得太像。”
我们从员工通道进去。地下室有一排铁椅,几个反派成员押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男人鼻梁上有血,仍咬着牙不肯低头。
罗刹站在他旁边:“首领,您来得正好。这个人私自释放俘虏,还杀了两名同事。按章程,您要亲自执行惩罚。”
“那两名同事怎么死的?”
“与此案无关。”
“你说无关就无关?”
罗刹把一份报告递给我:“证据齐全。”
我翻开报告,第一页是监控截图。第二页是死亡时间。第三页写着:死者生前曾与被押者发生争执。
我把报告合上:“他为什么杀人?”
“因为他背叛组织。”
“你刚才说杀人和释放俘虏无关。”
罗刹脸色一沉:“首领,您今天的问题太多。”
“你的报告也写得太少。”
被押的男人忽然抬头,看见许昼,眼神一闪。许昼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喊他名字。
男人开口:“是我杀的。首领要处置就快点。”
罗刹露出满意的神色:“听见了?”
我看着那个男人。他承认得太快,快得像在替别人挡事。
“你杀了人,为什么不逃?”
“逃不了。”
“那你为什么释放俘虏?”
“我没释放。”
罗刹抬手示意守卫动手。
我握住权杖:“停下。”
守卫齐齐僵住。当天第三次权限调用用尽。戒指立刻渗出寒意。我脑中关于第一个有名字的角色变成一张空白场记单,明明记得自己拍过,却想不起角色叫什么。
我转向罗刹:“你把他关起来,重新查证。你亲自带队,问清那两个人到底是不是他杀的。”
“您没有权限——”
“你刚才承认了,处置由我决定。”
所有人都看着罗刹。他不得不点头,派人把被押者带走。
许昼从另一边走过来:“他不是我哥。”
“你确定?”
“确定。他腕上绳结是他给队员做的。”
她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手指攥紧又松开。
“可他认识你。”我说。
“嗯。”
我们走出商场时,罗刹追上来:“祁先生,您今日对属下的处置很宽容。”
“你不满意?”
“我只是担心组织失去威信。”
“你担心的应该是报告写错。”
他没有回答。
许昼在车上系好安全带:“你刚才不该浪费权限。”
“我不想让一个人替别人认罪。”
“如果他真杀了人呢?”
“那就按事实处置。”
她看着窗外:“你不像祁夜。”
“这算夸我吗?”
“算提醒。”
第二天夜里,许昼把我带进空会议室,让三个守卫站在桌边。
“照早会那样,下令。”
我握住权杖:“你们三个,退到门外。”
守卫没动。许昼在我身后说:“太像在求他们配合。”
“我本来就是在求。”
“祁夜不会。”
我重新站直,盯住最前面的守卫:“出去。”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仍然没动。许昼抬手敲了敲桌面:“镜头在拍。他们知道你是替身,当然不信。”
“那我要怎么让人信?”
“先让他们觉得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走到我面前,按住我发抖的手腕,把权杖摆正,“别解释。别求。说完就等。”
我照她的话重来。守卫这回让开了门。
许昼松开手:“勉强能用。”
“这是你的表扬方式?”
“不是。我在说风险评估。”
她转身要走,我看见她下台阶时右脚偏了一下,伸手扶住墙。她回头瞪我:“我看得见。”
“我知道。你什么都能做,直到你做不了。”
她没回嘴,只把记录仪递给我:“查中转站换班表。后天晚上拍卖会,我负责看路,你负责别死。”
从那以后,她每次出门,都会等我先走半步。
5 拍卖会加班
第三天晚上,距离零点谢幕还有三个小时。拍卖会设在临港酒店顶层。
我穿上费叔找来的黑礼服,领口绷得像有人准备把我打包寄走。许昼换了件深红色长裙,手臂上的绷带藏在手套里。
“你看起来像来参加葬礼。”我说。
“你看起来像来主持葬礼。”
“那挺合适,今晚主办方可能要破产。”
她挽住我的手臂。我们的肩膀碰在一起,我立刻闻到她身上那股消毒水味。她低声说:“别笑。”
“我没笑。”
“你嘴角在动。”
“我在练习祁夜的表情。”
“他没有表情。”
“所以我才很努力。”
拍卖厅里坐着十几名异能者。台上摆着一枚黑色芯片,正是城市核心钥匙。
主持人介绍完物品,第一轮报价已经超过了中转站一整年的预算。
我没有钱。
许昼也没有。
“你有计划吗?”她问。
“有。尽量不要举牌。”
“这个不算计划。”
“那就多举几次。”
她伸手按住我的牌子:“你敢乱来,我就把你从楼上扔下去。”
主持人报出新的底价。我举起牌子。
“两千万。”
全场看过来。
“你疯了?”许昼从牙缝里说。
“我在扮祁夜。”
“祁夜也不会白花钱。”
“那你就继续看。”
旁边的买家立刻举牌:“三千万。”
我跟上:“五千万。”
许昼的指甲掐进我手臂:“你到底要逼他出什么?”
“让他自己说,为什么非要拿到这枚芯片。”
我再举牌:“八千万。”
买家盯着我,额角冒汗。他把价格加到一亿二千万。
“一亿五千万。”我说。
主持人的锤子停在半空。那人终于站起来:“祁夜,你到底想不想买?”
“我不买。”
“你竞价这么久,只为了买一枚能改写城市核心权限的密钥。我想知道谁愿意为它冒这个险。”
我看向主持人:“把竞价记录交给城市安全处。竞价最高的几位,都在试图购买核心权限。”
“你不能这样!”那人拍桌而起,“竞价之前说好了,密钥落到谁手里,谁就能改写城市核心权限!”
许昼把一枚徽章放在桌上:“英雄协会特别调查组。现场封存,芯片和竞价记录都作为证据。”
拍卖师伸手去合上盒盖。我隔着桌子压住盒盖:“东西先留下。”
“祁先生,这不合规矩。”
“刚才你们不是说,竞价最高的人有权改写城市核心吗?”我看着那名买家,“我出一亿五千万。现在我说,密钥留下。”
许昼趁拍卖师迟疑,抽走芯片,装进证物袋。出口被几名黑衣保镖堵住。那名买家一挥手,几个人同时扑向我们。
许昼抬手,拍卖台上的能量刃反向弹回,切断了三人的武器。
她眉头一紧,眼神晃了一瞬。
另一名买家从西装里抽出手枪。许昼没看见。我举起权杖:“把枪放下。”
他手指一松,枪掉在地上。戒指一刺,我脑中空了一块。我忘了第一笔替身工资拿到手后,自己买了什么。只记得那天钱不多,我数了三遍。
我扶住她的手肘:“你的眼睛——”
“还能看。”
她的视线没对上我。下一秒,她左脚踢到一把倒下的椅子,肩膀撞上墙。
我伸手扶她。她先躲了一下,随后抓住我的袖口。
“先离开。”
“我带你下楼。”
“别拉我。”
我松开手,只把胳膊伸在她能碰到的地方。她没有再推开我。我们沿着楼梯一阶一阶往下走,到了转角,她停住。
“你在吗?”
“在。”
她继续往前,抓着我的袖口没松。
走出酒店时,她说:“刚才那支手枪,你没必要自己挡。”
“我没挡。我只是站得比较像一个有经验的反派。”
她没有笑,只把抓着我袖口的手松开了。
6 女英雄的逃跑申请
许昼把装着芯片的证物袋交给我,第一件事是独自去东区中转站。
她留下的纸条只有一行:我去救人,你别跟来。
我看完,把纸条递给费叔。
“她是不是以为我会听?”
费叔把纸条折好:“许小姐通常不需要别人听。”
“那她需要什么?”
“有人在她失败时,把她捞回来。”
“你说得像物业报修。”
“毕竟我负责后勤。”
我还是去了。
中转站外面有一圈巡逻的无人机。许昼藏在高架桥下,望远镜里映着白色灯光。她左手扶着墙,右眼闭着。
“你怎么来了?”
“来帮你逃跑。”
“我没打算逃。”
“那纸条写得挺像。”
她瞥我一眼:“我要进去救人。你回去。”
“你一个人进去,出来时会带着四个人,还是五具尸体?”
她没说话。
我把一张员工调令递给她。上面盖着祁夜的印章,内容是把俘虏转移到夜幕大厦做身份复核。
“你怎么弄到的?”
“让费叔把饮水机型号交给罗刹,换了个章。”
许昼盯着我:“你拿饮水机当理由?”
“他特别在意。”
“你们反派到底有多闲?”
“从明天起,我会要求大家把这件事写进周报。”
我们换了辆押送车。许昼戴上手铐坐在我旁边,车窗外的守卫检查了证件,替我们拉开闸门。
车开到地下通道,前面的闸门没有抬起。三名守卫举枪围上来,扫描器沿着车窗扫过许昼的手腕。
“通行证有问题。”许昼说。
“你刚才还说它能用。”
“它本来能用。”
扫描器的红点停在她袖口。三名守卫同时举高枪口。我推门下车,站在车灯前。
“把枪放下。”
三人松开手。枪掉在地上,闸门抬起。戒指里窜过一道冷光,我忘了第一次有剧组在片尾字幕里写上我名字时,自己是什么感觉。字幕还在记忆里,喜悦却像被擦掉了。
许昼隔着车窗看我:“你又用了权限。”
“他们三个人都听话了。”
“你失去了什么?”
“一段等盒饭的记忆。”
“你以前有那么多盒饭可以等?”
“我以前有很多组可以迟到。”
她没笑,伸手把车门拉开:“快走。”
车开出通道后,许昼突然说:“我哥哥曾经替祁夜工作。”
“你看到的那条银绳?”
“是他做给队员的。他失踪前,把一条留给了我。”
她把袖口挽起,腕上是一圈旧绳结,颜色已经发白。
“如果他真的站在祁夜那边呢?”我问。
“那我会亲自问他。”
她把手铐扯开。金属扣落在车底,轻轻一响。
“接下来我去找人。你开车回去。”
“我不会开这种车。”
“车是自动驾驶。”
“那你还让我坐驾驶位?”
她没看我:“因为我需要一个可以被监控拍到的假首领。”
“我还以为你舍不得我。”
“你想多了。”
她跳下车,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几分钟后,我重新启动摄像头,对着车内的监控摆出祁夜的冷脸。屏幕那头的罗刹问:“首领,许昼去哪了?”
我说:“她逃了。”
“要追吗?”
“不用。她在我的计划里。”
这是我第一次用祁夜的语气说谎。
自动驾驶车把我送回夜幕大厦。罗刹的人在门口问了两遍许昼的去向,我照着监控里拍到的路线说了一遍。等他们散开,我回到祁夜的办公室,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等消息,时间比等盒饭难熬。
7 原老板上线
我回到夜幕大厦时,许昼还没回来。快到凌晨,她推门进来,右眼蒙着血迹斑斑的绷带,身后跟着三名队员。她没解释,先把袖口的记录仪放到桌上。
“你救人的时候还在录像?”
“任务记录。”
她按下播放。画面里,她贴着中转站的囚室墙移动。守卫拿电击棍砸向她时,她等棍尖逼到眼前才侧身。蓝白电光反射回去,打中门锁。门开了,她把第一个队员推向出口,自己转身挡住追来的守卫。
第二个、第三个队员跑出画面。她停在最后一扇空牢门前,盯着里头那条银绳看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播放到末尾,画面里的中转站广播器亮起红灯。一段清晰的人声盖过电流声。
“江渡。”
我站起来。
“你是谁?”
“你顶替的人。”
许昼看着我:“祁夜?”
“残响。”记录仪里的男人说,“肉体已经损坏,意识留在城市系统里。江渡,你做得不错。至少比我预想的更像我。”
“你选我当替身,是因为我像你?”
“不是。是因为你够容易被人相信。”
我看着桌面。上面放着一张我的旧工作照。照片里,我站在摄影棚中央,穿着祁夜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道具刀。
“你早就知道我?”
“我看过你演的每一个版本。你很会在台词不够的时候,让别人相信你还有计划。”
这句话像某个戴眼镜的女人说过的话。我知道她教过我表演,却想不起她的脸,也叫不出她的名字。
祁夜继续说:“继任仪式完成后,你会变成我。城市系统需要一个稳定核心。只有一个人掌控异能,才能防止下一场灾难。”
“那东区呢?”许昼问。
“必要牺牲。”
“里面有几十万人。”
“系统会重新分配资源。”
许昼站起来,拔出腰间的短刃:“你把他当容器,把城市当舞台,把活人当道具。”
记录仪里传出一声轻笑:“你比以前直率。”
许昼的动作停住了。那一瞬,我知道她认识这个声音。不是从资料里认识,是从很久以前认识。
“你见过他?”我问。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像我哥哥。”
祁夜说:“今晚的交接仪式,你们可以选择。完成仪式,江渡失去身份,城市继续运转。破坏仪式,东区会被清除。”
我把记录仪拿起来,手已经扬起。
“摔坏设备解决不了问题。”费叔站在门口,“祁先生以前试过。”
“他摔过?”
“摔过七支。”
“还挺浪费。”
许昼揉了揉眼睛:“我们需要进入城市核心,找到系统物理接口。”
“那你得先恢复视力。”
“我能走。”
“我知道。你什么都能做,直到你做不了。”
她看向我,似乎想反驳。
“这次听我的。”我说,“你负责把我送到核心,我负责让所有人别在路上把我们杀了。”
我拍了拍外套内袋里的证物袋:“拍卖会上那枚密钥,买家说能改写核心权限。也许能打开物理接口。”
“也可能只是能接入,不能停机。”许昼说,“但我们得带上。”
“你凭什么让我听你的?”
“凭我现在还没把饮水机型号发到议会群里。”
她沉默了两秒:“你发了?”
“还没。”
“那你先把它发了。”
费叔递来平板:“我已经发了。罗刹正在要求全体员工填型号意见表。”
许昼低下头,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她笑了。
8 全城直播翻车
罗刹在午夜前启动了继任直播。
夜幕大厦的大厅挤满了议会成员和新闻媒体。摄像头对准我,背后的大屏显示倒计时:距离零点谢幕,剩余四十分钟。
罗刹拿着话筒:“今晚,祁夜先生将完成交接,成为临港市唯一的核心授权者。”
许昼站在我身侧,右眼用绷带蒙住。她的手藏在长袖里,握着一片反光薄刃。
“准备好了吗?”我问。
“没。”
“我也没有。”
“你至少还有表演经验。”
“我表演过三次反派死法,没有一次能复活。”
罗刹抬手。大厅侧门打开,英雄协会的人冲进来,把许昼围住。
“许昼,你涉嫌与夜幕议会勾结,现在接受审查。”
她没动。
我往前一步,挡在许昼身前。
罗刹按下遥控器。大屏跳出一段监控:继任会议上,镜契把我的脸变成祁夜。画面里,我原本的脸清清楚楚。第一间会议室四角的摄像头,把那一幕完整拍了下来。
“他不是祁夜!”罗刹说,“他是替身。继任只认镜契里的身份印记,不问你叫什么。只要仪式继续,系统就会接受一个新核心。”
“你想接任?”许昼盯着他。
“总得有人掌控这座城。”罗刹扫过台下,“祁夜不在了,我比一个临时演员更合适。”
大厅里有人转向罗刹,有人转向我。摄像机的红灯一齐亮起。
英雄协会的人将枪口对准我。夜幕议会的人围住许昼。两边都等着我先动。
我站在灯下,忽然想起那台摄影机。导演喊停以后,所有人都会从角色里走出来。可这里没人喊停。
我举起双手:“他说得对。我不是祁夜。”
罗刹的笑意更深了。
“我叫江渡。替身演员,临时工,昨天还在给别人演被打飞的反派。三天前我以为这单工作有保险,后来发现合同没写。”
人群没有笑。
“我承认,我冒充了祁夜。我借他的身份,进了夜幕大厦,拿了城市核心钥匙。但我没有下令清除东区。”
罗刹打断我:“你没有资格解释。”
“那就让系统解释。”我指向大厅尽头的控制台,“零点谢幕由祁夜残响启动。你们的继任仪式只是给系统换一个新容器。罗刹,你不是在接管组织,你是在替他挑身体。”
镜头转向罗刹。
他立刻否认:“这是谎言。”
许昼拔下袖口记录仪的存储卡,插进侧面的广播台。现场大屏跳出祁夜的录音。
“完成继任仪式,清除东区。新核心将代替我维持秩序。”
祁夜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罗刹抽出短刃,冲向许昼。她抬手折返,刀锋反弹回去,钉进地板。她的眼睛在绷带下渗出血迹,膝盖一软,倒在台边。
我冲过去扶住她。
“你本来可以晚点折返。”
“晚点他就砍到你了。”
“你现在看不见。”
“我还能听见你说废话。”
警报骤然响起。大屏倒计时跳到十分钟。
罗刹被议会成员按住。他挣扎着大喊:“系统已经启动了!你们谁也停不了!”
我扶起许昼:“城市核心在哪?”
“剧场地下,走东侧通道。”
“你带路。”
“我看不见。”
“那你指挥,我走。”
她抓住我的袖口:“别让我再找不到你。”
她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我没有回答,只握紧她的手,带她冲向通道。
9 最后一场戏
黑盒剧场地下没有舞台,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墙。
墙面上排列着整座临港市的街区图,东区的红色警戒线已经闭合。城市核心像一颗悬在半空的黑色心脏,每跳一下,倒计时就少一秒。
祁夜的声音从四面传来:“你们来得比我预计的快。”
我把许昼扶到控制台旁边。她用没受伤的手摸索着寻找接口。
我从一直贴身收着的证物袋里取出那枚芯片,插进控制台。面板亮起,跳出两个选项:取消协议,需要首领权限;紧急自毁,会把储存的能量灌进整张城市网络。
“所以不能直接炸掉它。”我说。
“除非能把能量送回发射端。”许昼摸到镜墙边缘,“那样只会烧掉核心。”
“脉冲会从核心发出,经过东区分配器。”她说,“我只能把它折回发射端。折返时,我必须看见脉冲。”
“你现在能看见吗?”
“看不见。”
“那你准备怎么办?”
“等它亮起来。”
黑色核心突然亮起一道白光。许昼抬手,反射光在她掌心折出一条细线。她的手臂发抖,眼前的绷带迅速洇红。
“就是现在?”
“还不是。”
她闭着眼,另一只手摸到了控制台边缘。
祁夜说:“许昼,你的眼睛已经撑不住了。江渡,完成仪式,我可以保留她的视力。”
我看着镜墙。里面的祁夜比我高,神情冷漠,像一张没有擦干净的脸。
“你哥哥呢?”我问。
许昼没有抬头。
祁夜说:“他愿意留下。”
许昼的手停了半秒,继续寻找接口。
“他是你哥哥。”我说。
“我知道。”
“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留下?”
“想。”
“那你还继续?”
“因为他不想让我为了他放弃别人。”
城市核心发出第一束校准脉冲。许昼把光线折回去。白色能量沿着镜面翻转,撞在一条侧向导轨上。墙上的红线暗了几秒,又重新亮起。导轨震了一下,露出核心脉冲的回路。
“刚才是校准脉冲。”我说,“真正那束出来,你会被它打中。”
“我知道。”
“这次我会把它送回核心。”
“我也知道。”
她摸到了控制台中央的手动接口:“取消协议需要有效的祁夜命令。自毁会炸掉整张城市网络。只能等主脉冲出来,再把它折回去。”
“我今天还有最后一次权限。”
“用了以后,你会忘记什么?”
“不知道。”
“不能赌。”
“我们已经在赌了。”
祁夜笑了一声:“你们可以停止。只要交出身体,系统就会保留城市。”
我握住权杖。倒计时两分钟。
所有人都说这是最后一场戏。可我一直觉得,最后一场戏应该有一个能喊停的人。
我看向许昼:“等我说完,你就折返。”
“你要说什么?”
“让所有人活着下班。”
“太长了。”
我笑了一下:“那我改短点。”
我握住权杖,对着核心说:“零点协议,取消执行。”
镜面里的祁夜纹丝不动。
命令没有生效。没有三个相信我是祁夜的人,系统也不再承认我的身份。戒指上的最后一丝银光熄灭。
代价跟着落下。我记得那个戴眼镜的表演老师把剧本递给我的样子,却再也想不起她当年夸我那句话的声音。
“江渡!”许昼喊我。
我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控制台上。
“许昼,折返。”
“你还没下令!”
“这次不需要权限。”
我抬头看向城市核心:“我叫江渡。停止攻击。”
没人被迫服从。
许昼却抬起手,把第二束脉冲完整地折回核心。她的动作慢了一瞬,白光还是穿过镜面,撞回发射端。
核心碎裂。
倒计时停在00:00:01。
全城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墙上的红线消失了。祁夜的声音断在最后一声呼吸里。
我跪在地上,双手发麻。许昼倒在我旁边,绷带被血浸透。
“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她问。
我看着她:“江渡。”
“你还记得我吗?”
“许昼。”
“那就行。”
她闭上眼睛。
我抓住她的手:“你不是还要审我吗?”
她没回答。
“许昼?”
她的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
“闭嘴。让我休息十分钟。”
10 下班以后
我醒来时,躺在英雄协会的临时医疗点。
费叔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表格。
“醒了?”
“我睡了多久?”
“十九个小时。”
“工资呢?”
“祁夜的账户被冻结,夜幕议会的财产进入清点。您现在没有工资。”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那你拿着表格来干什么?”
“离职证明。”
“我能证明我在这里工作过吗?”
“当然。您是临时首领,工作时长七十二小时。”
“那能算正式工作经验吗?”
费叔想了想:“我会在备注里写,表现稳定,能在高压环境下处理突发事件。”
“饮水机呢?”
“已经买了新型号。”
“大家喝得惯吗?”
“大家正在提交意见。”
我笑了一声,感觉胸口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镜契戒指不在了。祁夜的脸也不在了。我的记忆里多了几处空白,像被人撕掉几页的剧本。
“许昼呢?”
“恢复得不错,右眼还需要治疗。”
“她哥哥找到了吗?”
“在城市核心的维护舱里。他还活着,已经送往协会。”
我坐起来:“许昼知道吗?”
“知道。她说,等你醒了再告诉你。”
“为什么等我醒?”
“她说您欠她一份报告。”
临时医疗点的门被推开。许昼穿着便服,右眼上贴着纱布,左手拎着一只文件袋。她走到床边,把文件放在我膝盖上。
“你的口供。”
“我刚醒。”
“所以给你时间看。”
“我能不看吗?”
“不能。”
她坐下来,打开文件袋。最上面是一份英雄协会的证人保护申请,申请人写着她哥哥的名字。
“他醒了?”
“醒了。记忆不完整,但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
“为什么?”
“祁夜答应给他治疗异能反噬。他以为只要进系统,就能换来药。”
她把申请表收起来:“他做错了,但不是为了祁夜。”
“你准备怎么处理?”
“等他自己解释。”
病房门被敲了两下。护士推着一张病床进来,床上的男人很瘦,手腕缠着那条银色绳结。
许昼站起来,没往前走。
她哥哥先开口:“我以为我能拿到治疗,再把人带出来。我没想到他们会把我留在系统里。”
“你应该告诉我。”
“我怕你拦我。”
“我会。”许昼低头解下腕上的旧绳,放进他掌心,“现在先活着。等你能站起来,再把剩下的话说完。”
他合拢手指,没再找借口。许昼退回床边,直到护士把病床推走,她才重新坐下。
她说得很平静,手指却一直压着文件袋边角。
我把那张离职证明递给她:“你们协会有地方收临时演员吗?”
“没有。”
“可惜。我演反派挺有经验的。”
“你不需要再演祁夜。”
“我知道。”
许昼看着我,停了两秒:“英雄协会需要一个熟悉夜幕议会的人。临时顾问,按天结算。”
她把合同递过来。姓名栏空着。
“签哪个名字?”
“你自己的。”
我低头写下江渡两个字。笔尖压得太重,在纸背上留下凹痕。
“危险吗?”
“危险。”
“工资呢?”
“比替身高。”
“保险呢?”
“看你的表现。”
“这听着像诈骗。”
“你可以拒绝。”
她站起来,像是在等我马上回答。
我把离职证明放到一边:“你呢?你为什么还不走?”
许昼低头看着我:“我在等你醒。”
“因为工作?”
“因为我要当面问你,最后那句命令是说给谁听的。”
我想了一下:“说给所有人听。”
“包括我吗?”
“你最难管,当然包括。”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没有把笑藏起来。
“那我先留下。”
“多久?”
“直到你还清欠我的账。”
“我欠你什么?”
“拍卖会那次,你说我看起来像葬礼主持人。”
“那不是事实吗?”
“再加一份危险表演指导费。”
“你这账算得挺细。”
“跟你学的。”
她把一颗薄荷糖放在我床头,转身走到门口。
“许昼。”
“嗯?”
“下次别一个人去救人。”
“你也是。”
“好。”
门外有人喊她去签文件。她应了一声,没立刻走。
“江渡。”
“在。”
“欢迎下班。”
门关上了。
我拿起那颗薄荷糖,剥开糖纸。窗外的临港市已经重新亮起。远处一栋楼的广告屏闪了一下,换成了英雄协会的招募宣传。
屏幕下方滚过一行小字:临时顾问招募,要求有反派组织工作经验。
我把糖放进嘴里。
至少这次,合同上写了保险。